名山藏卷之六十九

译刘健，字希贤，洛阳人，祖先是太康人。曾祖刘绍祖，任元朝顺德路总管；父亲刘亮，任三原教谕。他娶妾白氏，白氏怀孕，正要到学馆任职时，妻子张氏梦见一个伟人，导致皇帝命令赐给紫衣玉带，她家中醒来时还看见这个人；而白氏报告说生了一个男孩【刘亮平生孝顺谨慎，对人恭敬谦逊，耿介正直而少有合意之人，不参与私下议论；埋藏着不善之心的人，他不敢与之见面，人们称他为“板刘”。他平生致力于实学，教人以穷究义理、整饬行为为根本，求学的人都敬畏佩服】刘健年少时聪慧，喜爱学习，和阎禹锡、白良甫等交游，他们都是洛阳一带年长的读书人和名士。天顺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不久授翰林院编修，屡次升官至少詹事，三次任职都辅佐太子。孝宗即位，记录东宫旧臣，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进入内阁。四年后升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刘健最初在翰林院时，闭门读书，人们只说他是个木强之人；进入内阁后，熟悉国家政体，显露出治理国家的才能。万安、刘吉相继离开职位后，他与徐溥、丘浚共同任宰相，神色严肃、言语简略，从不依附违心。七年，升任太子太保、谨身殿大学士；第二年，推荐李东阳、谢迁入阁辅政。十一年，因为《大明会典》编成，进封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当时皇帝励精求治，刘健也亲自承担天下重任。凡是大臣的进退、政事的好坏，他都反复秘密陈奏，皇帝没有不嘉奖采纳的。皇帝多次驾临文华殿和平堂、暖阁，召刘健、李东阳、谢迁商议政事。李东阳才思敏捷，谢迁刚直质朴，刘健则坚定正直，看见事情稍微迟缓，当时人说：“李公谋划，刘公决断，谢公尤其直言不讳。”十六年，极力请求任太子太师，兼任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和华盖殿大学士；这一年一品官任满九年，皇帝停止增加他的官职，说：“劳烦卿家太久了，兼支大学士俸禄。”十八年，进封左柱国，支取正一品俸禄。皇帝忧劳求治的心志更加明白，熟悉国家事务，想彻底革除各种烦苛弊害来使百姓得到苏息。每次召见刘健，都屏退左右，和他相隔几丈；近侍有时从屏风缝隙中偷看，只听见皇帝多次称好而已。皇帝仁慈谨慎，求治心切，却谨守旧章，不轻易变更，尤其厌恶惨酷苛核的政令。刘健想到皇帝身体清瘦、太子尚未成年，担心一旦发生意外，便谋虑深远，顾念机密，派使者遍行天下，暗中承受其庇护。等到皇帝谈及宫中的政务，刘健毅然劝阻抑制，想彻底清除近侍的权力，恢复太祖的旧章，但当时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时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在内阁，马文升任吏部尚书，鄮大夏任兵部尚书，韩文任户部尚书，戴珊任都察院都御史，同心协力，天下仰慕他们的风采。刘健在内阁，凡事以公平为主，以严正态度率领属下，对同乡毫不结党偏私，同僚到他的私宅拜访，他也不与之交往。凡是谈到入朝议论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即使说上千百件也说不完。弘治以前，士人攻读科举学业，做官后就精通法律、勤于职事，很少有人博览词赋；偶尔有这样的人，众人都羡慕喜爱，一定能得到美好的任命。孝宗宽厚治理，朝政有常，官员仪容从容，士人各自奋发振兴。刘健却只教人研读经书、穷究义理。李东阳凭诗文和气节援引名流，刘健对这些似乎装作不知道。吴宽以文学著名，谢迁想让刘健推荐他共同入阁，刘健表面答应，谢迁强行要求时，刘健却说：“等您掌权办事时，再和他一同升用。”何景明年轻有文才，又和刘健同乡，人们都说他入选翰林必无疑问，唯独刘健嫌他福薄。孝宗卧病时，召刘健到御榻前，握着他的手抽泣，命皇太子侍奉在旁，把军国大事全部告诉他，命他和李东阳等人尽心匡正辅佐。众人都流泪接受诏命，没有人敢抬头仰视。武宗即位后，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宦官掌权。刘健、李东阳、谢迁自我弹劾，又上疏列举政令的十项过失，推让李东阳让他起草。没过多久，宦官刘瑾和他的八名党羽更加受到宠幸，刘健、李东阳、谢迁连续上章请求诛杀他们。户部尚书韩文率九位大臣接连上疏，刘健从中反复力争，八人十分窘迫。宦官玉岳、范亨、徐智入内阁商议，并且建议把他们安置到南京。刘健推辞安排，痛哭说：“先帝临终时握着老臣的手，把大事托付给我，陵墓上的土还没有干，宠幸之人竟然如此，我到休息之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先帝呢！”刘健认为玉岳、范亨可以参与谋划，便暗中对他们说了这些。第二天，诸公伏在宫阙前坚持争论，刘健从中响应他们。吏部尚书焦芳一向因为刘健不与自己同党，想图谋夺取刘健的职位，便把谋划泄露给刘瑾。刘瑾等人在皇帝面前哭诉，皇帝震怒，玉岳、范亨以及刘瑾，于是刘瑾成为司礼监掌印。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便上疏辞官，皇帝立即听从，只有李东阳被留任。刘瑾掌权后，把弹劾刘健、谢迁的言官全部逮捕治罪，剥夺韩文官职，而焦芳成为大学士。过了一年，刘瑾矫传圣旨，把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五十三人列为奸党，张榜公布天下。又过了两年，刘健因推举怀才抱德之士获罪，刘瑾草拟诏书，把刘健贬为庶民。不久，追夺了他的诰命，罚他缴纳米。刘瑾被诛后，恢复他的原官，并把所罚的米赎还给他。韩文每次听说皇上巡视边境或巡行江南，总是长叹一声，放下匙箸说：“陛下风餐露宿，臣却安坐在家中吃饭，死后将没有脸面去见先帝了！”他常常谈起弘治年间的事情，眼泪不断流下。世宗继位时，韩文已经九十岁，不能再起用。皇帝赐敕慰问他说：“朕想，入朝为臣、侍奉君主、推行道义、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很难吗？功成名就而退身，长寿年老且健康安宁，身负天下人的期望，这尤其难得。卿从年轻时就钻研心学，在文坛声名远播，勤劳努力，著述丰厚，声望更加隆盛，于是得到孝宗皇帝的知遇。弘治十八年的政绩，卿与几位大臣辅佐治理，贡献最多。临终顾命之日，皇帝推诚相托，情意极其恳切专一。卿感念知遇之恩，更加竭尽心力。武宗改元后，卿随事进忠言，曲意设法匡正补救；那种毅然决然、不可动摇的气概，常常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之间。小人们不能容纳卿，卿便告老还乡。中间又遭受谗毁压抑，但随即得到昭雪。高尚的风节和重大的操守，传布于天下并受到仰望，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今年卿将近九十岁，身体仍然康健。福禄丰盛、名声完美这样的境遇，若从古人中寻找，那么宋代名贤、卿的乡先哲，如司马光、文彦博一类人，也不能超过卿多少。”

译历朝累积的旧德，实在牵动朕的心怀。特意派行人到卿家中慰问，仍赐给羊和酒，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官廪米八石，每年供给车夫和仆役十名，以此表示特殊的恩数。卿还应保养身心，充分承受长寿之福，以作为天下人的表率。朕又听说，老臣以国家为重，按道义不能忘记君主。对于朕初即位时的政务和良策，希望卿不要有所隐瞒，辅佐朕弥补不足。敬听朕命！”第二年，派巡抚大臣到他的府第，送去木材、绢帛、粮食、羊和上等酒。韩文九十三岁去世，追赠太师，谥号文靖。【韩文任修撰时，曾有人想推荐他担任提学宪臣，占卜得到《咸》卦九五爻辞，说：“咸其晦，周公教我了。”事情最终没有实行，于是他以此为号；而拒绝别人的人误以为是“晦庵”为号，因此称作晦庵。】○谢迁 谢迁，字宇乔，余姚人。他的父亲谢恩，以《礼经》闻名于科场，长期未能中试，后来因迁居而生下谢迁，便用“迁”给他命名。成化十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参加会试，考官赵阅览他的文章，想把他列为第一名，但赵当时只是兵部主事，名位较轻，便把他列为第三名。不过已经批语说谢迁是：“状元拜相，必定是这个人。”【赵是晋江人，善于凭文章鉴别人才，后来任广东提学佥事，考察海南士子。放榜后，他对人说：“这个地方列在前面的各位士子，文章虽然可以，但他们的成就还不如列在末等的人。”等到参加考试的士子渡海时，很多人沉溺而死，人们都佩服他的精鉴。】廷试时擢为第一名，授翰林修撰，入馆进学。他专心勤勉，谦逊自抑，各位前辈都敬重他。任满九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选为东宫侍读。孝宗登极，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加俸一级。经筵初开时，奉敕任日讲官，并参与修撰《宪宗实录》。皇上正专心向学，谢迁以长期的诚心启发开导皇上，事先焚香庄重诵读，如同侍奉天颜。到讲解时，铺陈通畅，详尽明白，深得皇上心意。御马监左少监郭镛请求预先选取女子入宫，或者让她们在诸王馆学习礼仪和读书，等服丧期满后册封为二妃，以广泛繁衍皇嗣。谢迁上疏说：“臣听说，陛下因内侍的话，想预先选取后宫女子，这固然也是为了广求子嗣、延续宗支的长远谋划。但如今山陵工程尚未完毕，居丧期间的悲痛也还没有减轻。陛下年纪正当盛年，如同初升的太阳；血气尚未稳定，如同刚刚通达的泉水。熊罴麟趾之祥，天赐的庆瑞正开始更新；中宫已经正位，两位妃主也已经得人，其余妃嫔应当可以稍缓。臣听说《九经》的义理以远离女色为先，建国初始，不可不慎重。”此事交给礼部，礼部尚书周洪谟等议论后，认为谢迁的话是对的。弘治三年，因请求回乡省亲，请求供给驿站并赐给金帛。第二年，《孝宗实录》修成，升任詹事兼侍讲学士，加俸如前。父母去世服丧，服丧期尚未结束，诏令以本官入阁办事，这一年是弘治八年。谢迁辞谢，皇帝不许，升任詹事，品秩仍照旧。詹事乘马出行，百官都避让道路，当时人以此为荣。弘治十年，奉敕修撰《大明会典》，任总裁官。第二年，武宗作为皇太子出阁讲学，谢迁升任太子少保兼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大明会典》修成，升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谢迁身材高大挺拔，仪表气度宏伟；为人谨慎沉默，简约持重。他与刘健、李东阳一同任宰相，刘健敢于任事，而倚重谢迁的决断；李东阳长于写文章，而倚重谢迁的典章法度。孝宗临朝十八年，承继并遵守旧制，号称太平盛治，三人被称为贤相。当时太平日久，政务逐渐宽弛，近侍尤其倚仗宠幸而奢侈放纵。内府各库以及各仓场、马坊主管事务的内臣，多行奸诈、索取贿赂；御马监军士每月以属于禁军为名，不隶属于兵部，徒有虚名而白吃俸粮。谢迁知道皇上图治的心情非常迫切，便趁闲暇向皇上进言，皇上命他撰写诏旨加以禁约。谢迁说：“只设禁令而不采取实际措施，是空话；必须命有关官署搜查清理弊端，明白上奏，然后严格制定禁条，这样或许可以使百姓的困苦稍微得到缓解。”皇上很高兴，按照他的话办理。由此，军队编制的空缺、户口的减少、屯田、盐法、马政的弊端，才与刘健、李东阳一起向皇上提出，逐步修治整顿，以恢复旧有章程；但不久皇帝便驾崩了。皇上病危时，与刘健、李东阳一同接受顾命。武宗登极，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纂修《孝宗实录》，充任总裁官。谢迁上疏请求退休，并极其恳切地推荐吴宽、王鏊代替自己，谦让的风尚传遍朝廷内外，但皇帝最终不许。不久，因为刘瑾的缘故，他与刘健一同请求退休。焦芳入阁后，对谢迁推荐吴宽、王鏊而没有推荐自己怀恨；刘瑾又因为谢迁与刘健联名上奏请求诛杀自己，尤其痛恨他们。刘瑾派人四处侦察两人，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罪证。过了很久，余姚人周礼、徐子元、许龙，上虞人徐文彪、戈怀才等有德才的人被举荐。刘瑾说，这四个人是谢迁的乡里人，所以才举荐怀才有德之士；于是起草诏书，排挤刘健，擅自伪造圣旨，将谢迁与刘健一同罢黜为民，并将他们发往戍所；对于这四个人则实行禁锢，余姚人不得任京官。【徐文彪字望之，正德初年被举荐为贤良，因母亲年老而辞谢。有关部门再三敦促，仍令他赴京；在吏部考试时，他引用萧傅恭显的话。刘瑾大怒，将他下狱拷打，几乎打死，戴着刑具发往镇番戍守。徐文彪处之泰然，许多武官子弟相继来向他学习。刘瑾被诛后，他获赦还乡。周礼、徐子元、许龙等虽同时遭受刘瑾之祸，但徐文彪所造就的人才最多。著有《页晦集》若干卷。】不久，刘瑾又伪造圣旨，命谢迁的弟弟武选员外郎谢迪退休，免去其子编修谢丕的官职，并想追夺诰敕。恰逢刘瑾失败。谢迁当初离职时，台谏官交相上章奏请挽留，都被逮捕拘押并拷打。谢迁归乡后，刘瑾心怀叵测，人人都替他担忧。谢迁说：“难道没有见过刘元城的事情吗？上天保佑大明，我应当不会有别的祸患。”他每天与宾客下棋、赋诗，安然自若。刘瑾被诛后，诏令恢复他的官职并准许退休。世宗登极，派行人带敕书慰问，起用谢迪为参议，谢丕恢复翰林官职，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过了一年，命有关部门不时加以慰问。大学士费宏上疏推荐谢迁代替自己；费宏离职后，杨一清又推荐谢迁。世宗六年，皇帝派行人带敕书到谢迁家中起用他，命镇守、巡抚、按察等官员敦促他上路。谢迁到京后，升任少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当初杨一清推荐谢迁时，若虚等原来的同僚等候谢迁；谢迁到后，杨一清毫无相让之意，竭力请求退还。皇帝因天气寒冷，免谢迁入朝参见。除夕，皇帝把御制诗篇给他看；医官来赐酒和米，稍有空闲又派鸿胪卿催促他出任职事，谢迁最终辞职归乡。三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正。谢丕乡试考取第一名，后来考中进士。韩文　张敷华　　杨守随 ○韩文

