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八十五

名山藏卷之八十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841–846 段

王守仁,字伯安,余姚王晋王览之裔。六世祖纲,有文武才,刘基荐为兵部郎中,擢广东参议,死苗难。五世祖彦达,年十六,褁尸苗中,蔬布终身,以志父痛。高祖与准,精易究礼,征聘不就。父华,及第第一,以讲读侍孝宗经筵,受上知。武宗朝用,不附刘瑾,传旨致仕。为人孝友刚直。母岑夫人,寿至百岁,华事之,终老不衰。守仁居母娠十有四月而生。岑夫人梦天僊乘五云,抱丈夫子授之。既生,祖天叙命之曰云。五岁而不能言,有异僧过之曰:“是儿也,名泄之。”天叙为改守仁,而即能诵读矣。居八岁,有志神僊之事。十五从宦京师,出游居庸,慨焉壮图。十七就婚于江西,游铁柱宫,得蜀中道士与语悦之。见娄谅谈朱氏格物之旨,故跳善独,虽任侠之气未除,乃己知砥学自厉。既举于乡,应试京师,求朱氏遗书读之。再上京师,值边警,讲求兵法阵势,以劬学病。从道士谈养生。弘治十二年举进士,观政工部,遣造威宁伯王越坟,即其家,益得其平生用兵法。还授刑部主事,审录江北,还朝,与太原乔宇、广信汪俊、泰州储瓘、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南都顾璘、姑苏徐祯卿、济南边贡工苦古文辞。又复病告归,辟阳明洞为书舍,更讲神僊之事。己而悔之。居一岁,当大比,朝旨用国初故事,从御史礼聘考试官。守仁应山东聘,因北上,改授兵部武选司,遂与庶吉士湛若水讲圣贤之学。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以论刘瑾忤旨,逮系。守仁疏救,亦下狱。己廷杖五十,谪龙场驿丞。瑾使人尾之。守仁行至钱塘,恐不免,置衣履江岸,留诗其处,若投江者。因附滳舟于舟山,为飓风漂至闽界。闽戍诘之夜,莽莽造山寺,寺不纳,前宿野庙,庙前后虎穴也,数杀人。守仁明亡害,庙道士异之,扣其出处而告之曰:“十君意欲远遁避祸,顾尊公方在朝,怒公者逮诬及遵公,尊公不免。”矣。为筮得明夷之卦,守仁乃返赴龙场。庙道士者,铁柱宫所见道士也。龙场在南夷万山中,无所得书,日坐石穴中,默记旧读,随手录之,意有所会,辄为训释,而不必其尽合于先贤者,期有七月,五经之旨畧备。龙场人则悦,守仁相与伐木轩阁而居之。学士稍稍来集。居一年,瑾诛,擢庐陵知县,寻升南京刑部主事,调为吏部郎,升南京太仆寺少卿,而从游益进。升南京源胪寺少卿,十一年升右佥都御史,廵抚南贑汀漳等处。时江西之南贑,福建之汀漳,及广东之南韶潮惠,湖广之郴桂,境壤相接,峻谷深山,岭岫缀连,輋贼窟穴其中。都御史文森受命往治,称疾不行。兵部尚书王琼深知守仁才,劾罢森,荐守仁代之。守仁至,首平闽广剧盗詹师富、温火烧等。因言盗贼日滋,繇招抚之滥,招抚之滥繇兵力之乏,兵力之乏繇赏罚之弛。今贼连络连郡,蟠据数省,议者谓非大调狼兵难以扫荡。臣谓调兵非独糜费,所过残掠,亦不下盗。兵众聚难,日久声彰,比得举事,魁首己逃,横罹妄杀,其所不免。班师未几,啸聚复集,此往事己验者。臣近拣练二千有余,部勒可观,诚得行以大军诛讨之,赏罚可省半费,而收倍功。许之,有旨改廵抚为总督军务,听便宜从军法。是时琼雅知守仁可属大事,咨示方畧,谓輋盘据江湖闽广闲,其在南安横水、桶冈诸巢,则接境湖郴;其在贑州浰头诸寨,则连界闽广,接境湖郴者贼众而势散,恃险山溪;连界闽广者贼狡而势聚,结援党与,宜先攻横水,次桶冈,末乃与广东会兵以图浰头。