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六十七

名山藏卷之六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619–631 段

罗伦,字彛正,吉永丰人。其先罗开礼者,仕宋。宋亡,提孤旅赴难死,而文天祥为服丧。伦庄重严毅,居父母丧甚谨,踰大祥,口始沾酸醎之味。成化二年,宪宗制诏进士,伦对策万言不属草,引论人主当接引贤士大夫,不宜多亲宦官宫妾中贵人往来视试趣纳策。伦曰:止。及公等既奏,天子以为第一,授翰林修撰。居数月,大学士李贤遭父丧,宪宗用夺情故事,使内臣持诏留贤。伦诣贤所,告止者三,贤不能用。时贤父八十七岁,而贤自其入仕违父者三十五年矣。伦乃上疏曰:臣闻朝廷援杨溥故事起复李贤者,臣下才末学。顷对大廷,猥蒙选首,常自感励。凡圣学君道之要,朝政纲纪之端,吏民风俗之敝,兵戈饥馑之祸,方欲提领疏目为万言书以献,以纾天下之望,以酬陛下之遇。顾筮仕未久,谙练未深,又意庙堂大臣百僚庶采,必有忧臣所深忧,言臣所欲言行臣所欲行者,臣恐以疏远骤进之人蹈越职,是以心虽怀忧,口未敢吐。近者李贤遭丧,朝廷一起复之命,臣窃谓李贤大臣起复大事,左右侍从给舍台官,必有正諌以扶纲常,以植风化,以竦天下后世之所瞻望。乃率缄默因循至今,臣今复不言,是偷合苟容之徒,固非陛下求臣本心,亦非愚臣报陛下夙愿也。臣伏读陛下策臣有曰:「朕夙夜拳拳,欲正大纲,举万目,使人伦明于上,风俗厚于下。」陛下此言,真可为天地立民极,万世开太平者也。然欲正大纲,莫先明人伦,厚风俗。明人伦,厚风俗,臣谓莫先于孝。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国非此不可,国家非此不可,家人非此禽兽矣,中华非此夷狄矣。礼,子有父母之丧,君三年不呼其门,所以教孝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未有不孝亲能忠君者也。昔子夏问三年之丧金革之事无避礼与孔子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者也。」今以三人之丧从其例者,吾弗知也。陛下于李贤,以金革之事起复之欤?则所未闻也。以国家大臣起复之欤?则礼所未见也。似与孔子之言不类也。似与陛下策臣初旨不合也。夫为人君者,当举先王之礼以教其臣;为人臣者,当据先王之礼以事其君。臣不暇远举,请以宋论。仁宗□用故事起复富弼矣。弼之词有曰:“何必遵故事以遂前代之非,但当据礼经以行今日之是。”仁宗卒从其请。孝宗尝用故事起复刘珙矣。珙之词曰:“身在草土之中国,无门庭之寇难,金革之名以私利禄之实。”孝宗不抑其情。二君未尝以故事强其臣,二臣者未尝以故事狥其君,故功泽加时,名声垂后,史笔书之,士大夫诵之。无他,君能教臣以孝,臣有孝可移于君也。自是而后,无复礼义,史嵩之、王黼、陈宜中、贾似道之徒,率皆援例起复。数君未尝不以故事起其臣,数臣未尝不以故事从其君。然生灵以之困,天下以之乱,社稷以之倾,贻祸当时,遗臭后代。无他,君不教其臣以孝,臣无孝可移于君也。《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陛下以贤身任天下,四方多虞,起复之欤?则宋仁宗时,契丹未尝不舛马骜也;宋孝宗时,金虏未尝不盛强也。陛下必欲贤身任天下之事,不专门内之私,则贤身不可起,口实可言。使贤于天下之事知必言,言必尽;陛下于贤之言闻必行,行必力。贤虽不起复,犹起复也。使贤于天下之事知不言,言不尽;陛下于贤之言开不行,行不力。贤虽起复,犹不起复也。且陛下无谓庙堂无贤,臣庶官无贤士。君盂也,臣水也,惟盂所方圆。君好谏,则臣直;君好谀,则臣佞。臣直则忤旨多,忤旨多则君恶;君恶则禄绝而身危。臣佞则顺旨多,顺旨多则君爱;君爱则宠固而位安。夫保禄而爱身,固宠而安位者,亦人情也。陛下诚于退朝之暇,清闲之燕,略崇高贵重之势,亲直谅博洽之士。讲圣学之大要,明君道之急务,询政事之得失,察生民之利病,访人才之贤否,考古今之治乱,诹风俗之盛衰,咨边防之缓急,见众人之见,知众人之知,察佞顺之言,容忤直之谏,则众贤群策,何必在贤?又何待违先王之礼经,拘先朝之故事,损大臣之名节,亏圣明之清化,然后天下可治哉?朝廷举措,大臣出处,天下观之,史笔书之,不可不慎也。夫贤之起复,犹曰负天下之重任,应先朝之故事。然先朝自杨溥而后,未尝起复某人为某官也。比年以来,朝廷以夺情为常典,缙绅以起复为美名,食稻衣锦之徒接踵廊庙,据礼守经之士寥寥。苦块遵行故事,一何多耶?谓高谋远虑足断议耶?何未见发也?谓折冲御侮足定难耶?

译罗伦,字彝正,吉州永丰人。他的先祖罗开礼曾在宋朝做官。宋朝灭亡后,罗开礼带领孤军赴难而死,文天祥为他服丧。罗伦庄重严肃而刚毅,居父母丧时非常谨慎,过了大祥祭,才开始尝酸咸的滋味。成化二年,宪宗制诏进士,罗伦在万言策对中没有起草稿,直接引论君主应当接纳引进贤士大夫,不应让他们频繁亲近宦官、宫妾和中贵人,往来阅试并催促进呈策文。罗伦说:‘停止。’等到诸公已经上奏,皇帝认为他的策论是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过了几个月,大学士李贤遭父丧,宪宗援用夺情旧例,派内臣持诏挽留李贤。罗伦到李贤住处,三次劝他停止,李贤没有采纳。当时李贤的父亲八十七岁,而李贤自从入仕以来已经有三十五年违离父亲了。于是罗伦上疏说:‘臣听说朝廷援引杨溥的旧例起复李贤,臣才疏学浅。前些日子在大廷对策,侥幸蒙受推选为第一,常常自己感奋勉励。凡是圣学、君道的要旨,朝政纲纪的根本,官吏百姓风俗的弊病,战争、饥荒的灾祸,我正想提纲列目写成万言书进献,以解除天下人的期望,来报答陛下的知遇。只是臣初入仕途不久,熟悉政务还不深,又想到朝廷大臣、百官和众多士人中,一定有人忧虑臣所深忧的事情,说出臣所想说的话,实行臣所想实行的事;臣恐怕自己这个被疏远而突然升进的人会越过职分,所以心中虽有忧虑,口中却不敢说出。’ 近来李贤遭逢父丧,朝廷下令起复他,臣私下认为,李贤作为大臣,起复是国家大事,左右侍从、给事中、舍人和台官一定会有人直言进谏,以扶持纲常,树立风教,使天下后世都受到震动而有所瞻仰。可是他们竟然全都沉默因循到今天,臣如今再不说话,便是苟合取容之徒;这既不是陛下求臣的本心,也不是臣这个愚臣报答陛下夙愿的办法。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策问臣时说:‘朕日夜诚心诚意,想端正大纲,举张万目,使人伦在上位者那里明白,使风俗在下层社会中淳厚。’陛下这句话,真可以为天地确立民众遵循的准则,为万世开创太平。然而要端正大纲,没有什么比彰明人伦更优先;要彰明人伦、淳厚风俗,臣认为没有什么比孝更优先。孝,是上天的常道,是大地的正义;国家没有孝就不能成立,家庭没有孝就不能成立,人就会变成禽兽,中华就会变成夷狄。礼制规定,儿子遭父母丧,君主三年不召见他,是用来教导孝道的。要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之家;从来没有不孝敬父母而能够忠于君主的人。从前子夏问,服三年之丧期间遇到金革之事是否可以不避礼制,孔子说:‘鲁公伯禽有特殊情况才这样做。’如今把三年之丧中的三人都按这种先例办理,臣就不知道依据是什么了。’ 陛下对李贤,是因为金革之事而起复他吗?那么臣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是因为国家大臣而起复他吗?那么礼制中也没有见过这种规定。此事似乎与孔子的话不相类,也似乎与陛下策问臣时的初衷不相合。做君主的,应当举用先王的礼制来教导臣子;做臣子的,应当依据先王的礼制来侍奉君主。臣不暇远举例子,只请以宋朝的事情来说明。宋仁宗曾援用旧例起复富弼,富弼的辞章说:‘何必遵循旧例来延续前代的错误,只应当依据礼经来实行今天正确的事情。’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宋孝宗曾经援用旧例起复刘珙,刘珙的辞章说:‘我身处草土丧服之中,中国没有门庭受到寇难,哪里有什么金革之名可以拿来掩饰私自贪求俸禄的实情?’孝宗没有压抑他的哀情。两位皇帝从未用旧例强迫臣子,两位臣子也从未借旧例迎合君主,所以功德泽被当时,名声流传后世,史书记录他们,士大夫传诵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能用孝道教导臣子,臣子的孝也可以转移来侍奉君主。从此以后,礼义不再存在,史嵩之、王黼、陈宜中、贾似道之类的人,都纷纷援引旧例起复。几位皇帝没有不援用旧例起复臣子的,几位臣子也没有不援用旧例顺从君主的。然而百姓因此困苦,天下因此混乱,社稷因此倾覆,祸患留给当时,恶名遗臭后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没有用孝道教导臣子,臣子也没有孝可以转移来侍奉君主。《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陛下让李贤亲自承担天下大事,是因为四方多有忧患而起复他吗?那么宋仁宗时,契丹也并非没有鞑马骁骑;宋孝宗时,金国也并非不强盛。陛下如果一定要让李贤亲自承担天下事务,而不是只顾宫门以内的私事,那么李贤即使不起复,也可以算作起复;他的意见必定知道就说,知道多少就说尽,陛下听到他的意见必定实行,实行必定用力。李贤虽然没有起复,实际也等于起复了。假如李贤对于天下事务知道却不说,说了却不说尽;陛下对他的意见开始不实行,实行也不用力,那么李贤即使起复,实际也等于没有起复。况且陛下不要认为朝廷中没有贤人,百官中也没有贤士。君主像器皿,臣子像水,只随着器皿的方圆而变化。君主喜欢进谏,臣子就正直;君主喜欢奉承,臣子就奸佞。臣子正直,违逆旨意的事情就多;违逆旨意多,君主就厌恶他;君主厌恶他,他的俸禄就断绝而自身危险。臣子奸佞,顺从旨意的事情就多;顺从旨意多,君主就宠爱他;君主宠爱他,恩宠就稳固而职位安定。保住俸禄、爱护自身,巩固恩宠、保全职位,本来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如果真能在退朝之后、清闲宴饮之时,稍稍放下高贵尊严的气势,亲近正直诚信、学识广博的人士,讲论圣学的要旨,阐明君道的急务,询问政事的得失,考察百姓的利弊,访察人才的贤能与否,考究古今治乱,询问风俗的盛衰,咨询边防的缓急,了解众人的见识和知识,察看奸佞顺从之言,容纳违逆而正直的进谏,那么众多贤人群策群力,何必一定要依靠李贤?又何必违背先王的礼经,拘泥于先朝的旧例,损害大臣的名节,破坏圣明的清明教化,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呢?朝廷的举措,大臣的进退,天下人都在观看,史官都要记录,不能不慎重。李贤起复,还可以说是要承担天下重任、遵循先朝旧例。然而先朝自杨溥以后,从未起复某人担任某官。近年以来,朝廷把夺情当作常规典制,士大夫把起复当作美名,吃米穿锦的人接连进入朝廷,而依据礼制、遵守经典的人寥寥无几。如此艰苦勉强地遵行旧例,为什么竟然这样多呢?如果说他们有高明谋略和长远考虑,足以裁断议论,那么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施行?如果说他们有折冲御侮的本领,足以平定危难,那么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才能?

何未见能也?谓直气劲节足励士耶?何未见有也?谓深仁厚泽足洽民耶?何未见行也?谓忠言谠论足补政耶?何未见敢也?意其平时阿媚权势,及遭通丧之时,则有曲为谀说以欺陛下。不曰有才可留,则曰有例可引,一蒙俞旨,欢然就位,未有坚请如富弼恳辞如刘珙者也。且妇于舅姑丧亦三年,孙于祖父母礼有服朞,夺情于夫初无与于其妻,起复于父初无与于其子。今或舍馆如故,妻孥不动,乃号于一下曰:“本欲终丧,朝廷不容。”虽三尺童子,臣恐其不信也。为人父者,望子之报,岂拟至此哉?为人子者,报亲之心,岂忍至此哉?枉巳未有能直人,忘亲未有能忠君者也。今大臣起复,羣臣不以议,且从而为之辞;羣臣起复,大臣不为非,且从而成其事,互预巳地,淟不忌惭。致有公无起复之例,私为匿服之计。例在溥恩匿服以受封,例在得官匿服以听选,例在掇科匿服以应举,例在转官匿服以候升,例在求贿匿服以之任。圣人之世,纲常敝坏,一至于此。夫亲爱之心,孩提有之,短丧之说,下愚耻言,况列在冠裳,闻圣人之道者乎?孔子曰:「是可忍也,又曰下必有甚焉。」愿陛下断自圣衷,许令李贤依富弼、刘珙故事,其余巳起服者悉令追丧,未起复者悉许终制。脱有金革,亦从墨衰。朝廷端则天下一,大臣行则羣臣效,纲常正,人伦明,而风俗厚矣。臣非不知,臣言一出,忤夙昔犯礼之人,不曰妄议,则曰迂谭;不曰求名,则曰窒变。然臣区区之心,惟恐朝廷举动訾笑后世,是以昧死为陛下陈之。疏入,谪泉州市舶司提举。御史陈选奏:「伦所言皆天理人心之不容巳者,国家所以教臣子大本大虑也。乞宥以彰圣朝孝思之治。」不报。吏部尚书王翱、编修尹直诣贤所,请如宋文彦博捄唐介故事,贤谢不能用。先是礼禁傥易,被旨起复或至庶官。天顺闲,刑科都给事中乔毅等尝言:「比来臣下奔竞亡耻,目夺情为能,官笑终制为不职。子道既亏,臣节安保?宜究景泰时诸夺情起复官勒归终制,继今敢请彼此加罪。」至是伦虽见斥,然始定令,令百官终丧,而士之不言以养忠厚者亦为一变。云居三年,召伦还,复修撰,改南京,名重一时。寻辞疾,隐金牛山。山中与樵牧往来,授徒注经,时饭客无宿储,妻子贷邻家乃可爨。进贤吕令闻其困,分赒以堂食钱。友人梁侃曰:「公而受有司馈乎?」伦欣然郄之。君数年卒。伦自少力学,非圣贤之说不讲,动静语默非礼无所视听,恶衣恶食无所耻丑。与人子言依孝,与人臣言依忠,与居官者言民所疾苦,如其自身。见善加爱,嫉恶加严。道傍遇死人尸,至解衣覆之。其立心嗜义,毁誉欣戚,死生祸福皆所不顾。所交皆一时豪杰之士,无导于前,而所立卓然。世宗即位,御史唐龙上言:「伦赠左春坊左谕德,赐谥文毅。」

○章懋

章懋字德懋,兰溪人。成化二年举礼部第一,登进士,乩庶吉士。逾年除编修,与罗伦、黄仲昭、贺钦、庄■〈日上永下〉陆克深、谢文祥、郑克修为同榜,以名节相激励。是时,伦为修撰,仲昭为编修,■〈日上永下〉为简讨。其冬,命词臣预撰明岁元夕烟火花灯诗,懋与仲昭、■〈日上永下〉上疏曰:「切惟某月日内阁遣郎中定持小揭帖到东阁及史馆,分与翰林诸臣,令各赋烟火花灯等诗,备明岁上元赏翫者。臣等伏覩陛下即位之初,首下温诏,赦田租,绝贡献,蠲逋负,停不急,与民息肩,天下欣然。顷因灾异,敕谕羣臣同加修省,目击耳闻,拜手称颂,以为陛下真游心经术,迈迹尧舜。今谛观烟火花灯诸诗旧式,率多鄙执衣安语燕之辞,臣等复赋,谅不出此,辄相私语。陛下圣明,所不留情,或者以欢宴两宫,助孝养。万一臣又伏见两宫母后恭俭慈仁着闻,中外久矣。今者两广弗靖,四川未宁,辽左虽云告捷,虏情尚难测量,北虏毛里孩蛇豕窥伺,江西旱干数千里,其它灾伤之处未能悉数,虽蒙诏恤,公私匮乏,殊可寒心。此陛下宵旰焦劳,两宫母后同忧之日也。翰林之官论思为职,宣宗章皇帝御制官箴有曰:『启沃之言,惟义与仁,尧舜之道,邹孟以陈。』若以燕乐鄙亵进之君上,曲引苏轼、宋祁教坊致语为解,是不以仁义尧舜望陛下也。伏愿采蒭荛之言,端耳目之好,移此视听为文如伤为舜,若决省此宂费,以活流离,以赏劳役。

