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藏卷之七十八

译周尚文，是陕西西安后卫指挥同知。弘治、正德年间，多次出塞追击敌人，有功，升任指挥使，历次升任凉州副总兵。他修筑冻墙一百里；套地敌人多次渡河，周尚文命勇士拿着长竿铁钩，埋伏在渡口，等敌人到来后，用铁钩将其杀死。后来任征西将军，镇守宁夏、延绥、山西，都有战功。他在延绥时，与巡抚都御史贾启不和，正因获罪被谴责夺职。恰逢敌人吉囊入侵，锋芒非常锐利，总督尚书刘天和发檄起用他，于是有了黑水苑之战。从巳时到申时，共交战三次，军队士气才振作起来，三镇斩获敌首四百多级，周尚文升任都督同知。这是嘉靖十九年。嘉靖二十一年，召入朝廷提督团营，听候征调，升任后府右都督，掌管府事，出镇大同，上奏陈列抵御敌人的四十多件事情。二十三年，与敌人在黑山交战，追到凉城，斩首五十多级。二十七年，敌人进犯镇边堡，周尚文与之交战，解除了敌人的包围，转战追击败军。敌人在芦草沟埋伏，突然冲出，周尚文拼死作战，斩杀敌军一名大首领，敌人受到重挫，撤军离去。二十八年，敌人进犯宣府滴水，指挥江瀚、董旸等抵御敌人，战死，全军覆没；敌人于是向东进犯永宁关，向南震动很大。周尚文率领一万多精锐骑兵，在曹家庄遇到敌人，大败敌军，敌人向东逃走；周尚文追到永宁，斩杀敌军后卫，修补墙堡七百处，开垦田地五万亩，搬运土石、修筑工程都亲自领先士卒。他修筑镇口等地的边墩堡五十里，升任左都督，加授太子太保；又被推荐加授少保兼太子太傅，再加授太保。不久患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礼科给事中沈朿上疏说：‘尚文作为将领，以忠义自许。近来敌骑深入边境，他接到命令便迅速赶赴，奋勇先登，杀敌俘获很多，这是当时的奇功。虽然幸蒙圣恩，以玺书褒奖他，升他的官职，但尚文有不可磨灭的功劳，朝廷的赏赐却还没有完全给予。请命令兵部核实他前后的功劳，按照公议，赠给封爵，并让这种赏赐延及后代。又如董赐、江瀚，正当北方敌军南下的冲要，遏制敌军南奔的势头；援兵没有到达，他们接着战死，这也是保卫社稷之功。虽然已经享受庙祀、荫赠，仍应特别赐予谕祭，以彰显为国死难的功劳。九重深远，臣下的心情难以申诉；办事大臣任凭自己的意思决定升黜，其中或许会有冒滥之事，幸而忠勤之臣反而遭到排斥。如今边境尚未安定，常使圣上忧虑，实在应当厚待死者以激励生者，表彰一人来劝勉百人。’ 皇上看了奏疏大怒说：‘周尚文连续上疏，罗列百战功劳，又肆意直抒胸臆，说没有得到酬报，怨望多端。我宽容而没有治罪，不知为何他竟然死了。沈朿是言官，不仅不严厉弹劾，反而肆意欺骗诳妄，毁谤并激怒朝廷，擅自干预权力。交给吏部、都察院参看后上报。’吏部尚书闻渊、都察院左都御史屠侨说：‘沈朿没有别的心思，只是狂妄迂腐，应当治罪。’皇上说：‘人臣的罪过，以结党欺骗为最大。闻渊等为什么不严厉参劾？’各自夺俸三个月。皇上命锦衣卫逮捕沈朿，交镇抚司审问。刑部拟定罪名后，判沈朿奏事不实、欺诈，依律杖责、徒刑并纳赎。皇上特地下诏命廷杖，将他的儿子禁锢在镇抚司狱中。周尚文足智多谋，善于骑射，读史而通晓大义，清廉俭约，爱护士卒，能够使士卒拼死效力；又善于使用间谍，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形。自壬寅年以后，敌人屡次进入宣府、大同、山西，没有一年安宁；边将望风奔溃，损失不可胜数，只有周尚文多次与敌交战并取得功劳。然而他性情抗直傲慢，喜欢抓住别人的短处，因此幕府中很多人不能忍受。去世十多年后，才追赠太傅，谥号武襄，依例赐祭葬。而沈朿被禁锢在镇抚司狱中十九年，才得以出狱。○马永

译马永，字天锡，迁安人。世代担任金吾左卫指挥使。父亲马荣，成化初年随军征讨黑石崖，历任镇番参将，威名大振。马永魁梧奇伟、沉着坚毅，但见人时总低头向下看，言语笑谈安静而少。正德初年，隶属陆完部下，跟随他攻打流贼有功，升任都指挥同知。江彬统率宣府军在西内操练，马永以千总身份隶属江彬，江彬称他有病，也不强迫他。马永以有病为由十次推辞，后来十年间守备遵化。第二年，虏人犯塞进入马兰峪，杀死参将陈干，朝廷以马永代替他。又过一年，虏人犯塞，马永在栢崖交战；又在白羊峪再战，两战都获胜，斩获虏人首级以百计。论功升任署都督佥事，总管蓟镇，驻守三屯营。不久升任署都督同知，全面选汰各军，遣散老弱，听任他们务农经商；并按其佣工所得的双倍，给健壮武士发放衣服和粮饷。当时，渔阳一军号称雄强。武宗到喜峰口，想出塞，马永勒住马匹进谏，皇帝久久注视着他。马永又守擦崖口，那里正当虏人进攻的要冲，地势极其险绝，却完全没有城塞、墩堡。马永率军士携带一个月的粮食修筑城防，很快建成房舍，军士所需的锅、瓮以及场地、关隘，无不完备。于是迁军驻守，并在虏人进攻洪山口时出击，督率军队设伏，将虏军截成两段，大败虏人。论功升任右都督。嘉靖三年，把儿孙进入青山口边塞，马永斩杀他的勇猛首领，把儿孙逃走；从此把儿孙归顺明朝，守卫边塞。大同叛卒杀死都御史张文锦，当时朝廷正商议招抚，马永极力进言不可如此，说将来九边都效法此事，还会造成唐朝河北藩镇那样的祸患。廷臣说马永居住在邻近边境，观察事变非常明白，应当全按马永的意见办理；于是又说马永有威望，可以托付大事，立即命令他与侍郎胡瓒率兵暂驻边境附近等待。不久，大同叛卒果然被平定。嘉靖五年，马永上疏请求宽赦因议论大礼获罪的诸臣，又说陆完有平乱和战败的功劳，应当赎罪并录用他的儿子。皇帝震怒，夺去马永总兵的寄禄职。南京都督府军民一千多人到巡抚都御史丘养浩处，请求保留马永。丘养浩上言：“臣巡历所到之处，军民都拦住挽留马永，动辄以数百上千计。马永是北门的关键，如同东面的长城。臣亲眼见他以仁爱体恤军队，以廉洁约束自己，杜绝额外索取以使军民财富充裕，革除占用民力的差役以减轻他们的负担，捐出钱财赏赐有功者，置办棺木安葬阵亡将士。一听到警报，他就身先士卒，训练精锐，多次获得敌情。北虏畏惧服从他，往往只是偷偷进入、传递箭书，但他都能预先防备，按期擒获小股盗贼，并不杀害，只鞭打后放走；有时虏人因求盐米而来，他还亲自出关分给他们。” 马永在军民耕种收获的时候，亲自率领巡逻兵按地设伏、加以防护；牛马和禾黍散布在山谷间，也没有被抄掠的忧患。如今听说马永要离去，百姓携带奴仆、子女，想要跟随马永逃迁。”丘养浩又代陆完请求施行抚恤恩典，说：“马永因替陆完求情而获罪，按罪处罚本来应当如此；但陆完获罪后被发遣远方，已经死去，声势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了。马永感念陆完把他当作国士看待，想以微薄之力报答，不负知己，也不敢辜负国恩。伏请陛下思考边防的重要，顺应军民的心意，特赐优容。”皇帝没有答复。马永离开蓟镇官职后，虏人几乎无日不来侵犯。廷臣中有很多人推荐他，于是任命他以右都督身份掌管南京后府事务。嘉靖十二年，大同军队再次作乱，朝廷召他前往；事情已经被抚定恢复，他又返回南方。十四年，辽东军队作乱，驱逐都御史吕经，朝廷再次召马永担任辽东总兵。十七年，虏人进入边塞，马永率领家兵逼近敌军，斩杀四十多人，事情随即平定，升任左都督。十八年，辽东广宁达军仪伏等四十人作乱，马永率家丁乘夜立即将他们斩杀，无一人逃脱。皇帝十分赞许，升马永为右都督。此前辽东事变平定后，皇帝曾向李时占问将领，李时说马永有家丁一百多人，个个勇猛精锐，擅长骑射，到这时果然凭借他们取得了力量。都御史王廷相说：马永勇猛而有谋略，廉洁而无私欲，一听到边境军情，便率领家将迎着敌锋奔赴战场，人人都听命奋战。他重赏边军士卒，尤其优厚地抚恤夜不收，所以侦察能够深入，烽火传递清楚。只要遇到虏人偷偷进入，他总是预先防备；擒获小股盗贼，不加杀害，只鞭打后放走；有时虏人来求盐米，他便亲自出关分给他们。虏人畏惧马永如同畏惧神明，又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他任职数年，虏人不敢侵犯边境；这可以说是像蛮荆畏惧服从方叔一向著名的威势，又像回纥向郭子仪行罗拜、信服郭子仪平生的信用。如今马永任辽东总兵，宜仍调回蓟州，那么都城北面所面对的各镇便没有忧患，京畿百姓也可以重新获得环墙而居的安宁。后来升任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不久死于辽东。辽人为他停止市场交易，灵柩运回渔阳，渔阳人都流泪哭泣。两镇都建祠祭祀他。马永善于揣摩虏人的情势，能够识别人才，奖拔萧升、刘渊、祝雄，他们都由此跻身将领，成为方镇之臣。○梁震

译梁震，新野人，世代担任榆林卫指挥使。他能拉开强弓，一次发射一百支箭。以把总身份屡次升迁为游击将军，曾经率先登城、冲入敌阵，虏人畏惧他，称他为“梁王”。嘉靖初年，历次升任右都督，以总兵身份镇守延绥、陕西、大同。起初，大同总兵李瑾廉洁勇敢，敢于作战，但执法过于严峻，地方人心怀怨恨而怀有二心。一天，一名长哨军士因醉酒愤怒，聚集一百多人攻打李瑾的府门。李瑾听到变乱，翻墙逃走，不久又后悔，返回率领家僮出兵抵御。李瑾平时在官舍中设置传递军情的信炮，敌寇来犯便举炮为号，各城便通知诸位将帅，率部听候调遣。此时信炮举起，诸将率兵赶到；众人平时怨恨李瑾，反而与叛军合力进攻。到天亮时，李瑾箭已用尽，叛众拥入，捉住李瑾并杀死他。都御史潘仿逃走得免。朝廷召总兵朱振商议。朱振曾有平乱功劳，后来调任南京中府佥事，罢职归家；于是他与潘仿擒获首恶七十多人，叛军都被打断胳膊，击毙在狱中，只有王弓儿等几人幸存，解送总制侍郎刘源清。王弓儿怨恨朱振擒获自己，诬告朱振是主谋。刘源清召朱振到来，派一百人环绕看守，朱振害怕，仰头服毒自杀。后来总兵郄永率军前往南关，居民见军势凶恶，便关闭关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郄永砍破关门进入，杀戮掳掠几乎殆尽。叛军更加煽动迷惑城中百姓，关闭大同城门，把百姓强行劫出并关进狱中。指挥马升、杨林把持为主帅，朝廷商议出兵攻打他们。刘源清、郄永调集各路军队围城，不能攻克。正好兵部主事楚书因事来到，请求入城进行抚谕。楚书长着胡须，身材魁伟，叛军畏惧他。于是他秘密与潘仿、郎中詹荣谋划，离间叛军党羽，使其出城。这是嘉靖十二年。第二年春天，楚书与潘仿给叛军发放凭证，约定奖赏标准；他们的党羽果然把七名首恶的首级悬挂在城外。当时林升担任应当分捕叛党的人，随后礼部侍郎黄绾以慰问代王的身份前来核查功罪，又捕获一百多人，诛杀他们，大同这才平定。刘源清、郄永因贪图功劳、妄杀无辜获罪，被逮赴京，按情节分别谪罚。大同至此已第二次发生变乱，镇军更加骄横而不可驯服。继任李瑾的是鲁纲，军士轻视他。梁震继任总兵，召集各镇军士说道：“我不会欺凌你们；你们不要因我而背叛王法军令，我也不敢破坏法令。”梁震部下有一千多名家丁，都善于骑射。他常常对镇军说：“你们敢于骄横，不过是仗着人多罢了；我的儿郎没有不能一人抵挡百人的。”众人因此渐渐收敛退缩。梁震任官十分廉洁，又常常以义气激励各军，于是众人都听从指挥。十六年春，山兵在玉林川斩首一百四十级，又在黑山、民门、猫儿庄各斩首八十级。梁震曾多次出塞攻击虏人，在红崖交战，击败了他们。升任左都督，荫封一个儿子为百户。十八年，召集工匠修缮堡垒，与士卒同甘共苦。五座堡垒最终全部修复，虏人也不敢接近边塞。虏人靠近边塞时，梁震的家丁总是出兵袭击他们。缴获虏马后，梁震总是把马分给参加袭击的人。有人对梁震提出异议说：“通常所谓挑起事端，是说虏人不常侵扰边境，我才扑杀他们。如今虏人屡次深入，如果不使他们受苦，他们难道会畏惧吗？”梁震用兵，先筹算后作战，并不只凭恃勇力。前后与虏人交战一百多次，从未稍有挫败。无年间去世，追赠太子太保。死后，虏人更加深入侵犯。世宗追念梁震的功劳，再追赠太保，谥号武壮。○祝雄 祝雄，辽东前屯卫人。嘉靖年间，以副总兵身份镇守山西十八年，以总兵身份镇守大同二十二年，又任蓟镇总兵。他善于抚养士卒，士卒乐于为他效力。虏人进入边塞时，他亲自率领儿子们做士卒的先导。一个儿子稍稍退却，祝雄立即将他斩杀以殉军法。虏人每次望见祝雄的旗帜就逃走。他镇守当地三年，虏人的马不敢向南放牧。世庙曾把他的姓名写在御屏上。祝雄性情廉洁沉静，自己的生活十分俭朴，招待宾客也不设多种菜肴。每次巡视边境，都穿布袍、戴毡帽，与普通士卒没有不同。死在任上，私人钱囊仅够办理殓葬。蓟州人建立祠庙祭祀他。俞大猷　　戚继光 ○俞大猷