守仁悉如其计,身率都指挥许清、守备郏文、知府邢珣、唐淳、季斆、伍文定,以其冬攻横水、桶冈诸巢,俘斩六千有奇。因请置立崇义县于横水,以属贑。而浰头贼有上浰、中浰、下浰。守仁攻横水时,恐浰贼乘虚出寇,使人入巢谕告之,赐以银布,其酋长黄金巢等皆愿投诣,惟大贼首池仲容不肻。池仲容者,捉戮官吏,荼毒三省二十余岁矣。金巢至,守仁厚抚之,藉其众五百,从攻横水。横水破,仲容惧,亦使其弟仲安领众来。其时方攻桶冈,守仁亦藉仲安之众,使截桶冈贼,而故远其截贼处,召邻贼民备问仲容状,皆言仲容凶狡异诸贼,必不可抚。今己僭号设官,候官兵至举事有期。及桶冈破,守仁使人赍赐仲容牛酒,则仲容备益严,度不可隐谬语。赍赐人,邻巢卢珂、郑志高、陈英者,吾雠也,且见袭,不得不尔。时珂等己归附,为新民矣。仲容故胁珂与俱作贼,珂不应,以故有雠隙。守仁故移文责珂,而珂等急来上变,阳怒鞭系之,阴令其聚众图犄角。

译王守仁,字伯安,是余姚人,王晋、王览的后裔。六世祖王纲有文武才干,刘基推荐他任兵部郎中,升任广东参议,死于苗族祸乱。五世祖王彦达十六岁时,在苗人中收敛父亲尸体,终身穿蔬布衣服,以此志记父亲的悲痛。高祖王与准精通《易》而深究礼学,被征召聘用却没有赴任。父亲王华,殿试第一名及第,以讲读身份在孝宗经筵侍讲,受到皇帝知遇。武宗朝任用他,他不依附刘瑾,刘瑾传旨令他退休。他为人孝顺友爱、刚正直率。母亲岑夫人享年百岁,王华侍奉她直到终老而不衰怠。守仁在母亲怀孕十四个月后出生。岑夫人梦见天仙乘五彩祥云而来,抱着一个男孩交给她。孩子出生后,祖父王天叙给他取名为“云”。五岁还不会说话,有位奇异的僧人经过,对他说:“这个孩子的名字泄露了天机。”天叙于是改名为守仁,他随即就能诵读。八岁时,便有志于神仙之事。十五岁随做官的父亲到京师,出游居庸关,慨然产生宏大的志向。十七岁在江西成婚,游览铁柱宫,遇到蜀中的道士,与他谈论而喜欢上道家学说。后来见娄谅谈朱氏格物的宗旨,于是改变了原来喜好独行任性的习气;虽然任侠之气尚未完全消除,却已经知道砥砺学问、自我激励。乡试中举后,到京师参加会试,寻求朱氏遗书阅读。后来又上京师,正逢边境有警,于是讲求兵法和阵势,因勤苦学习而得病。跟随道士谈论养生。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任观政工部,奉命建造威宁伯王越的坟墓,到了他家中,因而更加了解到王越平生用兵的方法。回来后授任刑部主事,审录江北地区的案件,回到朝廷后,和太原的乔宇、广信的汪俊、泰州的储瓘、河南的李梦阳、何景明、南都的顾璘、姑苏的徐祯卿、济南的边贡一起钻研古文辞。后来又因病请假归乡,开辟阳明洞作为书舍,更加讲论神仙之事。不久便对此感到后悔。居住了一年,正赶上大比,朝廷依照国初的旧例,命御史以礼聘请考试官。王守仁接受山东的聘请,于是北上,改授兵部武选司,便和庶吉士湛若水讲习圣贤之学。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因进谏刘瑾而违逆圣旨,被逮捕拘禁。王守仁上疏营救,也被关进狱中。不久在朝廷上受廷杖五十下,被贬为龙场驿丞。刘瑾派人跟踪他。王守仁走到钱塘,担心不能免祸,便把衣服鞋子放在江岸,留诗在那里,装作投江而死。于是搭乘商船到舟山,却因飓风漂流到福建境内。福建守军在夜间盘问他,他茫然进入一座山寺,寺中不接纳他,只好先住在野外的庙里;那座庙前后都是虎穴,老虎曾多次杀人。王守仁明白其中的祸害,庙里的道士认为他很不寻常,追问他的来历,并告诉他说:“十君想要远远逃走以躲避灾祸,只是尊公正在朝廷任职,恼恨尊公的人会逮捕并诬陷牵连遵公,尊公也不能免祸。”