译如果说他们有刚直之气、坚贞之节,足以激励士人,那么为什么还没有见到这种表现?如果说他们有深厚仁德、丰厚恩泽,足以使百姓和悦,那么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施行?如果说他们有忠直的言论,足以补益政事,那么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有人敢于进言?我猜想他们平时谄媚权势,等到遭逢父母丧事时,便曲意编造谄媚之说欺骗陛下。他们不说有才干可以留任,便说有旧例可以援引;一旦蒙受批准,便欢然就任,从来没有像富弼那样坚决请求,也没有像刘珙那样恳切辞谢。况且妇人为舅姑服丧也有三年,孙子为祖父母服丧按礼有期服;夺情对于丈夫本来同妻子没有关系,起复对于父亲本来同儿子没有关系。如今有的人居处照旧,妻子儿女也不动,却向天下宣称:‘本来想服满丧期,是朝廷不允许。’即使三尺高的童子,我恐怕也不会相信。作为父亲,盼望儿子报答自己,哪里料到会这样?作为儿子,报答父母的心,哪里忍心这样?自己行为不正的人,没有能力使别人正直;忘记亲人的人,没有能力忠于君主。如今大臣起复,群臣不加以议论,反而替他们寻找说辞;群臣起复,大臣不认为错误,反而跟着促成其事,彼此预先经营自己的地位,污浊无耻而不知惭愧。于是出现了公开并无起复之例,私下却设计隐匿丧服的办法:有的借普遍施恩时隐匿服丧以接受封赏,有的隐匿服丧以取得官职、等待选授,有的隐匿服丧以参加科举,有的隐匿服丧以等待升官,有的隐匿服丧以收受贿赂并赴任。圣人治理的时代,纲常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亲爱父母的心,孩童都有;缩短丧期的说法,最愚昧的人都以为可耻,何况身列冠带、听闻圣人之道的人呢?孔子说:‘这种事情都可以忍心做,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又说:‘下边一定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希望陛下独自从内心裁断,准许李贤依照富弼、刘珙的先例守丧;其余已经起复的人,都命令他们追回服丧;尚未起复的人,都准许他们服满丧制。即使有金革之事,也应穿着黑色丧服从军。朝廷端正了,天下就会统一;大臣实行了,群臣就会效法;纲常端正,人伦彰明,风俗就会淳厚。臣并非不知道,这篇奏疏一出,就会触犯过去违礼的人;他们不是说臣妄加议论,就是说臣迂腐空谈;不是说臣沽名钓誉,就是说臣阻塞变通。然而臣一片微薄的心意,只是害怕朝廷的举动被后世讥笑,所以冒死为陛下陈述。奏疏递入后,罗伦被贬为泉州市舶司提举。御史陈选上奏说:‘罗伦所说的,都是天理人心所不能容忍停止的事情,是国家教导臣子的根本大计。请宽宥他,以彰显圣朝以孝治理天下的心意。’没有得到答复。吏部尚书王翱、编修尹直到李贤那里,请他仿照宋代文彦博营救唐介的旧事,李贤推辞说不能采用。此前礼部禁止随意更易,奉旨起复的人甚至有到普通官员的。天顺年间,刑科都给事中乔毅等曾说:‘近来臣下奔走竞争而不知羞耻,把夺情看作有才干,把守满丧制嘲笑为不称职。子女之道已经亏损,臣子的气节怎么保全?应当追究景泰年间那些夺情起复的官员,勒令他们回去守满丧制;从今以后,敢于请求起复的,双方都加以治罪。’到这时,罗伦虽然被斥退,但朝廷开始制定法令,命百官守满丧期;士人不敢进言而以培养忠厚为务,也因此发生了变化。罗伦在云居住了三年,朝廷召他回来,恢复修撰职务,改任南京,名声一时很重。不久他以疾病为由辞职,隐居金牛山。在山中与樵夫牧人往来,教授门徒、注释经书,有时请客吃饭却没有隔夜的储粮,妻子儿女只得向邻家借粮才能生火做饭。进贤县令吕某听闻他的困境,分给他官府供给堂食的钱。友人梁侃说:‘您难道接受有司的馈赠吗?’罗伦欣然拒绝了。几年后去世。罗伦从年轻时就努力学习,不是圣贤的学说就不讲;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不合礼的就不看不听;穿破衣、吃粗食也不以为耻。他和人家的儿子谈话,就以孝为依据;和人家的臣子谈话,就以忠为依据;和做官的人谈话,就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身的疾苦。见到善行更加爱护,憎恨恶行更加严厉。路旁遇到死人的尸体,甚至脱下衣服覆盖他。他立心崇尚义行,不把毁誉、喜怒、悲欢、死生、祸福放在心上。他所交往的都是一时豪杰之士,没有人引导他在前,但他所树立的品格卓然不群。世宗即位,御史唐龙上言:‘追赠罗伦为左春坊左谕德,赐谥号“文毅”。’ 章懋 章懋,字德懋,兰溪人。成化二年在礼部试中列第一,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过了一年,授任编修。他与罗伦、黄仲昭、贺钦、庄■〈日上永下〉、陆克深、谢文祥、郑克修同榜,并以名节相互激励。当时,罗伦任修撰,黄仲昭任编修,■〈日上永下〉任简讨。这年冬天,朝廷命词臣预先撰写第二年元夕烟火花灯诗。章懋与黄仲昭、■〈日上永下〉上疏说:‘臣等切实想到,某月某日,内阁派郎中定持着小揭帖来到东阁和史馆,分别交给翰林诸臣,命令各人创作烟火花灯等诗,以备第二年上元节观赏。臣等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之初,首先下达温和的诏书,免除田租,断绝进贡,豁免拖欠,停止不急之务,使百姓得到休息,天下欣然。近来因为灾异,陛下又敕令群臣一同修身反省。臣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拜手称颂,认为陛下确实游心经术,功业超过尧舜。如今仔细观察烟火花灯诗的旧有格式,大多是鄙俗地描写歌舞宴饮之辞。臣等如果再作,料想也不会超出这种范围,所以私下相互议论。陛下圣明,不会对此无动于衷;也许是想用它来使两宫欢宴,帮助尽孝奉养。’ ‘万一臣又看到,两宫母后恭敬俭朴、慈爱仁厚,声名显著已久。如今两广尚未安定,四川还没有平静,辽东虽然说取得了胜利,但敌情仍然难以测量;北方敌人毛里孩如蛇豕般窥伺,江西干旱数千里,其他遭受灾害的地方还不能一一列举。虽然蒙受诏令抚恤,但公私都很匮乏,实在令人寒心。这正是陛下日夜忧劳、两宫母后一同忧虑的日子。翰林官以论思为职责,宣宗章皇帝亲制的官箴说:‘启发辅佐君主的言语,只能以义与仁为本;尧舜之道,由邹子、孟子来陈述。’如果把淫靡宴乐的言辞进献给君上,又曲意引用苏轼、宋祁为教坊作致语来解释,这就是不以仁义尧舜的标准期望陛下。伏愿陛下采纳樵夫的言论,端正耳目的爱好,把这种视听转移到忧民如伤、效法虞舜的事情上;如果能够省去这些多余的费用,就可以使流离百姓得以存活,并赏赐劳苦服役的人。’

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惟陛下深思力行。」书奏上曰:「元宵张灯,儒臣应制,历代故事,朕已减。但旧取上奉两宫,何玉妨政害民?懋等妄言讥议,其杖而调之外职。」于是懋调临武知县,仲昭湘潭知县,■〈日上永下〉桂杨州判官。未行,明年正月,刑科给事中毛弘等言:「三臣初出草茅,敢言直。」谏实盛世事,乞复其职,特旨改懋南京大理寺左评事,仲昭右评事■〈日上永下〉南京行人司左司副。盖是时懋等除官纔四十日耳。京师称三君子,而罗伦以论李贤坐谪,又通称翰林四諌云【黄仲昭名潜,以字行,莆田人,气岸屹立,而思致安详。既改南京大理评事,清守执法,连居父母忧,却去荤酒,不离苫块者四年,遂辞疾乞。朱弘治元年荐起为江西提学佥事,品文较行,毫发不爽。时朝廷以学政宂滞,行法沙汰,仲昭谨奉敕书,无所宽假,人不便之。自以信古不谐,再乞休去。仲昭父嘉用,孝行举安福训导,荐知束鹿县,正统巳巳之变,障县有功,民户生息满九载,邑民保留加俸。嘉父祷生,洪武末举乡荐,以亲老归养,士从学甚众。亲终入太学,再试京闱第一。永乐中成进士,以庶吉士授简讨。寿生之见,和中行在礼曹郎中。嘉子深仕监察御史,次则仲昭,深子干亨任行人,干亨子如金仕副使。仲昭孙希英仕运使,希韶、希濩、希白俱乡荐,仕为州县。希获子懋官,仕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氏自希韶而上,居官立身,廉约恭慎,学问文章,世济其美,为莆名族之冠。而懋官仕侍郎,督储储不赡,不能给军用,刻核散给诸军,皆讙以及于难。庄■〈日上永下〉字孔阳,江浦人,本姓章,宋章得象之后。其祖曰知甫,洪武初不乐仕进,逃名更姓,遂为庄氏。自闽越游淮泗至江浦家焉。■〈日上永下〉与章懋同年同选庶吉士,授翰林简讨。时罗伦以议论风节惊服一时,陈献章来游大学,亦隐然风动京师。■〈日上永下〉于二人慕义醉道,情深肉骨,善类泼泼,各自濯劘。既与懋上疏同谪,改为行人司副,连丁亲丧,坚卧不出。其县之定山有峯壑泉亩之胜,■〈日上永下〉结亭凿池居之。为人潇然洒落,望之知为德人。其学大要以默识忘言为。宗与献章相类,而其诗则出唐人而变化之。至其佳妙,如入名山迭嶂,层峦悬崖,滴乳可望而不可至。又如宾羞尽撤,野蔌时出,风致悠然。其于字书,亦复如是。盖皆大率类献章。海内名公奇士过山中而访者,逍遥徜徉,各满所愿。诸公交荐,部檄来促,以非上旨,坚卧不行。如是垂三十年,而丘浚嫉之,曰:“引天下士大夫背朝廷者,庄■〈日上永下〉也。吾当国必杀之。”弘治七年,后军都督府经历周广荣荐■〈日上永下〉有旨取用。都御史何鉴亲诣劝驾,遣应天府候行■〈日上永下〉遂赴京师。吏部尚书耿裕延坐对茗,使属官送出部门之外,而浚终不悦之。授南京旧官以还,寻升南吏部验封郎中■〈日上永下〉归病风疾作,不知人,引告返定山。其子弟门生不与力奏,居二年,吏部尚书倪岳以老疾退■〈日上永下〉又二年卒。谢文祥,耒阳人,以庶吉士授御史,数上封弗,左迁南陵丞。常以古人奇节伟行自许,年三十七即挂冠归。子讷仕都给事中】懋为司副,一考迁福建按察佥事。通商使民救荒除盗,泰宁县盗发,假托行部至县,使知县王佐招谕,降其胁从者数千人,皆解。同僚有言部使懋儒学不知兵,愿自行剿之。部使使其僚往,则平,乃悉戮招降要功。懋耻与争,绝口不道考绩,赴部以亲老乞休。吏部尚书尹旻慰留之曰:“按君之年四十有一耳,不犯罢软,不犯贪酷,不犯年老,倐然求退,以何为居?”懋曰:“古人正立朝,懋可考罢软;古人一介不耴,懋可考贪;古人视民如伤,懋可考酷。懋年未艾,须发早班,可考老疾。”旻抚然惊叹,为奏得请。懋平生学问,尊禀朱程,无敢悖异于乡郡前儒何基、王栢、金履祥、许谦深所企仰。既归奉亲,读书毕心,自得弟子执业四至,饷之蔬饭,而家居二十余年,荐牍无虚。弘治十二年,召谢铎为北祭。酒居二年,召懋于南京。懋时遭父丧,力辞。诏增司业员,虚席以待,终制赴官。一时南北祭酒,郁然相望。懋作,率南士开示近里,见若无奇。至其论说理道,探幽索隐,经史儒书,一举成诵。时有论难,若莛撞钟。谈天下古今事,若身处分其亏成。然后知其于书无所不读,天下事无所不理会也。

译《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行为,最终会累及大的德行。’ 他又说:“不要役使耳目,百事才能保持正直。”希望陛下深思并努力实行。”奏章上呈后,皇帝说:“元宵节张灯,儒臣应诏作诗,历代沿袭的旧例,朕已经削减了。但过去取用这些供奉两宫,难道有什么妨害政务、损害百姓的地方吗?章懋等人妄加言说讥议,应当杖责,并调任外职。”于是章懋调任临武知县,黄仲昭任湘潭知县,庄■〈日上永下〉任扬州判官。还未出发,第二年正月,刑科给事中毛弘等人进言:“三位大臣起初都是平民,敢于直言。进谏本来就是盛世之事,请求恢复他们的官职。”皇帝特旨改授章懋为南京大理寺左评事,黄仲昭为右评事,庄■〈日上永下〉为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大概当时章懋等人被授官才四十天。京城称他们为“三君子”,又因为罗伦评论李贤获罪被贬,所以合称为“翰林四谏”。【黄仲昭名潜,以字行,是莆田人。他气度高峻,思想情致却安详。改任南京大理评事后,清廉自守,执法严明;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戒绝荤食和酒,不离开丧居草垫达四年,终于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至弘治元年,朱弘治推荐他起任江西提学佥事,品评文章,考察品行,丝毫不差。当时朝廷认为学政事务冗滞,实行法令淘汰人员,仲昭谨慎奉行敕书,毫不宽贷,众人对此感到不便。他自认为信守古道而与时俗不合,再次请求退休离去。仲昭的父亲嘉用,以孝行被举荐为安福训导,后来推荐任束鹿县知县。正统己巳之变时,他修筑屏障守卫县城有功,百姓安居生息满九年,县民请求留任并为他增加俸禄。嘉用的父亲祷生,洪武末年被乡里推荐,因母亲年老回家奉养,跟从他学习的士人很多。父母去世后进入太学,再次参加京城考试,名列第一。永乐年间考中进士,以庶吉士授任简讨。寿生的记载说,和中任行在礼曹郎中。嘉用的儿子深任监察御史,下一人就是仲昭;深的儿子干亨任行人,干亨的儿子如金任副使。仲昭的孙子希英任运使,希韶、希濩、希白都由乡里荐举,任州县官。希韶的儿子懋官任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氏从希韶以上,做官立身都廉洁俭约、恭谨慎重,学问文章世代继承其美德,是莆田名门中的首位。懋官任侍郎时,负责督运储粮,但储粮不足,不能供应军需,便严格核查,分散发给各军,众人都喧哗反对,后来因此遭难。庄■〈日上永下〉,字孔阳,江浦人,本姓章,是宋代章得象的后代。他的祖父名知甫,洪武初年不愿出仕,为逃避声名而改姓,遂成为庄氏。他从闽越游历到淮泗,最后在江浦定居。庄■〈日上永下〉与章懋同年同榜选为庶吉士,授任翰林简讨。当时罗伦以议论和气节震动并使一时人心折服,陈献章来游太学,也在暗中形成风气,震动京师。庄■〈日上永下〉仰慕二人的道义,沉醉于他们的学说,感情深厚如同骨肉;同道之士兴致勃勃,各自互相切磋砥砺。后来他与章懋一同上疏而被贬,改任行人司副,又连续遭逢亲丧,坚决卧居不出。他县中的定山有峰壑泉石的胜景,庄■〈日上永下〉在那里筑亭凿池居住。他为人洒脱清朗,远望便知道是有德之人。他学问的要旨,大概以默默体认、忘却言语为宗旨,与陈献章相近;但他的诗歌则出于唐人而又有所变化。至于佳妙之处,就像进入名山重叠的山岭:层层山峦、悬崖峭壁,乳泉滴滴可望而不可到;又像宴席上的珍馐已经撤去,野菜随时出现,情趣悠然。他在书法文字方面也是这样,大体都类似陈献章。天下的名公奇士经过山中来拜访的,逍遥往来,各自都满足心愿。众位公卿交相荐举,部中下文催促他出仕,但他认为不是皇帝的旨意,坚决卧居不去。这样将近三十年,丘浚嫉恨他,说:“引诱天下士大夫背离朝廷的人,就是庄■〈日上永下〉。我如果主持国政,一定杀了他。”弘治七年,后军都督府经历周广荣推荐庄■〈日上永下〉,皇帝下旨征召任用。都御史何鉴亲自前往劝驾,派应天府官员等候,庄■〈日上永下〉于是赴京。吏部尚书耿裕请他入座饮茶,又让属官送他到衙门外,但丘浚始终不高兴。授给他南京原来的官职后返回,不久升任南京吏部验封郎中。庄■〈日上永下〉回乡后风疾发作,失去知觉,申请告假返回定山。他的子弟和门生没有替他竭力上奏,他居住了两年;吏部尚书倪岳因年老有病退休,庄■〈日上永下〉又过两年去世。谢文祥,耒阳人,以庶吉士授任御史,多次上封事而未被采纳,降任南陵丞。他常以古人的奇特气节和伟大行为自许,三十七岁就辞官归乡。他的儿子讷任都给事中。】章懋任行人司副时,经过一次考核,升任福建按察佥事。他开放贸易,使百姓得到救济,清除盗贼。泰宁县盗贼兴起,他假称巡行部内来到县中,让知县王佐招抚晓谕,盗贼中被胁从而投降的有数千人,全部释放。同僚有人说,部使章懋只懂儒学,不懂军事,希望亲自前往剿灭。部使派他的同僚前去,盗乱已经平定,于是那人把已经招降的人全部杀掉,以此冒功。章懋以此为耻,不愿争辩,闭口不谈考绩,赴部请求以父母年老退休。吏部尚书尹旻安慰挽留他说:“按你的年龄,才四十一岁;既没有犯软弱无能之罪,也没有犯贪婪残酷之罪,更没有犯年老之罪,却突然请求退休,你将以什么作为理由呢?”章懋说:“古人端正地立于朝廷,我可以被考核为软弱无能;古人清白自守、丝毫不取,我可以被考核为贪婪;古人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我可以被考核为残酷。我的年纪还没有衰老,但头发胡须早已斑白,可以被考核为老病。”尹旻感动惊叹,替他上奏,获准退休。章懋一生的学问,尊奉朱熹、程颐、程颢,不敢违背和另立异说;对于乡郡前代儒者何基、王栢、金履祥、许谦,他深深仰慕。回家奉养父母后,专心读书,自有心得,弟子携带学业来求教的接踵而至,他供给他们蔬菜饭食。居家二十多年,荐举他的奏牍没有空缺。弘治十二年,召谢铎为北祭酒,任职两年后,又在南京召用章懋。章懋当时正遭父丧,坚决辞谢。皇帝下诏增加司业员额,空出职位等待他,服丧期满后才赴任。一时南北两地的祭酒,声望都很高,彼此相称。章懋任职时,大体向南方士人开示切近自身的学问,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谈论义理时,探究幽深隐微之处,对于经史和儒家典籍,一举便能背诵。当时有人与他辩论疑难,就像用草茎撞击大钟。他谈论天下古今之事,好像亲自处在其中,分别其成败得失。到这时才知道他没有不读的书,也没有不能理解的天下大事。

至其祁寒暑雨,衣冠终日,六馆之士俨然畏之。正德元年,上言治道五事。再疏乞休,未允。满三载,引年不待报去。前后八疏,始得请。五年,升南太常卿。寻升南礼部侍郎,皆不赴。十一年,南京礼科给事中徐文溥言:“迩来儒学不明,巧伪险怪,诽侮先儒,罔惑人心,变制巾服,标张门户。窃见致仕礼部侍郎章懋,精深纯粹,诚心正学,不求表异。海内学者翕然宗师。臣切见先朝吴与弼、陈献章,皆用大臣论荐,崇之殊礼。虽二臣雅志不究于用,亦足彰一时重道之意。今如懋者,皇上用之太常,升之礼部,亦不为贬。臣独谓二臣布衣也。先朝崇礼如此其隆,今亦宜近举先朝之典,远仿三代养老之政,或遣使存问,或安车征起,以昭异数,以光圣德。”廵按浙江御史鲜冕亦以为言。吏部议覆,诏懋学纯行正,齿高望重,有司时加存问,以称朝廷优礼耆宿之意。世宗即位,懋年八十六,特升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寻赐玺书存问,使者及门,懋疾亟,既卒,赠太子太保,谥文懿。金华佑府王九皋奏:“懋清修苦节,遗孤贫困,命月给米二石。”懋通籍六十年,官仅三考。立朝仅四十日,城府不见其迹者四十年。粹中贞恪,歆动一世,表律天下。杨廉称之曰:“在汉东都不为危言之叔度,在宋鹅湖不立异论之伯恭。”侄拯仕工部尚书【懋子孙皆夭殁,孙诰不慧,年八十一始生子接,迢录为国子生】成化中,又有谏加棚万岁山者,太学生虎臣当其上疏时,祭酒锁其项听收,上乃从其言,召至左。顺门中官传旨嘉劳,命吏部听选,与七品正官,寻除云南知县。