译俞大猷的祖先是霍丘人，始祖俞敏因开国功劳被授予泉州卫百户。俞大猷气质相貌并不出众，言辞迟钝，但以忠诚自许，举动常常比拟古人。他做秀才时，跟随泉州的王宣、林福、赵本学学习《易经》；赵本学能够从《易经》推演兵法。俞大猷承袭官职后，跟随李良钦攻打荆楚，佩长剑。【赵本学是泉州人，平生研究《易经》，认为天下太平日久，人们不懂兵事，便闭门缉衣，不求闻达，著有《韬钤内外编》批注。孙武死后，没有把这部学问传给儿子，而是交给俞大猷。】嘉靖十四年，俞大猷考中会武举。当时朝廷派兵部尚书毛伯温征讨安南，俞大猷给毛伯温写信，陈述防御象兵、猴传、槌地等方法；否则就应派人拿着文书劝谕投降。夷人风俗无礼而嗜杀，曾侮辱劝降使者，剖开竹子束缚使者的皮肤；因此必须得到有才学、有气节、有见识，轻视死生而重视国体的人，才可以任用前往。俞大猷自认为不敢落后于古代奇士，于是请求出征。【俞大猷说：交人用象作战，防御象的方法应使用战车和接战器具，并配合长矛。凡是给军队发米，每斗五升；一包粮食供十天，在崎岖险峻的地方发放，军队列队传递接取，就像猴子传递一样，所以称为“猴传”。我进攻贼军时，必须预先挖设陷阱，时间久了草长起来，便与平地没有差别；每遇到宽广可疑的地方，必须让前锋抱着槌子敲打，以检验其虚实。】后来他在金门所掌管千户印信，向佥事上呈防御贼人的文书，并探究训练军队的方法。佥事呵斥并杖打他说：“武人怎么能写文书！”夺去了他的印信。俞大猷笑着说：“这不是我亲自显露才能的地方。”二十一年，虏人大举入侵山西，皇帝下诏在天下大规模选拔材官。俞大猷说：“可以了。”便奔走拜见御史，自称学习古代兵法，通晓□塞，以诗书为根基，以忠孝为根本。应诏选拔材官，没有人比得上俞大猷。御史上报他的姓名，兵部……俞大猷变卖财产奔赴京师，又给毛伯温写信说：“俞大猷知道自己职位卑微却言论高远是罪过，尚未取得信任便自我炫耀是妄为，这三件事都是□，我却不回避而去践行，只是想报效微薄之力。如今贤能的公卿主持议论，百官承奉法式，司马元戎在内制定谋略，虎贲、羽林在外辅翼，难道缺少像俞大猷这样的人吗？俞大猷不过是军卒中的凡庸之流，却在孤独的地位上挺身而出，在威势尊重者面前奋发陈辞；谈论谋略议论的得失，就会伤害帷幄之臣；谈论战阵的勇怯，就会使披甲胄的将领感到羞耻；议论功罪的明暗，就会干犯朝廷的谋划；议论守御的疏密，就会侵犯疆域官员的职责。甚至还要因弊端追究祸害，循着事务探求实情，言辞越激烈，过失越明显，罪责越加深重；想求生却无计可施，只能投身死地。”难道没有考虑不到的事情、难以预料的情势吗？所以平日积蓄在心中的抱负、肝膈之间所立的誓约，大概有不能安于现状的地方。因此，士人有的散尽财产结交宾客，有的仗剑结交朋友，有的残生报答知己，有的披露肝胆以实现志向，推究其缘由，大概都是因为这个。俞大猷生年超过三十岁，家中没有十金；即使吃豆叶、藜菜做的粗食，也不让妻子儿女吃饱，却把财物分给敢死之士。闽中狡黠的夷人造成祸患，势力横跨吴越南北，连续多年出没作乱。俞大猷奉檄前往，率领几十名敢死之士，亲自走在水军船队前面，多次击败他们。众人有一天奋勇效命，活捉并押送敌人到官府，被认为是奇功。连续多年，御史因俞大猷的名声，奉檄前往大司马幕府。即便如此，这足以发挥俞大猷万分之一的才能吗？御史又哪里真正了解俞大猷呢？俞大猷虽有不受拘束的才干，却低头处在军队行列；虽有乡里的声誉，却身处孤立卑微的处境；虽有深沉谋略，却不能施展纵横辩说。只是因为在外任军职时多次获胜，才承蒙推荐。御史已经多次陈述并应召，司马却必定用繁文缛节废弃成规。俞大猷的谋略恐怕只能投书水泽、沉剑深渊，低头伏在马槽旁等待腐草，抱负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悲哀吗！过去大司马统兵征讨南方时，俞大猷曾不自量力，分条陈述事情。大司马最终采用了俞大猷的计策，由此可见，大司马有独自担当国家事务的忠诚，也有兼听卑微意见的美德。因此俞大猷变卖财产、裹带粮食，奔驰万里，前往大司马的幕府。来到京城以后，俞大猷知道丑虏正在积蓄祸害，只是还没有发动行动。大司马广泛集中思考、征求意见，日夜不停；然而跪在庭下接见、陈述言论和本人，没有一个像俞大猷这样的人。难道是大司马忠于国家、忧虑深切，而用人的标准仍拘泥于常规吗？因此有志之士没有受到激励而舍身报国，想保全妻儿、留恋故乡的人也没有值得仰慕而乐于效力的对象。如今谈论兵事的人，有的说赏赐太吝啬，有的说命令太迟缓，有的说兵力太少，有的说粮食不足。俞大猷却认为赏赐太滥，命令太严，兵力太多，粮食太充足。军队设置赏罚，作战成功就制定奖赏，听命作战者在祖庙前受赏，不听命者在社坛前处死，并与众人共同执行，以表示不得徇私。如今斩杀一个敌人、缴获一匹马，也要逐级上报功劳，朝廷再随之赏赐。所以说，事情小、敌人脆弱时，苟且偷安之人也可以使用；事情重大、敌人强固时，队伍就会涣散。齐国的技击之士，得到一个首级便赐金，就是这种情况。俞大猷所说的赏赐太滥，指的就是这个。右边的做法是派将领跪受推毂，使其在阃外主持军务；这不只是表示将领拥有专断权，也使其能够充分施展才干，不受牵制。如今奏牍纷纷传递，命令反复变动，即使传递神速，也会泄露消息。一有行动，不奉朝廷命令，掌文书的臣子便在事后议论牵制。俞大猷所说的命令太严，指的就是这个。过去李靖以三千人马在定襄击破突厥，后来颉利在阴山不过有万人，两个虏部也都是当时有名的贼寇。如今我军不少于几十万人，形势却像驱赶羊群去抵挡猛虎；之所以不能取胜，是因为羊没有抵挡老虎的意志。而且主客双方的形势也很令人困惑：凡是守方兵少却能抵挡敌方众多兵力，是因为战是守由我方决定而不由敌方决定。如今却把聚集的军队看作路旁的房屋，没有坚定的意志，听到风声便溃败；想战还是想罢，都由虏人决定。这就是俞大猷所说的兵力太多。俞大猷听说近来把粮食运到边塞，将帅不把粮食发给士兵，士卒也得不到食物，只希望按粮食数量领取金钱，这是俞大猷最疑惑的地方。古人出兵说：“要积聚粮食，要充实仓库，要准备干粮。”金银即使富足，也不能拿来充饥；舍弃粮食而取金钱，难道不是使国家储藏财货、等待充裕，从而滋生贪污之心吗？而且这还会使他们只求享受安逸饱食，进而谋取货物贿赂，两方面都构成罪过，将帅尤其罪大。俞大猷所说的粮食太充足，指的就是这个。俞大猷想说的恐怕不止这些，本来应当随机应变提出意见，也等待大司马随时询问再作答。他把信写给毛伯温，毛伯温非常惊异，便送他到宣大军门担任赞画。