于是占筮得到明夷卦,王守仁便返回前往龙场。庙里的道士,就是他在铁柱宫见到的那位道士。龙场在南方夷地的万山之中,没有书可得,王守仁每天坐在石洞里,默默回忆过去读过的书,随手把它们记录下来,心中有所领会,便加以训释,却不要求一定完全符合先贤的说法;经过七个月,五经的旨意大致都具备了。龙场人很高兴,王守仁便和他们一起砍伐木材,建造轩阁居住。学者渐渐前来聚集。居住一年后,刘瑾被诛杀,王守仁升任庐陵知县,不久升任南京刑部主事,调任吏部郎,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跟随他游学的人更加增多。升任南京源胪寺少卿,正德十一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当时江西的南赣、福建的汀漳,以及广东的南韶、潮州、惠州,湖广的郴州、桂阳,边境相互连接;险峻的山谷和深山,山岭峰峦连绵相接,輋贼在其中筑巢盘踞。都御史文森奉命前往治理,却称病不去。兵部尚书王琼深知王守仁的才能,弹劾罢免文森,推荐王守仁代替他。王守仁到任后,首先平定了闽、广一带的剧盗詹师富、温火烧等人。于是他说:盗贼日益增多,是由于招抚过于滥用;招抚过滥,是由于兵力不足;兵力不足,是由于赏罚松弛。如今盗贼勾连占据数郡,盘踞数省,议论此事的人都说,如果不是大规模调集狼兵,就难以扫荡他们。我认为,调兵不但耗费财力,军队所经过的地方还会进行残杀劫掠,也不比盗贼好。军队人数众多,聚集起来困难,时间一久声势显露;等到能够发动事变时,盗贼首领已经逃走,反而会造成无辜者横遭妄杀,能够不受牵连的人很少。军队撤回不久,啸聚的盗贼又会重新聚集,这是过去已经验证过的事情。我近来选练了二千多人,编组统率很有条理,如果确实能用他们作为大军进行诛讨,赏罚方面可以节省一半费用,却取得加倍的功效。”朝廷答应了他,并下诏把巡抚改为总督军务,允许他临机裁处,依军法行事。当时王琼一向知道王守仁可以担当大事,便向他说明作战方略,说輋贼盘踞在江、湖、闽、广之间;其中在南安横水、桶冈等巢穴的,接连湖广、郴州一带边境;在赣州浰头各寨的,则连接福建、广东边界。接连湖广、郴州一带的盗贼人数多而势力分散,依仗险峻的山川;连接福建、广东边界的盗贼狡猾而势力集中,结交援助的党羽,应该先攻横水,再攻桶冈,最后才和广东会合军队谋取浰头。王守仁完全按照他的谋划行事,亲自率领都指挥许清、守备郏文、知府邢珣、唐淳、季斆、伍文定,在这一年冬天攻打横水、桶冈各巢,俘虏、斩杀六千多人。于是请求在横水设置崇义县,隶属赣州。浰头的盗贼分为上浰、中浰、下浰。守仁攻打横水时,担心浰头盗贼乘虚出兵侵犯,便派人进入其巢穴晓谕他们,赏赐银两和布帛;他们的首领黄金巢等都愿意投降前来,只有大盗首池仲容不肯。池仲容曾经捕杀官吏,荼毒三个省二十多年。黄金巢到来后,守仁优厚地安抚他,借用他的部众五百人,随军攻打横水。横水被攻破,池仲容害怕了,也派他的弟弟池仲安率众前来。当时正攻打桶冈,守仁也借用仲安的部众,让他们截击桶冈盗贼,却故意把他们截击的地方安排得很远;同时召来邻近盗巢的百姓,详细询问池仲容的情况。众人都说池仲容凶狠狡猾,与其他盗贼不同,绝对不能安抚;现在他已经僭越称号、设置官职,只等官兵一到就准备发动。桶冈被攻破后,守仁派人带着牛酒赏赐池仲容,池仲容加强了戒备,估计不能用含混的话蒙混过去。送赏的人说:“邻近巢穴的卢珂、郑志高、陈英,是我的仇人,而且眼看就要来袭击我,我不得不这样做。”当时卢珂等已经归附,成为新民。仲容原先胁迫卢珂同他一起做盗贼,卢珂不答应,因此结下仇怨。守仁故意发文责备卢珂,卢珂等急忙前来报告变故;守仁表面上发怒,把他们鞭打并拘系起来,暗中却命令他们聚集部众,准备从侧翼配合。