译韩文，字贯道，洪洞人，是韩琦的后代。父亲和祖父世代隶属于医学。韩文还是读书人时，他的父亲梦见穿紫衣的人抱着他送给文彦博，因此家里便给他取名为“文”。成化二年考中进士，任兵科给事中，持节出使韩藩，把所有馈赠都拒绝了。后来他率同僚弹劾都御史王越邀功启衅，并推荐李秉、王竑一同起用。奏疏中言语涉及宫禁，宪宗大怒，把他逮到文华殿，当面杖打三十下。陕西三边纪功郎中谨慎上奏，总兵、都御史聚等人杀害投降者以报功，皇上命韩文前往查勘；他回来上奏说属实，于是升任右给事中。考核期满，出任湖广右参议，提督太和山，兼管抚慰流民。均州严重干旱超过三年，韩文到任时，净乐宫刚刚完成开敕仪式，大雨倾盆而下，人们都认为奇异。太和山镇守太监贵声势凌驾众人之上，韩文只是暗中用心与他相处，贵也因此改变了态度。不久，转任左分守襄阳九溪卫。桑植长官和头目互相仇杀，邻近部落侵占土地、夺取印信，韩文亲自前往抚慰晓谕，他们都听从服从。后来因父亲去世回乡，当时韩文任参议已经八年了。孝宗初年，王恕任吏部尚书，知道他长期滞留低职，升任山西左参政。济南的风俗是，天旱时恶少聚集，挖掘坟墓、暴露尸体，名叫“打鬼”；韩文下令严禁。任职两年后，因为推荐越级升任云南左布政使。不久以都御史巡抚湖广、河南，转任户部右侍郎。因母亲去世归乡，服丧期间改任吏部，升任参赞南京守备机务、兵部尚书。此前，外守备与内守备共同议事时，外守备只看内守备的脸色，完全听命于内守备，几乎不发一言。韩文真诚地与他们相处，开口讲话后，内守备等人都听从服气。不久升任户部尚书，赴任那天，军民沿江攀住他的船挽留，号哭不止。孝宗末年，皇帝慨然振兴治理，把韩文召到御榻前，命他考察祖宗盐法的旧制，以便通过商运充实边境。韩文上言：“国家的事务，没有比边饷更重要的；运输粮饷的便利，没有比盐法更好的。太祖高皇帝立法极其严格完备，所以每逢边境有警、粮草缺乏时，召集商人输纳，无不响应。百姓免除转运的劳苦，边塞得到救急的物资，成效又快又大，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盐法实行日久，弊端产生，冒领滥支、阻挠破坏；开中虽多，实际用途却全无。皇上深切考虑边境不得安宁、积蓄不足，特意召臣韩文恭敬承受圣谕；朝廷内外听说后，没有不欢喜的。臣等怎敢不尽心答复？”于是分条列举七件事上奏。孝宗已经去世，正德帝即位，批准实行其中六件，另一件交韩文再议。那件交付再议的事情，是韩文陈述买补残盐的弊端。他说，祖宗旧制规定，各处盐运使等衙门每年按额办理盐课，通常征收并堆积起来，等待商人开支，商人认为便利。近来，庆云侯寿的家人洪奏请买下两淮残盐八十万引，寿宁侯鹤龄的家人成达等奏请买下长芦、两淮残盐九十六万余引，名义上虽是买补残盐，实际上却损害并夺取正常盐课。【按：每引向官府缴纳的最多不过一钱，而卖盐可以得到一两，八十万引、九十六万引，所得银两是很多的。】请求命令他们所领的引目到官府销缴，价银按数退还；没有完成的，停止办理。皇帝下旨后，韩文仍坚持原先的意见。皇帝命令：已经缴纳价银的，依照弘治年间旧例办理；尚未缴纳的，依照韩文的意见停止办理。韩文说：“陛下即位时已经有诏书：内外有势力的权贵奏请讨取、买取存积的常股盐，越过正常次序支取发卖，夹带私盐贩卖；诏书到达后，各该巡盐、巡按御史应当按照实际情况依法处理，除尚未支取掣发的，一律停止支取。”这就是诏书的内容，请依照诏书办理。皇帝说：“依照诏书是对的。”寿宁侯家人成达等以及商人谭景清，已经有诏旨处理，卿照此执行。不久，寿宁侯上奏辞还引目，而庆云侯仍请求依旧办理；韩文再次请求依诏书办理。皇帝又说：“依照前一道旨意办理。”韩文说：“臣已经多次请求依照诏书办理。”皇帝说：“已经多次下旨，依照前一道旨意办理。”不久，陕西巡抚都御史杨一清为关中请求赈济，需要金十万两，请求开中淮、浙、四川盐百万引。皇帝又把此事交给韩文议论。韩文再次说：“盐法有既成规制，事情不能拖延。祖宗设置盐法，专门用来备边和赈济饥荒；官府、豪强、权贵不许占有开中份额，这是盐法已有的规制。山西、陕西遭受饥荒，百姓到处流徙；虏贼入侵，军民多被抢掠，这是事情不能拖延之处。法有既成规制，执行的人却改变它，必定导致事情败坏；事情不能拖延，负责的人却忽视它，也绝不能有所补救。各处变卖盐所得的银两，积存数量很多，户部催促运司交取，半年之内连一丝一毫也没有得到，都是因为商人谭景清等以随场买补为名，霸占市场利益，官课不能充实。臣等多次坚持上奏，都没有得到批准。如果说成命已经下达，势难中止，那么，祖宗既成规制难道就可以这样改变吗？如果说商人资本困难，恐怕使他们失去生计，那么，百万饥民转死沟壑的事情难道就可以缓办吗？况且如今边方报警，虏贼就在河套，还将选练兵马、筹办粮草，以准备调发。” “如果买补的危害不除，盐法仍像过去一样败坏，一旦有紧急情况，拿什么来支撑？臣等反复思考，只有依照诏书办理。如今谭景清的银两已经交纳到户部，事情难以完全按原法处理，只有退还原数，追收他所领取的引目，才可以保全盐法的极致，向天下公开显示最大的信用，堵塞奸邪的门径，畅通运输粮饷的实际利益。除此之外若还想另行议论，就是陛下对待臣等股肱耳目之臣，还不如对待谭景清这样的一个商人；陛下谋划宗庙社稷和百姓，还不如替商人谭景清一家谋划。”奏疏上呈后，仍命令再次议论。大学士刘健说：“谭景清等依附皇亲，奏请讨取残盐，既不奉诏把盐交还官府，又不领取退还的原价，阻挠陛下的新诏，连累母后的盛德。这是臣等失职的罪过，请解除臣的职务。”皇帝又命令议论，韩文说：“臣等先前议定退还已经缴纳的价银，收取引目，已经是屈法而伸情，如今难以再次上奏。”皇帝才准许了。韩文在户部任职一年。像请求追缴并没收妖道、番僧所得的赏赐，请求裁减过多滥授的内官，请求收回复州百姓崇明所奏之事，请求处理长宁伯仉占田、皇帝却明旨反而把崇明逮捕拘押，请求停止太监绶采买宝石珍珠，请酌情处理太监果卖盐以供织造等事，他先后上了许多奏疏，而他坚持盐法的态度尤其坚决。

译不久，刘瑾等人的事情发生，韩文便离开了职位。当时韩文约集九卿共同联名上奏说：君主能够辨别奸邪才算明智，臣下敢于冒犯君颜才算忠诚；何况小人成群结党，逼近君主身边，国家的安危、政治的治乱，都与此相关。臣等充任股肱之臣，正值君主年少、国家疑惧之日，仰观天象，俯察舆论，瞻前顾后，忧心如割，以至于长久哭泣、眼泪流下而不能自已，因此冒死上奏。臣等看到，近年以来朝政日益败坏，号令失当；入秋以来，皇上临朝越来越晚，从仰视圣容看，皇上的面容也日渐清瘦。仔细追究原因，都是因为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等人制造虚伪巧诈、淫荡之事来迎合皇上的心意：有时击球跑马，有时放鹰逐犬，有时安排杂剧，有时引导万乘之尊到外面做交易，亲昵猥亵，完全没有礼法体统。白天游乐还不够，接着又夜间游乐，劳损精神，损害至德，于是使天道失序、地气不宁，出现雷电异象、星辰变异、桃李在秋天开花等现象。考察这些征兆，全都不是吉兆。这几个人蛊惑君上，只图满足自己的私欲，哪里还会想到赫赫的天命和皇皇的帝业所集中之处？皇上如今大婚虽然已经完成，皇嗣尚未建立，万一损伤身体、失去常态，即使把这些人剁成肉酱，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 高皇帝经历艰难的百战，取得四海；历代圣君继承下来，传给先帝，直到陛下。先帝临终时顾命的话，陛下应当顾念。宦官误国，前代最为惨烈，汉代十常侍、唐代甘露之变，就是明显的例子。如今马永成等人的罪恶已经如此，如果放纵而不治罪，将来更加无所顾忌，造成的祸患不会小。伏望陛下振作刚断之气，剖断私情，对上禀告两宫，对下晓谕百官，明正典刑，以挽回天地间的变异，发泄神人与人的愤怒，暗中消除祸乱的根基，永远保全国家长久的福祚。”奏疏送入时，皇上正想治马永成等八人的罪。八人绕到皇上面前哭泣，于是得以仍旧留任。当初韩文尚未上疏时，退朝进入户部，便对属官说：“皇上起居不安，眼泪流了好几行。”郎中李梦阳劝韩文上疏，与诸公一起伏在宫阙之下进奏。韩文于是起草奏疏，对李梦阳说：“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我这个年纪也足以死了。”八人获准留任后，便日夜搜求韩文的过错，却没有找到。恰逢解送户以伪造的金银缴入国库，事情被察觉，韩文因此被降一级并退休。户科给事中徐昂说：“韩文任官多年，一向以端正谨慎著称；银课没有核查清楚，责任在属官，请允许他以原官退休。” 内批称赞褒美大臣，明显是受人嘱托，文于是被罢职，并且除去张敷华的姓名。文为高唐州知州，聪为刑部主事，士奇也一并除名为民。[“文字高唐州知州，聪刑部主事”原文疑有脱误]文走出都门，乘坐竹舆，行李只有一辆车而已，刘瑾派人侦察监视，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又适逢户部有旧档册遗失，代替文办理此事的顾佐，是刘瑾唆使顾佐上奏其事；顾佐坚持不可，刘瑾便夺去他的左俸，赶他离去。又凭中旨逮捕文，交锦衣卫狱审问。有人把匿名文书投到丹墀之下，说刘瑾想把文陷害至死，众人都哗然愤怒，刘瑾于是停止拘禁文数月，取得中旨，不拟定文的罪名，只让他与原户部侍郎张经一同罚米一千石；但随后又罗织文的其他罪事，罚米二千石。后来刘瑾被诛杀，文又恢复官职。文为人宽宏深沉，永为人庄重简约，凝重任官四十多年，经历三朝，所询问谋划的都是根本大法和常行制度，天下暗中受到他的福泽。他居家时行义，多有值得称道之处，乡里都受其感化。他五十岁丧妻后不再娶妻。冬天寒冷时，他命小孙子给自己暖脚，婢妾不得到面前来。年老后形体和精神仍强健壮实，面色润泽有光；吟诗、写楷书，行止不废。[文每日自课吟诗，以篇什计，临临以水为度：文每天自我督课吟诗，以篇数计算，临写楷书以水研墨为限。]他与刘大夏、张敷华并称弘治年间的三位大君子；与林俊交情友善，即使相隔数千里，书信问候往来，也像东西两家邻居一样。肃帝即位时，文已经老了，加授太子太保，命有关部门存问，并赐玺书说：“近来权奸窃取权柄，朝政令人痛心地纷乱更改；卿恪守正道，不向权势屈服，抱定忠心发誓自守，倡言叩击宫阙，意志像山岳一样难以动摇；甘愿承受祸患而忘记家庭，像冰霜一样不改变。天下仰慕你的风采，神明也在辅助你长寿安康。”这是起用文彦博、九襄的余绪，众人的人心有所归属；继承韩魏公的事业，流传百代。此后家族的荣耀更加彰显，宣读玺书完毕，文感动得哭泣不止。八十多岁时去世，吏部替他请求谥号，称为“愚”。他和寗子一样最终保全自身，年老时如同武公，不放松学习；下诏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入傅谥为“忠定”。文死后，子孙中有很多显贵的人。○张敷华