译当时主持军门事务的是侍郎翟銮。俞大猷给翟銮写信说：“俞大猷是南方边戍的士卒，从风气上说没有什么可叙述的，仅凭观察相貌就已经看出我的愚钝。这次前来，我把全部财产都卖掉，用来充作行囊；把生死置之度外，辞别亲友；奔驰万里而不知路途遥远，听到惊风而不感凄凉，身受寒霜而不感饥馁；期望以一夜输送粮草便能行幼学之事，建立微小的功劳，报答祖宗二百年培养之恩，酬谢相公一日的知遇。”俞大猷刚到这里，便同当地将士谈论战阵，他们都只说：“操刀挟箭，取得一个首级就是功劳罢了。”俞大猷自认为狂妄地说，虏人今天敢于猖獗，大概是因为自太宗北伐以后，没有听说用大阵取胜，才使其气势渐渐不可助长。凡是应当讨伐的，既符合天命，也符合人心，在这里一定会有发泄；国家的长远大计，到今天正应当大力振作，确实应当使用有节制的军队，以大阵取胜，然后边境才无忧，内外才能安宁。用兵的道理，古人比作治病，我现在再举个例子。有人说这种说法已经陈旧，就像写文章一样，儒生写文章首先要识字：哪些字义实，哪些字义虚，哪些字义半实半虚，哪些字可以起头，哪些字可以结尾，哪些字可以承接，哪些字可以承续；数千数百乃至十几个字的意义都明白以后，才下笔作文。这样，无论长篇还是短章，都能得心应手。将帅用兵，凡是门下的术士、谋客、副将、部长，直到几十万士卒，都应当知道谁贤能、谁迂腐，谁勇敢、谁怯懦，谁精锐、谁疏懈，谁长于骑战、谁长于步战；然后用这些人向前进攻，用那些人随后防守，用这些人担任正兵，用那些人出奇兵。还应当使大部队与小部队相互配合，投入到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能取胜的。如今相公幕下几十上百名将领、几十万士兵，难道都能做到了解这些吗？俞大猷认为，斗战的器械还没有修治，争战的技能还没有训练，行军布阵的方法还没有讲明。俞大猷所说尚未修治的器械，是想用强弩胜过虏人的弓箭，用铳炮摧毁其坚固锐利的武器，用虎制约其环刀，用车抵御其冲突。他所说尚未训练的技能，是想让将士各自熟练一种技艺；所说尚未讲明的方法，是想使全军共同熟习随机应变、合力变化的战法。其中又有弩的制造、车的制造、旗的制度、牌的制度、网的制度、铳的制度、斩马刀的制度、虎叉钩刀的制度，以及分合的方法、停止整齐的节制、赏罚的标准、侦察警戒的周密、申明号令的详细、教化施行的渐次、地势利用的便利、阵势变化的奇正。我愿意在相公面前一一列举，请相公试着俯听。志向可以表明公忠，才能贵在能成事；气势可以运行于天地之间，但谋略必须取得成功。古代英雄，难道喜欢惊世骇俗吗？困窘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使用平常的才能，提出平常的计策，办理平常的事情，就不可能建立非凡的功业。相公如果采用俞大猷的话，让我检阅这里的军队，抵御这里的贼寇，俞大猷当当恭敬周旋，珍惜辛劳直到死去；即使尸体被野鸟啄食，骨头暴露在沙砾中，也仍然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如果俞大猷的言论不能尽情表达、不能施行，只是白白消耗俸禄、虚度岁月，即使关闭门户自称门生，微小的职务再增加，也不能向上报效国家、向下补益百姓，最终不过早晨死去、填塞沟壑罢了。因此恳切地提出三件事进献：第一，区别骑兵和步兵，以确定取胜的方法；第二，教授技艺，以倡导勇敢；第三，重视正兵，以抵御冲击。翟銮召他入内面对回答，俞大猷召来平素号称懂兵的人，揭示他们的力量其实薄弱；又指出那些平素依仗坚固营垒的人，辨明其营垒其实虚弱。翟銮说：“我不应当把你当作武官对待。”于是下堂向他行礼，全军都大为惊异。但这时虏人已经逃走，俞大猷知道翟銮无意任用自己，叹息说：“为了忠心灭虏、建立奇功报答君主，为宗庙社稷谋求长久之计，内外公卿中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于是作《东征歌》返回。中原与外夷的胜败、盛衰，实在由上天主宰。在兵戈之地倡导仁义礼乐，在混乱地区讲习停止、整齐和节制，世人应当把我看作迂腐。毛伯温于是替俞大猷请求任命，提升他为汀漳守备。到任后，他上言说，巡抚都御史以及如今守令、巡海官员，把地方的安定和祸乱看得如同经过驿舍、渡船一样轻率。于是每日教练技击，有空便和当地优秀士人研读《易经》、评论文章。林箐中逃亡聚结的贼寇，依次被平定。不久海寇作乱，他调发海船，大败海寇。掌权者交相推荐，升任广东都司佥书。当时新兴、恩平两县的贼寇屡次招降又屡次反叛，有关官员不能控制。两广巡抚都御史欧阳必进发檄文命俞大猷前往抚谕。俞大猷到达边界后，回来报告：“新兴一县是浪贼引来猺贼而形成的变乱。猺贼是教化之外的民众，治理应当缓和；浪贼是本地民众，治理应当急切。”于是张榜招谕，言辞极其恳切周到。浪贼转化为新民，而良民却常常因细小嫌隙辱骂他们过去的罪恶。俞大猷又晓谕譬喻良民，向他们讲明道理，时常带着干粮，只骑一匹马进入村寨，教导他们忠信仁义以及凭借战守自强的方法。又跟随几个人进入各个猺人山洞进行劝谕教化，洞中人惊服。有个叫苏青蛇的人，长期在边界内横行，和他的党羽梁伯清一起前来。俞大猷察觉梁伯清可以任用，便辅助梁伯清发文书，命他与其他首领到别处查验，带着苏青蛇前行并将其杀死。俞大猷对贼人说：“有人对我说不要剿灭你们，我不听从；凡是我的良民对我说要剿灭你们，我也不听从。有人告诉你们说我没有剿灭你们的心，你们不要相信；有人告诉你们说我有剿灭你们的心，你们也不要相信。我是否剿灭你们，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们所能相信的，只是相信自己，守住自己。我知道自己的心，我的心就是父母之心，我这个人以忠信为本。你们不要固守罪过而终身不改，却要固守我的本心。只要救助百姓，我本人没有死，就绝不会容许你们为害。”俞大猷的诚意已经完全显露，言辞恳切，以不动用兵力作为用兵之道，使新旧百姓都回心转意、献纳诚意，保全了无数人。正好福建海寇势力大盛，巡视浙、福的都御史朱纨上奏调俞大猷任福建都司。当时安南逃亡臣子范子仪想篡夺年幼国主莫宏瀷的王位，挟持莫登庸的另一个儿子正中，占据万宁州，以匡复为名，聚集三万人，时常进入钦、廉边界侵犯。欧阳必进上奏请求把俞大猷留在广东。临行时，新兴人拉住他的衣服，围堵拥挤，夺住肩舆使其数日不能出发；俞大猷于是半夜独自骑马从小路离开。这是嘉靖二十八年。到任后，他驰入范子仪的领地，劝谕投降并许以赏赐，解散了一万人。安南人趁范子仪势力孤弱，击败并驱逐他。范子仪逃回进入钦州边界，俞大猷用海船拦截攻击，前后两战，俘获、斩杀一千多人。

译范子仪再次逃入安南，俞大猷追到海东云屯，发檄文命莫宏瀷逮捕他，装在匣中的首级被献上。交州大体平定，不久琼黎叛乱，俞大猷乘胜将其剿平。他乘一辆单车进入山中，与黎人订立约定；黎人争相拿牛肉来慰劳他，又在佛寺中绘制他的画像，称他为“俞佛”，向他祈祷。于是俞大猷向欧阳必进上奏治理交黎善后的两项策略。其中平定交趾的策略，是估量华夷边界之地，设置重兵，委任大将永远镇守。交南、永安、新安等州都面向大海，城中有左右两条水道。左水通向大海，交趾如果有变乱，应当使用海船征讨。开国初年征讨交趾从陆路进军，因为险远而失败。从海上征讨，船只没有不能登陆的地方，岸上军队和粮食没有不能由船运载的。交人不过折损、逃散而已。汉朝征讨南越，使用伏波将军的楼船；两位将军马援征讨交趾、征讨征贰，也都从海道进军，这是古代的方法。他所提出的平定黎人的策略说：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些黎人，不能用州县制度控制，也不能靠教化改变。□□年就会发生一次动乱，每次动乱都必然剿灭。从古到今，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动乱、多少次剿灭，国家财帑耗费，平民受伤，不知有多少。不如逆向估算未来的费用，预先用一次行动处理；逆向估算未来的祸患，预先用一次行动消除。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物，如果按群体划分，就不会互相争斗；天下的形势，如果用重势驾驭轻势，就不会发生叛逆。比如各州县的土官，在千百年以前所造成的流毒祸害，哪里只是如今黎人的程度。只是古人从其中选取力量强大、才智雄杰的人，让他们世代担任官职，按类别统辖，于是天下即使发生动乱，土民也不会产生异心。土官即使软弱，他的宗族也有互相谋划的情况，却从未有土官驱逐首领而篡夺其位的。为什么？因为按群体划分，就不会争斗。土官有官职、有印信，有府、州、县的名号，一方权力集中掌握在一人手中；内部陈列着数百上千名精锐士兵，外部村寨联合起千万援军。因此他即使极其无道，下属也只敢怨恨而不敢发怒，宁可赴死也不敢变乱。为什么？因为用重势驾驭轻势，就不会叛逆。如今黎人的土舍不过是兄弟之间的关系，服从就驯顺，不服从就聚众杀戮，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请在愿意接受招抚的黎人中，选择力量强大、势力雄厚的人，奏闻朝廷，授予官职、发给印信，设置城池、建立县治，一概按照土官的办法办理。这样的人有了高城深池、广大的宫室、丰富的财利、众多的妻妾和世代的荣耀，必然会谋求自保。万一产生异心，据城叛乱，即使强大如岑猛，也会在窘迫之日背弃他。诛杀一个人而另立一个人，他的叛乱也容易平定。欧阳必进不能采用这个办法，于是向朝廷请求，任命俞大猷为海南右参将。嘉靖三十一年，倭寇侵犯浙直，势力十分猖獗。朝廷命都御史王忬提督浙、福，以俞大猷为浙江左参将。当时中国人王直、毛烈逃亡入海，充当倭寇向导。王忬商议招抚他们，俞大猷说，招抚的办法必须先以大军压在前面，等贼人力量不能支撑、献纳诚意请求投降之后，帝王的仁义之师再表示平定乱事的志向，怜悯他们，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如果他们仍不悔改，生杀的权力都在我方手中；不能只是说招抚他们，而实际权力却在贼人手里。明公督率军队消灭贼寇，应当堂堂正正地做天下的先导。俞大猷请求使用福建楼船为明公破敌，于是与参将汤克宽入海攻击，打败王直。正好飓风逆向而来，我方两艘船都翻覆，形势非常危急，只好重新收兵入港。贼人不久也逃走了。俞大猷之所以主张追剿倭寇，是认为应当使用楼船入海与其交战。如果只在岸陆防备，我方有什么地方可以守住？倭寇又有什么地方不能登陆？从陆地防备，我方有奔走劳苦；进入水中追击，倭寇要共同承担风涛的危险。而且倭寇劫掠海岸，祸患还小；倭寇进入河港，祸患才大。倭寇登岸劫掠，抢到货物后，必定装回船中。他们的船只数量有限，我方海上船只也有一定数量。一旦进入河港，我方哪一艘不是船？只因我方船只不能承载那么多货物，倭寇便会登陆抢夺；我方军队跟随他们，他们进入内地后必定拼死作战。浙西河流交错，沟港纵横，水田多，旱地少；偶尔有旱地，也全部种植桑树。由于水田多、旱地少，难以进行陆战；由于河流交错、沟港贯通，不如先防守河港入口。一旦倭寇进入河港，我方整顿河船，周密防守备战，撤去、截断渡口桥梁，使其无处渡河；然后缓缓推进逼近，等待可以交战时，一鼓作气乘势攻击。再调集海船，坚守海港，使他们无法逃走。贼人在海外，海船足以冲击他们；贼人进入内河，河船足以困住他们。计算数年的费用，进行一次大规模行动，势必可以彻底消灭他们。如今总督军门只知道急于交战，新进将领只知道听从指挥，轻视生命、仓促决斗，不过是儿戏罢了。王翦回答秦始皇时说，非要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不相信，便派李信率兵；李信用二十万人不能取胜，秦始皇才派六十万人让王翦再次前往。像这样做，难道不需要八十万人的费用吗？用于军队兴办的费用，难道不需要八十万人的费用吗？如果早采用王翦的话，哪里还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像这样，就是不以持重为鉴。王忬采用俞大猷的计策，多次用楼船击破倭寇，东西两面大体安定；但整顿河船的建议最终没有施行。嘉靖三十四年，俞大猷升任南直隶副总兵。当时松江、柘林的贼寇有两万多人，连年不能讨平。朝廷任命张经为总督，尚书经始王也想让俞大猷急速作战。俞大猷说：“我固然可以被杀，难道可以让军队出击而不能取胜吗？”他与张经商议，紧急调集楚、粤兵作为先锋。军队还没有到，恰好朝廷命侍郎赵文华监军。赵文华督促张经出战，张经与俞大猷却主张持重。赵文华发怒，论劾张经。不久，楚、粤兵到达，俞大猷率领他们，在王江泾大败贼军；张经也采用俞大猷的河船计策，取得许多战果，在金坝斩首三百多级。俞大猷叹息说：“这是我独自创立的内防策略，可惜先前王公没有采用。”王江泾获胜的消息传到后，赵文华的弹劾奏章也到了，世宗大怒，判张经死罪，夺去俞大猷的世袭官职。后来倭寇又到，朝廷、公卿、台谏每天都说俞大猷可以任用；第二年任命他充任为事官，镇守浙直。总兵连续击破贼寇，在吴淞江口、营前、沙茶山斩首一千五百多级；调镇定海，乘雨雪焚烧舟山的倭寇船只，进升署都督佥事。