因使人谕购仲容。时方岁尽,守仁以贼平,提兵还贑矣。下令贑城中:“贼己平,腊几尽,何不为蜡乐?”因大飨兵众,散遣之,亦使仲安以其众归仲容。大喜而购者闲语仲容:“王公待汝厚,当往谢。”仲容来谢,守仁令人入珂巢,令珂等阴泄其所部聚待命。顾其道必经仲容巢,则教之谬语曰:“军门以珂奻言生事,捕系其家众者,贼不复为意。”仲容至贑,见城中晏如,市肆欢乐,觇卢珂锢系狱,益喜。守仁即以其夜释珂,令驰还,以其部众攻仲容巢。丰犒仲容,縻之过数日,为正月癸卯,度珂等己至巢,椎牛置酒,大为春宴,赐仲容众彩缕银花,以次入领,缓其时晷,使其出皆不相及,而次第行斩之。益趣诸县兵与会,分入诸巢,自提兵捣其大巢于大浰,大破之。仲容余众奔九连山,九连地广益隩峻,兵不得入。守仁以所得贼衣衣兵,混进因得据高击贼,贼走伏而歼之。摉捕月余,贼党皆空,老弱胁从号呼乞命,乃皆籍释之。凡捣三十八巢,擒斩贼酋二十九,中酋三十八,小酋二千有奇。因请立和平县,以属惠而郴桂诸处贼与江西诸峒联络,复会兵三省夹剿之,升右副。都御史荫子一人,锦衣世袭千户十四人。宁王宸濠反,守仁方承命处置福建叛军,至丰城,闻变,以便宜与吉安知府伍文定檄诸道兵攻之。时宁王己出攻安庆,守仁与文定等攻其眷属于南昌。宁王反兵而鬬,遇之湖,擒之,语在分藩记。方宁王反时,悬赏格,能捕者封侯。至是诏旨褒劳,令兼廵抚江西地方。世宗即位,召还赴京,且行宴赏。会以甫有武宗大丧,止升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疏乞便道归葬。其冬,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如故,三代并妻一体追封,子孙世袭,并存问父华,赐羊酒。明年疏辞不允。守仁故以才畧为王琼器任用,能早膺阃寄,屡立大功。乃守仁亦归德于琼,每有捷奏,必上推朝廷制驭之威灵,下及王琼居中调度之劳。美琼以此益善守仁。故昧平生得其像貌,焚香悬对,契若面语。有时左手抱孙儿,右手执读守仁奏,至关棨辄击节赏叹,顾儿曰:“生儿当如此辈奇男子。”入请于朝,尽行所奏,其使得便宜行事,皆琼从中主之。守仁益得自发舒。宁王反,王琼曰:“亡忧有王入,安在可定也。”及是果然。守仁所定宁用间用谋非一端。其始虑宁王遽出南昌北犯南京,则伪为两广应檄兵符以示传遽,及为迎接北来大军文牒,故以达之宁王所。又伪为通李士实、刘养正书,离闲之,使其迟疑不发,我军益集。宁王既发,则遍悬榜文,诱示归义之人,削木为小方,予归义者免死书之,数千而投之湖。复为大方,大书“宁王己擒,无庸战者”及“战宁王之人逃溃相继”。业以身讲圣人之道,谋闲之术,非所示人,又不敢琐瑟尘御报捷之书,不复叙及。又宸濠当其结誉士大夫时,士大夫有名高者无所不倾下。守仁亦与无崖异,且使其门生冀元亨往说之。庄语宸濠自为善。守仁密谋。陆完求得为江西廵抚,用是其形迹不能无疑于士大夫。起家书生,功名独盛,忌者益蠭响,丑诋至谓守仁阴附宸濠筴不胜而后背之。者至请黜守仁爵,一时谕功浊,伍文定受上赏,其余悉省核平生,用考功法抑绌之。守仁益疏辞伯爵,言国家急难之时,苟有从我,虽门庭之寇,反面内向,可以论功,况其翕然生忠义之心,伸指臂之力。追核平生,抑绌不叙,独论臣功,臣益不敢承。此时守仁门生方献夫、黄绾与所善席书方以议礼得幸,力言于上,而张璁、霍韬亦极推毂,上不报守仁疏。守仁伯自如守仁之封上及祖父,命至之日,父华垂尽成礼而卒。守仁戒家人勿哭,加冕服,拖绅含隧毕具,一恸顿绝。