译张敷华，字公实，安福人。父亲张洪，正统年间死于土木之难。敷华从小还是孩子时，村社的树被认为是神灵所凭依，他便率领一群孩子砍伐它。神树被砍倒后，乡里人都觉得奇异。景泰年间，录用殉难者的后代，他因荫功进入太学。天顺七年，他参加会试，考场失火，士子奔逃混乱，只有敷华与戴珊、倪岳看见一个穿朱衣的人打开门让他们出去。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成化初年，到了散馆的时候，他与刘大夏都愿意到部曹任职，以办理当世事务，于是授任兵部车驾主事，升为员外郎、郎中。他曾奉命出使，途中遇到盗贼抢走他的袋子，发现里面只有七锭金子；他只把这些金子交给使隶到市场买肉，屠夫告诉使隶金子容易取得。座客责问屠夫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相公的金子？”屠夫说：“相公一向使用俸禄所得的钱，没有不正当的钱。”升任浙江右参议，监督温州、处州二州的银课。当时景宁矿盗起事，镇守、巡抚商议剿灭，敷华张榜表示招抚，带着几十人去晓谕他们，他们都听从命令，于是斩杀其中的首领十多人。升任参政，调任右布政使。他的任职都在浙江境内，前后在浙江十多年，[“十余傃”原文疑误]，一心求得显赫声名，反而违背了内地治理的大道。[此句文意疑有脱误]弘治元年，升任湖广布政使。那年发生饥荒，他发放粮食、施粥、给病人医药；掩埋尸骨并提高收购价格；商人来请求买粮时谦卑地陈说，拿出官钱修缮学宫；把军民的差役名册编成甲伍，使他们获得佣工收入，以安置饥民。任期届满时，登记所得余金二万多，全部存入官库。弘治四年，南京给事中邵诚等人说：“敷华以及布政使刘大夏、秦民悦、娄谦、徐恪，按察使魏富，参政李蕙，副使罗璟、林俊等人，都存心清廉谨慎，操守公正勤勉，请求加以提拔任用。”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浙江人挽留他，拦在道路上。不久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期满后，仍起用为原职巡抚山西。当时山西连续多年干旱，敷华上疏说：“如今山西遭受水旱灾害，仓粮匮乏。臣自任职以来，日夜忧虑恐惧，千思万想，也没有找到办法。我私下看到解州盐池，盐源源不断，只需依靠人力，不用煎熬，这是上天所产之物。如果用船只和器械运输，就可以救济天下。如今河东运司每年征收盐引四十二万道，其余盐引官府既不取用，也不能救济百姓；上天生成的大利，拿来给予三晋百姓，却被弃置不用，实在可惜。不如在四十二万道之外，每年委派勤勉能干的官员另行捞取三十万道，出场时依时变价，作为储备之用，没有比这更好的积蓄办法了。”又说：“天下的物资，征收已有之物容易供应，搜集本来没有的物资就难以办理。山西地势险阻，偏处一隅，舟船不能通行，银货很少聚集；当地出产的，只有粟、麦、豆而已。大同边境的粮饷，原来取给于太原、平阳的米，每石折银一两，草每束折银五分，运输到那里，召集商人交纳；米价可以提高四倍，草价可以提高两倍。这样征取百姓的财物很有利，商人却无法估量其损失，并不是便利的办法。请对州县道路平坦、处在腹里地区的，按照原本的运输办法；其余道路崎岖难行的，则供养于转运迁徙之中，另外斟酌价格，都依从办理。弘治八年，改任陕西巡抚时，边民忧愁困苦，逃亡离散，田地荒芜不能耕治，留下的居民代替逃户缴纳赋税，十分困苦。敷华请求酌定五年为期限，有人来租种田地，就减轻他的赋税；没有人租种的，就按现有户口酌量分给居民，暂时由他们代为缴纳。又请求开放盐引、茶斤以及以草、米纳税的渠道，以扩大储积，边民因此得到依靠。终南山有个妖僧张金峰，聚集徒众，树立名号，撕布做旗，用婴儿祭祀，刻写文字说某日诸天神会聚，诱骗男女烧香，给他们吃狂药，使他们自行起身跪拜舞蹈；想要回去的人就咒骂他，说老虎会挡住道路。山中背柴运炭的人大多被强迫威胁，不服从就被肢解。敷华恳切请求，[“恳树敷华”原文疑误]秘密命令父老、宗族等人以拜佛为名，直接进入其中把张金峰捆绑起来。事情平定后，赐敕书嘉奖慰劳。不久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再升任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江北地方。他请求设置仪真拦潮闸，修筑高邮湖堤，凡是有利于漕运纲运的事项，上疏三四次。权贵亲信来托请，他都拒绝。不久，他督运进入京城，几个大宦官一向听闻敷华的名声，便借各位公卿送来名香为寿。敷华分别回赠他们钱币，事后又追还并说：“差点误了我一生。我向来没有内廷的交往，不能自己败坏自己。”十四年，升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十八年，升任刑部尚书。敷华刚正耿介、严峻清白，不轻易说笑，秉持法律、奉行公事，声望很高。他与南京的尚书林瀚、都御史林俊、祭酒章懋，当时并称四君子。这年冬天，被召入朝任左都御史。到任后，禁止贪污残酷，告诫官员不要奔走钻营，缙绅都凛然畏惧他。敷华虽然以刚峻自守，却爱惜人才，维护大体，没有苛细刻薄的气度。正德改元，皇上亲近刘瑾等八人，政令出自宦官。科道官艾洪等人对此进言，皇上下诏严厉责备他们。敷华上疏请求宽免他们。不久，英国公张懋与各位大臣，以及给事中刘臣、御史朱延声、徐铨、赵佑等人联名上疏弹劾刘瑾，要求一定依法处置他。皇上说：“朕自己处理这件事。”敷华上疏说：“臣听说《尚书》说：‘敬奉上天的命令，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和细微之处。’《诗经》说：‘要敬慎啊要敬慎啊，上天是明察的。’实在因为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不可懈怠。治理达到大治的借鉴，没有比虞舜更远大的了。周文王、周武王对万机兢兢业业，周家以《天保》以上的诗篇治理内政，以《采薇》以下的诗篇治理外政，能够知道创业艰难，做君主不敢嬉戏。虞舜因此神明化育、适宜百姓，馨香昭著而承受天启；大明的圣明君主也相继如此。太祖高皇帝说过：‘丧乱的根源，由于骄傲放纵。’太宗文皇帝说过：‘天下即使安定，也不能忘记危险。’承受上天眷顾、迎来福庆，是有原因的。我们的孝宗皇帝有极高的德行和深厚的仁爱，对上敬畏、对下怜悯，正要大有作为时却龙驭上升；继承他的事业而不忘本，实在就在陛下身上。为什么自夏秋以来，宴饮享乐、放纵游玩日日亲近，奸邪小人发布的政令与诏旨相违背，所作所为与成法相背离，以致上面触犯天变，下面使人心汹涌不安？这是臣等荒废职守、负有惭愧之处，也是言官深尽忠诚而恳切上疏的原因。如今给事中臣刘臣、御史朱廷声等接连上疏论列，陛下却只交给有关部门。英国公张懋与臣等列名共同上请，陛下说：‘朕自己处置。’

译臣私下对此感叹。臣请说说当前政事的弊端：库藏四十万已经耗尽，却还要求一定足数征取。五岁、七岁的童子，怎么能够招来做勇士？织造已经停止了，又停止了传奉织造，传奉盐法正要派大臣整顿，太监却又上奏带盐引。刚派科道官清查核实土地，太监却仍旧上奏索取田地。掌管操练的太监为什么屡次更换？镇守的内臣为什么频繁更换？王钦、邓广从未到任，却让他们与甘宁监掌枪械，导致政令纷乱纠缠。韦经索取官库财物，准许顾某寻找水手，又使弊端蔓延。[“准顾觅水手”原文疑误]国家大事，一百位大臣争论还嫌不够，几个人破坏它却绰绰有余。贾谊说过：‘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安置它在安定之处就安定，安置它在危险之处就危险。’臣希望陛下审慎选择安置之处。宋绶说过：‘自古帝王没有不学习的。’臣希望陛下学习。真德秀说过：‘没有逸乐就能长寿。’臣希望陛下长寿。诸葛亮说：‘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探究兴盛的办法。陈子昂说：‘不能使百姓困穷，困穷就会产生奸邪。’臣希望陛下不要使百姓困穷。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这年冬天十二月晦日，刘瑾传达奉行诏令，命敷华与杨守随一同罢职。敷华当天买车上路，到了徐州，所乘洪艇稍微触到石头，几乎淹死。不久刘瑾进入司礼监，第二年假传诏旨，把敷华列入奸党榜，张榜告示天下，还想借口他巡抚湖广时粮饷湿烂来定罪。修撰康海经过刘瑾那里，对他说：“张公巡抚陕西的人，难道连父母也不能赎救吗？”刘瑾于是停止追究。又过了一年，敷华去世，刘瑾被诛杀。又过两年，追赠太子少保，谥号“简肃”。敷华明辨义与利，界限分明如黑白；凡认为不可的事情，即使面对贵势和大祸，也不迁就。威仪、举止一概遵循礼经，天下人都把他看作名臣。儿子鳌山任御史，也以鲠直著称。○杨守随 杨守随，字维贞，是杨守陈的堂弟。成化二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不接受权贵的招引。权贵犯法，他唯独依法审问他们。他多次上疏论事。当时有人想削弱吏部的权力，制定惯例说：“方面官的铨选都命令京堂推举，京堂有缺额必须由宫中降旨。”守随抗言认为不可，因此获罪，被夺俸三个月。后来他弹劾僧人继晓，正直的名声传遍内外，出任江西巡按。李孜省在乡里奸恶暴虐，守随举奏并审查他的罪行，判处应当谪戍；但李孜省逃到京师，结交收纳宦官，凭左道得到宠幸。守随从江西因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赴京，李孜省已经任太常寺丞，守随立即弹劾李孜省贪赃犯罪，说他不应掌管郊庙及百神祭祀，于是改任上林苑监。不久吏部拟定他任南京大理少卿，又拟任大理丞，都被李孜省阻挠而未能任用。过了很久，升任应天府丞，不久又因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重新授予原职。守备太监蒋琮、陈祖因侵占后湖沿岸土地作为田地，又在湖中捕鱼，被御史孙纮论劾交付审理，守随查勘后全部依法惩处。当时李孜省更加显贵并掌权，曾奉密旨获得考察百官的权力。守随恰好入朝觐见，忽然传旨责问吏部，询问守随先后任过哪些官职。吏部回答说，守随以御史丞任应天府丞，中途听说计划起复，但没有缺额，便增注为管事官。皇上说：“既然增注了，就调任另一个职位。”于是调任南宁知府。而守随的堂弟守址任翰林编修，同时升为南京翰林侍读。按照旧例，编修任满后不再有人升任南京官职，这都是李孜省构陷所致。李孜省被诛后，守随升任应天府尹，这时是弘治初年。又被蒋琮等人构陷，谪为广西参政，五年没有调动，稍后升为广西按察使，不久进升南京操江都御史、南京大理寺卿，又改任北方职务。正德初年，任职九年考核政绩，升任工部尚书兼大理卿，掌管大理寺事务。太监李兴盗取皇陵木材，