译第二年升任署都督同知，海上两年没有警报。世宗一定要抓住王直并杀掉他，总督胡宗宪派蒋洲、陈可愿入海劝说王直。王直已有归顺的意思，请求朝廷允许贡使和贸易。副总兵卢镗请求答应，兵部郎唐顺之支持这个主张；俞大猷却想采用太祖、太宗防御倭寇的方法，把倭寇彻底剿灭、不留余党，以端正中原和外夷之间的体统。他与佥事王询共同倡议这种意见，准备等王直到来后出击。胡宗宪说：“谁敢攻击，就论死罪。”他派卢镗到海上迎接王直，俞大猷陈列军队，夸示兵威，准备在王直到来时发动攻击；认为世宗一定会杀王直，跟随王直而来的倭寇也要全部歼灭，才可以停止。胡宗宪把王直投入狱中，等待皇帝命令。倭寇大怒，胡宗宪欺骗他们；他们焚烧船只逃到柯梅，人人拼死作战，夜间乘小船进入福建。福建巡按御史准备论劾胡宗宪，胡宗宪反过来弹劾俞大猷，把罪责推给他说：“这是讥笑我不出战的人。”于是有诏令把俞大猷逮捕，送入诏狱。俞大猷叹息说：“自从我为国效力以来，平定交趾、征讨黎人、剿灭倭寇，大大小小一百多次战斗，擒获斩杀的何止上万人；其余那些在阵外发文调度的功劳，军门都不记录。”我从年轻时修养自身直到白头，从未违背本心；难道只因为一箭没有射中，就要百箭全都算作失误吗！他用头巾束住头，用裙子系住腰，跟随一名材官沿墙走入，在宁波拜见御史。士民和军士喧闹着询问、叹息说：“俞公真是奇男子，建立奇功，却遭遇这种奇事。” 俞大猷听见后笑着说：“还有更奇怪的事，且进入无人应对的境地。”即使如此，壮年生于世间，终究会有这样的遭遇；我所处的境地，正在《中庸》第十四章所说的道理之中。于是把妻儿送到宁波，托付给交好的朋友李杜守护。【李杜是泉州人，禀性雄迈，善于提出新意，阐发经传中前人没有阐发的内容。俞大猷遇到事情有疑问时，只要向他质问一句，便能决断。】当时谭纶以副使身份驻守台州，多次供给俞大猷的妻儿；溧阳的史际又在路上送给他们五百金。到达京城后，御史周用避开正堂，告诫胥吏不得向俞帅索取一文钱。各位御史都来谈论俞公的功劳，说皇帝的圣明已经知道这些，出行时一定会释放俞公；即使发生意外，我们这些人也不避诛罚，一定替俞公向皇帝进言。锦衣卫指挥陆炳替俞大猷向严世蕃求情，大学士徐阶也设法保全，使他得以获释。俞大猷因在大同立功，想到倭寇骚扰东南，不过是耗费钱财、劳损士卒；虏人对于中国，却如同尚未堵住的堤坝。他想显现自己平生的才能，但权势地位还不允许。于是替总督都御史李文进制造独轮兵车，可以上下推挽；用强弩、神铳攻击坚固目标和远处目标，车上有簟茀、龙盾，虏人的箭不能射到。李文进试用几十辆车，配以数百步兵、骑兵，在安银堡挫败了几万虏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李文进把这种制造方法上报朝廷，从此开始设置兵车营。湖广镇筸的苗人起事，巡抚都御史黄光升说：“俞大猷用兵如神，我在广东时见他平定安南叛臣，谋划没有遗漏。”刚出发那天，廉州太守问贼寇什么时候平定，俞大猷说：“四十天以后，在这里见您。”后来果然如此。有这样的才能，却把他放在闲散之地，我请求让他补任我部下的裨将。楚地中的各支苗人，都是俞大猷过去调遣、跟随征伐过的；让他负责此事，一定能够凭借威势进行抚慰。于是下诏任命他为镇筸参将。嘉靖四十年，广饶的贼寇张琏聚集数万盗众，攻陷江、闽各州。朝廷下诏命江、闽、广三省会同征讨，动用二十万人。又任命俞大猷为南赣参将，督率江兵进剿。当时三省仍受胡宗宪节制，而胡宗宪过去曾弹劾俞大猷。到这时，他又想让俞大猷急速攻击贼寇。俞大猷上书说：“明公认为张琏贼寇出外劫掠，应当趁机急攻其巢穴，不让他们返回，这是上策。”俞大猷说：“明诏命三省会同征讨，必定有其原因，难道会让二十万军队只为一个人空跑吗？如果让他们四处逃窜、流动作乱，祸害只会更加严重。张琏虽然离开巢穴，但财宝妻子还在。攻打其巢穴使他回来，和四处奔逐追赶他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胡宗宪完全听任俞大猷施行。诸将说张琏的巢穴在万山之下，山路陡峭险绝，谁敢率先登山？俞大猷说：“把这件事交给我，我迅速率领一万人占据最高的栢嵩岭。”张琏果然奔逃回来，俞大猷连续作战全都取胜；但广兵观望很久，迟迟不到。俞大猷察觉贼寇窘迫，便设法离间其党羽，擒获张琏以求自赎。张琏被擒已有一段时间，广东丘兵听到消息迅速赶来，把他夺走。江兵不服，想要与广兵交战。俞大猷拍着几案大骂：“敢于交战的处死！我所厌恶的只是贼寇没有平定，何必一定要归于我方？江兵擒获张琏，广兵擒获张琏，又有什么区别呢！”于是驱散其党羽二万人，一个也没有杀，以此表示恩德和信义。乘胜诛杀林朝羲的贼党，杀死二千人。回来论功，获赐金钱，升任副总兵，镇守南赣、汀漳、惠潮。不久升任总兵、都督同知。俞大猷请求在五岭之间设置县治以作善后，朝廷商议后设置平远一县，隶属潮州。四十一年，福建山海间的贼寇不下几十万人，督抚游震得请求让俞大猷统辖全闽的江、广、湖数道；朝廷诏命还没有下达，当年冬天贼寇攻陷兴化城。第二年春天，俞大猷奔驰到赣州，与都督刘显、戚继光将其消灭。后来移镇惠州、潮州，当时潮州有两万倭寇，海贼吴平与聚集在各山的贼寇也一同起兵。敕令江镇、广镇、福建三镇的镇抚大臣会同俞大猷讨伐并平定他。俞大猷依次诛杀投降的倭寇，派人招抚林平；林平率众前来拜见，俞大猷只带一名骑兵去见他。林平哭泣着投身归顺，但他的各部酋长并不很听从林平，林平也不能自行决断，不过仍替俞大猷杀了倭寇一百多首，并同倭寇断绝关系。俞大猷驻军平梅岭，而林平始终没有收敛。诏书要求一定捉住林平，于是命福建、广东两位主帅会同进剿。俞大猷说：“两位将领不能互相指挥，何不归责于一位将领？”当权者认为这话迂阔。过了很久，广东兵仍未到，林平逃走了。御史上奏弹劾，罢免了俞大猷的官职。适逢河源、翁源两县的山寇李亚元等作乱，两广总督吴桂芳抗疏留俞大猷在朝中，说：“俞大猷可以统领军队，换一个将领，换一个将领也不能统领军队，只有俞大猷可以。”俞大猷因此得以留任。他分派五路军队进剿，俘获、斩杀一万多人。广西古田县则被苗族贼寇占据了七十年之久，他们的首领韦银豹、黄朝猛进入会城，劫掠布政司库，亲手杀死参政张民衷。吴桂芳又请求任用俞大猷镇守，朝廷议定征讨，并下诏恢复其都督同知之职，授予他广西征蛮将军印，这是隆庆二年。此时两广总督谭纶调任蓟辽，上书请求让俞大猷与自己一同训练军队、击破虏寇。继任谭纶的是张瀚，张瀚认为海贼吴平虽已死，他的党羽曾一本又重新猖獗，于是再次上疏请求留下俞大猷主持军务。

译张瀚询问俞大猷破贼的计策，俞大猷说：“贼寇所忌惮的，是福建船和福建兵。应当在福建造船、招募士兵。”张瀚和各司官员嫌这样太迟太久，俞大猷便为张瀚写《拙速解》说：“孙子说过：‘我只听说用兵宁可拙而求速，没有听说追求巧妙而拖延日久。’这原是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争战兼并的办法；如今天下统一，四海共奉一君，贼子动用兵力，朝廷命将征讨，就应堂堂正正地作战，十面围困、五面进攻，斩除枝干、拔掉根株，彻底断绝以后才停止。如果只图迅速，不顾全局大计，这是侥幸求功。若速度快却只是粗拙，又何必贪求速度？若时间长而能取得巧效，又何必嫌时间长？我认为，今日截击剿杀，如同战国时用兵作战，速度快就不必嫌粗拙；大规模征讨剿灭，如同古代帝王讨伐有罪之人的军队，计策周密就不必嫌迟缓。”张瀚没有采纳，仍在广州城下大造船只。俞大猷说：“广州省城外就是大海，不像福建港湾曲折幽深，贼寇来得突然，转眼就能闯入放火，这可怎么办？”张瀚又不认为他说得对。过了几个月，曾一本突然进犯广州城，火烧了所造的船只，杀人掳掠达十多天。张瀚和各司官员后悔了，又询问计策。俞大猷说：“计策就在当初议定的时候。”众官说：“福建船已经造好，贼寇却逃走了，怎么办？”俞大猷说：“他们的势力已经臃肿庞大，能逃到哪里去？” 第二年船只造好，在漳州、潮州一带遇到贼寇，十天内三次获胜，生擒曾一本。两省评定功劳，都把俞大猷列为首功。于是才前往广西商议征讨古田。众官认为出动七八万人就够了。俞大猷说：“一定要十五万人。”最后出动十万人，分成七哨进入敌境；驻扎三个月后，设计诛杀黄朝猛，生擒韦银豹，攻破坚固巢穴一百多处，擒获、斩杀贼寇七千四百六十多人，俘获贼寇家属一千多人。俞大猷说：“一定要再次聚集军队招抚他们，必须到五月才可以撤军。”众官不能等到那时，三月便撤军。俞大猷叹息说：“只要再缓两个月，等我经营治理这里的百姓，这一带就能长久安定了。”于是总督侍郎殷正茂向朝廷上报功劳，改古田县为州，州名为永宁。但巡按御史诬告俞大猷所擒的韦银豹不是真正的韦银豹，兵部复奏说俞大猷本来就是东南名将，一定不会轻率弄错，于是奏请调任他镇守福建。当时正商议进攻彭湖，忽然有新来的倭寇从漳州、泉州奔向福宁，俞大猷派兵追赶，眼看就要追上时，副使邓之屏催促军队转向彭湖。新倭寇突然进入烽火寨，杀死把总后离去。御史上奏弹劾俞大猷，俞大猷始终没有申辩。邓之屏因获罪被免官。当时是万历元年。俞大猷从成年起担任将领，在军中五十多年，旌旗所指之处，他总是以报答明主、拯救百姓为念。他擅长预料敌情，从未遭遇败绩。平日常说：“堂堂天朝，面对不可轻视的贼寇，不是蛮夷就是虏寇。帝王的军队，只有征讨，没有交战；统领节制的军队，每次行动都谋求万全，宁可多耗费、宁可迟缓，也不敢轻率出动以求取胜。与其只维持眼前的局面，不如预先谋划数十年后的经营方略，使其长久安定。”然而世人多不赞同他的说法，直到事情因他的主张没有办成，后来才信服，最终都依从了他的意见。至于谋求长久安定的大计，当时的当权者本来就无法作出决定。兴化被倭寇攻陷时，兴化百姓的危急已迫在眉睫，但俞大猷仍讲求五面进攻、十面包围的办法，开凿沟堑、修筑营垒，堵塞海岸边地，等待戚继光到来，然后同刘显一举平定倭寇。兴化之所以陷落，是因为刘显按兵不战；兴化人恨刘显入骨，也大肆讥讽俞大猷。不过俞大猷说：“我若不是先开凿沟堑、堵塞海岸，戚公突然到来，难道能没有一个倭寇逃脱吗？”这时谭纶正任福建巡抚，向朝廷上报功劳，戚继光、刘显都得到升官和荫封，俞大猷只得到赏金。谭纶写信给俞大猷说：“论节制军队的精明，您不如我；论赏罚信实严明，您不如戚继光；论精悍勇猛、驰骋作战，您不如刘显。然而这些都只是小的才智，而您足以承担大任。您确实像霍大将军一样能任事，像诸葛丞相一样有才干，胸襟如郭汾阳一样宏大，忠诚如文信国，刚毅如于肃愍，可以托付孤幼、寄托国命，智慧足以达到仁德，仁德足以守持。” 当今之世，除了您还能有谁？”俞大猷庆幸自己得到谭纶的赏识。谭纶入朝任兵部尚书后，俞大猷写信给他说：“我平生的志向在于征讨虏寇，却被任用于江南，违背了我平素的志愿。如今我已经七十多岁了，妾媵中还有人能为我留下后代，我的体力还可以抵得上二十多个精锐士卒。您说我足以承担大任，现在正是时候。”谭纶上疏，请起用俞大猷为后军都督府佥书。俞大猷的朋友李杜讥讽他年老了，何不退休。俞大猷说：“我家祖父世代担任官职，享受国家俸禄，却没有用来报答君主。虏寇正当强盛、夷狄横行欺凌之时，我平生的志向在西北边疆；年老更应当壮心不已，死了才停止。况且谭公正在任职，又了解我的心愿。自成祖北伐以后，世上还没有人用大规模军阵战胜虏寇。世宗庚戌之变时，将士怯懦，连一个军阵也不能列成以面对敌人，这是国家的耻辱。穆宗皇帝振奋武备，大规模阅兵，但阵法废弃已久，各位将领几乎不会统领军队，靠什么显示国威、保卫天子？因此，我把大同制造战车的方法上奏朝廷，说：‘抵御虏寇的方法，没有战车就不足以作战。古人造字，像“军”“阵”“辕”等字，都离不开车。马隆依照八阵制作偏厢车，“偏”就是扁的意思。《诗经》说“小戎俴收”，就是指扁小的车，车厢浅而收束。古人承载的东西本来不多，却可以借此取得便利旋转的用途，火器、衣服、粮食之类都可以装载。’从前王崇古协理戎政，请求专门委任俞大猷训练军队，三年便有成效，正想把这种办法推广到九边，恰逢王崇古去世，王崇古叹息说：‘没有和我志向相同的人了！’他请求退休，不久也去世了，朝廷赐祭并安葬，追赠左都督。俞大猷回到京师，训练战车的计划被停止。俞大猷在军中时，不相信风角占候、遁甲等术，而专心研究学问，从卑近处打下基础，认为这才是真实的修养，当世士大夫中深通道学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至于他宽宏的气度足以镇服世俗，具有东晋名士的风流气度，有时连东晋名士也比不上他。他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同郡有十多家人靠他接济才能生火做饭。【俞大猷和汤克宽在海上攻击贼寇，风涛突然大作，天色昏暗，军队两天不能生火做饭，士卒都哭了。俞大猷却豁然称快，汤克宽说：“这难道是值得高兴的时候吗？”俞大猷说：“我平生没有什么忧虑牵挂，如今若和您同时溺死在海中，业缘既然完结，也是一件快事。”汤克宽十分佩服，风势平定后便带着礼物拜他为师。一次元旦，他看见偏将、裨将坐在堂上，彼此离座作揖。侍者把座位向后推，行礼完毕后他返回座位，侍者没有料到，向前移动时突然跌倒在地，帽子和簪子全都掉了。