项麒王琦合传》陈选杨继宗朱瑄张昺

○项麒王琦合传

项麒,字文祥,仁和人。景泰七年举人,授南京吏部司务,历南京刑部郎中。成化初,应诏陈五事:曰务正学,曰纳谏诤,曰崇节义,曰远近习,曰弭天变。其崇节义章,大约谓李贤、王翱当曹吉祥之变,不能奋身死义,甘心屈膝,图苟免。其远近习,则指王振、曹吉祥为戒,宜收揽威福,勿使任事,复其扫除之役。言甚切直,以病乞致仕。居家二十七年,甘贫屡空,闭户长吟,寄居于人。廵按御史授室一椽,始遂栖托。有平湖令以贿败,都宪使诮责之曰:“汝何不学项正郎乎?”令不悟,以为都宪有意于麒,赍百金为寿。麒厉声叱之。既卒,廵按御史唐凤仪以麒与王琦、禇遂良同里,表其里曰“惠清”,奉王、项二主于禇庙。学使孔天胤等又别建扬清祠,以祀王、项。琦,字文琎,钱塘人。永乐举人,四川佥事终官。历宦三十年,清苦洁白,并日而食,缉纸为衣。有司岁时候馈,坚卧不受。郡太守湖浚列状于朝【浚,铅山人,正统乙丑进士,天顺初知杭州府,通识达材,敏于听断,慷慨任事,奋然有为。属邑群吏拱手受成案而巳卒官,民思慕之】诏赐百金,琦固以无功辞,竟中寒饿死。其寒饿时,妻出二金环,请易米。琦骇曰:“安得此?”妻曰:“居昔有德于人,其人多物为报,妾独取此耳。”琦佯喜,携入市,若易米者。既空手归,曰:“赝环也。”人为我识别,我投之湍矣。琦有妹,嫁为傅润妻。润,永乐中举人,仕终保安知州。州人王显顺者,中贵人。王振至,怙势夺民产,润廉实置法。及八计复无所馈,振振衔之。以廉无可指摘,遂嗾边总兵者委润备粮,劳瘁以卒。贫不能归,州人敛金为助,妻峻却之。会廨垣雨圯,出银器数十两,人谓此天所以报廉吏矣,妻犹不取。人谓妹不媿兄,妹夫不媿其妻兄云。

○陈选

译即使严寒酷暑、下雨之时,他也整天穿戴衣冠,六馆的士人都严肃敬畏他。正德元年,他上言治理国家的五件事。又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任满三年后,他援引年老的理由,不等候答复便离去。前后上了八道奏疏,才获准退休。正德五年,升任南京太常卿。不久又升任南京礼部侍郎,都没有赴任。正德十一年,南京礼科给事中徐文溥进言:“近来儒学不明,巧诈虚伪、险僻怪异的风气盛行,诽谤侮辱先儒,迷惑人心,改变制度规定的巾服,标榜门户。臣私下见致仕礼部侍郎章懋,学问精深纯粹,诚心正学,不求标新立异,海内学者一致尊奉为老师。臣切见先朝吴与弼、陈献章,都因大臣论荐而被任用,以特殊礼遇尊崇他们。虽然二人的高雅志向没有因任用而实现,也足以彰显当时尊重道学的心意。如今像章懋这样的人,皇上任用他为太常卿,升任礼部侍郎,也不算贬抑。臣只是认为吴与弼、陈献章二人本是平民,先朝尊崇礼遇尚且如此隆重,如今也应近取先朝典章,远效三代养老的政事,或者派使者慰问,或者用安车征召起用,以彰显特殊恩数,光大圣德。”巡按浙江御史鲜冕也这样进言。吏部议覆后,皇帝下诏说章懋学问纯正、品行端正,年高望重,有关官署应当时时加以慰问,以符合朝廷优礼老成宿儒的心意。世宗即位时,章懋八十六岁,特升为南京礼部尚书致仕。不久赐给玺书慰问,使者到达他家门时,章懋病势已经危急;他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懿。金华佑府王九皋上奏说:“章懋清廉自守、苦节不改,遗留下的孤儿贫困,请下令每月供给二石米。”章懋登记入仕六十年,做官只有三次考核的时间;在朝廷任职仅四十天,而后四十年都没有留下经营权势的痕迹。他纯正忠贞、恭敬谨慎,感动一世,成为天下人的表率。杨廉称赞他说:“在汉代东都,他不像危言直谏的叔度;在宋代鹅湖,他不像特立异论的伯恭。”他的侄子拯任工部尚书。【章懋的子孙都早夭,孙子诰不聪慧,八十一岁才生下儿子接,逐渐录用为国子生。】成化年间,又有进谏反对在万岁山增建棚舍的人。太学生虎臣正在上疏时,祭酒锁住他的脖子等待逮捕;皇帝后来听从他的意见,把他召到左顺门。中官传达圣旨加以嘉奖慰劳,命吏部听候选用,授予七品正官,不久任云南知县。项麒、王琦合传;陈选、杨继宗、朱瑄、张昺。○项麒、王琦合传 项麒,字文祥,仁和人。景泰七年中举,授任南京吏部司务,历任南京刑部郎中。成化初年,应诏陈述五件事:一是务求正学,二是采纳谏诤,三是崇尚节义,四是远离近习,五是消弭天变。他关于崇尚节义的奏章,大意是说李贤、王翱在曹吉祥之变时,不能奋身为义而死,甘心屈膝求生,图谋苟且免祸。他关于远离近习的奏章,则以王振、曹吉祥为戒,应该收回威福之权,不要让他们任事,恢复他们洒扫服役的身份。言辞十分恳切正直,他因病请求致仕。在家居住二十七年,甘愿贫困,屡次断炊,闭门长吟,寄居在别人家中。巡按御史给他一间小屋,他才得以栖身。有个平湖县令因受贿败露,都宪责骂他说:“你为什么不学项正郎呢?”县令没有领会,以为都宪对项麒有意,带着百金去祝寿。项麒厉声呵斥他。项麒去世后,巡按御史唐凤仪认为项麒与王琦、褚遂良是同乡,表彰他们的乡里,题名“惠清”,把王琦、项麒两人的牌位供奉在褚遂良祠中。学使孔天胤等人又另建扬清祠,祭祀王琦、项麒。王琦,字文琎,钱塘人。永乐年间中举,官做到四川佥事。王琦做官三十年,清廉困苦而洁白自守,隔日才吃一顿饭,编缉纸张做衣服。有关官署每年按时馈送财物,他坚卧不受。郡太守湖浚把他的情况列状上报朝廷。【湖浚,铅山人,正统乙丑进士,天顺初年任杭州府知府。他见识通达而有才干,听断案件敏捷,慷慨任事,奋发有为。所属县的众吏都拱手听取成案而已,他死于任上,百姓思念爱慕他。】皇帝下诏赏赐百金,王琦坚决以没有功劳推辞,最终因寒冷饥饿而死。他在寒冷饥饿时,妻子拿出两枚金环,请求换米。王琦惊问:“哪里得到的?”妻子说:“过去居住时曾对别人有恩,那人送来许多东西报答,我只取了这两枚。”王琦假装高兴,带着金环进入市场,装作要换米的样子。回来时却两手空空,说:“这是假的金环。有人替我鉴别出来,我已经把它投进急流了。”王琦有个妹妹,嫁给傅润为妻。傅润永乐年间中举,官做到保安知州。州人王显顺,是宦官的亲信。王振到来后,倚仗势力夺取百姓产业,傅润查实后按法处置。到八次计议时又没有送给王振任何东西,王振更加怨恨他。因为傅润清廉,没有可指摘之处,王振便唆使边地总兵,让傅润负责储备粮食,使他劳累而死。傅润贫困不能归葬,州人集资相助,傅润的妻子严词拒绝。适逢官署围墙因雨倒塌,露出几十两银制器物,人们说这是上天用来报答清廉官吏的;他的妻子仍然不取。人们说,王琦的妹妹没有愧对兄长,妹妹的丈夫也没有愧对妻子的兄长。○陈选

陈选,字士贤,临海人,宋国子司业左辅之后。父员韬,以进士宰新城,为御史廵按福建,迁广东布政使,所至清慎慈惠,余思在民。选少沉静端悫,不妄言笑。天顺四年试礼部,考什官丘浚读文,力置第一,曰:“必古君子也。”及见貌颇不扬,浚益喜曰:“圣贤不相。”既成进士,授监察御史,出按江西,藩臬有过自僔绌者,选与语曰:“悦不以道,选不愿也。”成化初,修撰罗伦谪官,选独疏申捄。学士倪谦自戍所得复升为礼部侍郎,抗章极论之。复劾奏兵部尚书昂擅役官军治祖坟,总理柴炭。工部侍郎复得请致仕,令所督柴夫上章保留。鸿胪寺卿致当,上召翰林官御屏后有所顾问,辄呼退班俱宜究治。既改提学南京,先颁冠祭射仪于学宫,岁时肄习。既至,徐行缔视,周旋磬折,弦管豆豋,洋洋翼翼,遂居宿学宫。中夜则以二灯前导廵行诵读,两庑灯烛如昼,吾伊不绝。选教人必本小学,洒扫应对,以逮于六经,以及通书、西铭、皇极经世、太极图。其自为礼,即东西阶举足先后,造次不爽。除卷牍糊名之旧,曰:“巳不自信,奈何信士。”提学三年,变之语不见于章缝,折棰之笞不加于舆皂,而人畏口神明。迁河南按察副使,寻改河南提学。汪直被命出廵,都御史以下跪伏趋拜,选徐入长揖。直曰:“君何官邪?”选曰:“提学副使。”直曰:“能大都御史耶?”选曰:“提学何可比都御史也?业忝人师,不敢先自诎辱。”选词气严正,举止安详。会诸生从者俨集署外,直亦遂好语曰:“先生公务既无相涉,后毋劳枉也。”既八年,輚按察使,仍河南,首释淹囚,除罢诸弊,名旧规者,其为政一从简易,篢独于赃吏无所贷。宽然赂百金以上者,要辞坐六七镮而巳或问之曰:“污人惜财,亦惜命。若尽挈所贩以货权人,即法挠矣。”闻毋丧还,士民泣送,立祠。服除,擢广东右布政,踰年转左。选在官坐堂上,令舆隶。别之闲处分治生业,不废使令,民告戕者予一票,令持示所告家,使自来诣,立瞽遒道,振铎以狥,社村子弟择乡祭酒长者教之。岭南苦镇守中官,琼儋骚然,选严条约,革和买,减泛役。掌市舶太监韦眷者,掊克供办,奏乞均徭余户添采方物。选因诏书减省贡献,请悉停罢,虽不尽行,亦得减半。番禺知县高瑶发眷造私船通番,没其货巨万,都御史宋旻等皆不敢诘。选移文奖之。番人马力麻诡称苏门荅刺国来贩海,眷利珍奇将许之,选发其伪,立逐去。撒马儿罕使臣怕六湾者,自甘州以狮子入贡,取道广南浮海归,又云将从满刺加更市进,选上疏拒止之。选既阻眷非一,会其年岭外地震水溢,抚按藩臬殊不涉心,选从便宜发仓赈民。眷因累举前事奏,选比昵县令和同贪墨,发仓擅赈,希望侵欺,朝命遣刑部员外郎李行会廵按御史徐同爱鞫选。同爱畏眷不敢反异,选有所黜吏张褧,意其怨选,逼令诬证,褧坚不从,同爱执褧栲掠数百,乃枉判选如眷所奏坐罪当徒,诏夺选官,遣锦衣千户逮系之。士民要遮数万,锦衣校尉大用辟除乃得出,州行至南昌病发,李行阻其医药,竟卒旅舍。行复使其养子密走报眷曰,陈选死矣。时南昌人张元祯翰林家居,居治选殓褁之,疏绤曰,陈公清俭绝众,殓以时服,于是为宜。而张褧同逮至京,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周公四国之谤,上疑于君;曾参三至之言,内摇其母。岂成王不明,曾母不亲哉?口能铄金,毁足销骨也。窃见故罪人陈选夙崇正学,一蕴孤忱,孑处羣邪之中,独立众憎之表。太监韦眷通番败露,知县高瑶按法持之,选移文奖借,诚贤监司激懦惩贪之善举也。宋旻、徐同爱怯势首鼠,致眷横行,胸臆秽蔑清高。勘官李行颐指鍜炼,竟无左证。臣本小吏诖误触法,被选黜罢,选无他心,臣甘没齿。眷意臣。憾选厚赂啖臣,臣虽胥役,宁敢欺丧眷?知臣不可摇,诱嗾行等逮臣,致理拷掠弥口。臣忍死无异行,等乃依傍眷语,文致其词。必如所云,是毁共姜为征舒,诟伯夷为庄蹻也。选故刚正屈辱,不堪愤懑旬日,婴疾而毙。李行幸死,阻其医疗,讫命之日,密走报眷。小人佞毒,一至于此,安取为天子郎?官司寇曹僚臣摈斥,罪余秉耒田野,百无所图,诚痛忠良衔屈,而虑圣明长奸,命披陈尚冀天日不报,竟以休事罢。眷镇守选,平生自待古圣贤,其学以克已求仁为要,潜修默会,不求人知。

译陈选,字士贤,临海人,是宋代国子司业左辅的后代。父亲员韬以进士身份任新城县令,后来任御史巡按福建,再升广东布政使,所到之处都清廉谨慎、慈爱惠民,百姓至今思念。陈选年轻时沉静端正,不轻易言笑。天顺四年参加礼部会试,考官丘浚读他的文章,竭力把他列为第一,说:“一定是古代君子。”见到他的容貌并不出众后,丘浚更加高兴,说:“圣贤的容貌并不相同。”考中进士后,授任监察御史,出巡江西。藩司、臬司中有过失而自行惭愧退缩的人,陈选对他们说:“如果不能以正道取悦上级,我也不愿意这样做。”成化初年,修撰罗伦被贬官,只有陈选上疏为他申辩救助。学士倪谦从戍所召回后升任礼部侍郎,陈选上抗章极力弹劾。又弹劾兵部尚书昂擅自征用官军修治祖坟,兼管柴炭事务。工部侍郎复得准许致仕,便让所督管的柴夫上疏请求挽留。鸿胪寺卿致仕时,皇帝召翰林官到御屏后询问事情,凡是随意喊退班的,都应追究治罪。陈选改任南京提学后,先把冠礼、祭礼、射礼的仪式颁发到学校,按时操习。到任后,他缓步巡视,周旋行礼如磬折,弦管、俎豆陈设得庄严盛大,于是住在学宫中。半夜便让两盏灯在前面引路,巡行诵读;东西两廊的灯烛亮如白昼,读书声不断。陈选教人一定以《小学》为根本,从洒扫、应对开始,直到六经,以及《通书》《西铭》《皇极经世》《太极图》。他亲自举行礼仪时,即使东西阶上抬脚的先后,也一点不差。他废除了试卷糊名的旧规,说:“既然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相信士人?”任提学三年,改变制度的言语不见于士人衣襟之间,折断棰杖施打人的刑罚也不施加于轿夫和奴仆,但人们敬畏他如同敬畏神明。他升任河南按察副使,不久改任河南提学。汪直奉命出巡,都御史以下的官员都跪伏快步拜见,陈选却慢慢进入,只作长揖。汪直说:“你是什么官?”陈选说:“提学副使。”汪直说:“能比得上都御史吗?”陈选说:“提学怎么可以和都御史相比?我既然忝为人师,就不敢先自我贬辱。”陈选言辞气度严正,举止安详。适逢诸生随从者整肃地聚集在衙署外,汪直也于是改用和善的语气说:“先生的公务既然与我没有关系,以后不要劳烦你枉驾了。”任职八年后,升为按察使,仍任河南;一开始就释放长期羁押的囚犯,革除弊端,废止所谓旧规,施政一概从简易出发,唯独对贪赃官吏毫不宽贷。对于收受百金以上贿赂的人,他往往只判处六七贯钱的罚金就罢了。有人问他:“污秽之人既吝惜钱财,也吝惜性命。若把所贩卖的东西全部拿来行贿权贵,法律就会被扰乱了。”听说陈选去世,士民哭泣送行,并为他立祠。服丧期满后,升任广东右布政使,过了一年转任左布政使。陈选在官署堂上办公,让车夫和差役各自从事生业,并不废除他们的差遣;百姓控告被害者,他发给一张票,命其拿给被告之家,让对方自己前来;建立瞽者传道的制度,摇铃巡行;从社村子弟中选择人,让乡里的祭酒和长者教导他们。岭南苦于镇守中官,琼州、儋州一带骚动不安,陈选制定严明条约,革除和买,减少泛役。掌管市舶的太监韦眷搜刮供办物品,上奏请求把均徭余户增加为采办方物的对象。陈选借诏书要求减少贡献,请求全部停止,虽然没有完全实行,也减免了一半。番禺知县高瑶揭发韦眷制造私船、与海外通商,没收其价值数万的货物,都御史宋旻等人都不敢追问,陈选发文嘉奖他。番人马力麻假称苏门答刺国人,来贩卖海货;韦眷贪图珍奇想答应他,陈选揭破其伪装,立即驱逐。撒马儿罕使臣怕六湾从甘州带狮子入贡,取道广南渡海回去,又说将从满刺加再买货进献,陈选上疏拒绝阻止。陈选不止一次阻止韦眷,适逢那一年岭外地震水灾,巡抚、巡按、藩司、臬司都不关心,陈选便根据实际情况开仓赈济百姓。韦眷于是屡次把过去的事情上奏,说陈选与几个县令亲近,同谋贪污,擅自开仓赈济,想借机侵吞欺骗。朝廷命刑部员外郎李行会同巡按御史徐同爱审讯陈选。徐同爱害怕韦眷,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陈选曾黜退一个名叫张褧的官吏,徐同爱认为他怨恨陈选,便逼迫他诬告作证。张褧坚决不从,徐同爱拘押张褧,拷打数百次,才屈枉判定陈选如韦眷所奏,按罪应当徒刑。皇帝下诏夺去陈选官职,派锦衣卫千户逮捕拘押。士民数万人拦路阻挡,锦衣卫校尉大用开道才得以出行。押送途中到南昌时,陈选病发,李行阻止给他医药,最终死在旅舍。李行又派陈选的养子秘密疾走报告韦眷说:“陈选死了。”当时南昌人张元祯是翰林,居家守制,他主持办理陈选的入殓装束,并上疏说:“陈公清廉俭朴超过众人,入殓用当时的服装,这样才合适。”张褧也一同被逮到京城,在狱中上书说:“臣听说周公遭到四国诽谤,周成王便怀疑周公;曾参杀人的话传到第三次,曾母便在内心动摇。难道成王不明,曾母不亲爱自己的儿子吗?言语足以熔化金属,毁谤足以销蚀骨头。我私下见已故罪人陈选,早年崇尚正学,怀抱一片忠诚,孤身处在群邪之中,独立于众人憎恶之外。” 太监韦眷勾结番人、私通海外的事情败露,知县高瑶依法拘捕他,陈选发文嘉奖高瑶,这确实是贤能的监司激励怯懦、惩戒贪婪的善举。宋旻、徐同爱畏惧权势,首鼠两端,致使韦眷横行无忌,内心充满污秽,蔑视清廉高尚的人。审勘官李行察言观色,编造罪案,最终没有任何旁证。臣本是小吏,因牵连误触法令,被陈选黜退;陈选对臣没有其他心思,臣即使终身也甘愿承受。韦眷心中怨恨陈选,便用厚礼收买臣,臣虽然只是胥役,难道敢欺骗丧失权势的韦眷吗?知道臣不可动摇,他便诱使、唆使李行等人逮捕臣,带到司法机关拷打审讯。臣忍死不改变供词,李行等人便依附韦眷的话,罗织成罪。若真如他们所说,就是毁谤共姜为宣淫于征舒,辱骂伯夷为庄蹻。陈选本来刚正,却遭受屈辱,不能忍受愤懑,十多天后染病而死。李行幸灾乐祸,阻止给他治疗,直到他死亡那天,还秘密跑去报告韦眷。小人的奸佞狠毒,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让这种人做天子的属官?臣是司法官署的属员,却被排斥在外;余生只能拿着农具耕田,没有任何可以图谋的事。臣实在痛惜忠良含冤,也担忧圣明长久被奸邪蒙蔽,因此命人披露陈述,希望天日昭彰,但最终还是以事情已经结束为由罢止了。韦眷镇守时,陈选一生以古代圣贤自期,他的学问以克制自己、求取仁德为要旨,暗中修养,默默体会,不求人知。