译罪应处死。刘瑾、谷大用等人多次通过密牍嘱托李兴的事情，守随严厉拒绝。李兴对家人说：“我有金钱四十万，留下十万赡养父母，用三十万来免除我的死罪，有什么不能做的？”守随更加严厉地坚持追究李兴，李兴最终因宫中降旨而获免。不久，中旨要取户部余盐四十万充入内廷，另任户部尚书韩文率九卿在朝廷上据理力争。中旨责问说：“这是什么大事，竟敢这样喧哗议论？”守随退下后对韩文说：“天下的事情确实有比这更大的。如今宦官擅权，‘八虎’互相煽动，我们这些人怎么能舍弃这个机会呢？” 韩文因此率领众人伏在宫阙前。不久，刘瑾等人仍未离去，刘健、谢迁相继辞官。武宗命刘瑾掌管司礼监，而“八虎”中的马永成、谷大用、张永、高凤、丘聚、罗祥、魏彬等人，也都分别出掌枢要职位。守随又单独写了一篇奏疏，反复论述各个宦官的奸邪情状，其中斥责刘瑾尤其严厉。奏疏说：“臣听孟轲说过，只要匡正一个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周穆王说，依靠左右前后有职位的士人，匡正自己的不足。奸邪之人进用，实际上会累及君德；奸邪日益滋长，最终会造成政事废弛、教化阻塞，灾祸将多得无法尽数。何况如今祸机已经显露，势力已经强盛呢？今天的事情，臣不能不痛哭发誓至死，为陛下把一切都直说出来。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在春宫时，英明焕发，禀赋超过常人；早晚勤于学习，有希望成为圣人的功业；亲自礼敬师儒，有尊重道统的志向；辨别君子和小人，有不受迷惑的明察；不亲近身边的奸佞宠幸，有刚正的操守。天下臣民仰望陛下，把陛下看作今日太平的希望。先皇龙驭上升时，召见二三位大臣到寝宫，临终嘱托恳切，至今言犹在耳。陛下即位之初，大体遵循旧典，间或施行一两项新政，深得人心，天下都称颂。为什么几个月以后，左右近臣不能恭敬地承受圣德之意，反而把先朝的良法善政全部更改，把先朝的近臣和辅弼重臣全部诬陷并清除？天下百姓哀号，手脚无措，怨恨叹息接连发生，以致产生灾变。上天在上面发出声响，大地在下面震动，五星在天空中侵犯运行，星辰显现得纷乱，彗星直穿北斗，太阳在来年年初发生日食，桃李在深秋开花，雷击奉天殿鸱吻，雨水毁坏留都的皇墙，这些古今罕见的灾异交相聚集。几个月之内，陛下难道独独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吗？如今内臣刘瑾、马永成、谷大用、张永、高凤、丘聚、罗祥、魏彬这八个人，各自凭借奸险的性情、巧佞的才能，迎合圣意、引导谄媚，欺骗上级、蒙蔽下级。起初还只是趁空隙窥伺机会，后来竟至于任意放纵情欲；外人把他们看作“八虎”，而刘瑾尤其严重。陛下唯独与丘聚亲近，陛下驱逐他后又亲近信任并爱护他。今天用放纵游乐的事情引导陛下，明天用谄媚奉承的话讨好陛下；有时在西海擎鹰搏兔，有时在南城攀登险峻高处；有时穿胡服招引人骑马射箭，有时装扮成神像来作龟蚨。[“饰像以作龟蚨”原文疑误]宫禁中的锣鼓声远近都能听到，宫中的火炮声昼夜不绝；搬演杂剧，假称降神的巫师，混淆尊卑、使贵贱失序；让车马进来供他们执鞭服役，排列市肆亲自做商贾之事；巧妙装饰各种技艺，希望迎合皇上的心意。兰室与鲍肆混杂，街头充斥齐地、楚地的言语；亲近这些人的，太阳升得很高还不上朝，夜漏已尽还不就寝。” 难道陛下的万机政务当真没有片刻空闲吗？这几个人正贪享皇上的亲近宠幸，掌握天下威权，肆意施行暴虐，假传诏旨，放逐大臣，刑罚诛杀台谏官，阻拦实封奏疏，蒙蔽圣听，大开贿赂之门，擅自专断赏罚的法典。传奉任命的官员多到成百上千，招募武勇之士甚至招到幼童；紫绶、金貂全都给了爪牙之士，玉带、蟒衣滥授给亲信之人。有的上奏带领盐引私下贩卖，有的上奏索取土地，大兴土木；有的索取官库财物，有的派织

译造、义男、赘婿、宠爱的士卒和幸童充斥禁庭，谄媚依附于宦官。已经顺从他们的人增加俸禄、晋升官职，违逆他们心意的人贬低爵位、剥夺官秩；罪行重大却行贿丰厚的人反而得到升迁，功劳很多却没有贿赂的人立刻遭到削夺。内外臣僚只知道趋附刘瑾的势力，天下臣民做官的害怕刘瑾的威势。从前二三位大臣接受先皇顾命遗托，如今也有暗中交结、默默依附、泄露机密的人了。从前南北群臣发誓同心痛恨奸邪，如今却有替人出谋划策、主持文书、依随迎合时势的人了。况且他屡次更换边境掌握武略的臣僚，大幅更改各省镇守的职务。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最容易看清。臣在上个月会同府、部、院、司的公卿僚佐，极力陈述他的罪行，等待圣上裁决。”

译宦官传旨说要宽免，臣等俯伏在地，至于以死相请，直到天色已晚才承蒙处分。臣等欢呼退下，以为刘瑾一定会被依法处以典刑。谁知没有几天，刘瑾反而受到任用：有的掌管操练团营，有的办理东厂、西厂事务，有的兼任司礼监事务，有的代理掌管印绶，有的总理御用的兵权、财权和机务等要害部门，掌握政事根本。这样就像倒持太阿，把刀柄交给他；表面上疏远，暗中却亲近，名义上疏远，实际上亲信。政权一旦落入他手中，奸邪之心更加肆无忌惮。如今天下的怨恨正深，形势的危急已经到了极点，而且大肆杀戮，大肆贪污淫乱，大量输送财赋，大规模增加征税和科派。官府的仓库因官员而枯竭，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边疆的武勇也疲惫不堪，上下互相进谗言，神人共同愤怒。然而刘瑾的气焰正盛，他的恶行正日益成熟。以前的事可以推知今天，今天的事又可以预见后患。伏望陛下独断乾纲，明正典刑，远远鉴戒东汉延熹年间已经发生的过失，不要使臣重蹈蕃武已经覆灭的旧路。凡是列在内官“八虎”名下以及同他们交厚的人，一律遣出宫外，另选廉洁谨慎、端正恭敬的人来充任左右，使今天的政务能够使君德自行端正，政治教化自然清明。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而刘瑾对此恨之入骨。忽然到了年终，传旨说让他与张敷华一同致仕。凡是大臣退休，必定要当面入朝辞谢，皇帝赐宴后回家；禄米、人夫等一切待遇都不给。守随退朝时，原来跟随他入朝的隶从也都离散了，他只得徒步走在长安道上。随从中仅有几名吏胥，抬着轿子簇拥着他回去。第二天出了张家湾，租车上路。刘瑾派人侦察他，却没有找到什么。第二年，他又与张敷华一起被列为奸党。再过一年，追究他当年出任河南时审理民斌案件的责任，罚米一千石，缴纳到宣府。他的儿子茂显前往输送，途中因病死亡，灾祸牵连到同族兄弟，没有一个逃脱。弟弟守址、侄子茂元，也都因牵连而被罢官。又过两年，刘瑾假传诏令削夺他的官秩，追缴他自出身以来所受的诰敕，又罚米二百石。再过一年，因为浙江审录郎中恬、佥事霓上奏说，释放死罪案件中的囚犯不当，而案件中的囚犯是鄞县人，刘瑾又追究守随过去掌管大理寺时私下庇护同乡的罪责，并在覆奏中罚米二百石，勒令成为平民。恬、霓以及大理寺少卿亨、评事富，也各自被罚米一百石。守随靠卖掉家产、借贷，才得以全部缴清。刘瑾被诛后，科道官交相上章推荐守随，但刘瑾的余党还在，又把这件事压下不办。后来恢复他的原职并准其致仕，归还被夺的诰敕。他八十五岁去世，赐祭葬，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康简。守随为人诚实谨慎，精通并综合研究数学。他像御史一样到大同核验赋税，推算得细致入微。官吏中有拖欠赋税的，有的听到风声便自行解送，有的则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到狱中投案。他见天下各司的文卷不清楚，请求每隔三年派官员核查清理，后来著为定例。李东阳　　梁储 ○李东阳