译俞大猷等他起身整理帽子、抖平衣服，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化；退下后对人说：“□□日以来，我已经用宽宏的气量消弭灾祸的征兆了。”那一年平安无事，也没有灾祸。他平生推举奖掖欧阳深、邓城、汤克宽、陈第，具有国士之风；推荐、援引他们时竭尽全力。邓城、汤克宽因俞大猷以自身担保而免于获罪，后来都做到总兵。欧阳深以秀才身份纳级成为指挥，结交宾客、招募士卒，死于兴化之难。陈第起初也是秀才，俞大猷一见便认为他有建立功业的才能，答应推荐他进入武职道路，官至游击将军；因为不善于侍奉督抚，弃官回家，七十多岁时还游历国内，访友论学，学识广博而见解卓异。欧阳深、邓城是俞大猷的同郡人。汤克宽是邳州人。陈第是连江人。陈第与我交好。戚继光 戚继光，字元敬，他的祖先是定远人。明太祖初年，百户戚祥跟随军队向西攻取土地，战死；他的儿子戚斌承袭官职，因有开国功劳，升任定州卫指挥佥事，传了几代后断绝。戚景通以弟弟的儿子为后嗣。武宗年间，戚景通在中部担任戍卒，轮番到京师服役。刘瑾怀有叛逆阴谋，知道戚景通是豪杰，便赠给他一顶席帽，约他共同作乱。戚景通假意答应，第二天早晨便做道士逃走。武宗召见的方士锺生，活了一百岁，赏识戚景通，传授给他六壬、游都之术；戚景通多次出击杀死山东贼寇，升任大宁都司掌印，入朝后又任神机营官职。后来回家奉养母亲，人们称他为“孝廉将军”。将军刚开始任职时，孝廉将军还没有儿子，鲁桥有一个奇异的人，穿着粗布衣服，倚着枯木，自称已经活了八百岁，能够预知事情，闭门不见宾客，人们猜想他是妖精。孝廉将军到来后，掀开帷帐进入，那人说：“您是正直的人，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您的。”孝廉将军问母亲的病，那人说没有忧患；问什么时候能有儿子，鲁桥人说：“还不能知道。”第二年某日，他在朝廷会集时到茅山为孝廉将军察看早晚吉凶；到了约定日期，前往相见，祝贺说：“将军有儿子了。”后来过了十三年，戊子年十月闰月初一，正是生子的时机。这个孩子后来成为三朝虎臣，在兄长卫青、霍去病之上，成为他们的后辈。那位老人请求收他为弟子，给他取名长寿。过了五年，他说应当再次举荐这个孩子，使他获得功名，但又差了十三年；戚继光果然出生，并且应验了预定的日期。他的母亲梦见神人穿着深红色衣服降临庭院，老虎变形跳入怀中；这一天日光呈现五色。孝廉将军给他取名“继光”，说：“继光年幼时就喜欢玩耍，举止多有奇异巧妙之处。”孝廉将军跟随方士学习炼大还丹、封固鼎器、烹炼水银，偶然离开火室时，丹药已经出炉，便命继光看守门锁。继光加大火力猛烈烹炼，锁门自如。孝廉将军推门进去，大惊，认为这个孩子不可测，已经触犯了炼丹禁忌。揭开鼎盖，流出的水银全都变成了金子；反复用各种方法试验，也没有变化。孝廉将军把硝石藏在楼中，告诫母亲不要上楼。继光私自点火取乐，火焰熏天。孝廉将军严厉责问他，他不回答；循迹查看，发现火势已经烧尽，火焰熔入木板三寸。孝廉将军洒然称奇，认为这个孩子得到了上天特别的聪慧。继光十多岁时，额头高隆、脸方腮宽，英气勃勃。稍长后改变志趣，成为儒生，以经术著名。成年后承袭世袭官职，不久孝廉将军去世，家中便不能维持。嘉靖庚戌年，他等待参加武科考试，恰逢虏寇进犯京师，戚继光上书陈述有利于时局的意见。山东每年派遣治兵使者统率军队入京戍守，戚继光任中军随行，调和安定众人的心志，全军都佩服他。他升任总督备倭都司，不久转任浙江都司佥书。浙江一带倭寇非常猖獗，义乌人向来强悍敏捷，戚继光对督府说，请求训练他们成为士兵，获准后由官吏招募。招募三千人进行试验。戚继光认为江南多沼泽水网，行动常需走险路，不同于江北平坦之地，不能兼用车马驱驰，于是创制鸳鸯阵。每阵十二人，队长在前，其次是持盾的两人，再其次是使用狼筅的两人，再其次是四名持长矛者，再其次是两名持短兵器者，樵夫、伙夫在最后。阵法节奏简短，编制数目分明，步伐适合地形，兵器相互配合使用。训练完成后，他升任浙东参将，分管台州。佥事唐尧臣统领台州兵备，向来很敬重戚继光。嘉靖四十年，倭寇大举进犯宁海，告急文书送达。戚继光清晨赶到宁海，贼寇果然大举而来，登上桃渚、新河、圻头等地。唐尧臣亲自统兵，留下海门军赶往新河，在温岭击破贼寇。宁海贼寇听说戚继光清晨到达，全部逃走；他们认为台州城中空虚，便逼近城下。戚继光听到警报，催促军队返回。天将亮时带兵出发，中午到达台州。军队行进七十里，还没有吃饭。守城官吏说贼寇临近，严禁开门，不许军队进入。士兵争抢城门，喧嚷不止。戚继光随后到达，呵斥怒骂道：“这是你们争门的时候吗？”贼寇逼近城下，戚继光将其消灭。于是军队吃饭，击鼓前进，在花街遇到贼寇。一个贼寇左手夹着长矛，右手拿着刀；壮士朱玉手持短兵器攻击，先打断他的长矛，又打断他的刀，斩下他的头。贼寇大败，官军张开两翼追击，杀死数百人。军队吃过饭，又追到瓜陵江，贼寇全都投水而死。戚继光又率领水军拦截攻击，俘获并斩杀贼寇，没有让他们逃脱。圻头的贼寇又烧船向台州进发。戚继光挑选精锐一千五百人前往。唐尧臣说：“一千五百人太少了。将军要同他们约定，不得抢掠辎重，不得只以斩首报功，不得轻易杀害被胁迫、被迫充当前驱的人；攻击贼寇时不要停留。”戚继光说：“好。”五月庚申朔，反击大田的贼寇；贼寇退到大田以东驻扎，坚守营垒不出战。恰逢大雨，贼寇从小路逃往仙居。戚继光从大道先行追赶，包围数层，四面举火。贼寇争相提着钱袋赎命，我军没有理会，把他们全部烧死。前后共二十九天，交战九次，斩首七百，缴获兵器装备三千七百四十多件。这就是戚家新军，从此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这年江西告急，督府下檄文命戚继光西行，捷报传到朝廷，军威更加振奋。第二年春，倭寇从福建长乐、连江、福清向南而下，聚集党徒焚烧抢掠。新来的贼寇接踵而至，福建巡抚都御史游震得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言官说，倭寇毒害福建将近十年，劫掠民众、聚集党徒将近十万人，福建的财力已经耗尽。福建本来归胡宗宪督抚，请求赶快调督府军八千人从浙江出发，拨给他们库银一万金，并派副使王春泽监督军队。戚继光率军从小路进入福建，攻破横屿绝岛。又过了十天进入福清，在中田大败贼寇；贼寇拼死逃往兴化，戚继光衔枚连夜追赶，夜里四更抵达。贼营接连攻破六十多座，斩倭寇一千多首，其余许多人溺水而死。天亮时率军返回城中，兴化人这才知道郡中士民已经准备了旗帜、彩幛和酒，到郊外慰劳凯旋、振旅返回浙江的军队。军队离开不久，福建新来的倭寇又接踵而至，包围兴化，并攻陷了它。当时兴化衣冠大族众多而奢侈豪华，彼此相望；当地刚遭倭寇侵扰，村落中一钱一尺布都被运进城里，到处都是，百姓无法得到衣食，疫病大规模流行。士民昼夜登上城墙障碍物，盼望救兵。兵备副使翁时器住在城中，柔弱怯懦而缺乏谋略。游震得派总兵刘显前往救援，刘显以兵力太少为由不前进，只派一名把总带三百人前往，贼寇把他们全部截住。过了几天，刘显又派八名长随士兵带着文书去见翁时器，贼寇杀死他们，穿上他们的衣服，假装是刘显的约书，缒城而上，说：“今晚暂且停止铃柝巡夜，我们将有所谋划。”

译有人怀疑这是欺诈，请求把他们关起来。翁时器发怒，不听从，依约停止了铃柝巡夜。夜还没有过半，那八个人砍断城门的门闩，引贼寇入城，城中大乱。贼寇杀人遍地，士大夫中当场死在刀锋下的有数人。代理守城的通判奚世亮也被乱兵杀死。翁时器和参将毕高逃走，贼寇焚烧官署和民居，十多天内把子女、财帛搜掠一空。亲兵和向导同贼寇流连饮酒作乐，贼寇驻城六十多天后才攻破平海城并占据它。随后拘禁百姓索要赎金，抢夺船只，能够逃脱的人没有几个。事情上报朝廷，皇帝震怒，罢免游震得，逮捕翁时器、毕高和邦光，全部贬谪戍边。于是任用谭纶为巡抚都御史，任命戚继光为总兵镇守福建。戚继光带领一万军队兼程进入福建，到达后便直奔平海，整顿约束士卒，鸡鸣时起床、吃干粮，清晨压向贼营，□之，贼寇仓促间大乱，刺杀真正的倭寇二千三百多首，一时之间像狐鼠猪豕一样的贼寇被彻底扫荡，一个不留。这是嘉靖四十二年。此前，莆田人梦见月亮坠入地中，有一个老人说：“我是天兵，放火杀人，消灭王纲，攻破上成。”经历午、未而到酉、申，牛女界的号令分明。太平盛世屡次出现。到了这时，人们侧身相视，认为土已经筑成城墙。“重继”是说戚继光，“熙光”是说戚继光，“岁帅”也是说戚继光。戚继光又字重熙。从此以后，他用兵接连攻破闽中的贼寇；贼寇听说戚家军到来，没有不跪下接受刀刃的。戚继光和俞大猷同为名将，学问不如俞大猷，但威势和战力超过他。俞大猷有时不能在早晚之间把人从水火中救出，是因为行事持重；而戚继光却像奔雷闪电一样，立即就能把贼寇扫除。他曾在春月到崇武所，当时城中百姓正下田，倭寇突然登岸，戚继光出兵迎击。副将请求等兵力稍微集结后再出击，不过放宽片刻时间罢了。戚继光说：“春月正是农忙时节，妇女和孩子都在田里；如果让倭寇杀死一个良民，即使把他们全部斩杀，又哪里足以补偿这个过失？一定要立即前往，彻底战胜他们。”这正如他赶赴台州时，只有消灭贼寇后才进食。戚继光在军中挑选几名部将，让相貌相似的人穿戴都和自己一样，出入时无人能辨认，夜里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有同僚暗中命令自己的士卒闯入，戚继光的士卒以为他们想偷盗戚继光的首级；戚继光故意让士兵携带五色烟囊，取得首级后用烟涂染，结果同僚的士卒一枚首级也没有得到，于是无法取得首级。戚继光以总兵身份镇守福建，但他刚来时只是方参将，福建人见他突然立下功劳，戍卒仍只称他为“戚参将”。据说穆宗即位后，虏寇攻陷石州，向东逼近昌□，那里几乎守不住。朝廷采纳廷臣的意见，召谭纶和戚继光入朝；闽中父老到抚台请求挽留，拉着他不让走，却留不住。戚继光入朝后上书说：“西北兵力是东南的十倍，但边地之人见到虏寇便望风披靡，是由于不商议作战，也不训练士兵。训练军队的方法，我曾在东南试行并已见效，请选拔部将，招募士卒，分为三批；州县士卒三千人，由部将统领，合编为四营，每营分为五部，各设一名副将统领，连续进行挑选、训练和操习，一切都按照东南的办法。等到三年，足以抵挡虏寇并追逐败敌，然后实行屯田以补足军饷，撤去戍守镇兵，这是造福百世的利益。”谭纶出朝后，接受督抚的命令，让戚继光总督训练四名主将的军队，节制权相当于督府的谋略；有人说，太阿之柄不能交给武人，只可以改任为总理而已。当时各位主将把总理看作仍然是戚继光，然而谭纶说这样不便，于是又改为让戚继光专任蓟门，既不改变他的官衔，训练军队的建议也就搁置了。戚继光于是请求召来原先训练的南兵，修缮蓟镇的边墙、楼橹和敌台，修得如鸟张翼一般壮丽，耗费县官钱帛十万缗，而工部估算长久计算应当达到一百二十万。又增募南兵二万人，编入队伍驻守，并议定采用车战，如同俞大猷的方法。那年秋天，虏寇不敢侵犯，论功时列为首等。起初，塞下的士卒和边将约束驾驭没有法度。戚继光召来的南兵到达军阵后，先去拜见军门，站立在郊外；恰逢大雨，从早晨一直到中午，众人像树木一样肃立，军容更加壮盛，边地之人大为惊骇。戚继光原本以参将身份进入福建，升任副总兵；再次论功列为首等，升任中军署都督同知，充任总兵进入蓟门，虽然拥有总理的虚名，品秩仍和原来一样。神宗即位后，因修治蓟镇的功劳，逐级升为左都督，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官阶为特进光禄大夫。戚继光能够长期镇守蓟镇，是因为张居正善于任用他。张居正去世后，有人一并奏言应将戚继光调往广东。过了一年，戚继光疾病发作，获准辞官回乡，后来去世。戚将军是名将，起初任副将，多次升迁到大都督，佩带御赐印信，统辖三道，大小战役数十上百次。他杀死的虏寇以万计，人们说他善于使用少数兵力；又有人说他善于使用众多兵力；又有人说他善于利用失败，于是说他善于利用胜利，都是世人的说法。有人说，县官自己急迫，自海事以来，调动天下的力量来对付倭寇。东南大致上，十名越地士卒也不能换取一名倭寇；而戚将军率领一千多名乌合之众，便能攻破贼巢、斩杀贼寇，姑且不论戚将军是否善于使用少数兵力。如今各边的大将，所率不过三千人，势力不足以另有作为；只有戚将军能够统领数万人，使他们如同一人、肝胆相连，因此也不用再说戚将军是否善于使用众多兵力了。戚将军派出的士卒，有时不幸以战败报告；戚将军治理军队却更加从容，故意利用敌人的瑕疵和失误使其松懈，暗中鼓舞我军士气，突然与敌交战。因此，戚将军的失败往往是胜利的开端，也不用再说戚将军是否善于利用失败了。其他将领见到小胜便小有得意，取得大胜便大为得意，这实际上会使自己松懈；他们的胜利往往成为失败的开端。戚将军治理军队却更加从容，所以他的胜利又成为一贯取胜的开端，也不用再说戚将军是否善于利用胜利了。戚将军在浙江有《纪效新书》，在蓟门有《练兵实纪》，凡是治理军队的人都遵照采用。有个弟弟叫继美，以都督佥事任总兵，镇守贵州。修筑蓟镇边墙时，继美为御前率领各位材官，正是鲁桥所说的“功名稍次”的人。戚继光的妻子是王夫人，没有儿子，性情强悍而嫉妒。戚继光暗中纳了几个姬妾，生下儿子后养在外宅，不让王夫人看见。有人向王夫人泄露了姬妾多子之事，她每天手持白刃跟随戚继光；戚继光穿着铠甲进入寝室，号叫跳跃，向祖先神灵哭诉，大哭之后便丢下刀抱头痛哭，并带走其他姬妾的孩子，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继美的妻子也像嫂嫂王夫人一样强悍嫉妒。戚继光贫困时，妻子买来一条鱼，剁成三段，早晨进献鱼头，中午进献鱼尾；问她还有没有剩余，她说没有。戚继光心里明白鱼腹还在妻子腹中暗自供养，便心中嫌恶她；到了晚上，妻子才把鱼腹端上来说：“妾身想到您劳累，您也体谅妾身的辛苦，这是礼数。”戚继光既沮丧又道谢。戚继光曾经带兵出镇杀贼，贼寇总是来到城下围城；戚继光的妻子部署并督率士卒登阵，最终使城池得以保全。