身虽贵显,所服惟先人故带,每食饭一盂,韭数根,或鸡子半枚而巳河南奔丧,牛车一辆之官广东,骑驴出都门道。而提学南京时,韩雍家居,亦自减其驺从云。选置义田百余亩,既没族人贫,选欲归田于子载,载曰:“先人义举也,胡敢私之?”弘治初,工部主事林沂上疏追理选冤,颂其平生,诏复官礼葬之。正德中,追赠光禄卿,谥忠愍【沂莆田人,有志圣贤之学,从其父棨御史南都,即有声闻,士大夫诵说爱慕。父仕佥事卒官,沂一志山林,不希用世,有识者力劝之应举,遂举进士。黄仲昭、蔡清皆与游】

○杨继宗

杨继宗字承芳,阳城人。天顺元年,以进士授刑部主事。当有提牢之役,洗刷桎梏,时饮食栉沐,善视之,囚悉生全,不知向者困溷秽死。会廷议推择守郡,王翱以名荐,为出嘉兴知府。至则兴学劝士,闵农赈灾。民有以事来前,好问之,郡中豪奸驯良与有所疾苦,尽得其实。其于豪奸立见锄治,顾有悔改亦不深督其所疾苦,调剂兴革,不出旬时。既才杰敻出,又意气豪迈,大吏要势有所怙挟,悉惮其威。守有清军孔御史者,凌抑有司,挞里胥数至死。继宗出教曰:“有被御史酷达死者,来言于太守。”御史无如继宗何,酷如故。继宗入告曰:“治贵识体,公清军也,何与里胥事?”御史临行突入继宗府中,继宗引御史入卧室,空空耳,衣一箧,悉发箧示御史。御史叹服去。时内臣用事,旁午八江南至郡,要索贿赂,第与菱藉历日而已。内臣好言曰:“幸语太守,无所用此。太守有钱,钱好紬绢,幸及我。”继宗出库金送予曰:“金钱在也。”即市好紬绢,直亦具有。第此库中物,幸太监付一印券,令他日可磨勘者。内臣大惊,遂出金钱还继宗也。八觐汪直,欲一见之,殊不往见。顾直言于上曰:“天下官不要钱者,惟杨继宗一人。”继宗知嘉兴九年,士民感化,奸暴革心,讼平赋均,风清弊绝。御史杨琅奏闻,得旌异,超迁浙江按察使。每朔朢会僚佐,指天誓曰:“衣冠受贿不还故里。”南有钱塘,北有杨子。异时藩臬费用,取办和买,镇守太监日供当万钱,继宗悉裁罢之。市舶太监积不能平,大宴会,令诸官各自言畏与不畏。继宗倡言曰:“最所畏者赃秽,最所不畏者内臣。”镇守内臣有兄在司礼,时时言继宗于司礼,司礼于上前中伤之。上曰:“得非不要钱杨继宗乎?”司礼遗镇守书曰:“善遇之。”上知其人矣。一日方坐堂听政,母讣至,立解印鸡斯跣哭,出止驿亭下,苍头卷衣数袭,挟律书数册而服。除以佥都御史廵抚顺天,继宗直气廉,声闻天下。居常以包拯自居,乃其为人,辨别黑白,言论亢激,其节目疏阔,远于人情。时时对人言骂赃官,不绝口。有事至其境者,辄使人沿途伺察之。方其以按察使八觐见,藩司官缄遗礼物,辄挟使列名,俱有狱囚,任意放遣焉。及其廵抚顺天,悉夺戚畹所占民田,还民,戚畹皆怨。会顺天治中陈翼者来见继宗,继宗累拒不纳,及得见,复不为礼。于是翼奏继宗治官失大臣体,下刑部遣官勘问,有旨责继宗偏忤,调除外任,得云南按察副使。是为作化二十一年。继宗平昔官次,自侍一老苍头,朝夕饭两盂蔬,两豆耳。及按察云南,单车之官,并老苍头亦去之。弘治元年,升湖广按察使,再升佥都御史廵抚云南,竟卒于云南。罗伦论一时刚德,以继宗与王竑、御史谢元吉、佥事陈骐并称。骐字梦祥,南海人,少为医生,有司使入狱中视重囚秽,不能忍耻之,乃学举子业,登天顺进士,历江西按察佥事,以药活病民,出冤狱,清虚赋,修学政,悉毁淫祠,民呼为陈打鬼。迁云南副使,时镇守太监钱宁家人不法,每为骐所制,被中伤落职【吴道贤编次】杨公清政录,公观政刑部,即有能誉。时福建司缺员,每淹禁数百人,尚书轩公命公往听,不旬日,曲直皆判。金吾千户李铭欲袭其庶子,诬嫡子不孝,公疑而再鞫之,竟得其情。河闲府遣里甲张文、郭礼解强盗至京,盗中途亡,张语郭曰:“人言纵盗者罪与盗同,予二人俱死,不若留一人。汝母老寡,兄弟汝可为,解人予为盗。”郭感谢,张以刑具自服,公疑其言动非盗,廉实,二人俱得活。其真盗后亦为人所禽治。嘉兴俗嗜鬬,辄压溺小儿以诬人,公时加晓谕,犯者必反坐如律。若毁其杂物而有所诈取,仍追偿之。土豪张某□聚盗贼,大结权贵,张威□一日劫桐乡起解官绢,公缚寘法会,当道行郡为张解曰:“无原告,公曰知府,朝廷民牧也。张所盗者官绢,请以朝廷为失主,杨某为原告。有张升者,父子兄弟号四事,发则以贻免公名,语之曰:‘汝辈为恶日欠,当改过也。’后犯罪赂臬司欲脱之,公不从,父子俱寘极刑。民歌曰:‘虎死害除,其乐何如?’有富民女巳受聘,后恶其贫欲背约诬告壻,公佯曰:“而欲悔亲,当以百金为罚。”富者听命,既得金,召壻君女即日为婚,以所罚金畀之曰:“而患壻贫,今有百金可赡女矣。”后壻家丰裕,其人益感之。

译陈选虽然身居显贵,穿的只是先人留下的旧带子;每餐只吃一碗饭、几根韭菜,有时只吃半个鸡蛋而已。他在河南奔丧时,乘一辆牛车;赴广东任职时,骑驴走出都城。陈选任南京提学时,韩雍居家,也自行减少车马随从。陈选置办义田一百多亩,去世后族人贫困,陈选想把田地归还给他的儿子载,载说:“这是先人的义举,怎么敢据为己有?”弘治初年,工部主事林沂上疏追究陈选的冤案,称颂他的平生,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官职,按礼安葬。正德年间,追赠光禄卿,谥号忠愍。【林沂,莆田人,有志于圣贤之学。跟随父亲御史林棨在南京任职时,就已经声名显著,士大夫都传诵爱慕。父亲任佥事死于任上,林沂一心归隐山林,不希望出仕;有见识的人极力劝他应试,于是考中进士。黄仲昭、蔡清都与他交游。】○杨继宗 杨继宗,字承芳,阳城人。天顺元年,以进士身份授任刑部主事。当时承担提牢事务,他清洗囚犯的刑具,按时给他们饮食、梳洗沐浴,善待他们,囚犯全都得以保全生命,不再像以前那样因困顿污秽而死。适逢朝廷议论推选郡守,王翱以他的名声推荐他,于是出任嘉兴知府。到任后兴办学校,勉励士人,怜悯农民,赈济灾民。百姓有事来见,他喜欢询问,由此把郡中豪强奸邪与善良百姓的情况,以及他们的疾苦,全都弄清楚。对于豪强奸邪,他立即铲除惩治;如果有人悔过改正,也不再严厉追究。对于百姓疾苦,他调剂救济、兴利除弊,不出十天半月就能办妥。他才能杰出非凡,意气豪迈,大官和权势人物有所倚仗挟制的,都害怕他的威严。郡中有个清军御史孔某,凌辱压制所属官吏,鞭打里胥,多次打到将死。杨继宗出示教令说:“有被御史残酷打死的,来向太守报告。”御史奈何不了杨继宗,仍像以前一样残酷。杨继宗入见上告说:“治理政事贵在知道职分体统。您是清军御史,为什么要管里胥的事?”御史临行时突然闯入杨继宗府中,杨继宗把御史引入卧室,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箱子;他把箱子全部打开给御史看。御史叹服而去。当时宦官掌权,八方往来,络绎不绝;宦官从江南到郡中索取贿赂,他只给他们菱藉和历日而已。宦官好言相劝说:“幸好告诉太守,不必用这些东西。太守若有钱,钱可以买好绸缎,希望也给我一些。”杨继宗从库中拿出金钱送给他,说:“金钱在这里。”宦官立即去买好绸缎,价钱也确实足够。杨继宗又说:“只是这些是库中的财物,希望太监给我一张盖印的凭券,以便日后可以查验。”宦官大惊,便把金钱还给杨继宗。八次入朝觐见时,汪直想见他一面,他却始终不去相见。汪直反而在皇帝面前说:“天下官员中不要钱的,只有杨继宗一人。”杨继宗任嘉兴知府九年,士民受到感化,奸邪暴行改过,诉讼平息,赋税均平,风气清明,弊端绝迹。御史杨琅上报此事,杨继宗得到旌异,破格升任浙江按察使。每月初一、十五会见同僚时,他指天发誓说:“凡是做官而受贿的,不能回到故乡。”南方有钱塘江,北方有杨子江。过去藩司、臬司的费用,取自和买;镇守太监每天供应要用一万钱,杨继宗全部裁撤。市舶太监积怨不能平复,举行大宴会,让诸官各自说出害怕和不害怕的事。杨继宗首先说:“最害怕的是贪赃污秽,最不害怕的是宦官。”镇守宦官有个哥哥在司礼监,常常在司礼监说杨继宗的坏话,司礼监又在皇帝面前中伤他。皇帝说:“难道就是那个不要钱的杨继宗吗?” 司礼监写信给镇守宦官说:“好好对待他。”皇帝由此知道了杨继宗是什么样的人。一天,杨继宗正在堂上坐着听政,母亲的讣告传来,他立即解下官印,赤脚哭泣,走出官署,停在驿亭下面;只有一个老仆人卷着几套衣服,带着几册法律书跟随他。服丧期满后,朝廷任命他为佥都御史,巡抚顺天。杨继宗正直廉洁,声名传遍天下。他平常把包拯自比;他为人明辨黑白,言论高亢激烈,但处理事情有时疏略,不近人情。他常常当着人面斥骂贪官,口中不断。凡有人因事进入他的辖境,他总派人沿途侦察。那时他以按察使身份八次入朝,藩司官员封装礼物相送,他便夹在使者名册中,列出姓名,等同于有罪囚犯,任意将他们释放。后来巡抚顺天时,全部夺回外戚贵戚侵占的民田,归还百姓,外戚贵戚都怨恨他。适逢顺天府治中陈翼来拜见杨继宗,杨继宗多次拒绝接见;得到接见后,又不对他行礼。于是陈翼上奏说杨继宗治理官府失去大臣体统,交刑部派官勘问。皇帝下旨责备杨继宗偏执违逆,调任外职,任云南按察副使。这是弘治二十一年。杨继宗平时任官,总有一个老苍头侍奉,早晚只吃两碗饭和两碟蔬菜。到云南任按察副使时,他独自乘车赴任,连老苍头也遣去了。弘治元年,升任湖广按察使;又升为佥都御史,巡抚云南,最终死在云南。罗伦评论一时刚正有德的人,把杨继宗与王竑、御史谢元吉、佥事陈骐并称。陈骐,字梦祥,南海人,年轻时曾做医生,有关官署让他到监狱查看重囚的污秽情况,他不能忍受这种耻辱,于是学习举子业,考中天顺进士。历任江西按察佥事,用药救活患病百姓,审出冤狱,清理虚浮赋税,整顿学校教育,全部毁掉淫祠,百姓称他为“陈打鬼”。升任云南副使时,镇守太监钱宁的家人违法,常被陈骐制裁,因此被中伤而罢职。【吴道贤编次】《杨公清政录》说:杨公在刑部观政时,就有能干的声誉。当时福建司缺员,长期羁押着数百人,尚书轩公命杨公前往审理,不到十天,曲直全都判明。金吾千户李铭想让庶子袭爵,诬告嫡子不孝,杨公怀疑其中有问题,再次审讯,终于查明实情。河间府派里甲张文、郭礼押送强盗到京城,强盗在途中逃走,张文对郭礼说:“人们说放走强盗的人,罪行与强盗相同,我们两人都要死,不如留下一个人。你母亲年老守寡,兄弟中只有你可以照料她;押送犯人的事由我承担,便说是我做了强盗。” 郭礼感谢他,张文便用刑具把自己锁住认罪。杨公怀疑他们的言行不像强盗,查究实情后,两人都得以活命。真正的强盗后来也被人捉住治罪。嘉兴风俗喜欢斗殴,常常把小儿压死或溺死来诬陷别人;杨公时常晓谕百姓,犯者一定依法反坐。若毁坏他人的杂物并借机诈取财物,仍追究赔偿。土豪张某暗中聚集盗贼,大肆结交权贵;张某威势……有一天抢劫桐乡起解的官绢,杨公把他捆绑依法处置。当地长官到郡中替张某解脱,说:“没有原告。”杨公说:“我是知府,是朝廷的民牧。张某盗取的是官绢,请把朝廷作为失主,把我杨某作为原告。”有个叫张升的人,父子兄弟号称“四事”,罪行一揭发,便想用这些话使杨公免除名声牵累;杨公对他说:“你们这些人每天都在作恶,应当改过。”后来他犯罪并贿赂臬司,想逃脱惩罚,杨公不答应,父子都被处以极刑。百姓歌唱说:“老虎死了,祸害除掉,这快乐怎么样?”有个富民的女儿已经订婚,后来嫌未婚夫贫穷,想背弃婚约,便诬告女婿。杨公假装说:“你想悔婚,应当罚一百金。”富人听从,交出金钱后,杨公召来女婿,当天让他与女子成婚,把罚金交给他说:“你担心女婿贫穷,现在有一百金可以供养妻子了。”后来女婿家境富裕,那人更加感激杨公。