译李东阳，字宾之，他的祖先是茶陵州人，后来因军籍隶属于京师。四岁就能写大字，景帝召见他书写，写完后，景帝把他抱到膝前，赏赐珍果和宝钞。六岁、八岁时，两次被召去讲解《尚书》，景帝称赞他讲得好，命他到京城学校学习。天顺年间，他十六岁，从乡试开始接连考取进士高第，选为庶吉士。成化元年，授官翰林院编修。东阳的诗词清新秀丽，书法遒劲优美，所写文章几乎传遍天下。他因为相貌寝陋，又喜欢诙谐，不被当时的宰相器重。后来担任侍讲学士很久。孝宗在位第五年没有下雪，到第六年仍不下雨，这年五月下诏征求谏言。东阳上疏说：“我恭敬地看到，去年冬天少雪，今年春天缺雨。从京城和京畿，到东面连接齐、鲁，南面抵达淮、济，西面连接襄、陇，烈日把土地晒裂，黄尘遮蔽天空，冬小麦不能成熟，谷物还没有播种；百姓有的饿死在道路上，有的典卖儿女，有的流徙到他乡。苏、松、嘉、湖诸府，阴雨连年，大小河流泛滥，瘟疫流行，盗贼四处发生；河南、宁夏、辽东等地发生有声的地震。半年之间，灾情奏报接连传来。陛下遇到灾异而警惧，下诏征求意见，这是古代帝王盛大的仁心。臣在先朝被提拔，后来忝居侍从，三十年来丝毫没有补益，而臣的职务在讲筵，只是不参与政务。只是君主的心是教化和治理的源头，经书传注是达到治世的办法，看似缓慢其实紧迫，看似浅近其实深远。只是讲读有时限，章句有范围，要阐明其中宏大深奥的义理，并不容易全部陈述。我曾经仰慕宋代范祖禹讲解《月令》，深入论述诚心奉天的道理；林机讲解《禹贡》，极力说明勤俭治国的道理。又听说唐代崔郾半年没有询问经义，就为自己没有功劳而谢罪；李绛一个多月没有访问治理之道，就因白吃俸禄而惭愧。臣的旷职失责，实际上又超过了他们。臣在经筵轮流讲解《孟子》，不敢牵引太远，谨就《孟子》的话来回答。《孟子》说：‘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不诚实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臣认为这说的是天人之间的关系。陛下即位之初，雨水旱情调和顺遂，不祈求也自然到来；近年旱灾肆虐，持续很久，多次祈祷也没有回应。至于斋醮这件事，偶然奏效的便有赏赐，没有效验的也不处罚，只是徒然耗费财物，又损害治国之道。请从今以后，凡是涉及祈祷、上达于天，并以经咒求取赏赐的，一概加以禁止断绝。陛下应当斋戒清明、励精图治，以应合天人之间的关系，时时敬畏上天如同上天能在屋漏处鉴察自己，并在深宫中看见百姓的疾苦。天意没有被挽回，这是不可能的。《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人不正义；只要端正君主一人，国家就安定了。’ 以仁义施政，是任用人才的首要原则。经筵讲学，是仁义产生的途径。如今盛夏酷热干旱，经筵暂时停讲，臣希望陛下取出历年讲官进呈的直解，时时翻阅，用来温习书本，等到秋凉后恢复讲读，使治国的根本融会贯通；施政和用人，全部付诸实行，就没有不恰当的。《孟子》说：‘营建开始不要急迫，百姓就会像子女归父母一样前来。古代圣王使用民力，却取得了民心。’各营官军，本来是用来壮大国家根本、制服外患的，但工程劳作延续多年，操练却日益减少。各部门多次据理上奏，陛下虽然也酌量停止了一些，但像金水河、昌国公坟等地方，在熔金般炎热、汗流如血的日子里，还加倍用工，特意命令聚集完成，这是最不得人心的事。《孟子》说：‘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投入深池，鱼鳖就吃不完；斧斤按照时节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尽。’如今天下各种物产的利益，没有一处不贫乏。只举三件事来说：山东各府适宜出产谷麦，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几乎挖来吃尽，后来甚至吃人肉；荆州、沔阳一带各湖盛产鱼，湖水干涸后鱼也荒绝；河泊每年的课税大多改用折色缴纳；易州各处所需的柴炭，林木已经砍空，渐渐要到关外一二百里去取。其他赋税大多也是这样。即使根据地图、按着户籍，计算人口和物产，在京城之内、台省之间，尚且无法知道实际情况，更何况处在九重宫阙之上的陛下呢？至于京师的商铺，光禄寺科派过于繁多，供应物品比田赋还紧急，买办使者催促得比征税还急；官定价格又不够，支给还常常超过时限。过去因为户部派出的官员侵吞剥削，招致商贾怨恨，几乎使贸易断绝；陛下降旨严厉责问以后，贸易才不再滞塞，天下人心也归附了。但其中创立的旧例负担太重，难以一下子减轻，物价因此上涨，都是由此造成的。如今即使不能免除田租、停止赋税，也请把杂泛差役和额外科派，严令主管部门大力裁减节省；尤其希望陛下遵守训诫、实行俭约，为天下先。孟子说：‘饥饿的人容易满足于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满足于饮水。’臣切实看到山东等地灾荒已经严重到了极点，朝廷大臣多次请求酌情赈济，漕运粮食却还没有见到批准施行。臣以为京城储粮固然重要，但每年供给尚有盈余，为什么吝惜百万石粮食，不借给饥渴的小民一两年的时间呢？《孟子》说：‘仁政从划定田界开始。划定田界，是用来抑制土地兼并、禁止侵夺的。’如今京畿的奸民争相揭示空闲田地，把名字登记后投献给藩王和世家，动辄请求赏赐，每有赐予，往往动辄数百顷。获准请求以后，他们便树立标志划定界限，包围村庄，罗织乡落，挖掘坟墓、铲平墓地，诉讼文书纠缠不休，冤屈号哭震动四方。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人口既然众多，土地哪里还会有遗弃的？凡是以空闲土地为理由请求的，都是欺骗。无奈诏令虽然下达并获得批准，后来投献土地的人接连受到谪罚，而陈请的人最终还是得到土地；一年又一年，这种情况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孟子》说：‘君主实行仁政，百姓就亲近他的上级，甚至愿意为长官而死。’近来广西的蛮贼攻打围困州县，占据村落，当地官军因为缺粮，喧闹几乎酿成大变。到了出兵之时，总兵、巡抚等方面官员又横遭截杀，有关部门害怕获罪，不敢把情况全部上报。仁政的大原则，不过是教化和养育；关于攻守的谋划，没有比军队和粮食更优先的。应当下令巡抚、总兵等大臣赶紧商议方略，安排储备。《孟子》说：‘君主尽君主之道，臣下尽臣下之道，两者不过效法尧舜而已。’又说：‘对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叫作恭敬；陈述善道、堵塞邪路，叫作敬。’近来群臣交相上章请求赦免彭程，承蒙圣旨命令详察，圣心一定会有所处置。臣切实看到任仪所犯的罪，也只是为了扶持国体，并非出于私谋；即使有些小小过失，也没有得到洗雪。仰望陛下即位之初，像汪奎、萧显、徐镛等人，许多都是先朝因上书言事而被贬谪的臣子，后来都按次序升迁。

译至于林俊，更是特别加以越级提拔。如今正是征求意见的时候，却不宽赦敢于直言进谏的臣子，那么想要效法恭敬之道的人，谁知道应该走向哪里呢？陛下以前已经恢复了几个人的官职；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陈述善道并堵塞邪路，本来就是把逆耳之事当作恭敬，只有尧舜这样的君主才能容纳它。奏疏下交有关部门议处。弘治八年，以礼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十一年，皇太子出阁读书，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十六年，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十七年，重建阙里孔庙竣工，奉命前往祭祀，回朝后上言：“臣奉命出使，远涉水陆，所见所闻不敢隐瞒。臣自闰四月以来，经过里河、天津一带，正逢天气大旱，风尘雾霾屡次发生，夏麦枯死，秋田尚未播种，运粮船不到，客船稀少；拉纤的人没有完整的衣服，扛锄头的百姓脸上带着菜色，放眼四望，实在令人寒心。临清、安平等地盗贼横行，杀人劫财，处处都是。听说青州尤其严重；南来的人说，淮安、扬州各府有的挖死人来吃，有的低价卖掉活人，民心惶惶，不知道如何应对。江南、浙东发生荒歉的地方，方圆数千里，户口锐减，军队空虚，官库没有维持十天半月的储粮，俸禄和军粮多年拖欠。东南本是财赋出产之地，一年的荒歉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北方土地贫瘠，向来没有积蓄，如今秋季再遭歉收，怎么承受得了呢？”臣如果不是亲自经过这些地方，即使长久处在官署中，每天处理奏章，也仍然不能详知这些情况，更何况身处九重宫阙之上的陛下呢？臣在道路上访察，询问官吏，他们都说冗食的人太多，国家财用没有常规，差役频繁，科派重叠，木材、颜料以及各种物品，一年到头没有一个月停止征取；内府钱粮的交纳和使费用度，没有可稽考的记录。京城的修造工程前后相接，工役和军士劳力加倍却钱少，每逢轮班操练，宁死也不肯前往。权势之家和豪门大户田地连接州县，征收科派过度，请求赏赐没有满足。亲王前往封国，供给费用每次达到二三十万。修斋醮、挂袍服、开山取矿等无益之事，损害有益之事，闲暇时也常有。再加上贪官酷吏肆意虐害、作奸犯科，民力困穷，怨声四起。其他如游手之徒，假托皇亲名义，附搭盐船，声称要建店铺；关卡津渡布满罗网，商税、织造等内官纵容小人进行搜括拘拿。闸河官吏追逐捉拿贩卖货物的人，骚扰居民，往往震动四方。臣亲眼所见，在路上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可以想见。像这样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民间的情况，郡县不能知道；郡县的情况，朝廷不能知道；朝廷的情况，九重宫阙之上的皇帝不能知道。这些全都是开始于容许隐瞒，形成于蒙蔽欺骗。容隐的端绪很小，蒙蔽造成的祸害却很深。臣请用所见之事来作比喻：节约费用如同堵住闸河，节省一分，上面就有一分收益；扩大储备如同蓄积水源，积蓄一分，下面就有一分利益。如今百姓已经疲惫困顿，国库财用也已经十分匮乏。如果每件事都免除，就不可能全部免除；如果时时赈给，也不可能供给无穷。关键只在于圣心能够有所转变、明察而已。臣在山东时，恭敬地听说陛下因为灾异屡次出现，告诫训令群臣，逐条议论弊政。然而诏书频频下达，章疏全部陈述，而只要事情涉及内府和贵戚，动辄就受到阻挠。年复一年、时过境迁，都只见被遏止废弃。实在担心今天所说的话，又会成为废纸。伏望陛下采纳选择，决定一定实行。奏疏被收纳后，臣于是自行弹劾请求退职，未获允许。第二年，孝宗病重，刘健、谢迁一同接受顾命。武宗即位，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正德元年，皇帝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他与刘健、谢迁自行弹劾请求罢职，说臣等以愚钝平庸之才，受到先帝临终顾命的殷切托付；陛下即位后，臣等痛心刻骨，发誓要用死力报答陛下初政。臣竭尽力量匡正扶持，不敢轻易请求退职。如今地震天鸣，五星凌犯，星斗文字显现，白虹贯日，各种灾异接连发生，并且集中在同一时期。京城道路上，白天就有人被杀；西北各边，胡虏猖獗；百姓生活穷苦，府库空虚；风俗败坏，纲纪废弛；赏罚不当，名器滥授。在这种时候，内外臣僚即使同心协力、加倍努力，仍恐怕不能支撑，可是现在却有人只顾保持俸禄、固守宠幸，任性作弊，公开进谗，奸邪之徒煽动惑乱。历考史籍，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形而国家不发生混乱的。恭敬地想到即位诏书颁布时，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朝廷；可是如今一夜之间就改变完毕，再也没有安宁的日子。百官各府仿效成风，不仅使政令废格不行，而且几乎全部变更。进谏的人被认为多嘴，办事的人被认为无事生非。屡次上章据理奏陈，就被说成是亵渎扰乱；想要整顿革除弊病，就被说成是纷乱更改。忧虑民生国计，便好像没有听见；知道事情涉及近幸贵戚，就牢不可破。因为一两个人的私恩，破坏百年来的定制；因为一两个人的邪说，违背满朝的公论。臣等有时连诏旨都是从宫中直接发出，事先完全不知道；有时已经议定拟办，又被径直改易。多次上章论列，大多不获批准。近来户部、兵部等部门议处盐法、功次等事，极力陈说利害，拱手等待了好几天，仍未得到批答。臣等忝居要职，进退都没有依据，深忧极虑，寝食不安，形势困穷、道理穷尽，竟到了这个地步。倘若只是借顾命之名，却荒废辅导之实，既辜负先帝，也辜负陛下。伏望陛下怜察，特许臣等退休。”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又上奏列举政令的十项过失请求退职。说商人谭景清等人依附皇亲，奏请领取残盐，既不奉诏把盐退还官府，又不领取原价；上面挟持朝廷，下面震动官司，这是第一项过失。大同随征军所上报的冲锋破敌、首先立功者的姓名和人数，多不相符；这些人并非在阵前作战，功劳也不合比例，却想升授数百名冗滥官员，玷污爵禄，混淆私情和公法，这是第二项过失。内府冗员奉旨裁减，佥书、守门、分守、守备等官，裁革的百人中还不到一二人；而南海子渠身入选的人却有一千多人，蟒龙服、玉带滥加赏赐，无法计算，这是第三项过失。御用监掌管书篆的职位缺人，吏部奉旨考选；被裁退的人全都是通过夤缘关系传奉任官的，奉诏裁革后没有多久，又下令一并送去考核，这是第四项过失。皇庄田土已经命令巡抚官按照籍册，使者实地丈量，却又接连派遣承办人员前往，这是第五项过失。