译郎氏说：世人称俞大猷为“龙”，称戚继光为“虎”，他们是同一时期东南地区的名将。谭纶与他们相互了解，其中和俞大猷的交情尤其深厚。他推荐俞大猷的奏疏中说：“我俞大猷秉持义心、怀有仁德，笃诚信实而喜好学习，老成持重，正直而不诡诈；口中不谈论功劳，心中只想着国家。诽谤之言一同兴起时，顺受而不辩解；事情形势艰难时，慷慨地独自承担。这是召公虎、方叔、赵充国、郭子仪一类的人物。”对他的推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沈希仪　　何卿　　刘显 ○沈希仪 沈希仪，字唐佐，是贵县人。他承袭父亲的官职，任指挥使；十八岁时便掌管卫所印信。县令和县尉认为他是将门之子而轻视他，但他虽然年轻，却具备勇气和谋略，抚慰士卒，得到他们的拥戴。广西人多使用弩，而希仪精于弓箭。正德十二年，调任征讨永安蛮，希仪突袭陈村寨。贼寇在山上筑墙列阵，希仪独自拍马登山，贼寇退下。贼寇诱使希仪进入泥淖，向前逼近劫杀他：一个首领用镖刺左侧，另一个首领从右侧用刀砍，夹马而立的第三个首领在十步以外张弩。希仪扭头避过飞镖，同时挑起右脚避开刀砍；飞镖距他的脖颈只有一寸，刀锋越过后砍在马镫上，却把铁镫砍断。希仪射杀投镖的首领，箭射中其颈部缺口；又在马镫之间砍杀用刀的首领，砍断他的颊车骨、打落牙齿而杀死他。持弩者惊慌失措，丢下弩弯腰用手向山上爬，希仪射箭，射中他的脊背。连续杀死三个首领后，希仪追入草木丛中，和其余贼寇交战，斩首若干级。后来被毒弩射中手臂，整军返回。回来后毒伤引发重病，几乎死去。他部下的士卒有刀刃穿手、长矛刺入大腿和脊背、被铁链拖拽的，因痛苦难忍而为希仪祈神求命。最后有一人手持箭矢贯穿喉咙；他得到士卒拥护竟到了这种程度，从此沈希仪便出了名。不久升任都指挥佥事。义宁的贼寇抢掠临桂，已经返回巢穴，希仪追击他们。贼巢有两个隘口，贼寇埋伏在丁岭隘等候，并让熟猺带路进入；他们谎称某个隘口已经封闭，告知希仪。希仪识破了这个计策，斩杀守在所谓封闭隘口的人，从那里进入直趋贼巢，大破贼军。贼首逃跑，希仪追赶；贼首骑马逃到悬崖边，走投无路，便放弃坐骑跳下山涧。希仪也骑马跳下山涧追他，山涧深得淹没马匹。希仪把湿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寻找贼首；贼首泅水逃跑，希仪看见水中的影子便射箭，水面上出现血丝。他下水杀死贼首，出来骑上湿马，和后面的骑兵轮番追击贼寇，斩首数十级。探子报告说，荔浦贼寇八千人渡江向东抢掠，希仪仓促率领五百人等候在江岸。探子又报告说，贼寇吃饱后将要返回，快到江边了。当时希仪驻扎的白面寨，距离蛟龙、滑石两滩各有数里。滑石滩狭窄，蛟龙滩宽阔，希仪认为滑石滩只要牵绳渡河便可使众人通过，可以在那里进攻；若在蛟龙滩列队渡河，就难以谋取胜利。于是命军中砍伐岸边竹子，举竿制成一百面旗，插在蛟龙滩上，只派弱兵守卫，并燃烧柴草制造烟雾来迷惑贼寇。贼寇到来后果然避开蛟龙滩，转向滑石滩。希仪分兵驻守两岸，暗中用小船载着几十名精锐士卒，埋伏在芦苇中。贼寇在江心洲上扎营，以保护渡河；渡河将近一半时，希仪乘小船借急流冲击他们，两岸军队同时呐喊向前。有个首领骑马站在水中，挺起飞镖迎向船只。希仪弃船跳入水中，斩杀持镖的首领；贼寇和战马都跌倒在江洲上，贼军惊退。已经渡河的贼寇向西逃跑，尚未渡河、留在巢穴的一方则向东逃走；船上的军队和两岸军队从两面夹击。进攻江洲上的贼寇时，后面行进的贼寇相互拥挤，掉入深渊溺死；前面的全部被俘。希仪因功升任都司同知。嘉靖六年，田州岑猛反叛，督府姚镆上奏请求诛杀他。姚镆命令分兵五哨进入，而岑猛的精锐兵力全在工尧。希仪主动请求攻打工尧，终于用计杀死岑猛，把岑猛的儿子邦相安置在福建，详情记载在《方舆记》中。共同办事的人嫉妒希仪的功劳，而姚镆为善后所作的安排也不听从希仪的意见，因此希仪获罪而没有得到叙功。继任姚镆的是王守仁，他信任希仪，采纳他的意见，推荐他任右江参将。右江原先治所在柳州；柳州处于万山之中，城外贼巢密布。前后两任知府都被贼寇杀死，而且城中弩兵疲弱，不能任战，官员出城必须披甲。距城很近的贼巢名叫五都，地势最险，贼寇也最猖獗，所掳获的人畜最为丰足，官兵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到过那里。希仪于是就地使用柳州士兵一千人，和百户绍宗分兵进攻。贼寇害怕了，便通过熟猺求和，把他们掳获的人口、牛马献上。贼寇一向畏惧柳州士兵，到这时才和柳州人一起知道柳州兵强悍。大体说来，贼巢中的贼寇之所以能够横行无忌，都是由于熟猺以及城中狡黠的官吏和百姓充当耳目。官府稍有行动，他们便泄露消息；即使相隔溪峒千百里，贼寇也总能知道官府一有征剿的打算。流言纷纷传开，官军的行动已经暴露，因此贼寇得以预先防备。更严重的是，我方任用的向导往往误导军队进入死地；而贼寇凭借耳目，更加了解官军的虚实以及百姓积聚的多少，乘虚入侵抢掠，来去自如，无法追踪。希仪认为要谋求战胜贼寇，首先必须掌握他们的情况。获取贼情没有比间谍更好的办法；但如果让官军人员充当间谍，贼寇便会怀疑。因此他察知各猺中有人无法断绝与我方商贩的来往，便暗中寻找商贩，假称要买东西，把他们召到府中，秘密对他们说：“我一向知道你们和猺人往来，我不治你们的罪，反而给你们财物；请试着替我侦察。”商贩们都很高兴，于是每人给五金，让他们多买货物，分散进入各个峒中；即使断栈、深箐等处也无不走遍，一有动静便奔跑来报告。希仪厚加赏赐，并把这件事严守秘密。希仪想要出兵时，就派心腹充任旗头带路。到约定时间鸣铳三声，士兵全部集合，命令说：“从某门出去，大家只管跟着旗头，不要多问。”不久便扎营设伏，贼寇果然到来，官军奔追并杀死他们。后来贼寇侵犯其他地方，希仪的军队总是先到；有时贼寇暗中侵犯极远的村落，估计官军一定不会到，希仪的军队却又先到了，贼寇开始惊骇，以为他有神通。希仪刚到柳州时，下令各猺人可以自由出入城中买卖、游玩，不加禁止；他们不时进入府中拜见希仪，希仪像对待孩子一样亲近他们。时间久了，他挑选其中机灵巧慧的人厚加赏赐，让他们侦察贼寇。贼寇一有行动，他们就来报告，希仪总是厚赏。希仪又命各猺人的妻子进府拜见自己的妻子；沈夫人待她们很好，慰劳并赏赐针线、包帕、银簪等物，又命各位妾婢给她们灌酒。她察知其中有人的丈夫曾经报告过贼情，便暗中把那人挑到别处，额外的辛劳私赏加倍，又把珍果美物塞进她的衣袖，同时暗中嘱咐她一定要让别人知道。各猺妇女都很高兴，纷纷来到希仪妻子那里；沈夫人倾倒箱筐给予她们，东西发完后，她又嘱咐不要让别人知道。猺妇女却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并夸耀，认为夫人疼爱自己。各猺妇女都怂恿丈夫报告贼情，希望自己也能入府接受沈夫人的赏赐。希仪有时又派人暗中以夫人的名义赐给她们物品，猺妇从此更加了解贼中的消息。有些猺人不肯说，猺妇便借派来的人附耳向希仪报告。掌握贼情后，希仪通常率领轻骑，剿灭其中最猖獗的一两家；到达后便围绕其住处用绳子标记范围。各军只捕捉绳圈以内的人，距离各家数里便停止进军，审查究问。猺人中的老弱妇女、牛畜凡被俘获的，全都归还。各猺人都很高兴，说：“过去官军进入巢穴，见人就杀；有时贼寇逃走了，还搜捕斩杀并非贼寇的人。我们因此连骂贼寇都不敢，贼寇还常常骂我们这些人没有用。”