属邑有孤子王得儿,生七岁,父母早殁,家甚富,族人利其有,将阴害之。公闻之,以其家赀贮库,长而有室,乃出返之。千户沈祯,项襄毅之壻,怙势为恶,公每升堂,佥一白牌,令隶立府桥,呼曰:“告沈祯者入。”其父子青衣小帽当府门跪伏,凡有余口,其状百余,俱未有重情,乃徐召其父子入谕之曰:“吾欲汝改过为善,保尔身家。”密将其词黏连为卷,封识一木桶中。秩满临行,付架阁库收贮,语府吏曰:“自后嘉兴有大事,方吞此桶。”人不以为意。公去,祯势益张。未几,项落职回东厂,访得祯恶状,朝廷遣法司按治,将抄没其家。监察御史侣公锺责府县,祯为恶卷案无得。一老吏忽念曰:“杨公行时留此桶,试启观之。”乃卷案一封,上批曰:“权豪势要之家,赃官束手难行,日后充军。”充军乃祯为恶事也,送入察院。侣公见而叹曰:“杨先生神人也。”即依拟编祯辽东军,后宥回。前此乡人欲为公立庙,祯子轮首中工费,且曰:“吾家向无公在,必无所顾忌,后来必抄没矣。今得全家是公赐也。”生员汪颐墓田与豪右相界,欲兼并不得,遂诬以不法事。比提学按郡试诸生,唱名独不及颐,公问焉。提学曰:“有发颐过恶者将黜之。”公曰:“颐在学有文行,必以地界故为仇家所讦耳。”请视其状,果然遂得白。郡民有怀悦者,家富多善行,公每保全之,既满去,悦子生员沐送至。苏公谕之曰:「财者累也,我去汝家亦自此多事矣。汝当策励持门户。」后果有以军事诬怀者,家竟落。秀水民问,可立公尝见而识之。未几,以罪匿,捕之弗得。后数年,更名立,复充老人。以乡民违法事呈公,公曰:「尔非周可立乎?吾求汝数载不获,今以违法告人耶?若违法则莫如尔者。」周股栗服罪。公每事自断,吏胥不得售其奸。公余惟课写仿,读书讲解律义。宾兴之年,更胥亦有试场屋者。乡士大夫素伏公刚介,不敢以私嘱。然遇祝贺期,虽龙钟老疾者,扶笻而至。当隆冬时,礼毕则炽炉围坐,款以酒数行,有不至者必人问之。自是举行大礼,肃然如在朝廷焉。待郡邑学官,悉优以宾礼。宾兴宴必列学官上坐,曰:「吾为郡父母,诸君则教吾子弟者也,可与属官班哉?」其倦有教,则亦谯让之,曰:「有司废法贪墨,害止一时,然未尝不受天道之报。学官不能尽心教人,致误人家子弟,不可言天道报应,他日又将何如耶?」临春秋大祭,品物丰洁,尤极诚敬。斋宿必拉僚佐处于郡之庆嘉亭。其它郡厉之祀,恭恪亦不少替。既至坛,亲品尝之,自奉粗粝。至乡饮宾兴之宴,则务丰腆。若出二人,其居家也亦然。田宅无增于旧,祠堂坟墓祭器之属则极严谨精洁。几义夫节妇孝子顺孙之类,必廉访之,虽未合奏旌者,亦必亲过其庐,使民知为善之荣。重禁博奕樗蒲之具,人不得鬻,而娼禁尤严。至于符箓师巫邪术之家,皆痛惩之。尝与僚佐听政,有纵妻犯奸者,公曰:「以妻为娼,耻莫甚焉,汝何忍犯之?」曰:「非不知耻,欲得钱养生耳。」公笑谓左右曰:「彼因爱钱遂至于此,贪者何异斯人耶?」故一时僚佐多廉介谨饬之士。长史按部,往往不越宿去。嘉兴七县钱粮,视他郡为浩繁,粮长人役有多斛面尖项事发,公叹曰:「是弊自上始,设无所规取上之。」人敢纵放如此?于是先革管粮官吏之赂遗,后治其罪。冬夏之服,惟纱段一袭,然必用本等绣补。参谒上官,无异平时,虽朝觐谒见,必服之。或曰:“不可。”公曰:“朝廷制服也,舍此安服耶?”当道知其人,亦不之讶。郡亢旱,去冠带,徒跣祷城隍,引罪自讼。少顷,云起,大雨如注。其秋大熟。一夕狱逸重,因七人,公祷于城隍,梦神告囚所匿处,摉之,果得其三,其四亦为近城人所获。公之行孚神明如此。公能察识天文,凡言水旱阴晴,辄验。秋将纳稼,天极晴霁,人多缓穑事以俟坚好。公属耆老谓之曰:“大雨不日至矣,宜急刈。”言之,既数人不为意。既而大两浃旬,禾悉生耳,民皆神之。郡北门外民居稠密,数有火患,公置更楼于宣公桥,榜其额曰“春波远览”,寓以水济火之意。灾息者三十年,有不喻公意者,易其扁,灾复见如故。郡民多以争田讼于公,公谕之曰:“今土星在南,故腾贵,后二十年莫争矣。”后果以赋役烦而地上贱。郡以嘉禾得名,公在郡,嘉禾盛生,每茎离根二节闲,又生一茎,秀二穗;

译所属县有个孤儿王得儿,七岁时父母早亡,家中非常富有。族人贪图他的财产,想暗中加害他。杨公听说后,把他家的财产存入府库;等他长大娶妻,才拿出来归还。千户沈祯是项襄毅的女婿,倚仗势力作恶。杨公每次升堂,都竖起一块白牌,命差役站在府桥上喊道:“控告沈祯的人,进来!”沈祯父子穿着青衣、戴着小帽,在府门前跪伏;凡是其他人告发的事项,共有一百多条,都没有重大罪情。杨公才慢慢召他们父子进来劝告说:“我希望你们改过向善,保全自身和家产。”他暗中把那些供词粘连成卷,封好并作上标记,放在一只木桶中。任期届满临行时,交给架阁库收藏,对府吏说:“今后嘉兴发生大事,才打开这个桶。”人们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杨公离任后,沈祯的势力更加扩张。不久,项襄毅被罢职回到东厂,查访得知沈祯的恶行,朝廷派司法官署审查治罪,并将抄没其家。监察御史侣公锺责令府县交出沈祯作恶的案卷,却找不到。一个老吏忽然想起:“杨公离任时留下了这个桶,试着打开看看。”于是发现卷宗一封,上面批示说:“权豪势要之家,贪赃官吏难以依法办案,日后充军。”所谓充军,正是沈祯作恶的事情,于是送入察院。侣公看后叹道:“杨先生真是神人。”立即依照拟议把沈祯编发辽东充军,后来获得宽赦返回。此前乡人想为杨公立庙,沈祯的儿子轮首先捐出工费,并且说:“我家过去没有杨公在,必定无所顾忌;后来一定会被抄没。如今全家得以保全,都是杨公赐予的。”生员汪颐的墓田与豪强相邻,豪强想兼并却不能,于是诬告他有违法之事。等到提学按察郡中考试诸生时,点名唯独没有汪颐。杨公询问原因,提学说:“有人揭发汪颐的过恶,准备黜退他。”杨公说:“汪颐在学校中有文才和品行,一定是因为田地边界的缘故,被仇家诬告罢了。”请求查看状词,果然如此,于是为他洗清了罪名。郡中有个名叫怀悦的人,家境富裕,常做善事,杨公常常保全他;任期届满离去时,怀悦的儿子、生员沐送他到路上。杨公劝告他说:“财物是累赘,我离开你家后,你家也会由此多事。你应当努力守住家业。”后来果然有人以军务诬陷怀悦,他家最终败落。秀水百姓中有个叫立公的人,杨公曾见过并认识他。不久,立公因犯罪逃匿,捕捉不到。几年后,他改名重新充任老人,以乡民违法之事呈报杨公。杨公说:“你不是周可立吗?我找了你几年都没有找到,如今却来告发别人违法吗?如果说违法,还有谁比得上你?”周可立两腿发抖,服罪。杨公每件事都亲自裁决,吏胥无法施展奸诈。公务之余,他只督促书写临摹,读书讲解法律义理。乡试取士之年,连胥吏中也有人参加科场考试。乡里的士大夫一向佩服杨公刚正耿介,不敢以私事请托。但到了祝贺节期,即使年老体病、行动迟缓的人,也扶杖前来。隆冬时节,行礼完毕便点燃火炉围坐,用酒款待数巡;有人没有到,一定派人去问候。从此举行大礼,庄严肃穆,仿佛身在朝廷。对郡县学校的教官,他都以宾客礼优待。乡试宴会一定让学官坐在上座,说:“我是郡中的父母官,各位是教导我子弟的人,怎么能与属官同列呢?”如果学官疲怠、不尽心教导,他也责备说:“有关官吏废弃法令、贪赃舞弊,危害只在一时,却没有不受天道报应的。学官不能尽心教人,以至于耽误别人家的子弟,难道可以说天道不会报应吗?将来又会怎样呢?”临近春秋大祭,祭品丰盛洁净,尤其极其诚敬。斋戒住宿时一定拉着同僚住在郡中的庆嘉亭。其他郡厉祭祀之类,他也恭敬谨慎,一点不懈怠。到了祭坛,亲自品尝祭品;自己奉食却很粗粝。到了乡饮酒礼和乡试宴会,则务求丰盛厚重。如果有两个人出仕,他们居家时也如此。田地房产没有比旧有的增加;祠堂、坟墓、祭器等,则极其严谨洁净。凡是义夫、节妇、孝子、顺孙一类的人,他一定暗中访查;即使还不符合上奏旌表的条件,也一定亲自到他们家中,使百姓知道行善的荣耀。严格禁止赌博、樗蒲等器具,不许人贩卖;对于娼妓,禁令尤其严厉。至于画符念咒、巫师邪术之家,都严加惩处。他曾与同僚听政,有人放纵妻子通奸,杨公说:“把妻子当作娼妓,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了,你怎么忍心这样做?”那人说:“不是不知道羞耻,只是想得到钱来养活自己。”杨公笑着对左右说:“他因为贪爱钱财竟到了这种地步,贪婪的人与这种人有什么不同呢?”因此一时同僚中多是廉洁耿介、谨慎自守的人。长史巡察所属地区,往往不过夜就离开。嘉兴七县的钱粮,比其他郡都繁多;粮长、差役中有人多收斛面、尖额等弊端被揭发,杨公叹息说:“这种弊端是从上面开始的;如果没有人约束,上面有所索取,下面怎敢这样放纵呢?”于是先革除管粮官吏收受的贿赂,后来再治他们的罪。冬夏的服装,只有纱段衣一套,但一定使用与身份相称的绣补。参见上级官员时,与平常没有不同;即使朝觐谒见,也一定穿这套衣服。有人说:“这样不可以。”杨公说:“这是朝廷规定的服装,舍弃它还能穿什么呢?”当地长官知道他的为人,也不以此惊怪。郡中大旱,他脱去冠带,赤脚向城隍祈祷,引咎自责。不一会儿云气升起,大雨倾注而下。那年秋天大获丰收。有一天夜里,监狱中逃走了七名重囚,杨公向城隍祈祷,梦中神明告诉他囚犯藏匿的地方;搜查后果然抓到其中三人,另外四人也被城附近的人捕获。杨公的行为感动神明到了这种程度。杨公能够观察辨识天文,凡是预测水旱、阴晴,都往往应验。秋收将近,天气极其晴朗,很多人放慢收割速度,等待谷物坚实成熟。杨公嘱咐老人说:“大雨不久就要来了,应当赶快收割。”他说过这话后,很多人并不在意。不久大雨连下十多天,禾苗全都发芽,百姓都把杨公视为神人。郡城北门外民居稠密,多次发生火灾,杨公在宣公桥设置更楼,题匾“春波远览”,寓意以水救火。灾害止息了三十年;后来有人不理解杨公的用意,换掉了匾额,灾害又像从前一样发生。郡中百姓多因争夺田地向杨公诉讼,杨公劝解说:“如今土星在南方,所以土地价格上涨;二十年后就不要争了。”后来果然因为赋役繁重,土地价格下跌。这个郡因嘉禾而得名,杨公在郡任职时,嘉禾大量生长:有的每根离根两节之间又生一茎,抽出两穗;

或三节闲,又生一茎,秀三穗;或四茎、五茎,秀四五穗。经历司莲缸栽稻二本,亦如之。郡民献于公,谓德政之征。公谢曰:“郡志古有是瑞,此气运循环耳。”人益重公谦德云。在公三四载,积粟数百万,不惟可赈本郡,又可移赈浙以东。自郡守棹为按察使至浙,即榜示曰:“访得镇守府三察院及布按二司及各道书下某某等舞法害人,自本职到任之后,许自新,否则问遣如法。”越数日,尚有倚恋镇守府者,公往缚之,镇守亦听公之执法也。所属官员贪残害民,公素知之,既至,即召与之约曰:“闾阎顽,一乡之害,士大夫皆知为民除之,不知巳身为万民之砉。今与所属约誓,欲除民害,先除巳害,二害咸除,一方乃宁。”有常积仓官十余员,以亏粮监并岁久至鬻子女以偿者,公悯之,莫喻其故,适仓官送月俸至,命量之,正数外尚余四五斗,且曰此常规耳。公囚悟前仓亏粮之故,出而审之,得其实,吹奏闻。众惧,请于公,公曰:“俸者民□脂也,食而尽职,尚有天殃,况正数之外,乃其子女所易食,其余是食其子女也。”众因愿捐俸设法补之,以释其罪。成化庚子,乡试公监试,得二上卷,即具服焚香再拜。同事者诘之,荅曰:“人臣以得士为功,二子皆奇才,心他日当大魁天下,吾为朝廷得人贺耳。”及开卷,乃王华、李旻也。复日儒士王华当作首,但非繇学校作养,无以激劝后人,因以李旻为首。”后华、旻并中状元,众服其知人。太夫人终制,起升右佥都御史,整饬蓟州廵抚顺天,抚临黑水湾、石门寨、黄土岭等处关塞,皆块石干砌,或道路茅塞,或倒塌污秽,或用鎗架作营门。仰而叹曰:“唇保障何?”即命各将官加倍修砌,简卒守瞭。一时关塞壮丽,士卒精强。公谓天寿山守备廖太监等曰:“庆成经筵,皇上至尊无对,中坐文武百官,东西序爵而坐,其余臣民宴客之礼,皆宾上主下,或宾东主西。近来内臣妄自尊大,在上中坐,令客东西坐,僭行君臣燕飨之礼,无乃不可乎?”廖太监等虽势倾中外,闻僭行宴飨等语,竟莫能辩,卒从公议。成化乙巳正旦,星变有声如雷。二月地震二次,费县地陷涌水,泰山摇响。上震恐,下诏求言。公上疏历指内臣及文武臣大肆贪残,民心嗟怨,天出灾异。又曰:“宵人在位,播恶于众,官民供给日费万钱,天人共怒,王法难容。”又曰:“乞查旧例,取回镇守等官。”又曰:“臣効王珪确论,如镇守必贤,如怀恩者任之;如廵抚漕运必贤,如周忱、李秉、王竑者任之;布政宪使必贤,如王恕、轩輗者任之;知府必贤,如崔暴、王宇者任之;下此斗筲不堪任使。”疏上不报。公上进退内外官员疏,冲突内竖,未几人疏浚河源事,左迁云南按察司副使,亲旧多为公危。者公慨然曰:“韩魏公有言:‘天下事,见得理是便做,勿计生死祸福。’吾何憾耶?”即日就道,至云南,榜示曰:“按察专以按察奸弊为职,今本职按察得奸弊三事:一、事二司官新任,吹毛求疵,凌辱土官军职,索要银两,多者千余金;一、事二司官出廵随役素要有司常例,间有好官不从,吏典人等泼置本官,辄将好官叱骂凌辱;一、事二司官私役银铜锡木漆竹皮画针银等匠,针银、马鞍、妆奁及置造百般器物,岁伙虚日,有司効尤一体置造。或朝觐进表,考满送回原籍,行李猥多,复任从新再造,新任官员踵讹索取,劳民伤财,罔有止极。”榜出,观者叹其痛切。时适峒猺猖獗,官军数万临之不能下,公毅然往谕之,署其旗曰:“云南副使杨继宗。”入其穴,众皆罗拜曰:“闻公名久矣,今至,北某等再生日也。”因诘其生乱之故,奏闻区处,众帖然听抚。擢湖广按察使,初下车,命汲清水数日,桶洗刷堂,序者三日,涤去贪污之气,后乃升堂。即防示曰:“按察不明,赃官相庆。”又曰:“以迎送为谨慎,馈问为才能。”又曰:“属官放肆贪赃,至积万余两,而贪心不足,纵恶殴死人至十余命,酷暴犹不少减。”又曰:“将风宪官知善不举,见恶不拿,发边瘴地而安置之。”一时官吏悚栗。寻升左佥都廵抚云南,三司皆旧僚友。视篆之日,行公礼毕,出位降阶更拜二拜曰:“明日幸相谅。”众不解其意。次日疏贪酷不职者八人,奏闻俱落职为民。上官袭职镇守,三司指要保勘银承行吏典五倍之,赍本人十倍之,相沿为例。公以奏闻,畈曰:“臣至云南纔知此弊,若臣不至其地,终身不知。臣年老多疾,臣若不言,恐臣死后无人肯言此弊,终不能革。乞将前项官员俱发充军。”朝野传诵,以为尽言】