译皇亲家人控告百姓侵占田地，动辄命令把人拘捕押送到京城，由镇抚司审问；案情与最初奏报不同，却仍免不了发回原籍审理，牵连得家破产亡，这是第六项过失。韦兴、齐玄蛊惑先朝，盗空府库，一个通过夤缘关系担任分守，屡次被弹劾却不退职；一个上奏请求追究，却只命令把他取回，这是第七项过失。执事官军、内府官匠以及仓场军丁归入各营，已经得到奏准；但各衙门请求留用，仍旧像过去一样供私门役使，这是第八项过失。内外运库、内府支用累计数百万，却连一纸印章凭证也不给；司钥库的钱，所属部门奏请关取领用，却长时间不发，这是第九项过失。饶州、磁州的免税诏令下达已经两年，又命令起运，这是第十项过失。这十项过失，有的只是听到传闻而坐视，无可奈何；有的把据理执奏的奏疏封还，因而最终停止。臣等追念先帝顾命时的话，仰念陛下不改初衷的意思，如果不能像尘埃露水那样略有补益，难道还忍心只顾洁身自好吗？臣先前上奏，圣谕说：‘朕将处治。’接着又说：‘等待斟酌后施行。’臣知道自己的意见不可能被采纳，谨请让贤给有能力的人。皇上又不答应；臣再次上疏，仍不答应。这年冬天，他与刘健、谢迁联名上章，请求诛杀刘瑾等八人，皇上和皇太后传谕，将他们安置到南京。刘健推究此案时哭泣，谢迁也不停地斥责这八个人，只有东阳默然不语。第二天，三人都辞去职位，皇上允许刘健、谢迁离去，唯独留下东阳。再次请求也没有得到允许，刘健、谢迁于是离开。东阳为他们设酒饯行，抽泣不已。刘健说：‘前些日子您还说过一句话，如今却要独自留下了。’不久，皇上命王鏊入阁，加东阳为少师兼太子太师，改任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刘瑾专权乱政，东阳在其中周旋弥缝，对外表现得顺从，暗中也多方周旋救解。而刘瑾心里仍然记恨他，拿出他所修撰的《通鉴纂要》和《会典》，挑剔其中的错误以及书法、绘画不精之处，暗示科道官弹劾东阳不敬，并扣罚礼部侍郎刘机等人的俸禄，命令他们改书。书成之后，晋升焦芳、王鏊为少傅，只给东阳加了俸禄而已，而焦芳、张彩才稍微替他解释。东阳每次传达诏旨，先探听刘瑾的意图；只要刘瑾有所奏请，他就总拟写优厚的答复。最后还说：‘还将有特别等级的封赏。’朝廷内外惊骇地说：‘难道要加九锡吗？’刘瑾修建玄明宫，东阳撰写碑文颂扬他的功德，刘瑾于是大为高兴。当时刘瑾把朝士当作鱼肉来宰割，牵连百姓；其他人只会唯唯诺诺而已。东阳既同刘瑾结交托付，便总是替他缓颊、宽解劝譬，其中还夹杂诙谐调笑；他随着事情变化而应对，暗中消解、默默夺回权力，天下人也暗中受到他的福泽。【刘瑾自行制定勾军捕盗的新例，连亲属、邻居和窝主也一并连坐。】有个山东人自称曾经捕获盗贼七十人，请求升任士官。巡简、都察院复奏，请求按照新例审查这七十名盗贼先后所涉及的盗家。东阳笑着说：‘如果这项法律真的施行，旁及天下，上推百世，都可以追究了。’于是作罢。刘瑾使文臣以罚米充实边仓，动辄达到一千多石，许多人因此家破。东阳请求把边仓改为关仓，稍微靠近受罚者的所在地。不久，刘瑾又严格督促州县准备仓粮，东阳便说：‘罚米充实边仓，劳苦多而收益少，不如让受罚者在本州本郡缴纳，也免得士大夫承受输米边地的苦处。’四川镇守太监请求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刘瑾从中主持赞成。东阳极力说不可以，于是上奏说：高皇帝设置官职、制定制度，在外设置都、布、按三司，职掌兵马、钱谷、狱讼，各有所属；其权力是分掌而不专断。这是祖宗防微杜渐的深意。永乐以后，逐渐派都御史出外巡抚；遇有番夷地区，就设置镇守、总兵官，又派一名内臣与他们同去。其权力彼此相同而不专断。这次如果一定按奏请实行，那么四川一方，王府和宣慰司都将由他总理。亲藩地位尊贵，土官又强悍，如果内心不服，便容易产生嫌隙。又如过去若有草寇突然出现，就要调兵征剿；土官必须上奏请示，关系尤其不是小事。如今既然撤去巡抚，如果连同事务一并交给镇守衙门，任凭他自行决定进退，不仅事情处理不便，恐怕镇守一人也难以担当。这是百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怎么敢再增加呢？如果天下各地的镇守都照此办理，那么牵涉的就不只是一方而已。总漕指挥陈俊用潮湿的漕米换取银两，京平江伯陈熊答应了他。刘瑾假传圣旨，把陈俊下诏狱，逼他诬告陈熊贪赃，想把陈熊一并杀掉。东阳极力争辩。刘瑾说陈熊所犯科条极重，不应宽纵。东阳说：‘我不是要宽纵陈熊，而是要宽纵陈瑄。陈瑄在太宗朝开河通漕，得到金书铁券，子孙免死，怎么可以废弃他的功劳、断绝他的后代，伤害天下武臣的心呢？’刘瑾说：‘开国初年的功臣如常遇春、邓愈、汤和这些人，如今他们的子孙都已经被革除罢免。陈瑄辅佐太宗皇帝，并没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哪里值得如此看重？’东阳说：‘汉高祖评定十八位功臣，萧何列为第一，封为鄮侯，他何曾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呢？只是说他不断供给粮饷罢了。当汉代之时，如果没有粮饷供给，即使有十个张良、一百个韩信，能租借秦地、诛灭项羽吗？不过，萧何的粮饷供给还只是属于汉代一时的战争。陈瑄开河通漕，每年运送四百万石粮食到京师，这是国家万世的利益。’刘瑾于是诛杀陈俊、陈熊，只革除陈熊的侯爵，将他流放到海南。寘鐇反叛，朝廷命令出兵，并发布诏书告知天下。诏书中有‘取回被差遣出外的官员查核一条’。刘瑾说：‘行事衙门是历朝沿用的旧例，怎么可以革除？’东阳说：‘旧例只适用于京师，如今差遣到四方，会使人惊疑烦苦，奸诈之人还会借此假托，真假无法辨别，近来已经屡次发生，烦请朝廷处置。如果是真的，就把被差遣的官员取回，那么假的自然无从假托。’于是拿天顺元年的旧稿给刘瑾看，刘瑾无言以对。可是刘瑾又因纂修之事降低东阳的俸禄，十天之内又因修撰《孝宗实录》恢复了他的俸禄，忽降忽复，东阳也不能离去。刘瑾失败后，东阳说：‘臣充任禁近之职，与刘瑾之事有关，前后奉调旨撰写诏敕，有时被驳回多次，有时被径直删改，有时刘瑾拿着诏稿交给私人，假手他人办理，有时又递出誊黄，逼令形成定稿。臣虽然曲意周旋、匡正扶持，希望稍有补益，但因循隐忍，所造成的损失也很多。’他自知失职，甘愿接受褫夺官职，并且请求磨去玄明宫碑文。皇上安慰并制止了他。不久，因为寘鐇被诛，特进左柱国，荫一子为尚宝司丞。

译奏疏说：‘如今上天的意旨已经明显回转，圣心彻底醒悟，奸邪宦官被屏除，有罪的藩王也已伏法。明确的诏书再次颁布，弊端全部洗除。保全自身请求退职，实在正是臣应当做的时候。’没有得到允许。南京御史张芹弹劾东阳说：‘当逆贼刘瑾专横放肆之时，他礼节卑下、容貌屈从，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让他的阴谋成功，传位诏书就会从袖中拿出来。’南京吏部侍郎罗玘是东阳的门生，也寄信说：‘您竭尽忠诚，天下人都知道。大事已经无法下手了。《易经》说：“不等到终日。”这句话难道不对吗？说您应当依依不舍留下的人，都是在为自己谋划。’后来经过一次、两次迁转，任河南左布政使。被给事中萧彦庄连续弹劾，退休家居，安享高寿而终。他为人和乐平易、慈爱祥和，说出的话别人都信服，所到之处都获得声望。徽州人世世代代为他立祠祭祀。接替他的人是嘉兴知县龙晋。龙晋先前任御史，因事被调任外地，也有惠民政绩。○丁积 丁积，字彦诚，宁都人。成化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新会知县。刚到任时，有个中贵人的弟弟梁长强迫百姓过量偿还欠款，又胡乱控告百姓。丁积把梁长拘押入狱，追查并烧毁他的借据。不到一年，托人请托的事情就断绝了。权贵豪强也缩头，百姓大为归附。新会的风俗崇尚淫靡，丁积把县城中的淫祠全部毁掉，制定礼仪条文向百姓公布。选立乡老，让他们主管民间风俗。每月初一在公堂召见询问，并优厚礼待其中有才能的人。乡老马广受到同辈推重，丁积在正月初一把马广召到公堂，拜了两拜向他致谢。百姓有赌博、盗窃行为的，就在他家门上张贴大榜。每月初一命令他们到县衙听取训诫，百姓真心悔改后才撤去榜文。如果有人赌博而牵涉良家子弟，就把他们召集到廊下，用《小学》等书训导。县中百姓按户出钱缴给官府，名义上叫“平均钱”。过去县令们都把这笔钱储存在官府，又命甲首出私钱供给使用，称为“当月钱”。即使是单丁小户，每年支出也达到五六千多钱。丁积按照丁口和产业分派钱额，满足使用之外，丝毫不妄加科派。甲首交钱完毕，立即遣返田间。他曾替百姓辨明冤屈，触犯上级，被拘押入狱。百姓们一起筹钱想要行贿，丁积给他们看亲笔信说：‘君子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千万不要妄动，以免给我带来羞辱。’ 丁积在春秋祭祀时，祭品、牲牢极其精洁，俎豆的排列巡看起来方正整齐。让服役的人沐浴更衣，然后才开始办事。他曾遇到年成干旱，筑坛祈雨，早晚都为此忧虑。【此处“晨夕后患”疑有脱误，原意不明。】过去献策的人不知道如今在哪里，但执笔记录的人却永远存在。国家大事一旦败坏，即使死了又怎么赎罪？他往返斟酌多次，才写成揭帖明确陈述原因，交给兵部议处。当时朝廷的奏议都说不便，兵部也两次坚持上奏，但宫中的意见已经决定。司礼监文书官催逼拟票说：‘皇上坐在乾清宫门，必定要在今夜批出。’东阳极力陈说十件不便之事，并且说：‘如今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都说不便；臣等身为皇帝的股肱之臣，处在辅导君主的地位，如果阿谀顺从、曲意听从，就是满朝都有忠心，唯独臣等应当承担误国之罪，实在不敢另作议论。’第二天，宫中才降下诏令，于是请求退休，皇上准许了。赐敕褒奖晓谕，命有关部门时常加以存问，按月给米、按年给夫。东阳的儿子兆先有文学才能，早夭。荫封侄子兆廷为中书舍人，任职四年后去世。赐宝钞、赙米、布帛非常丰厚，谕祭九坛，追赠太师，谥号文正。东阳一向负有文章声望，朝廷考察古制、代皇帝撰写诏令，大都出自他的手笔。他一生善于奖掖才俊，退朝后，海内名流都聚集到他家中。东阳敞开胸怀接纳他们。崔铣任翰林时，冬夜曾与客人在长安市上痛饮。东阳在前面呵道入朝，崔铣端着酒杯到他面前请求他下车。东阳下车后，痛饮数升；离开后到了第二天早晨又后悔，于是与客人一同前往道谢。东阳说：‘还能喝吗？’于是又和他们一同大醉。后来，东阳所著《怀麓堂集》一出，天下人一致尊崇。又有人认为汉魏之间的乐府歌词都是有所寄托的，作文人代代兴作，若一味重复旧习，就再也没有归趣。李白才调虽高，也不过是沿袭旧制罢了。至于张籍、王建以下，更无可讥责。元代杨廉夫竭力去除陈旧习俗，却放纵自己的辩说博学，不顾声调，于是取古今忠臣义士、幽人贞妇的奇异踪迹和不同寻常的事迹，命题立意，仿作古乐府，当时人们都诵读它。东阳与杨一清关系友善。东阳病情加重时，杨一清与同僚一同前去探视，说：‘没有什么可以替公安排身后之事了。’本朝一百五十年来，臣下还没有谥号“文正”的，请用这个谥号来尊崇您。【邵锐为《怀麓堂集》作序说：‘盛大的德行和美善的谋略，恩泽遍及海内，就像大将统御军队，不闻号令，只要举一节、挥一麾，没有不如意的。’】○梁储