译“如今我们才敢骂贼寇了。”希仪进入贼巢时，凡有帮助贼寇作战的人，军队返回后，便派熟猺持檄文责问：“你为什么帮助贼寇作战？”过了一会儿，便突然出兵，将他们全部歼灭。从此以后，所到之处再进行剿捕，便没有人敢帮助贼寇作战。剿捕军经过其他贼巢时，有的贼人用弓弩在门口窥伺；军队返回后，便发檄文说：“你为什么拿刀弩在门口窥伺？交出五头牛，否则我就要惩罚并且剿灭你。”从此以后，所到之处再无敢拿刀弩在门口窥伺的人。希仪俘获凶恶的贼寇不杀死，而是剜去他的双眼，赏给他金钱后放回去。从此其他贼寇有所掳掠，便只让被剜目的人骑马，由一人牵着，前往贼巢索取，把他交给被掳者的家人。贼寇不敢隐瞒，全部归还所掳掠的人财；而被剜目的人总还要求多交出一些贼寇，甚至拿自己的财物补给他。因为这样，他便不再做贼了。希仪叹息说：“当世本来有很多良将，忧患在于受到牵制，拘谨小心而不能施展罢了。用兵贵在神速，要根据敌情变化；道路有迂回和直达，也有险要和平坦；贼寇有聚集和分散，也有坚强和脆弱；日期有远近，也有便利和阻碍；谋略有巧妙和拙劣，也有忠诚和奸佞。用疑兵来示敌，佯装舍弃再攻击；见到敌情形势就转移，听到声息便立即响应，这些哪里能一一列举？刻板地规定进退，拘泥于已经发生的情形而等待它重演，不是很荒谬吗？况且如今做将领的人，有的贪婪残暴而不懂谋算。因为不懂谋算，所以不得不接受上级的计策；因为贪婪残暴，所以也不得不受上级控制。我治理军队一定要请示督府才出兵，办理文书时我的属吏就知道了；督府下发檄文时，督府的属吏也知道了。事情的机密难道不会败坏在繁琐的文书上，军情的缓急难道不会被预先约定的期限耽误吗？希仪治理军队时，不请示督府，取胜后便向上级报列首功，只以偶然遇到而追击贼寇为说辞。希仪曾想出兵剿贼，于是假装生病；部下进来问候，希仪说：“我病了，想吃鸟兽肉，你们能和我一起打猎吗？”于是出了城二里便停下，部下这才知道并不是去打猎。希仪既然在贼寇中有很多耳目，便不能让贼寇成群逃往其他巢穴；其他巢穴的人就吓唬他们说：“沈公来剿灭你们了！”他们便又逃到别的巢穴；别的巢穴的人又吓唬他们说：“沈公来剿灭你们了！”他们就再次逃走，最终因奔逃得遍体鳞伤、血肿而死，有的在饥饿中枯槁死于山崖峡谷。希仪又常常选择大雨、凄冷、风黑天昏的夜晚，侦察贼寇藏身之处；无论东西两巢，都派人穿着与草色相同的衣帽，暗中带铳前往发射。东西两巢都惊叫：“沈公来了！”于是赤身携带妻子儿女，匍匐逃到山顶；孩子啼哭，女子号叫，往往因寒冷冻死，有的撞在崖石上死去，否则就会被老虎咬死。那些妻子儿女互相叹息埋怨：“你做贼给别人带来好处，竟到了这种地步！”天亮后下山侦察，却寂静无人。他们暗中派同党到城中侦察，发现希仪正坐在城中，并没有出城。东西两巢更加彼此相顾惊疑，胆气更加衰落，改变态度，表示愿意做驯服的猺獞。希仪在柳州前后十多年，著名的贼寇和积年狡猾之徒几乎都被肃清。另有韦扶谏，是马平猺贼中曾用弩射中知府手臂的人，多次搜捕都没有抓到；有人报告说，韦扶谏逃到了邻近的三层巢。希仪暗中率领□剿捕他，却又得知他和三层巢的贼寇一起到别处抢劫。希仪把三层巢的□子全部俘获带回。以往希仪俘获贼寇的妻子儿女，都把他们交给狼兵；这次却独自把他们关在空屋里，供给饮食，暗中让几百名狼兵不时怒气冲冲地举刀，作出狰狞恐吓的样子。希仪假装拿鞭子狠狠抽打他们，让他们退下；又让熟猺对那些妻子儿女被掳的人说：“已经把韦扶谏抓回来了。”那些妻子儿女被掳的人全都来投奔希仪；希仪让他们进入空屋查看，他们看见妻室、孩子和弱小家属，纷纷抱持哭泣说：“井沈公，我们早就被狼兵杀死了，已经怨恨并咒骂他们了！韦扶谏难道是你的父亲？难道是你的母亲？为什么不把他捆来赎回我们！”猺人内心悲痛，又见到希仪，希仪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得到韦扶谏罢了。” 各猺人说：“我们替您谋划这件事，您千万不要把我们的妻子儿女交给狼兵。”希仪说：“好。”他犒劳他们后让他们离开。各猺人查访扶谏的所在，前去见他，谎称：“我们这些人丢失了妻子儿女，计策已经穷尽，只有彼此跟随去作贼了。”扶谏很高兴，于是假装和他们共同谋划，再和扶谏走出巢穴，趁他醉时把他捆绑起来，放在岩峒中，又让熟猺请求把他的妻子儿女换到三千里以外。希仪派人锁住他的妻子儿女，用刀挟持着走到三十里处，并命令说：“各猺人如果来劫夺妻子儿女，就杀掉这些妻子儿女！”然后交战。各猺人向希仪说：“我们已经把扶谏捆起来，放在岩峒中，准备献给您，只怕您会亲自报仇。”希仪得到扶谏后，便把他交还给猺人。猺人剜出扶谏的眼睛，割掉耳朵，剖取心脏，砍断手足，将他的尸体斩分后悬挂在各城门上。希仪的威望和信用已经显著，于是率领猺人攻打猺人。猺人虽然害怕结仇，却不敢不去。曾经约定出兵时，天降大雨，他们全都泅渡溪流赶来。人们说，广西将领韩观山最有名，也不过只能使猺人不作乱；能使猺人攻打猺人的，从来没有像希仪这样的。希仪曾上书朝廷说：“狼兵也不过是猺獞罢了。猺獞所在之处都成为贼寇，而狼兵至死也不敢作贼，并不是狼兵顺服，而是猺獞叛逆。狼人的余地隶属于土官，猺獞则隶属于流官。土官的法令严厉，足以制约狼兵；流官的法令宽松，不能制约猺獞。如果把猺獞的土地割分出来，分别隶属于附近的土官，那么土官富贵，世代自守，本来就不敢另有企图，又留恋自己的巢穴，不会发生改变。国家的力量足以制约土官，土官的力量足以制约猺獞。这样一来，猺獞都可以成为狼兵，这就是古代以夷制夷的方法。然而当时不能采用。”嘉靖十六年，发生了思恩岑金之变。当初，思恩府土官岑浚叛乱，被诛杀；朝廷改立流官，又任用他的两个酋长徐五、韦贵为土巡简，分别掌管他的军队，各有一万多人。夷民不喜欢汉法，先后多次叛乱。镇安有一个男子自称金，说自己是在镇安军征讨岑浚时被掳走的，实际上是岑浚的儿子。夷民听说后，更加想要作乱。镇安土官于是暗中召出他的酋长金，并和他说：“你是小主人。”各酋长感动流泪，拥护金回到镇安，趁机要求他说：“如果金能够立为主，就分给我们某地几百里土地。”于是订盟后放他离去。各酋长聚集五千军队，奉金为主，准备攻打城郭，恢复旧地。许多酋长都想作为响应者。

译在这以前，岑浚被诛后，他的酋长杨留无所归属，便率领一千多名党羽到宾州应募，充任打手。当时希仪和兵备使者都在宾州，杨留进言请求去见小主人。希仪听到杨留的话，心中大惊，想到金离宾州数百里，杨留若响应他，内外相互煽动，宾州就危险了，骚乱还将波及广石，哪里还顾得上思恩？于是故意和颜悦色地对杨留说：“你去吧。我以前征讨田州、调兵镇安时，已经听说金在那里，他就是岑浚的第九个儿子。”接着又叩问杨留：“听说镇安把金拘禁得很严，他怎么出来的？”杨留假意回答：“想尽办法逃出来罢了。”希仪故意低声自言自语道：“难道岑氏要复兴了吗？”于是把杨留叫到密室说：“替我告诉金：想做官吗？不要杀人劫城，只要把情况写成诉状来告诉我，就可以通过各级上司获得官职。”于是送给杨留十锭金花纻，刚折好，放进他怀里，说：“替我寄给金，等他做官后穿上它，也好记得我。”接着又假意对杨留说：“虽然金想做官，但不送我万金，就不能留下。”杨留说：“金确实应当尽力，只是现在怎么置办这些？”希仪笑道：“难道马上就要索取吗？暂且得到一张帖子作为凭信就行。”杨留出去后，希仪又叫他回来，说：“我差点忘了，韦贵、徐五一向互相仇恨，你也和金有仇，要好好防备他们。” 杨留更加相信了。希仪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于是杨留按照希仪的话去见金。金非常高兴，真以为可以倚仗希仪。希仪于是率领五千人前去相见，到了宾州城门，守门人害怕，告诉希仪想不让他们进城。希仪怒骂道：“金公不是贼，你们为什么不让他进来？”侦察的人把这话报告给金，金心中更加安定，率众分散进入城中，又和杨留及其二十名亲信穿着铠甲相见，暗中把万金帖子献给希仪。希仪厚待他们，出来接见金的侄子，和他结为兄弟，又假意替金谋划说：“你把钱财送给兵备公，难道我可以独占吗？”于是派金去见兵备使者。希仪所要求的事情，金都说成是官府事务琐碎繁杂，应该亲近官府。第二天，希仪到金的营中犒劳他，带去五年酒五十尊，召杨留来，对他说：“把金交给你。倘若兵马杀了金，就是我杀的；倘若暗箭或刺客杀了金，就是韦贵、徐五干的，与我无关，千万谨慎。”又派他的侄子到金营中，和金一同饮食起居。金从此在心里完全信赖希仪。希仪想捆绑金，却忌惮他的部众；当时巡按御史在南宁，希仪准备诱骗金到南宁再捆绑他，于是请兵备先行，并暗中告诉巡按御史，故意对金说：“我带你去向巡按公申诉，我替你写供词。” 希仪替金写好诉词，把诉稿涂改了四五遍，用来表示自己忠于金。又对金说：“我和你一起去南宁。倘若韦贵、徐五埋伏放箭射你，就把你的土官服装换掉，混杂在椽史中间；让你走在我的马前，命五千人走在后面。”金照希仪的话做了。希仪又对金说：“韦贵、徐五贿赂我的厨人给你下毒，怎么办？从今以后，沿途的饮食都要和我一起吃；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不吃的东西你也不要吃。”金照办了。走了七十里到思龙驿，早晨起来，希仪对金说：“今天去南宁，南宁人都说你叛乱，名声很坏；带五千人去，确实像是挟众叛乱。不如遣散三千人，选两千名心腹健卒前往，这样也足以自卫。”金照办了。又走了一天，距离南宁一百里，希仪对金说：“你到了南宁，长久等候的随从人等，衣服和粮食都无法供给。不如留一千人在这里扎营，另一千人跟随你。”金照办了。到南宁后，金去见巡按御史，巡按御史好言慰劳他说：“我将替你上奏朝廷，暂且住在这里五六天。”希仪估计金的部众衣粮将要耗尽，又对他说：“思恩离南宁很近，只坐等粮食耗尽、部众离散罢了。为什么不派一半人回去取衣服、粮食和钱财？” 这样一来，只有五百人还分散住在城中。希仪想到，捆绑金时如果这五百人被逼得拼死狠斗，那该怎么办？于是找机会请巡按御史离开南宁，打算带着金同行，在路上谋取金。到了思龙驿却没有报告。韦贵带着五万人在阳地，表面上迎接御史，暗中却袭击金。金惊慌逃跑，希仪和兵备御史也大为惊恐。希仪对御史公说：“阳地的人不知道听从希仪，慢慢设法处置他们。”出来后，他呼喊并斥骂韦贵：“你怎么敢擅自带兵到这里？金能不能做官，只听朝廷命令；你怎么能私自报仇？”这时金已经出发，听到希仪这样对韦贵说，便返回来等候希仪。希仪对他说：“金啊，你还不知道死期已到，韦贵的军队已经来了，赶快进宾州，藏在我的府中。”金骑快马进入宾州，住了几天，韦贵也来见希仪，再次私下请求说：“请让我杀了金，以泄心头之恨。”希仪又怒骂他，韦贵也猜不出希仪究竟有什么计划。希仪暗中请求御史遣散韦贵的部众，然后再谋划捉拿金。但这时金的部众中取衣粮回来的人，又有一千多人；杨留统领的一千名杀手，也都在宾州内外。希仪和兵备商议，派杨留的杀手护送御史前往柳州，又暗中对金说：“杨留的一百名杀手护送巡按公前往柳州，你为什么不护送文官，以此和巡按公结交？只需送到五十里处，随从可以有一百人。” 希仪于是和金一同走到五十里处，金想返回，希仪又拉着他走了一百多里；金又想返回，希仪说：“我还要护送巡按公，你独自回去，恐怕韦贵会埋伏人等你。现在离柳州已经很近了，你为什么不和杨留一起到柳州，然后再一同回来？”金于是带一百人到了柳州，他的酋长随从十多人，都是死党。恰逢护送途中金跃马上跌倒，希仪便责骂他的五六个酋长，狠狠鞭打他们说：“为什么不好好护卫你们的主人，让他跌到这里？”这五六人虽然勇悍，因为知道希仪爱护金，所以不敢发怒。金到柳州后，进入参将府，希仪让自己的妻子出来见他，用儿子的礼数抚慰他，于是设酒宴慰劳金和他的酋长。当时各大酋长中有五六人已经因挨打受伤，卧床不起；只有四五人跟随金，杨留部下的一百名打手和金的一百名士兵都驻扎在城外。希仪于是召三百名狼兵进入府中等待行动，又派三百人进入巡按御史处护卫，三百人进入兵备使者处护卫。酒席间，希仪对金说：“傻孩子，你从前害怕被诛，又害怕韦贵逼迫；如今在我的府中，为什么不痛快饮酒？”于是金和酋长们全都喝醉了。当天夜里，希仪派狼兵把他们捆绑起来。黎明时，召杨留和他的党羽进入狼兵三百人的队列，两旁夹着台阶站立，希仪大声说：“岑金是国贼，若不是杨留忠诚，就不能和我共同成事。”