○朱瑄

译有的相隔三节又生一茎,抽出三穗;有的生出四茎、五茎,抽出四穗、五穗。经历司在莲缸中栽种两株稻子,也出现同样的情况。郡民把它献给杨公,说这是德政的征兆。杨公谢绝说:“郡志中自古就有这种祥瑞,这是气运循环罢了。”人们更加敬重杨公谦逊的德行。在郡任职三四年间,积存粮食数百万,不仅可以赈济本郡,还可以转运赈济浙江以东地区。从郡守调任按察使到浙江后,他立即张榜宣布:“查知镇守府、三察院、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各道文书下所列某某等人违法害民的,自本官到任以后,允许自行改过;否则依法审问发遣。”过了几天,仍有依附、留恋镇守府的人,杨公前去捆绑他们,镇守太监也听任杨公依法执行。所属官员中贪婪残害百姓的,杨公平素都知道;到任后立即召来与他们约定说:“乡里百姓顽强难治,是一方的祸害;士大夫都知道替百姓除害,却不知道自己也可能成为万民的祸害。如今我与你们所属官员约誓,要除去百姓的祸害,先除去自身的祸害;两种祸害都除掉,一方才能安宁。”有长期积欠粮食的仓官十多人,因为亏欠粮食被监禁,时间久了甚至要卖儿女来偿还。杨公怜悯他们,却没人明白其中缘故。恰好仓官送来每月俸禄,杨公命人称量,正常数额之外还多出四五斗,并且说:“这只是常规罢了。” 杨公把悟关押,追究仓库亏空粮食的缘故;放出来审问,查得了实际情况,便上奏报告。众人害怕,向杨公求情。杨公说:“俸禄是百姓的膏脂。拿了俸禄而尽职,还会遭受上天的惩罚,何况在正额之外,又取用百姓子女所容易取得的食物;其余的,便等于吃他们子女了。”众人于是愿意捐出俸禄,设法补足亏空,以解除自己的罪责。成化庚子年,杨公任乡试监试官,阅得两份第二等的试卷,便立即穿戴整齐,焚香再拜。同事责问他,他回答说:“人臣以得到贤士为功劳。这两个人都是奇才,我心想他们日后应当成为天下第一流的状元。我是在为朝廷得到人才而庆贺罢了。”等到拆开试卷,原来是王华、李旻。又过了一天,儒士王华本应列为第一;但如果不让他由学校培养出身,就无法激励劝勉后人,因此便把李旻列为第一。”后来王华、李旻都考中状元,众人佩服他知人善任。服完太夫人的丧制后,起任右佥都御史,整饬蓟州,巡抚顺天。他巡视黑水湾、石门寨、黄土岭等处关塞时,看到都只是干砌的石块;有的道路被茅草堵塞,有的倒塌污秽,有的竟用长枪架成营门。他仰头叹道:“这样的关塞,怎能成为唇齿相依的屏障呢?”于是命各位将官加倍修筑,选派士卒守望。一时间关塞雄壮美丽,士卒也精壮强健。杨公对天寿山守备廖太监等人说:“庆成宴和经筵礼中,皇上至尊无比,居中而坐,文武百官按东西次序依爵位就坐。其余臣民宴请宾客的礼仪,都是宾客在上、主人在下,或者宾客在东、主人在西。近来内臣妄自尊大,坐在上方中央,却让宾客分坐东西两侧,这是僭越地实行君臣宴飨的礼仪,难道不可以吗?”廖太监等人虽然势力压倒朝廷内外,听到“僭越行宴飨礼”等话,竟没有谁能辩驳,最终听从了杨公的意见。成化乙巳年正旦,星辰发生变异,发出像雷一样的声响。二月发生两次地震,费县地面陷落并涌出水来,泰山震动发响。皇上震惊恐惧,下诏求取直言。杨公上疏,逐一指出内臣以及文武大臣大肆贪婪残暴,民心嗟叹怨恨,因此上天降下灾异。又说:“小人处在官位上,把恶行传播给众人,官民每天供给他们耗费万钱,天和人共同愤怒,王法难以容忍。”又说:“请查照旧例,把镇守等官召回。”又说:“臣效法王珪,确实论列:镇守官如果一定要贤能,应当任用像怀恩这样的人;巡抚、漕运官如果一定要贤能,应当任用像周忱、李秉、王竑这样的人;布政使、按察使如果一定要贤能,应当任用像王恕、轩輗这样的人;知府如果一定要贤能,应当任用像崔暴、王宇这样的人;至于以下那些器量狭小、不能任用的人,就不应任使。”奏疏递上后没有得到答复。杨公又上疏论述内外官员的升降任免,触犯了宦官。不久,有人上疏谈论疏浚河源的事情,杨公被降为云南按察司副使,亲友旧交大多替他担忧。杨公却慨然说:“韩魏公有句话:‘天下的事情,只要看清道理认为正确,就应当去做,不要计较生死祸福。’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当天便上路。到云南后张榜告示说:“按察官专门以考察奸弊为职责。如今本职按察所得的奸弊有三件:一是,二司官员新近任职时,吹毛求疵,凌辱土官和军职人员,索要银两,多的达一千多金;二是,二司官员出巡时,随从人员一向向有关官府索取常例,有时遇到廉洁官员不肯给,吏典等人便肆意置办、诋毁本官,动辄斥骂凌辱廉洁官员;三是,二司官员私自役使银、铜、锡、木、漆、竹、皮、画、针银等工匠,制作针银、马鞍、妆奁以及各种器物,每年耗费无度,有司也跟着效仿,一样置办。有的官员朝觐进表,考满后送回原籍,行李极多;重新任职时又从头制造,新任官员接着错误索取,劳民伤财,没有止境。”告示贴出后,观看的人都感叹它说得痛切。当时正好峒猺猖獗,几万官军到那里也不能平定,杨公毅然前去劝谕他们,在旗帜上署名:“云南副使杨继宗。” 杨公进入他们的巢穴,众人都列队跪拜说:“我们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了,今天您到来,是使我们这些人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日子。”杨公于是追问他们作乱的原因,上奏朝廷,请求处理,众人安定下来,听从安抚。杨公升任湖广按察使。刚到任,命人汲取清水,连续数日用桶水洗刷厅堂;又整整清洗了三天,把贪污的气息洗去,之后才升堂办公。立即张贴告示说:“按察官不明察,赃官便互相庆贺。”又说:“把迎送周到当作谨慎,把馈赠请托当作才能。”又说:“属官放肆贪赃,积累到一万多两仍不满足,甚至纵容恶人殴打致死十多人,残酷暴虐仍不稍减。”又说:“让那些风宪官知道善事却不举荐,见到恶行却不捕拿的人,发往边远瘴疠之地安置。”一时间官吏都惊惧战栗。不久升任左佥都御史,巡抚云南,三司官都是他的旧日同僚朋友。视事掌印的那天,行完公礼后,他走出班位,下阶再拜两拜,说:“明天幸望各位谅解。”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第二天,他上疏弹劾贪婪残酷、不能胜任职务的八个人,奏报皇上后,他们全都被罢职为民。上官袭任镇守官职,三司官规定:要保勘银两,承办的吏典收取五倍,交给本人则收取十倍,沿袭成了惯例。杨公把这件事上奏,〔原文作“畈”,疑为“因”〕说:“臣到了云南才知道这个弊病;如果臣不到这个地方,终身也不会知道。臣年老多病,如果臣不说,恐怕臣死后没有人肯说这个弊病,最终也不能革除。请把前面所说的官员全部发去充军。”朝廷内外传诵这篇奏疏,认为他把话说尽了。○朱瑄

朱瑄字廷壁鄞人成化丑进士释褐奔祖母丧极力营葬不足城府服阕赴除郡守赆之金谢却之巳授工部主事官次食贫至鬻酿自供既监税芜湖尽输所入课额倍常寻奉敕疏浚汴洛诸渠治黄河决口有功不受赏改兵部进员外郎郎中陜饥专敕往赈宥山轻盗给与榖种牛具劝课流民所活六十余万累升右副都御史廵抚南畿兴学造士备灾恤荒官治以抑豪强扶善弱为尚劳苦得疾医请杀鹿取血调剂瑄谓吴中一鹿直数千文物亦生命破耳取血足疾愈告归老穉遮泣绘像祠之瑄义利之介斩然有齿及赇赂者辄颦咈变敡历中外几四十载器但陶匏家苶余羡守令谂其匮缺饷之薪米一无所受会岁饥都御史王璟奉命赈济馈瑄米四十石瑄谢曰饥民有之宁有饥官市中儿有戏以纸钱为货者人曰朱都堂不爱真钱而况假乎瑄卒至无以殓而子孙茕茕田牧大不能家

○张昺

张昺,字仲明,其先慈溪人,后徙鄞,祖楷为南京佥都御史,平邓茂七、叶宗留贼,树功闽浙闲。昺以进士知铅山县,县有樵夫嗜鳝,饥而饱鳝,竟死于鳝,邻保疑妇毒杀之,送官久系。昺至,坐堂上,独见一老人,绿袍黑帻,冉冉门外入,长揖案前曰:“吾某乡土神,公无疑也,冤矣哉!吾乡樵妇之夫之死于鳝,而望公雪之。凡鳝置水中,首出水三寸许者,能杀人,投犬犬毙矣。公试之。”昺试果然而樵妇之冤雪。某民甲嫁女于乙家,揭舆幕无人焉,甲乙互讼,前令不能决。他日昺行邑,有树大蔽野,命伐而亩之,从者曰:“树能祌,不可伐也。”昺不听,戎服鼓而前,去树百步许,有三男子衣冠伏道左,若祈宽,叱之不见,斧之树血,众惧。昺手斧之,遂尽。斧之树颠,有一巢坠一妇人,瞶绝良久,昺问妇状,妇言:“向被狂风决上高楼,有三少年美食之时,俯瞰城市,居廛历历,无阶得下耳。日见少年飞腾空中也。”访其家,即空舆嫁者。昺剖树修廨,亩地为田,邑中淫祠毁之殆尽。有羊角巫呪人立死,老妪之子死,诉巫杀之,昺往捕,巫曰:“死矣。”其徒曰:“盍避诸?”巫曰:“张公正人也,坐待缚耳。”既至,杖之百不伤,反伤杖者。昺曰:“汝能呪杖者死,复呪杖者生生,汝矣。”不验之夜半,烈风飞石,屋瓦震动。昺曰:“此必巫术起。”衣冠旦召之,曰:“汝邪我正,邪胜正耶?”巫首触地,昺厉声叱之,忽坠珠一颗,书一帙如掌大,其珠光焰烛庭牖闲。昺焚书碎珠,立杖杀之。昺每释奠颁胙,及邑中之孝子节妇,山中有节妇子持胙归,虎噬之,邻民代妇书牒投县,求虎抵罪。昺曰:“是尝我耶?而窘我耶?”与妇期五口来,遂斋告城隍,虎不至,变置坛壝矣。后五日,二虎来伏县门外,昺叱曰:“何噬吾民子?”二虎共乎?抑一也?即一虎噬,即一退,其一虎起绕伏虎者,垂尾而去,遂杀其伏者,远近喧传昺神人也。昺与民约,有孀妇愿嫁与。守者具牒受判,庭立二木,一木书“羞愿嫁者”跪之,一木书“节愿守者”跪之。民傅四死,妻祝不愿嫁,舅姑夺之,不从,乃绐授愿嫁牒,使往判。判出曰:“张公判嫁矣,更何待?”期有日,祝朿装哭奠,潜投其家。汪舅怒,填土实汪事,久不泄。自后不雨者朞月,昺斋祷不应。一日宿城隍庙,梦妇抱牒诉冤。既觉,悉记其都里姓名,诣家鞫问,启土得妇,厥貌如生。昺叹曰:“杀妇者我也。”为文恸祭,天忽大雨,即殓葬妇,表门旌祀,而罪其舅姑,以最擢南京监察御史。刻威宁伯越保国公永太监直兵部尚书谊挑衅北边,词连内阁司礼,不报。顷之,与给事中周弦点军教场,数少不准,破调守备太监琮奏昺刁蹬。时刘吉为内阁,拟旨下吏部,调昺弦外任。吏部尚书王恕执奏,吉复拟如前如奏。天下之治,赏罚二端,而赏当功,罚当罪,为治良法也。点军不到不罪,失伍反罪点操之官,罚不当矣。吉竟调昺南京通政司知事,弦南京光禄寺署丞。寻以荐升四川佥事,转本司副使,执法如初。自以不能容世,弃官归隐,绝迹公门者十有九年,啜粥饮水,儿女恒饥。其儿伸掌请昺曰:“请问大人‘清’字作如何书?”昺书与之。儿曰:“是可买肉否?”都御史王璟赈饥行部,以百金为寿,坚却之,固请乃受,下户饥例以荅其意。将死,其表侄副使余本入问疾,犹张目谓曰:“当今人才自励者少,若能扶树,一日是一日,为国家培元气。”其死也,郡守周坤率僚佐经纪之。

郎曰:「王琦,项麒,清矣。」琦乃中寒饿死,悲哉!陈选潜会圣学,古人自居,在吏为循,而持身用节。杨继宗至于忤物,张昺所至涉于怪乎?有禄于朝,饥寒终身。焯然清德,与数公并也。

张 宁  王 徽  强 珍

○张宁

译朱瑄,字廷壁,鄞县人。成化丑年考中进士,除去平民身份入仕。祖母去世后,他竭力筹办安葬,仍然不够;服丧期满赴任时,郡守赠给他路费,他推辞不受。后来授任工部主事,官俸微薄,生活贫困,甚至靠卖酒供养自己。任芜湖税务监官时,把收入全部缴纳,课额是平常的两倍。不久奉敕疏浚汴水、洛水各渠,治理黄河决口,有功却不接受赏赐,改任兵部员外郎、郎中。陕西发生饥荒,专门奉敕前往赈济;宽宥山中的轻罪盗贼,给他们粮种和牛具,劝导流民从事生产,救活了六十多万人。屡次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准备救灾,赈恤荒年;治理地方以压制豪强、扶助弱善为要务,辛劳得病。医生请求杀鹿取血调药,朱瑄说:“吴中一只鹿价值几千文,动物也是生命,杀掉它只为取血,足以治病就算了。”病愈后请求归乡。老幼百姓拦路哭泣,绘制他的画像,在祠中祭祀。朱瑄辨明义利,严正分明;遇到行贿者,总是皱眉厌恶。他历任中外官职将近四十年,器物只有陶器瓦罐,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守令知道他贫乏,送给他柴米,他一概不接受。适逢年成饥荒,都御史王璟奉命赈济,送给朱瑄四十石米,朱瑄推辞说:“饥民才有需要,哪里有饥饿的官员?”街市上的孩子有时把纸钱当作货币玩耍,人们说:“朱都堂不爱真钱,何况是假钱呢?”朱瑄最终穷到没有东西收殓,子孙孤苦,田地、牧业也无法维持家业。○张昺 张昺,字仲明,他的先人是慈溪人,后来迁居鄞县。祖父张楷任南京佥都御史,平定邓茂七、叶宗留的贼寇,在闽浙之间建立功勋。张昺凭进士身份任铅山县知县。县里有个樵夫喜欢吃鳝鱼,饥饿时吃了很多鳝鱼,最终死于鳝鱼之毒。邻里保甲怀疑是他的妻子毒杀了他,把她送到官府,长期拘押。张昺到任后,坐在厅上,独自看见一个老人,穿绿袍、戴黑头巾,缓缓从门外进来,在案前长揖说:“我是某乡的土地神,您不要怀疑她,她实在冤枉啊!我乡樵夫的妻子,是因为丈夫死于鳝鱼而被冤,请您为她昭雪。凡是把鳝鱼放在水中,头露出水面三寸左右的,能够杀人;扔给狗吃,狗也会死。您可以试验。”张昺试验后果然如此,于是洗清了樵妇的冤屈。有个姓甲的百姓把女儿嫁到姓乙的人家,迎亲轿子的帷幕被揭开后却没有人,甲乙两家互相争讼,前任县令不能判决。一天,张昺巡视县邑,见有一棵大树遮蔽旷野,便命人砍倒并把树根树干平整分割。随从说:“这棵树有神灵,不可砍伐。”张昺不听,穿上戎服,击鼓向前。离树约一百步时,有三个男子穿戴衣冠,伏在道路左侧,像是在祈求宽恕;张昺呵斥,他们却不见了。有人砍树,树中流出血,众人害怕。张昺亲手拿斧砍树,终于把树砍尽。砍到树顶时,一个鸟巢坠落,里面有一个妇人,她昏厥了很久。张昺询问妇人的情况,妇人说:“先前被狂风卷到高楼上,三个少年在吃美食时,从楼上俯瞰城市,房屋街道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我没有阶梯可以下来。我每天都看见那三个少年飞腾在空中。”张昺查访她的家,原来就是那家迎亲轿中空无一人的人家。张昺剖开树木,修缮县衙,把空地平整成田;县邑中淫祠几乎全都毁掉。有个羊角巫师念咒使人当场死亡。一个老妇人的儿子死了,她控告巫师杀人。张昺前往捉拿,巫师说:“我已经知道会死了。”他的徒弟说:“何不躲避一下?”巫师说:“张公是正直的人,我坐着等他来捆绑罢了。”巫师被带到后,张昺杖责一百下,他没有受伤,反而打人的杖子受损。张昺说:“你能咒死打你的人,也能再咒使杖子复原,看来你果然有本事。”当晚验证没有应验,半夜狂风大作,飞石乱走,屋瓦震动。张昺说:“这一定是巫术作祟。”第二天早晨,他穿戴整齐召见巫师,说:“你是邪,我是正,难道邪能胜正吗?”巫师用头触地,张昺厉声呵斥,巫师忽然坠下一颗珠子和一册像手掌那么大的书。那颗珠子光焰四射,照亮庭院和窗户之间。张昺烧掉书,砸碎珠子,当即杖杀巫师。张昺每逢释奠礼分发祭肉,也把祭肉送给县里的孝子节妇。有个山中的节妇让儿子带着祭肉回家,儿子被老虎吃掉;邻民替节妇写状子投到县里,请求判老虎抵罪。张昺说:“它曾经尝过我吗?竟敢困窘我?”他和节妇约定五天后再来,于是斋戒向城隍祷告。老虎没有出现,他便改建了祭坛。五天后,两只老虎来到县衙门外伏下,张昺呵斥道:“为什么吃掉我的百姓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这两只老虎是共同作案,还是只有一只?张昺一指被认为咬人的老虎,那只便退下;另一只老虎站起,绕着伏着的老虎走了一圈,拖着尾巴离去。张昺于是杀了伏着的那只老虎,远近喧传张昺是神人。张昺和百姓约定:如果有寡妇愿意改嫁,守节者便准备文书接受判决。他在厅前立两根木头,一根写“羞于改嫁的人”,让她跪在下面;另一根写“愿意守节的人”,也让她跪在下面。百姓傅四死后,他的妻子祝氏不愿改嫁,舅姑强迫她,她不听,于是欺骗她,发给她一张愿意改嫁的文书,让她去接受判决。判词发出后说:“张公已经判定你改嫁了,还等什么?”约定的日期到了,祝氏束好行装,哭着祭奠,暗中投奔了别人家。她的舅舅汪某大怒,把她填土活埋,事情长久没有泄露。此后一个月没有下雨,张昺斋戒祷告,也没有应验。一天夜里,他住在城隍庙中,梦见妇人抱着诉状申诉冤屈。醒来后,他全都记得她的都、里和姓名,便到她家审问,掘开土后找到了妇人,她的面貌像活着一样。张昺叹道:“杀死这个妇人的人,就是我。”于是写文章悲痛祭奠她,天忽然下起大雨;随即收殓安葬妇人,表彰她的门第,立祠祭祀,并治罪她的舅姑。张昺因此以考绩优异升任南京监察御史。威宁伯越保、国公永、太监直和兵部尚书谊挑衅北方边境,奏词牵连内阁和司礼监,却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张昺与给事中周弦在教场点验军队,人数不足,不予通过;守备太监琮上奏说张昺故意刁难。当时刘吉任内阁大臣,拟定诏旨交给吏部,调张昺和周弦到外地任职。吏部尚书王恕坚持上奏,刘吉又拟定原来的意见,照旧上奏。治理天下有赏罚两端;赏赐应当合乎功劳,惩罚应当合乎罪责,这是治理国家的良法。点验军队时不到场不应治罪,反而把失去队伍的责任归给点验操练的官员,惩罚就不恰当了。刘吉最终调张昺任南京通政司知事,调周弦任南京光禄寺署丞。不久张昺因推荐升任四川佥事,转任本司副使,执法如同往常。他自认为不能容于世,弃官回乡隐居,十九年不再出入官府;只能喝粥饮水,儿女常常挨饿。他的儿子伸手向张昺请求说:“请问大人,‘清’字怎样写?”张昺写给他。儿子说:“这个字可以买肉吗?”都御史王璟赈济饥民,巡视部属时送给张昺百金作为寿礼,张昺坚决推辞,王璟再三请求,他才接受,并按下户饥民的例子用来回应王璟的好意。张昺将死时,他的表侄、副使余本进门问候病情,他仍然睁大眼睛说:“如今人才中能够自我激励的很少。如果能够扶持树立人才,一天做一天的事,这就是在为国家培养元气。”他死后,郡守周坤率领同僚佐属为他料理丧事。郎说:“王琦、项麒,都是清廉的人。”王琦竟然因受寒挨饿而死,悲哉!陈选潜心研习圣学,以古人自期;任职时循规办事,持身守节。杨继宗甚至触犯众人,张昺所到之处则近于怪异吗?他们虽有朝廷俸禄,却终身饥寒。清白德行卓著,与这几位公相同。张宁  王徽  强珍 ○张宁