译梁储，字叔厚，顺德人，是宋代梁克家的后代。成化十四年会试第一名，廷试列二甲首位，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逐步升任吏部侍郎，侍奉孝宗、武宗两代皇帝在东宫时。正德改元，以副总裁身份纂修《孝宗实录》和《大明会典》，升任吏部尚书兼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刘瑾指责他纂修《会典》有错误，把他贬为右侍郎；实录修成后，又恢复尚书和原兼职。刘瑾最终传旨把他调任南京吏部尚书；刘瑾失败后，恢复他的官职，兼任文渊阁学士，屡次加官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兼华盖殿大学士，与杨廷和、蒋冕、毛纪同时任宰相。梁储原来比廷和年长七岁，与他同科考中进士，而且先行显贵；等到自己任宰相时，反而谦让而居于廷和之下。他为人能忍辱、慈和谦逊。当时群邪掌权，朝政反复无常，廷和、蒋冕、毛纪有事情不能如愿，便常常称病请求退职，梁储总是从中和解调停。武宗将要巡幸宣府、大同，廷和、蒋冕进谏没有结果，都称病。梁储与毛纪哭泣进谏；左顺门的争论结束后，毛纪也称病，只有梁储连续多日进谏。秦王惟焯请求把潼关以西、凤翔以东的河堧牧马地赐给他，说：‘皇祖把这些地方赐给了我的先王樉。’ 江彬、朱宁、张锐都接受秦王的贿赂，为他向皇上求取土地，皇上的心意已经答应了。兵部和科道官坚持上奏反对，皇上不能接受，震怒之下催促起草诏制。廷和、蒋冕称病，梁储说：‘如果两位公卿在这里，就请起来起草。’他们说：‘从前太祖高皇帝制定法令，不许增加藩王的土地。藩王土地广大，士马就多；士马众多，奸人就会加以蛊惑引诱，这对宗社不利。因为秦王请求得很殷切，朕念及亲亲之情，不忍拒绝他。但秦王得到土地后，应当不要多养士马、收纳众多奸人，听任他们蛊惑引诱；这样做将对宗社不利。难道能不遵守高皇帝的训诫吗？在这种时候，勉强成全亲亲之情，也是不能这样做的。秦王应当慎重考虑。’皇上看后惊骇地说：‘不要赐给他。’忧虑这才大为缓解。皇上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巡行边境，下令内阁赶紧起草诏制。廷和称病，皇上独自催促梁储到左顺门坐着等待。梁储坚决不肯起草，皇上召见并责问他。梁储回答：‘敕书是君主用来赐给臣下的。陛下把臣等当作同列，臣若起草敕书，便等于把陛下称作臣，所以不敢。’皇上大怒，手按宝剑站起来说：‘还不草拟，就拔剑！’梁储摘下帽子，解开衣带伏在地上，流泪请求说：‘臣今天即使死了，将来陛下还会怜悯臣；如果现在竟然起草敕书，将来陛下醒悟后发怒，说“臣梁储无礼”，那臣就会以冒犯君主的罪名被显戮，臣的罪过不可赦免。’ 皇上把剑扔下，起身离开。这一天，梁储回家后立即召集宾客出门，但回来后面对客人，绝口不提刀剑之事。皇上把此事交给礼部大臣议论，又召外藩世子入京留守；钱宁、江彬暗中已有所图谋，梁储厉声说：‘奸人的阴谋，难道可以听从吗？’皇上正值盛年，哪里会担心没有儿子？召来外藩之子，万一发生其他变故，我们这些人就要遭受斧钺之刑了。后来他与蒋冕扈从皇帝前往南京，临行时请求皇帝随身携带传国玺，以防备意外。杨廷和说：‘恐怕会被奸佞夺取，也足以召来变乱。’坚持不给。到了南京后，七次请求皇帝回銮，皇上却将要在南京举行郊祀。梁储说：‘皇上一旦在这里举行郊祀，回銮就没有日期了。’他与蒋冕上疏说：‘两都的郊坛，祖宗配享的位置不同。南京郊坛以德祖为首，太祖次之；北京郊坛以太祖为首，太宗次之。德祖配享时，太祖亲自奉安；太祖配享时，太宗亲自奉安。谁敢擅自迁移它们，擅自增加或减少呢？况且二祖一宗配享之初，都是广泛考察圣经，详细汇集朝廷议论，并诏告宗藩和天下。如果擅自迁移、擅自增减，又能像祖宗当时那样从容进行广泛详尽的廷议和诏告吗？’皇上于是没有举行郊祀，商议返回北京。但回程仍没有日期，梁储与蒋冕在行宫西阶下跪着行走，从卯时直到酉时，皇帝多次传谕说：‘臣等没有得到命令，不敢起身。’ 皇上于是传令说：‘不再南行了，梁储、蒋冕才起来。’车驾返回闸河，最终负责引水使御舟漂行的数十万人，长久等候在河岸，饥饿和疫病接连发生，梁储把他们遣散了。他两次自行弹劾请求罢职，都没有获准，便以妻子的丧事尚未安葬、祖坟尚未修整为理由。武宗派人办理他妻子的丧事，修整祖坟，并赐祭。世宗即位后，他奉命迎接并劝进；事情平定后，被言官弹劾，回家时赐给敕书，派行人陪送，有关部门每月给廪米并提供轿夫，授官他的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后来记录确定策立、扈从迎驾的功劳，荫封他的儿子为世袭锦衣卫指挥，他坚决推辞。在朝四十多年，官至特进光禄大夫、勋左柱国，去世后追赠太师，谥号文康，赐祭葬。他为人深沉厚重而善于隐藏，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也不为自己的功劳辩白。即使受到诬陷而被追究，他也绝不自我申辩，反而推荐称扬诬陷他的人。有的人因此升到大官；他的门生故旧中诋毁梁储的人，反而都能获得正直的声名，而梁储默默承受诟谤。梁储离职后，大臣中受到弹劾的人，自己辩解，弹劾他们的人反而获罪。梁储在位时有富裕的名声，等到他去世，子孙却免不了贫困。天下人思念梁储而称颂他。孙子孜任礼部主事，能作诗，擅长书法绘画。郎说：‘东阳主持内阁十八年，请求退职多次，也该停止了。世人把这看作很大的讥讽，但君臣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容易割舍。智慧深厚却不自夸，采取变通行动却不失去自己的操守，古人中有这样做的，大概是狄梁公吧？梁储立于朝廷，也仿佛有这种意思。’ 王鏊　　刘忠 ○王鏊

译王鏊，字济之，吴地人。十六岁时，跟随父亲在太学读书。【王鏊的父亲王琬考中乡试，任光化县官。光化自从刘石之乱后，流民散居在山泽之间，到处都是。上级官员担心他们发生变乱，一律驱逐。王琬不忍心，唯独招抚安置他们，百姓才得以安居。】王鏊擅长写制举文，太学生们争相传诵。前辈名士都屈尊同他交友。侍郎叶盛主持提学，御史陈选一见到他，就认为他是天下奇才。成化十年，应天乡试考取第一，主考官对他的文章十分惊异，说：‘这是苏子瞻一流的文章。’第二年会试又考取第一，入朝接受廷对。当时声望正盛，执政者嫉妒他，便把他列为一甲第三名，授任翰林院编修。他闭门苦学，避开远离权势人物，九年后升为侍讲。弘治初年，《宪宗实录》修成，升任右谕德，不久晋升侍讲学士，兼任日讲官。每次讲到‘天理、人欲’的区别以及‘君子、小人’的任用和舍弃，他都反复规劝皇帝，皇上没有一次不为之动容。当时春天，皇上到后苑游玩，王鏊讲到‘文王不沉溺于游猎’，皇上因此停止游玩。皇上每次听完讲学，便召见宦官李广告诫他说：‘今天讲官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张寿宁侯与王鏊有姻亲关系，王鏊却绝不与他往来。东宫将要出阁时，大臣首推王鏊可以担任辅导太子的官员，朝廷命他兼任谕德，不久又升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后来他任吏部侍郎，北方虏寇入侵，孝宗筹划边防八件事，大多得到施行。王鏊学问广博，文章典雅浑厚；在南宫主持考试时，专门崇尚经学，弘治年间的文风因此发生了变化。到这时，他请求在科举之外，略仿前代制度，设置类似博学宏词科的考试，以收取特殊人才，每六年举行一次，录取不超过十多人；其中才华出众者授予翰林官职，其余分别补任科道、部属和中书舍人，原先已有官职的，则根据才干加以升秩。几年之后，士人都磨炼自己，必定把通晓经学、研习古学视为最高追求。正德元年，灾异出现，谢迁引咎请求退职，推荐王鏊代替自己。当时武宗亲近刘瑾，韩文率领八位大臣伏在宫阙前抗争，武宗大怒，下旨召王鏊等人到左顺门，中官传达严厉的旨意，众人都不敢发言。王鏊说：“这八个人不离开，祸乱的根源就不能铲除，天下还凭什么治理？”韩文接着说了严厉的话。谢迁离去后，刘瑾想援引焦芳，焦芳担心自己的声望不能服众，认为王鏊是士人舆论所归附的人，于是向刘瑾进言，和王鏊一同升迁。刘瑾威逼钳制士人，搜寻细小过失，几乎被杀的人接连不断。王鏊说：“士大夫可以被杀，却不可以受辱。如今既然侮辱他们，又要杀害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刘瑾因此稍稍宽容了一些。刘瑾对韩文怀恨不已，必定想置他于死地，又想借别的事情陷害王守仁，伤害刘大夏、杨一清，这些人前后都得到王鏊的保护。当时刘瑾虽然没有把目标放在王鏊身上，但见王鏊坦诚地同他交谈，也能听从并信任他。过了很久，焦芳一味逢迎，议论越来越不合。刘瑾骄横悖逆日益严重，王鏊无法阻止，平日常常忧戚，于是请求离去。刘瑾说：“王先生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为什么这样自找苦吃呢？”王鏊请求更加坚决，刘瑾派人暗中窥探他，发现他的书信往来都已断绝。王鏊得到皇帝赐给的玺书，乘驿传车，带着一年所需的夫役、粮米上路。王守仁、谢迁归还政权之后，认为这是特殊的待遇。王鏊回乡后，洒然远离尘事，寄情于山水之间。吴中士大夫的风尚爱好，他一概不参与；同人交往清正而不脱离世俗，和厚而不混同于时俗。他的文章、品行、德业，随处都受到师法和仰慕，没有人能够挑出毛病。他闲居十多年，海内士大夫接连上章推荐。世宗即位后，派官员以优厚礼节慰问他。王鏊上疏谢恩，趁机请求皇帝讲学并亲自处理政务。他建议在经筵之外，恢复仁宗设置弘文阁的旧例，精选天下学问和品行兼优的人，轮流入阁，让一名大臣主持。皇帝在处理万机之余，应当时常从容地召见他们，来探究经史的道理、古今成败的缘由以及民间疾苦的详情。周代又有这样的制度：三朝库门之外称为外朝，在那里询问大事；路门之外称为治朝，皇帝每天在那里视朝；路门之内称为内朝，也叫燕朝。《玉藻》说：“君主视朝退下，来到路寝听取政务。”大概视朝时接见群臣，是为了端正天下的名分；听政时来到路寝，是为了沟通远近臣民的情意。汉代制度中，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常侍、散骑诸吏属于中朝；丞相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属于外朝。唐代皇城北面，南边三座门叫承天门、元正门、冬至门，接受万国朝贡时，皇帝在这里临御，大概就是古代的外朝。三门北面叫太极门，门内叫太极殿，每逢朔日、望日，皇帝坐在那里视朝，大概就是古代的正朝。再往北叫两仪门，门内叫两仪殿，平日在那里听朝处理政事，大概就是古代的内朝。宋代平常视朝在文德殿，每五日一次起居问安在垂拱殿，正旦、冬至和圣节接受朝贺在大庆殿，赐宴在紫宸殿，有时在集英殿；考试进士在崇政殿。侍从官每逢丁日五日中的一天有一人上殿，称为轮对；在内殿对答时引见，有时赐座，有时免穿靴，这也有三朝制度的意思。如今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以沟通上下之间的交往，完成天下的政务。我国朝廷在圣节、正旦、冬至举行大朝会时使用奉天殿，这就是古代的正朝；平常视朝时使用奉天门，这就是古代的外朝；只有内朝似乎有所缺失，不过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等就是内朝遗留下来的制度。洪武年间有宋濂、刘基，永乐年间有杨士奇、杨荣等人每天侍奉左右，蹇义、夏原吉也常常奏对，如今内朝很少临御。平常视朝时，上下之间批答章奏，不过片刻，然而堂与陛之间高高隔绝，威严显赫；御史纠察仪礼，鸿胪寺举正不合礼法之处，通政司引领臣下奏谢恩、辞谢和觐见，臣下惶恐地退下。至于三殿高深幽闭，更是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孝宗晚年对此深感慨叹，多次召大臣到便殿议政，正准备大有作为。只是百姓没有福分，来不及看到太平盛治。希望陛下远法圣祖，近师孝宗，追慕周、汉、唐、宋的盛况，天下幸甚。世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正想任用王鏊，王鏊却突然去世。巡抚都御史吴廷举上言：王鏊文章高妙、操守清白，能够守道并预见祸机，请求加以褒奖抚恤，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王鏊为人心平气和，言论简明平易，而诚信和蔼，内外通达。