译他给杨留披上红纻衣，杨留惊愕不已。希仪说：“这是你做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替我诱骗金，我怎么能在这里把他捆起来？”杨留大为惊恐，流泪说：“他可是小主人啊。”希仪说：“这是你做的，难道还想欺骗众人吗？”杨留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党羽全都双腿发抖。希仪说：“我已经上奏报告杨留的功劳了。”于是让杨留和他的二百名部众去见巡按、兵备两位官员，全都赏赐慰劳，命他率领这些人返回宾州；又让他们遣散在宾州的金的部众，最后只诛杀了金一人。杨留既因受欺骗而惶恐，又担心同行的人猜测他出卖了金而向他报仇，害怕在路上被杀，逃回去后因惊悸成病而死。思恩因此又安定下来。大概希仪用逐步缓和的办法，把金从五千人手中慢慢脱离出来，等他变成只有一人后才将他捆绑，就像剥笋一样；人们因此更加称许并尊重希仪的谋略。韦贵、徐五和土酋长更加认为希仪深不可测。希仪担任参将很久以后，广西人刻制木主，把他配享在韩山云的祠中，并以生人之礼祭祀他。过了三年，他以病为由辞职居家。安南的议论兴起，当权者几次强迫希仪出仕，希仪不答应；韦贵、徐五又和思恩土酋长刘现、卢回争夺峒地，韦贵、徐五不能取胜，便想把祸嫁给我，拿一千金贿赂其他将领，上报变乱。都御史蔡经依从众议，出兵征剿他们。刘现、卢回接连失败，韦贵、徐五乘胜进攻并包围武缘。蔡经派参议陈茂义、都指挥白泫去向希仪询问计策。希仪大声说：“二位公不怕死，事情就成功了。只要把各路军队全部派出，跟随老弱和徒手之人进入，让他们当面劝说道：‘你们既然是争夺峒地，为什么反而攻打武缘？你们的仇家早已想借机报复很久了，为什么让他们得到借口？难道不爱惜自己吗？’他们如果感动流泪、悔过认罪，就再劝说道：‘如今朝廷正在安南用兵，如果你们确实感动悔悟，就把军队撤回峒中，约束自己来立功，你们的仇家还能把你们怎么样？’两个酋长一定会踊跃听命。”二位公用善言安抚他们，可以不损失一支箭。二人按照希仪的话去做，武缘的包围于是解除。嘉靖二十年，希仪起任都督佥事，晋升都督同知，任贵州总兵。过了两年，又以病为由辞职归乡。嘉靖二十二年，北虏大举入侵边境，朝廷召天下名将到京师，希仪也在被召之列，并在宣大协助军务；后来又和蜀中的何卿共同担任江淮总兵，协助消灭倭寇，却没有取得成功。嘉靖二十五年回京，又被召为广西总兵。希仪在贵州、广西经历大小十多次战斗，其中最大的是贺崖、铜仁之役。贺县各猺人占据上下磥石等峒，出没焚烧劫掠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能够窥破他们的巢穴。总督都御史张岳谋划进攻时，各军都说：“必须等沈公来。”当时希仪刚离开江淮，留在路上，各将领每天上报计策，张岳都不采纳。希仪到后，见张岳说：“军情难以在远处估量，请把全部军队交给我，让我进入巢穴侦察。”希仪进入巢穴几天，就消灭龚廷虎部下五百多人，其余党羽逃往富川；他又深入五旬，斩获首级三千多，俘获的人数是其两倍。崖州所居的黎人有生黎、熟黎两种。熟黎奉命按规定承担公徭，只有害怕汉法，不敢服更役，却每年缴纳更役钱。他们性情愚钝，刚刚开始交易，狡猾的官奴便往往引导官府役使的人，解下马鞍、放下马鞭，把它们分别悬挂在各黎人门口，借此索取他们的饮食馈送，然后才答应计算更役钱，钱数是原价的十多倍。知州浚在任时贪污货财，他派出的官奴尤其凶暴。黎人首领那燕送出两头牛给官奴，官奴不满足，便把他捆绑鞭打。各家的妇女又出来叩头请求服罪，官奴也不答应。那燕的儿子强行起来解开父亲的捆绑，逼赶官奴。官奴惊逃，以此反叛的罪状欺骗知州浚，立即上报变乱。那燕害怕了，便联合感恩、古镇等地的黎人作乱。都御史欧阳必进上疏议论征剿，已经分五路出兵，进入崖、感、万州、古镇、陵水。这时希仪病愈，最后才到，对欧阳必进说：“按法律断罪，必须区分首犯和从犯。杀人的人是那燕，但使他杀人的又是谁呢？崖、感、古镇彼此煽动而跟从叛逆，不能释放；万州、陵水没有实际参与作恶，不如撤去三路兵马。”欧阳必进采纳了他的计策。希仪直入五指山下，俘获那燕等五千四百多人，俘获男女二万多人。由于已有贵州的任命，他到贵州后，又协助总督兵部侍郎张岳征讨铜仁叛苗龙许保等九百多人。他进入铜仁的策略极其奇特隐秘，没有人知道。希仪身高不到六尺，胆量勇猛而机警，面对敌人时目光逼人，两颧发红，挺刀一呼，人马都退避。他每次宴请宾客，酒意将尽时，常常叠起几案，穿着重铠跳跃过去，宾客见了无不惊异佩服。他每次作战从未稍有挫败，因此总是站在持兵器的前部，部下无不奋发争先。平时嬉笑戏谑，心肠却一直像绳子一样正直。到了面对敌人时，他在溪谷间纵横布置，鬼神也无法测度。他的私人财物和俸禄赏赐，多数分给各个耳目人员。军中有首先登城和斩获首级的人，赏赐从不耽搁片刻。他曾笑着说：“别人靠积累钱财、行贿来谋求官职，我却靠积累钱财和首级得到官职，难道不是一种计策吗？” 史臣说：“沈希仪治理险阻之地的蛮夷很擅长，抵御江南平地上的倭寇却不擅长，难道是才能各有适宜之处吗？还是所谓将领不喜欢受到牵制呢？”廉颇说：“我想任用赵国人。”这话确实有道理。何卿 何卿，正德年间任筠连守备，后来升任总兵，征讨白水、三江的蛮人，将其平定。嘉靖十八年，因为平定各番、保卫地方有功，升任署都督同知，仍旧分守原地。嘉靖二十四年，四川巡抚丘养浩弹劾总兵李爵，举荐何卿代替他。给事中许天伦说何卿以二千金贿赂丘养浩，使李爵获罪，以便夺取他的职位。皇帝震怒，革去何卿的职务。巡按御史冉崇礼说，何卿在松藩十七年，全蜀都依赖他保卫，三军至今还思念他。何卿做官已久，家中本来贫穷，哪里得到二千金行贿？皇帝于是解除对他的处分。王廷相说：从前我在蜀中见到何卿，没有一个贼寇敢和他抗敌，也没有一场战斗不能战胜贼寇。总的说来，承平时期出现动乱，不是被胁迫的百姓，就是乌何的部众。如果勇往直前地进攻，敌人就连奔突逃窜、藏伏的时间都没有。何公大概明白了这个道理。刘显

译刘显，南昌人。年轻时非常贫困，想在丛祠中自缢，是神灵护佑了他。后来进入蜀中，为当地人教授孩子。当地人进山打猎，刘显替他们筹划，时时刻刻都能知道他们打猎有没有收获，当地人因此认为他不寻常。时间久了，他在蜀中立下功劳，成为将领。刘显为人豁达疏朗，不迎合权贵。在蜀中，他平定九流、横江、白草、松盘、芒布等洞，曾经凭三百名骑兵击破一万名獠人。他独自一人被包围，转战三日三夜，斩下獠人的首级系在马头上，冲破包围而出。他镇守蜀地十年，亲身经历百战，从未有过一次败绩。嘉靖末年，刘显已经历任官职做到都督。当时倭寇侵犯江南，七年间官军不战自溃；刘显正要北下，准备前往金山服役。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发布檄文，命刘显守浦口。刘显对张时彻说：“贼寇性情贪婪，抢掠的财物已经很多，他们的欲望已经满足。如今离去的已经有一半，留在泗州的贼寇也会因等待他们而离去。不如趁机攻击。”刘显留下来却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恰逢巡按御史发文征召刘显，刘显乘驿传车前往。御史见到他很高兴，准备丰盛宴席。刘显说：“贼寇还在，我不能咽下食物，请允许我替您消灭贼寇，回来后再赴宴。”五月乙卯日，他和家丁穿着铠甲赶到东安，侦察贼情。贼寇送给刘显一封轻慢的书信，刘显笑道：“贼寇一向轻视我，而且他们一旦回去，志气就会懈怠，正可以等着消灭他们。” 当时贼船有二十九艘，大体上每个人都是倭寇。刘显在山冈下埋伏甲士，挑选四个人率领他们逼近贼船辱骂。贼寇出来后，刘显喝令三名骑兵让自己殿后，一边交战一边退却。贼箭射中了刘显的马，马受惊，刘显下马拔出箭头；贼兵冲到刘显面前，刘显跃上马斩杀了冲来的敌兵。贼寇来到山冈下，伏弩发射，许多人中弩；但他们仍扶伤作战，甲士也十分害怕。贼寇退去，甲士想追赶，刘显制止他们说：“天已经晚了，估计夜里会下雨。”他对甲士说：“我们露宿在这里，贼寇会以逸待劳。”于是离山冈十五里扎营。刘显挑选士卒携带火器，暗中渡水接近贼船，使贼寇数次受惊，整夜不能安睡。第二天丙辰日，刘显在军中竖起红旗，命令能杀贼的人站到旗帜下面，共得到三百人，对他们说：“我在前面抵挡敌人，你们作为后续的强兵。”又命甲士四十人堵塞险隘和巷道要冲，每条巷子五人防守、五人巡逻，说：“贼寇出来，你们就把他们打倒。”命甲士六十人分成四部埋伏在山冈下，说：“贼寇溃败，你们就攻击。”又命三艘大船装满苇草，停泊在上游，说：“贼船交给你们焚烧。”在右边设置空营，在左边设置疑兵。又命几个人登高居处，大声喊道：“抓到贼了！抓到贼了！” 发誓完毕后便列阵。贼寇从巷中出来的，接连被斩杀三五人，于是不敢再出来。他们退回去告诉首领，首领大怒，摘下帽子、挥动衣襟，左手拿刀，右手持扇，登岸挥手指挥；贼众像蚂蚁一样聚集，箭矢密集如雨。刘显单骑迎敌，挡开了一半箭矢。箭射完后，贼寇又张开锋刃，几重包围刘显，却不能取胜。贼寇一被射中就倒毙，士气稍稍受挫。刘显对甲士说：“敌众我寡，如果不先劈杀他们的首领，众人就不会瓦解。”他一声呼喊冲入贼营，斩杀前队两人，直捣鼓下，砍倒指挥者，从头顶到脚跟劈裂他的尸体，然后冲出贼阵之后。贼众披靡，相互以眼色示意而恐惧。甲士从四面夹击，贼寇大败逃回，船船都被焚烧。刘显追赶上去，把他们全部斩杀，又擒获一名首领，名叫“五大王”，也将他斩杀。溺水而死的人数不清，淮地的倭寇全部平定。刘显身高不到七尺，不戴头盔、不穿铠甲，只穿一件白布单衣，里面的裤子也是白布做的，不过是个简朴的小个子男子罢了。等到遇到敌人，他手提两把刀，腾跃跳动，刀光飞舞，只见刀刃不见其身。淮地百姓在河上观看的，都惊叹说：“神人啊，神人啊。” 《名山藏》第七十九卷。《名山藏》第□□卷。晋江何乔远撰。《臣林记》（隆庆臣一）。◆《臣林记》（隆庆臣一）。徐阶。高拱。赵贞吉。徐阶　　高拱　　赵贞吉。徐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