张宁,字靖之,海盐人。景泰初,举进士,有大魁之望。大学士王文以南人,抑置第二甲。寻授礼科给事中,历都给事中,责负经济,敢言敢为。景泰、天顺闲,为諌官第一。景帝每遇大议,必问“张给事中云何”。英宗召宁论奏,称旨,时时称为“真给事中”,方大用之。而会晏驾,宪宗元年,太皇后生日,上为皇太后设醮,礼部尚书姚夔敛会大臣烧香行礼。宁疏言:“释、道二教,非能扶世永祚也。历代英君,聊姑存之者,以化导愚昧,备治外一术耳。皇上为皇太后建醮,以祈长生,表孝承慈,可谓至极。诸大臣及百执事,但能和衷助德,则自可仰赞皇情,上绥懿祉。而礼部尚书夔等,乃敛财办香,约期赴坛,为儒者自失其守。业彼者,乌知其非?臣切惟人臣于君,愿其福也,当劝以修德;善愿其寿也,当劝以去逸欲;愿天心之向顺也,当相以和保小民,惠济四海。故曰‘求福不回,天堸平格’;又曰‘欲王以小民,朋天永命’。若徒以办香尺楮,列名其上,宣扬木偶之前,相率拜谢,通朝之人,靡然从之,其足扶世立教否耶?先帝复位之初,属有脚气,一二大臣故尝举行此事,然皆出一时迫切至情,非祖宗旧典。先帝本心,夫臣于君,犹子于父,一指一发,皆其长养。俴斋醮可以永祚,即杀身亦复何辞。但以无益事情,徒伤治体,乞敕礼部,从今禁止。有如僧道自念坐食,无所効劳,愿焚修以尽私诚者,听。”上善之。太监牛玉选吴后婚,不中。南京给事中徽等并劾李贤,获罪谪边。宁合六科申捄,贤不悦,竟与岳正皆出为知府。宁知汀州,兴学崇贤,痛裁顽梗,治称神明。踰年乞归,父老遮留,有泣下者。宁聪敏矜才,坐蒙忌嫉。居二年,朝议起夙望之臣,廵按御史张敬特荐宁,竟罢。宁老无子,取二妾,可十七八。疾革,嘱嗣子必嫁之。二妾悲恸,剪发誓死同居一楼不下者三十九岁。有司以闻,诏旌曰“双”。节二妾,一姓高,一姓李。

○王徽

译张宁,字靖之,海盐人。景泰初年考中进士,有成为状元的希望。大学士王文因为他是南方人,压低名次,列为第二甲。不久授任礼科给事中,历任都给事中,肩负经世济民之责,敢于进言,敢于办事。景泰、天顺年间,他是谏官中的第一人。景帝每逢遇到重大议论,必定询问:“张给事中怎么说?”英宗召张宁来讨论奏议,他的意见符合皇帝心意,时常称他为“真正的给事中”,正准备重用他,却恰逢驾崩。宪宗元年,太皇太后生日,皇帝为皇太后设醮,礼部尚书姚夔召集大臣焚香行礼。张宁上疏说:“佛教、道教并不能扶持世道、使国运长久。历代英明君主姑且保存它们,只是用来教化引导愚昧之人,作为治理政事之外的一种手段罢了。皇上为皇太后建醮祈求长生,表示孝心、承奉慈亲,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各位大臣和百官,如果都能同心协力、辅助德政,自然可以仰承皇上的孝情,使美好的福祉降临。然而礼部尚书姚夔等人竟然聚敛钱财,置办香烛,约定日期到坛场行礼,这是儒者自己丧失操守。信奉那一套的人,哪里知道它不对?臣深切思考,人臣对于君主,希望君主获得福祉,应当劝他修养德行;希望君主长寿,应当劝他去除逸乐和欲望;希望上天的心意顺从人愿,应当辅佐君主和睦地保护小民,施惠救济四海。所以说:‘求福而不违背正道,天就会平和地降临。’又说:‘要以小民为根本来成就王业,以此与上天相亲,使国命长久。’如果只是置办香烛纸钱,把姓名列在上面,在木偶面前宣扬,率领众人一起拜谢,满朝的人都纷纷跟从,这难道足以扶持世道、建立教化吗?先帝复位初期,恰好患有脚气病,一两位大臣过去曾经举行过这种事;但那都是一时出于迫切至诚,并非祖宗旧典。先帝本心认为,臣对于君主如同儿子对于父亲,君主的一指一发,都是君主养育的。即使斋醮真能使国祚长久,牺牲自身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这种没有益处的事情白白损伤治理国家的体制。请敕令礼部,从今以后禁止。至于僧道自认为白吃俸禄、没有效劳,愿意焚香修行来尽自己的诚意,可以听任他们。”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太监牛玉选择吴氏为皇后人选,没有成功。南京给事中王徽等人一同弹劾李贤,获罪被贬谪到边地。张宁联合六科上疏申救,李贤不高兴,最终把张宁和岳正一同调出京城,任知府。张宁任汀州知府,兴办学校,尊崇贤才,严厉裁抑顽梗之人,政绩被称为神明。过了一年请求归乡,父老拦路挽留,有人流下眼泪。张宁聪敏而自负才华,因此遭到忌妒。过了两年,朝廷议论起用有早年声望的大臣,巡按御史张敬特别推荐张宁,最终却没有任用。张宁年老无子,纳了两个妾,年龄大约十七八岁。他病重时,嘱咐嗣子一定要把她们嫁出去。两个妾悲痛不已,剪掉头发,发誓至死共同居住在一座楼上,三十九年不下楼。有关官府把这件事上报,诏令旌表,称为“双节”。两个守节妾一姓高,一姓李。○王徽

王徽字尚文,南京人。天顺丁丑进士,选庶吉士,除南京给事中。宪宗元年,与同官玉渊上言:「皇上嗣大宝位,屡诏求言,忠谠日闻,而言路不开者,何也?臣谓有二端焉:庸劣之臣阻直言者也。诸臣之言切陛下身者,陛下固行之矣。其有发下所司者,多因不便私妄奏,阻尼即有施行,虚文而巳如此则言官讳无益而不言,而言路所以不开。一奸佞之臣惧直言者也,于进言之人多方钳制,或指为轻薄,或目为狂妄,或寻其瑕衅,或幸其差失。言及更张,则曰变乱成法;言及荐牛,则曰专擅选官;言及弹劾,则曰诽陷大臣。刑罚明加,怒恨暗怀。如此则言官惧祸害而不言,而言路所以不开。」二臣又见比岁以来,大臣犯公罪者,系累下狱,祼衣受刑,曾不数日,寻复旧职。臣谓如此,非所以重大臣也。夫大臣,羣僚之表也。陛下诚重大臣,要使勿进进而臣,又见今在京在外为总兵官者,非倚勋戚则凭贿赂,士卒内怨,夷狄外侵,此皆本兵不得其人所致也。兵部尚书马昂,矜傲嫉妬,谬张威福,此本兵之不得其人也。臣谓国家安危,未有不系将师;将帅得人,未有不系本兵者也。臣比见无耻大臣,交结内官,或名尊翁父,或礼行叩头,因而鬻狱卖官,擅作威福,此陵夷所致也。夫自古宦官,未有不繇其委以国政,授以大权,卒致乱败,卒用刑戮者也。陛下法高皇帝而矣,母使管军管匠,置立田宅,文武官员毋使交结。凡有政事,宸衷是断,馆阁大臣是议,毋使干涉。推择谁厚,奉侍左右,安其位,厚其赏,不失富贵,无复外望,则巳耳。」时内官用事张甚,而徽公言之,时论以为谠。顷之,属同官王渊、朱宽、李翔、李钧草疏上言二事:其一,言太监牛玉选后不当,以致废立,当明诛殛,用快中外,并论内阁李贤及礼官法司,语在废后记。其二,言臣近者请陛下保全内官,欲陛下防患于未萌也,处置未闻。牛玉祸作,往不可谏,来尤当慎。臣等不敢远引,请以目击正统之末,一见王振矣;天顺之闲,再见曹吉祥矣。当振之后,谓无振矣,岂意有吉祥?当吉祥之后,谓无吉祥也,岂意有玉?臣今敢谓牛玉之后无玉耶?自古良贤内官,万中无一。平居似为谨饬,稍闻国政,便作奸欺。如闻陛下将用某人也,先卖以见巳功;将行某事也,先泄以张巳势。人望日妇,威权日盛,内官之祸起矣。臣愿陛下毋令内官得与政,内官朝夕左右者也。文武大臣有馈以金宝珠玉,有悦以奴颜婢膝,以为贤,朝夕称美之;有正大不阿,私谒不行,以为不贤,朝夕谗谤之。圣明难欺,漏润易惑。称美者显贵,谗谤者排屈。宠赂日彰,威权日盛,内官之祸起矣。臣愿陛下令外臣毋得与内臣交结。内官弟侄人等授职任事,表里穿通,倚势聚奸。家人数百,赀货万余,田连千顷,马系千匹。有此家产,所以溪壑无极,奸窦实繁。内官之祸起矣。臣愿陛下毋令内官弟侄得在外管事,置立家产。陛下鉴彼三阉,申此三毋,自然祸乱不作,灾变不生。不者,肘腋萧墙,臣未敢料也。奏上,上以牛玉坏大婚礼,无预贤等责徽等妄言要誉,令吏部调远方州判。于是徽判普安州,渊茂州,宽潼州,翔宁州,钧绥德州。徽天资超悟,刻意问学,自诸生时,慨然有当世志。及居言路,冀以次论列天下事,一再言遽被谪。一时侍从台谏,若侍郎叶盛,编修陈音,相继保留章数上不。最后御史杨琅言:“天下士气与国家元气相通,士气壮弱,元气消长系之。”近者罗伦补外,徽等远谪,士气两阻,谀佞成风,将此之繇。□追回伦徽,复其旧职。奏入,李贤票旨责琅,宥之。徽在普安七年,秩满家居十有三年。弘治初,王恕荐擢陜西左参议,踰年谢病归,杜门不出。石硕之士多以公辅期之。徽论治,每诵张宣公语“无求办”。事之人,当求晓事之人。论士习,惟以廉耻不饬、奔趋日下为可忧。尝曰:今仕者以刚方为刻,怠缓为宽;学者以持正为滞,恬软为通;文者以典雅为肤浅,怪刻为古。徤储巏、林俊、夏瑄皆服其言。子韦仕至太仆少卿,承志执节,屹有范棱。丧母毁瘠卒。韦有文学,其论诗曰:唐诗沿于国风,而汉魏变于雅颂。雅言多尽,风辞则微。今日之诗病在近雅。

○强珍

译王徽,字尚文,南京人。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南京给事中。宪宗元年,他和同僚王渊上言:“皇上继承大宝登位,多次下诏求取意见,忠诚正直的言论天天听到,但进谏的道路为什么仍未能畅通?臣认为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平庸无能的大臣阻止直言。各位臣下的言论如果涉及陛下自身,陛下本来就会实行;其中发交有关部门办理的,多半因为不合自己的私意而妄加奏报,即使阻止了实行,也只是形成空文罢了。这样一来,言官认为进言没有益处,便有所顾忌而不说话,这就是进言之路不能畅通的原因。二是奸佞大臣害怕直言。他们对进言的人百般钳制,有时指责为轻薄,有时视为狂妄,有时寻找他的过失,有时幸灾乐祸地等待他的差错。说到改革,就说是变乱成法;说到推荐人才,就说是擅自选官;说到弹劾,就说是诽谤陷害大臣。明着施加刑罚,暗中怀恨在心。这样一来,言官害怕祸患而不敢说话,这就是进言之路不能畅通的原因。”两位大臣又看到,近年以来,大臣犯了公罪,被拘系下狱,脱去衣服受刑,但没过几天,很快又恢复原职。臣认为这样做并不是尊重大臣的办法。大臣,是群臣的表率。陛下如果真心尊重大臣,就应当使他们不要一再进谏而反遭贬谪。臣又看到,如今京城内外担任总兵官的人,不是倚仗勋戚,就是凭借贿赂取得职位;士卒在内心怨恨,夷狄在外侵扰,这都是掌管兵权没有用对人的结果。兵部尚书马昂骄傲自负、嫉妒他人,错误地施展威权和恩惠,这就是掌兵大臣没有用对人的表现。臣认为,国家的安危没有不系于将帅的;而将帅是否得人,又没有不系于掌兵大臣的。臣近来看到无耻的大臣勾结内官,有的称内官为尊翁、父亲,有的行叩头礼,于是借此买卖狱讼、出售官职,擅自施展威权和恩惠,这就是国势日渐衰败的原因。自古以来的宦官,没有不是因为把国政委托给他们、授予他们大权,最终导致祸乱失败,最后又用刑罚诛杀的吗?陛下应效法高皇帝,不让宦官掌管军队和工匠,不让他们置办田地宅第,也不要让文武官员同他们交结。凡有政事,由圣心裁决,由馆阁大臣议论,不要让宦官干涉。推选那些谁最厚待、侍奉左右的人,使他们安居其位,优厚赏赐,不失富贵,不再有对外权势的企望,这就够了。”当时内官权势正盛,而王徽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时论认为他的话正直。不久,他和同僚王渊、朱宽、李翔、李钧起草奏疏,陈说两件事:第一,指出太监牛玉选择皇后不当,以致发生废后和复立之事,应当明正典刑,以使朝廷内外痛快;并且论及内阁李贤以及礼官、法司,相关内容见《废后记》。第二,指出臣等近来请求陛下保全内官,是希望陛下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加以防范,但处置意见一直没有听到。如今牛玉的祸患已经发生,过去的事情无法劝止,今后的事情尤其应当谨慎。臣等不敢引述久远往事,只说亲眼看到的:正统末年曾有王振,天顺年间又有曹吉祥。当王振之后,人们以为不会再有王振了,哪里料到又有曹吉祥?曹吉祥之后,人们以为不会再有曹吉祥了,哪里料到又有牛玉?臣今天敢说牛玉之后不会再有另一个牛玉吗?自古贤良的内官,万中没有一个。平时似乎谨慎整饬,稍微听闻国政,便作奸欺诈。例如听说陛下将任用某人,就先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以显示自己的功劳;将要实行某事,就先泄露消息,以扩大自己的势力。人望日益衰败,内官的威权日益强盛,内官之祸就要发生了。臣希望陛下不要让内官参与政事。内官朝夕在陛下左右,文武大臣有的送给他们金银珠玉,有的用奴颜婢膝来取悦他们,他们便认为这是贤能的人,朝夕称赞;有的正直无私、不肯私下请托,他们便认为是不贤,朝夕诋毁。圣明之主难以欺骗,但流言润色却容易使人迷惑。被称赞的人显贵,被诋毁的人受到排挤压抑。宠信和贿赂日益显露,威权日益强盛,内官之祸就要发生了。臣希望陛下命令外臣不得与内臣交结。内官的弟弟、侄子等人被授予官职、办理事务,里外勾通,倚仗势力聚集奸邪。家中役使的人有数百,财货一万多,田地相连达千顷,马匹有千匹。有这样的家产,所以贪欲如深谷无底,奸邪的门路实在太多。内官之祸就要发生了。臣希望陛下不要让内官的弟侄在外掌管事务、置办家产。陛下如果鉴戒那三个宦官,申明这三个“不要”,自然祸乱不会发生,灾变也不会产生。否则,肘腋之间、宫墙之内的祸患,臣实在不敢预料。”奏疏递上后,皇上认为牛玉败坏了大婚礼仪,与李贤等人无关,反而斥责王徽等人妄言求誉,命吏部把他们调往远方州县任判官。于是王徽任普安州判官,王渊任茂州判官,朱宽任潼州判官,李翔任宁州判官,李钧任绥德州判官。王徽天资聪悟,专心求学,从做诸生时起便慨然有经世之志。等到任职言官,希望逐项论列天下事务,却一再进言,立即遭到贬谪。一时之间,侍从、台谏官员,如侍郎叶盛、编修陈音等,相继上章请求留用他,奏章多次上呈都没有结果。最后御史杨琅说:“天下士人的气节与国家元气相通,士气的强弱,关系到元气的消长。近来罗伦被调任外地,王徽等人被远谪,士气受到两重阻碍,阿谀奸佞之风盛行,将要由此造成祸患。”〔原文缺字〕追回罗伦和王徽,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奏疏递入后,李贤拟旨责备杨琅,但宽免了他。王徽在普安任职七年,任期届满后回家居住十三年。弘治初年,王恕推荐他,升任陕西左参议;过了一年以病请辞归乡,闭门不出。才德卓异的士人多把他看作将来可以辅佐宰相的人。王徽谈论治理政事时,常常诵读张宣公的话:“不要要求把事情办成。”办事的人,应当寻求明白事理的人。谈论士人的习气时,他认为最可忧虑的,是廉耻不修、奔走趋附日益低下。他曾说:“如今做官的人把刚正方直看作苛刻,把懒怠迟缓看作宽厚;求学的人把坚持正道看作滞塞,把安于软弱看作通达;写文章的人把典雅看作浅薄,把怪诞刻薄看作古雅。”储巏、林俊、夏瑄都佩服他的话。他的儿子王韦官至太仆少卿,继承父亲的志向,持守节操,卓然有法度。母亲去世后因过度哀伤而死。王韦有文学才华,他评论诗歌说:“唐诗沿袭《国风》,汉魏诗歌则改变于《雅》《颂》。《雅》的言辞大多直尽其意,《国风》的文辞则含蓄微婉。今天的诗歌,弊病在于过于接近《雅》。” ○强珍

强珍字廷贵,沧州人。成化丙戌进士。初知泾县,廉谨不受私谒,有应变才,屡决疑狱。复屯军备,奏减凋耗之税。泾令以珍为首,称为御史。负气敢言,尝按甘肃及江北诸府,人凛然畏之。安辽东都御史陈■〈金戊〉诬执辽东入贡夷人以为犯边,诸夷忿将为乱。诏兵部右侍郎马文升往抚。王直生事喜功,请自往视。■〈金戊〉妄为,直言虏有警。直请同抚宁侯永出兵至辽,不见虏,因杀无辜,掘髑髅报捷。直与永■〈金戊〉皆得叙功。珍发其事,兵部题覆罚■〈金戊〉俸。而是时王越掌院■〈金戊〉恨越不穷治。珍直还京,■〈金戊〉送直五十里,诉珍奉越风旨见劾。直怒,未至京师三十里,王越亦来迓直。直辞不见,还奏珍妄参被虏人畜名数过多,遂遣腹心千户聚同都御史王宗彛审勘。宗彛阿意诬珍,械珍赴京。直拉珍入内,酷刑逼招,受越指使。珍不服,下诏狱,多官廷鞫,无敢与辩,竟谪戍边。御史许进疏白珍枉,留中不报。居久之,王直得罪,复珍职,予致仕。弘治初,起山东按察副使。未几,为大理少卿,迁右佥都御史,廵抚宣府。坐言官论列,召还,改南京右通政。以母老乞归,卒。珍性强鲠,政尚严刻,所风风采为时所重。