译他年轻时擅长制举文，中年写作《明理箴》《克己箴》来勉励自己，晚年写《性善论》。其中说：“想知道人的本性是善的，希望回过头来观察内心。在寂静而又不能说完全寂静的状态中，至虚至灵的本体存在着。它滋生而又不能说是有，深远而又不能说是无；不落在中边任何一方，也不混杂于声音气味之中。在这个时候，善还没有显现，恶也没有所谓恶。到了善恶显现之时，恶又会有混杂和复生的情形。人的三种品性，好像镜子一样，物体来到便有所反映，物体离去便恢复空明。恶的产生，是由于气质受到蒙蔽；气质既然不同，本性也随之表现不同。这就像珍珠一样，落入清澈的深潭便明亮，落入浑浊的水中便昏暗，落入污秽之处便沾垢。上等智慧的人，如清澈的深潭；普通百姓，如水泽；下等愚人，如污秽之处。天地之间充塞遍布的，都是气以及气的灵性，也都是本性。人得到气而出生，灵性也随之而来。譬如月亮在天上，各种事物都承受它的光辉；江湖淮海、池沼沟渠，没有一处不是月光所在。心，是月亮的精魄；性，是月亮的光；情，是光在事物上发出的作用。”人们认为这篇文章阐发了圣贤的旨意。王鏊写古文，词意明白流畅，结构整齐严密，得到韩愈的法度。正德、嘉靖年间，继承王鏊声名而擅长制举文的人，毗陵有唐顺之、薛应旌，海虞有瞿景淳，海内称为“王、唐、瞿、薛”。【八应旌字仲常，嘉靖十四年进士，授慈溪知县，不乐意做县令，请求改任九江府教授。薛应旌先后入仕，常常触犯时俗；过了很久任郎官，历任考功、考察留都官员等职。他更加坚定自信，不向同僚逢迎，因此同僚开始不满，把他降斥为郡判。不久又回到礼部，升任浙江提学副使；他竭力以自己的学问抗拒流俗，流俗喧哗攻击他，最终调任兵备鄜延。离开鄜延那天，军民父老号哭呼喊，攀拉着他的车马，沿路【缺字】相连，车子不能前进。此前，巡抚王公曾向朝廷推荐薛应旌，说他是程颐、朱熹再世。】韩范又来了，嫉妒他的人便附和散布谗言，以阻挠他的升迁。薛应旌开始做官已超过二十年，在朝廷任职还不到一个月，诽谤和嫉妒便纷纷兴起，他困顿不遇、屡遭迁谪，但无论在哪里都努力实行自己的志向。他历任官职所发的公文，都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方略、安抚救济百姓的适宜措施，绝不是只有空话而没有实际内容的人可比。瞿景淳，字师道，出生十个月就能背诵《诗经·关雎》。年轻时曾驾一叶小舟游巢湖，半夜有几千支火炬逼近船只，他厉声呵斥，火炬立即熄灭。他做诸生时，长期困在科场，但制举文越来越精深，致力于探究作者写作的宗旨，正所谓“朱弦疏越，一唱三叹”。吴中称王文恪的经学文章为当时第一，只有景淳继承了他。王文恪以会元身份考中进士，而景淳长期只是诸生，间或在乡里教授学生来供给自己，心胸却十分旷达。嘉靖癸卯年，提学御史杨宜在南京考试中把景淳取为第一，而侍读华察自行放弃试卷，把景淳置于前列。第二年，景淳果然也以会元身份考中进士，作为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历经隆庆初年，朝廷以礼部侍郎征召任用他，不久去世，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懿。景淳为人孝顺友爱，深厚至极，但并不以严峻的操行自矜，而是宽厚如长者。他接待的人，即使是普通百姓和儿童，也不因对方懒惰而轻视。即使面对宰相，他也没有卑屈的仪态。他奉使怀庆时，郑王因触犯当时的【缺字】旨意而迁往凤阳，代理国事的世子害怕景淳，恭敬地为他饯行迎接，所送礼物很重，景淳一概辞谢不收。当时世宗已经秘密派人侦察这件事。然而景淳说：“我所持守的使臣之道，本来就应当如此。”请假回朝后，跟随众人拜见严嵩。严嵩故意庄重地对客人说：“倭寇早晚会平定，为什么说胡总督的才干就足以办成呢？而南方人往往谄媚、诋毁胡公，为什么喜欢扰乱呢？”胡总督就是宗宪，是严嵩的门客。景淳上前回答说：“确实如此。相公虽然明察，但远距离推测事情，不如我亲眼见到的。胡公拥兵十万，却没有取得丝毫成效，贼寇日夜践踏百姓、掠夺财赋和土地。我这个南方人连一个有用的人才也找不到，哪里是喜欢扰乱呢？相公既然不想听这些话，谁还替相公说呢？”于是严嵩改变脸色道谢，但他对景淳的嫉恨已经持续很久了。景淳掌管诰敕时，陆炳任锦衣卫缇骑的统帅，与严嵩内外相应、先后呼应。陆炳有四位妻子，到了想为最后一位妻子请封时，唯独难住了景淳。陆炳含糊地拿兵部移文来施压请求，景淳坚持认为不可；严嵩出面请求，也仍然不答应。陆炳不高兴地离去。景淳行善不接近求名，写文章不迎合爱好，做官不迁就流俗。因此天下虽然知道景淳，却不能完全了解景淳。王世贞说：“瞿公耳朵有残缺，说起天下事却刚劲挺立、不肯阿谀，而归根到底仍以忠厚为本。士人难道可以只看外表吗？” 刘忠，字司直，陈留人。父亲刘达，任国子博士。刘忠是成化十四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他为人端方严峻，少与人合群，修养品行，砥砺操守。当时国家太平无事，翰林诸公以文学辞艺相交游，声名闻于世，唯独刘忠收敛自己，沉默寡言。他历任官职将近三十年，才由侍讲升为侍读学士。武宗即位后，因为从前在东宫讲读，升为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他上疏陈述崇尚正学、戒除逸游等数件事，言辞非常恳切。后来借经筵进讲的机会，劝皇帝谨慎遵守祖宗法度，戒除亲近小人，应该多亲自处理朝政。但刘瑾厌恶他，传旨让他与杨廷和一同补任南京礼部侍郎。当时没有空缺，两人都按添注办理。临行时，杨廷和还带着财物向刘瑾告别，刘忠却直接离去了。刘忠离开京师后，流言纷纷。吏部尚书许进于是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不久改任吏部尚书；南京吏部向来被视为闲散的府级长官之列，官员们低头行礼、勉强混日子，只有刘忠秉持风纪裁量，考核各司，以勤惰检验职务，以清浊衡量名声品行。各曹郎官不敢再像过去那样散漫。到六年一次的考察时，给事中、御史、郎中中有依附权势而不整饬的人，都在考语中写明。没有功名而由胥吏出身进用的人，一概革除。

译焦芳向刘瑾推荐刘忠，刘瑾传旨征召刘忠，渐渐有任用他的意思。刘忠到京后，刘瑾见他气度高岸、难以招致，便改任他为吏部尚书兼学士、掌詹事府。刘瑾被诛后，刘忠才被推举入阁。不久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刘忠任职时，以遵守成法为先，首先遏制钻营请托，独自坚持正论，无所忌惮；馈赠和请托，他都竭力拒绝。继刘瑾之后掌权的是张永，他派党羽廖鹏办事，刘忠只按对待仆人的礼节接待他。在位不到三个月，刘忠叹道：“陈列才能就任职务，不能胜任就应停止；我不能勉强违背最初的心愿，请求退休。”多次上疏都不获准，后来以祭扫祖墓为由请假，皇帝准许了。这是正德六年。这一年刘忠主持会试，张永指摘录取文章，向皇帝告发。皇帝把这件事给李东阳看，李东阳竭力为刘忠辩解。刘忠当天入宫辞别，回到家后上疏请求退休。他修建了一处野亭，挖池塘、种树木，在其中徜徉。他把每年所得赏赐余下的十分之三四，分给流离失所、贫困饥饿的人，说：“我虽然闭门谢绝宾客，仍有车马交游的乐趣，也有救济贫饿的恩惠；皇帝的赏赐能够彰显皇上的恩德，已经很奢侈了。”刘忠入阁不久，没有大有作为，但在当时政风败坏、风气衰落的日子里，他守正敦节，暗中成为朝廷所重视的人物。许进评论当代人物，把刘忠与章懋、雍泰三人并列。崔铣到刘忠的私宅拜访，刘忠感慨地说：“古代被拘禁的人和普通百姓，即使处在流离困顿、走投无路的境地，尚且不敢有一丝一毫违背正义，何况身居官位、享受俸禄的人呢？”门人邹守益告别时，刘忠紧握邹守益的手说：“你是国家的栋梁，要好好珍惜自己。宁可正直，也不要谄媚；宁可守节，也不要钻营；宁可安静自守，也不要争强好胜。”世宗初年，派行人慰问刘忠，他让孙辈代为谢恩，趁机陈述端正自身、实现治平的关键，在于敬畏上天、效法祖先、端正内心、勤奋学习。又说，重用君子，就应当退斥小人；退斥小人，才能使君子安定。得到君子并加以任用，他们所援引的若不是道德清正之士，就是熟悉典章法度的老臣。那些小人，有的会受到善行感化，有的会逃到野外去，于是天下每天趋向太平。得到小人并任用他们，则必定援引奸党来助长奸邪，提拔邪佞来扩大自己的声誉。那些君子，只好甘愿老死于山林，不给名教留下羞辱，而天下的政治全都会落入他们的奸术之中。还希望皇上临御文华殿，暗中召见辅臣，赐给纸笔，让他们分别记录两京九卿长官和副职中的贤能者，以及各省抚、按、藩、臬官中的卓异者。即使九卿长官、副职和各省抚、按、藩、臬官来朝，也应不时召问他们的同僚是否贤能，以及军民的利弊。汇集众人的意见，抄写成三册：一册留在宫中供皇帝阅览，一册交给内阁和吏部，用来比照古代圣王详细询问百姓、近世把臣子姓名写在屏风上的做法，以及古代大臣用夹袋记录人才的用意。皇帝看了奏疏，嘉奖并答复。不久刘忠去世，追赠少保，谥号文肃。郎官说：“王鏊、刘忠，都是贤相。王鏊通达雅正，不失其正道；刘忠刚正严峻，有不可动摇的气象。《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呢？’ ” 《名山藏》卷第七十。●《名山藏》卷第【缺字】。晋江何乔远撰。《臣林记》（正德臣二）。◆《臣林记》（正德臣二）。周经。雍泰。许进。林瀚。傅珪。牟斌。范辂。孙燧。许逵（附载万木、郑山、赵楠、辜增、叶景允）。罗侨。张钦。熊绣。陈茂烈。方良永。周经　　雍泰　　许进　　林瀚　　傅珪　　牟斌。○周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