孙 遇  丁 积  厉 升

○孙遇

孙遇,字际时,福山人。举进士,授户部主事。以大学士杨溥荐,知徽州府。平易为治。休宁饥,民聚党劫籴,御史以为贼,欲捕之。遇为力辩,单骑往谕,相率来归。遇坐府中,时闻呻吟声,曰:“有冤邪?”廉得婺源有处女被胁强民缢死,庂立为申治。其顿声息,两以亲丧去官。征人保留,复任。天顺元年满九载,加赐三品俸。遇居徽十有八年。休宁大麦有一茎四穗者,歙有一茎三穗者,小麦有一茎两穗者,祠上之。鹳方伏,竖子取鹳卵,鹳哀鸣于庭。遇祝曰:“有求乎?”令隶从所飞止。鹳飞入竖子家,至其爨下,竖子方烹卵。隶取卵归,白遇曰:“吾闻禽鸟能妪熟还生,将至巢中还之。”鹳菢得雏,日一引雏翔舞庭中。其后去官,官舍所养犬摇趯随行。遇曰:“吾居徽未尝取人一物,岂复以此相累耶?”命吏养之,廨犬不食死。徽人言:“太守之恩及草木禽兽也。”百岁后,公身集诟,谁能解之?白首老生受恩居多,当此不言,谁复言者?请先削玘门生之籍,然后公言于众,大加诛伐,以彰叛恩之罪,因自致仕去。而是时中外有流贼之变,中书舍人何景明则上记东阳曰:“近者河南盗贼日益横起,山东士卒经年暴露,国有强御而狱有言官,野有屠戮而朝方宴笑,廷议大谬,市不行,势急燔溺,恃明公拯救尔。昔者召公告老公旦挽留,今明公责深望重,宜惋时悲人,略疑忌之,鎌捐顾爱之意,勉强就列。若引而弃去,非所以后身而急国家。”然东阳累疏辞让。是时提督马中锡督兵平贼,倡招抚之说,东阳独力持之【巨寇刘六、刘七等起畿甸,羣盗充塞,王师屯德州,惠安伯张伟不敢出战。提督马中锡以乡党坟墓所在,恐为迫胁,倡为招抚之说。司礼张永以问东阳,东阳愤然曰:“此贼本朝廷编氓,犯法悖理,与外夷狄不同,攻破州县,拒敌官兵,数千万众遭其荼毒,朝廷养兵百五十年,用之今日,无分寸效,方且出师而以招抚为说,有血气者宜痛心疾首,食不下咽也。永等皆叹曰:「李先生终是老作人。」议遂定】居二年,贼平,论功赐赉,荫子侄一人,锦衣千户,固辞,改文职,又命兼支尚书俸。有近习言京军不习战陈,欲调宣府边军三千入卫,而以京军如数戍边,春秋分番上。甚喜,遣司礼监与谷大用至阁议。东阳力辨不可,大用言上意定矣,姑试之。东阳曰:「某等职在论思,如其不可,勉强曲从,必有跪伏七日,羸甚。」左右进曰:「明府躯命所关,可以少止。」积呵曰:「民如得雨,吾羸何害?」至八日,暑气愈炽,积触暑跪坛,衣汗浃踵,忽风大作,卷炉中火着衣,积畧不为动,雨迸空而下。翼日遽止,复祷至十有一日,迨于沾足,如是凡三。邑中忠臣义士,以及节烈之女,或庙或墓,各置祭田,令人守之。积治新会六年,始终在民,竟以羸卒,一县之民吊哭相望。有妪夜哭甚哀,旦人问之,曰:「开岁甲首且到,我家丁大人死,吾不能聊生巳去之十有三年。」邑人共立庙祀积。积以仕为学,耻俗吏,自居其始至新会,未及视篆,先谒陈献章于白沙。献章门徒有林光、张诩,积旦夕同聚听其言谈,如渴得饮。素昧罗伦,伦之卒也,遣邑诸生容贯吊赙之,贯亦献章弟子。有日罚帖以记自过。

○厉升

译强珍,字廷贵,沧州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泾县知县,廉洁谨慎,不接受私下拜访;有应变才干,多次判决疑难案件。又恢复屯军储备,上奏请求减免凋耗之税。泾县县令把强珍列为首位,称赞他有御史之才。他意气刚强,敢于进言,曾巡按甘肃及江北各府,官员都凛然畏惧他。镇守辽东的都御史陈■〈金戊〉诬陷并拘押辽东入贡的夷人,说他们侵犯边境,各部夷人愤怒,准备作乱。诏令兵部右侍郎马文升前往抚慰。王直喜欢惹事争功,请求亲自前往查看。陈■〈金戊〉妄自作为,王直便说敌虏有警报。王直请求与抚宁侯永一同出兵到辽东,实际上没有见到敌虏,却杀害无辜,掘取头骨报捷。王直、抚宁侯永和陈■〈金戊〉都得到叙功。强珍揭发了这件事,兵部拟议覆奏,处罚陈■〈金戊〉停发俸禄。当时王越掌管都察院,陈■〈金戊〉恨王越没有彻底追究。强珍径直回到京城,陈■〈金戊〉送王直五十里,诉说强珍奉王越的意旨来弹劾他。王直大怒,还没到京师三十里,王越也前来迎接王直。王直推辞不见,回去上奏说强珍虚妄参奏,夸大被掳人畜的数目,于是派亲信千户会同都御史王宗彝审查勘验。王宗彝迎合王直的意旨,诬陷强珍,用刑具押送强珍进京。王直把强珍拉进内室,用酷刑逼迫他招认,说他受王越指使。强珍不服,被交付诏狱;多名官员在朝廷上审讯,没有人敢为他辩护,最终被贬谪戍守边地。御史许进上疏说明强珍的冤屈,奏章留在宫中没有答复。过了很久,王直获罪,强珍恢复官职,并准许他致仕。弘治初年,起任山东按察副使。不久任大理少卿,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因言官论列而被召回,改任南京右通政。以母亲年老请求归乡,后来去世。强珍性情刚强鲠直,处理政务崇尚严厉峻刻,他所表现出的风纪声望受到当时人们的重视。孙遇  丁积  厉升 ○孙遇 孙遇,字际时,福山人。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因大学士杨溥推荐,任徽州府知府。治理平易宽和。休宁县发生饥荒,百姓结党抢粮,御史认为他们是贼,想要逮捕。孙遇极力为他们辩解,单骑前往劝谕,百姓相继来归。孙遇坐在府中,时常听到呻吟声,便说:“难道有冤屈吗?”查得婺源县有处女被强横百姓胁迫,因而上吊死亡,孙遇立即为她申冤治理。因父母丧事两次离职。征召时百姓挽留,便恢复任职。天顺元年,任期满九年,加赐三品俸禄。孙遇任徽州知府共十八年。休宁的大麦有一茎四穗,歙县有一茎三穗,小麦有一茎两穗,百姓把这些祥瑞上报。鹳鸟正在孵卵,儿童取走鹳卵,鹳在庭院中哀鸣。孙遇祷告说:“你有什么请求吗?”命差役跟随鹳鸟飞落的地方。鹳鸟飞进儿童家中,到了灶下,儿童正要烹煮鸟卵。差役把卵取回,报告孙遇说:“我听说禽鸟能够把卵孵熟后使它重新生长,应该送到巢中还给它。”鹳鸟孵出了幼鸟,每天带着幼鸟在庭院中飞舞。后来孙遇离任,官舍所养的狗摇着尾巴跟随他出行。孙遇说:“我在徽州任职,从未拿过百姓一件东西,难道还要因为这条狗牵累我吗?”命令差役把狗养起来,官署的狗不吃东西,死了。徽州人说:“太守的恩德连草木禽兽都能受到。”百年之后,公身上集聚了诟骂,谁能为他解脱?白发老儒生受恩大多,如今在这种时候不说话,还有谁会说?请先削除玘的门生名籍,然后向众人公开说明,大加诛责,以彰显背叛恩义的罪过,因而自行致仕离去。但当时朝廷内外正有流贼变乱,中书舍人何景明于是上书给东阳说:“近来河南盗贼日益横行,山东士卒常年暴露在外;国家有强敌而狱中却有言官,民间有屠杀而朝廷正举行宴饮欢笑,朝廷议论极其错误,市场交易停滞,形势危急到将被焚烧淹没,只仰赖明公出手拯救罢了。从前召公年老,周公旦还挽留他;如今明公责任重大、声望很高,应当为时局忧惋、为百姓悲痛,略微抛开疑忌,暂且放下顾惜自身的想法,勉强出任职务。如果引退离去,就不是为身后名声着想,也不是把国家危急放在首位。”然而东阳多次上疏辞让。当时提督马中锡督军平定贼寇,倡议招抚,东阳却独自竭力坚持反对这一主张。〔巨寇刘六、刘七等在京畿起兵,群盗遍布,王师驻扎德州,惠安伯张伟不敢出战。提督马中锡因为乡党和祖坟都在当地,担心受到胁迫,便倡议招抚。〕 司礼监张永把这件事拿去询问东阳,东阳愤然说:“这些贼本来是朝廷编入户籍的百姓,犯法悖理,与外族夷狄不同。他们攻破州县,抗拒官兵,使数千万百姓遭受荼毒。朝廷养兵一百五十年,正应在今天使用,却没有取得丝毫成效;如今刚刚出兵,反而以招抚为说法。有血性的人应当痛心疾首,连饭也咽不下去。”张永等人都叹息说:“李先生到底还是老派人物。”议论于是确定。过了两年,贼寇平定,论功行赏,朝廷赐给东阳财物,荫封他的一个子侄为锦衣卫千户;东阳坚决推辞,朝廷改授文职,又命令他兼支尚书俸禄。有皇帝近臣说京军不熟悉战阵,想调宣府边军三千人入京护卫,让京军按相等数额到边地戍守,春秋分批轮换入京。皇帝很赞同,派司礼监和谷大用到内阁商议。东阳极力辨说不可,谷大用说皇上的意思已经定了,只是姑且试行。东阳说:“我们的职分在于论议思考;如果认为不可,却勉强曲从,必然要跪伏七天,身体会十分羸弱。”身边人进言说:“关系到明公的身体性命,可以稍微停止。”丁积呵斥说:“百姓如果能得到雨水,我身体羸弱又有什么妨害?”到了第八天,暑气更加炽烈,丁积因暑热跪在坛上,衣服上的汗水一直湿到脚跟;忽然大风刮起,把炉中的火卷到衣服上,丁积略不动摇,雨水从空中倾泻而下。第二天突然停止,重新祈祷到第十一天,直到雨水充分浸润土地;这样的事情一共发生了三次。县中忠臣义士以及节烈女子,无论有庙还是有墓,都各置祭田,派人守护。丁积治理新会六年,始终与百姓在一起,最终因劳累瘦弱而死;全县百姓接连前来吊哭。有位老妇人夜里哭得十分悲哀,第二天有人问她,她说:“今年开春,甲首将要到来;我家的丁大人已经死了,我不能聊以为生,离开他已经十三年了。”县里百姓共同建立祠庙祭祀丁积。丁积把做官当作求学,耻于成为庸俗官吏。刚到新会时,还没来得及视事掌印,先到白沙拜访陈献章。陈献章的门徒有林光、张诩,丁积早晚都和他们聚在一起,听他们谈论,如同口渴时得到饮水。他一向不认识罗伦,罗伦去世时,便派县中诸生容贯前去吊祭并赠送奠仪,容贯也是陈献章的弟子。有一天,他因受到罚责而写帖记述自己的过错。○厉升

厉升字文振,无锡人。以太学生选知青田县。青田居万山中,为浙东岩邑,民贫以猾。升得昔人羣吏奴仆百姓妻子之意,邑人安之。有讼五年矣,升听之数语,遂服。出哭曰:“厉公早至,有是哉!”邑报银矿发,监司往视,议岁贡。有术者曰:“山水润秀,所产必多。”升曰:“吾闻金能克木,信若人言,金气盛矣,木何得润秀?”监司未信,升申辩数四,必寝乃巳。镇守中贵岁以矿事至者,升不缺馈食而巳他费率省,民既安业,劝学兴贤,旌举节孝,彬彬礼教焉。先是,知县金川谢某有善政,民举升并论,屡请老,辄留于民。适朝京师,遂乞致仕。民闻追留不得,为立碑建祠。及没,众设案哭祠所。

名山藏卷之六十七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臣林记(弘治臣一)

◆臣林记(弘治臣一)

徐溥

  丘浚

  王恕

  马文升

  刘大夏

  戴珊

徐 溥  丘 浚

○徐溥

徐溥,字时用,宜兴人。祖鉴,琼州太守,有惠政【鉴,永乐闲为户部郎中,与尚书夏吉同颂系。洪熙初复官宣,德中出知琼。琼多异产,中使接踵。鉴限有司弗予,及行所部,辄遣骑从之,俾不得肆。武官利黎产,多启衅邀贿。鉴一镇以静,民渐染夷俗,鉴婉导化之,皆感悦,立生祠。巳鉴比鉴卒,巷哭家祭,柩还送者填海,目其舟至,不见】父琳,以孝义称。溥儿时裒取经典法言,藏夹袋中。里师疑为玩具,逼观之,乃大惊,辞琳曰:「吾不能为令子师矣。」景泰甲戌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累官吏部侍郎。孝宗即位,以先朝旧学,升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与刘徤同日入阁。五年为首相,累升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弘治十二年以目疾求去,上眷留之,久乃许。踰年卒,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文靖,祭葬恩礼有加。溥德性凝重,度量宏远,在内阁承刘吉恣肆之后,处以安静十余年。闲以仁厚宽裕培养国体,其所纳约将顺天下,阴受赐有所谋议,归于慎守成法。而或劝其建白,溥曰:「国家法度,我祖宗所以加惠元元至矣尽矣,为人臣子患不能守耳。」孝宗即位,止贡献,罢工役,黜异端,屏憸邪,用老成,一时善政虽出上断,溥赞弼居多。在经筵敷陈明达,进止从容,凡有规箴多见嘉纳。每退食私第,推诚延访,如恐不及,言不必出诸惟其是,用人不必所知惟其才且贤。人熏然望其容,饮其和,而莫测其量之所至,天下服其休休。溥珍尚古董,诡者因而投之,以得荐拔,时有金翰林、画编修之称。溥居父母丧,庐墓三年,自奉甚菲,非宾祭未尝杀牲,周恤施予不少靳惜。初入官即分俸赡族,及在内阁置义庄千亩,上为蠲役,人颂其义。

○丘浚

译厉升,字文振,无锡人。凭太学生身份被选任青田县知县。青田处在万山之中,是浙东险要的县邑,百姓贫穷而狡黠。厉升体会前人所说官吏应当把百姓当作奴仆、妻子儿女般看待的意思,县里人因此安定。县中有一桩诉讼已经五年,厉升听了几句话,诉讼双方便服判。出门时哭着说:“如果厉公早来,怎么会有这种事!”县里报告发现银矿,监司前往察看,商议每年进贡。术士说:“山水滋润秀美,所产银矿一定很多。”厉升说:“我听说金能克木,如果真如你所说,金气旺盛,草木怎么能够滋润秀美?”监司不相信,厉升再三申辩,直到此议终于停止才罢休。镇守的中贵人每年因矿事来到这里,厉升只供应馈送饮食,其他费用一概节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又劝学兴贤,表彰举荐节妇孝子,礼教蔚然。此前,知县金川谢某有善政,百姓把厉升与他并称;厉升多次请求告老,百姓总是挽留他。正好要到京师朝见,于是请求致仕。百姓听说挽留不成,便为他立碑建祠。他去世后,众人在祠所设案哭祭。《名山藏》第六十七卷 ●《名山藏》第□□□卷 晋江何乔远撰 《臣林记》(弘治臣一) ◆《臣林记》(弘治臣一) 徐溥 丘浚 王恕 马文升 刘大夏 戴珊 徐溥  丘浚 ○徐溥 徐溥,字时用,宜兴人。祖父徐鉴,任琼州太守,有惠民政绩。〔徐鉴,永乐年间任户部郎中,和尚书夏吉一同上奏颂扬。洪熙初年恢复官职,宣德年间出任琼州知府。琼州有许多奇异物产,中使接连不断地到来。徐鉴限制有司,不许供给他们;等到巡行所辖地区,便总是派骑兵跟随,使他们不能肆意妄为。武官贪图黎人出产,多次挑起事端以求取贿赂。徐鉴一镇守便使局势安定,百姓逐渐染习夷俗,他委婉地教导感化他们,众人都感激喜悦,建立生祠。后来徐鉴去世,街巷哭泣,家家祭奠;灵柩归还时,送行者挤满海面,远远望见船只到来,直到看不见为止。〕父亲徐琳,以孝义著称。徐溥小时候搜集经典和格言,藏在夹袋中。同乡老师以为是玩具,逼他拿出来看,才大为惊异,向徐琳辞说:“我不能做您儿子的老师了。”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逐步升任吏部侍郎。孝宗即位,因为他是先朝旧学,升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与刘健同日入阁。弘治五年成为首相,屡次升任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弘治十二年因眼疾请求离职,皇上眷顾挽留,过了很久才准许。过了一年去世,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文靖,祭葬等恩礼格外优厚。徐溥品德沉稳持重,器量宏大深远。在内阁接替刘吉放纵专横之后,以安静平和的方式处理政务十多年。他间或以仁厚宽裕培养国家的体统,所接纳的意见,大多是顺应天下的意见;暗中接受赏赐而有所谋议的事情,最后都归于谨慎地遵守成法。有人劝他上奏提出建议,徐溥说:“国家的法度,是我祖宗给天下百姓施加恩惠的办法,已经极其完备了;做人臣、做子孙,只担心不能守住它罢了。”孝宗即位后,停止进献,取消工役,贬斥异端,排斥奸邪,任用老成之臣。一时的善政虽然出自皇上裁断,徐溥赞助辅弼的功劳最多。在经筵上陈说政事,明白通达,进退从容;凡是规劝劝诫的意见,多被皇上嘉奖采纳。每次退朝回到私宅,他都推诚相待,延请访求,唯恐来不及;进言不必出于众人,只要合乎是非;用人不必是自己所认识的,只要有才能而且贤德。人们受到他的熏陶,仰望他的容貌,享受他的和气,却无法测知他的器量究竟达到哪里,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宽厚。徐溥珍爱收藏古董,奸诈的人因此投其所好,以求得到荐举提拔,当时有“金翰林”“画编修”的称呼。徐溥为父母服丧时,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平日供养自己非常菲薄,除了宾客祭祀,从不宰杀牲畜;周济抚恤、施舍财物,从不吝惜。刚入仕便分出俸禄赡养族人,后来在内阁任职时置办义庄田一千亩,皇上为其免除差役,人们称颂他的义行。○丘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