居丧三年,从游益众,讥谤其学术者日亦益甚,守仁独守前说也。六年,广西田州土目卢苏、王受构众煽乱,提督都御史姚镆久征不克。张璁、桂萼荐守仁,特起左都御史,总督两广、江西、湖广军务,疏辞不允。守仁至梧,咨询士大夫、军民皆言蛮夷反侧,繇异时大吏处置失宜。安之则已,因上书请可无征而定之,则悉撤防守兵。苏受等喜诣见守仁军门,守仁杖之百而已。旬日闲,夷人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捷闻,赐奖敕银币。而断藤峡、牛肠、六寺、仙台、花相诸猺者,自韩雍大征之后无所惩艾,久纵肆,有八寨猺贼尤为凶猛,与相通结。守仁既撤防守兵,从便宜留湖广酋众解甲而休之。南宁默以报効之机,责苏受新附之人,苏受踊跃用命,遂以酋卒归途之便,从便宜掩而征之。

译于是派人晓谕并悬赏捉拿池仲容。当时正值年终,守仁认为盗贼已经平定,率兵返回赣州。他下令赣州城中说:“盗贼已经平定,腊月将尽,为什么不举行蜡祭娱乐?”于是大规模宴请士兵,遣散他们,也让仲安率领自己的部众回到池仲容那里。仲容非常高兴,前来悬赏捉拿的人暗中对他说:“王公待你优厚,应当前去道谢。”仲容前来道谢,守仁派人进入卢珂的巢穴,命令卢珂等暗中泄露他们所属部众正在聚集待命的消息。但他们的道路一定会经过仲容的巢穴,于是教给来人一套假话说:“军门因为卢珂等人的话而生事,把他们的家人部众逮捕拘押,盗贼不必再放在心上。”仲容到了赣州,看见城中安然无事,市场店铺一片欢乐;又看到卢珂被锁在狱中,更加高兴。守仁当夜就释放卢珂,命他骑马赶回,用他的部众进攻仲容的巢穴。守仁丰厚犒劳仲容,把他留了好几天。到了正月癸卯日,估计卢珂等已经抵达巢穴,便杀牛置酒,大办春宴;又赏给仲容部众彩缕和银花,让他们依次进来领取,故意放慢时间,使他们出去时彼此不能相互接应,然后按次序将他们斩杀。又催促各县军队前来会合,分头攻入各个巢穴,亲自率兵捣毁大浰的大巢穴,将其彻底击破。仲容的余部逃到九连山,九连山地域广大而更加幽深险峻,军队无法进入。守仁用缴获的盗贼衣服给士兵穿上,混入其中,因而得以占据高处攻击盗贼;盗贼逃跑并藏伏起来,仍被消灭。搜捕一个多月后,盗贼党羽的巢穴全都空了,老弱和被胁迫随从的人呼喊求饶,于是全部登记后释放。总共捣毁三十八个巢穴,擒获、斩杀盗贼首领二十九人,中级头目三十八人,小头目二千多人。于是请求设置和平县,隶属惠州;而郴州、桂阳等地的盗贼又与江西各洞相互联络,于是再次会合三省军队从两面夹击。守仁升任右副都御史,并荫封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户十四人。宁王宸濠反叛时,守仁正奉命处理福建叛军,走到丰城,听到变乱,便相机同吉安知府伍文定传檄各路军队进攻宁王。当时宁王已经出兵进攻安庆,守仁与伍文定等攻打他留在南昌的家属。宁王回兵交战,守仁等在湖上遇到他,将他擒获,详情记载在《分藩记》中。宁王反叛之初,朝廷悬赏,能够擒获他的人封侯。到此时,诏令嘉奖慰劳,并命守仁兼任江西地方巡抚。世宗即位,召他回京,他将要出发时举行宴会赏赐。适逢刚刚发生武宗大丧,于是只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他上疏请求取便道回去安葬亲人。这年冬天,封为新建伯,授“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仍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三代祖先以及妻子一并追封,子孙世袭,并慰问父亲王华,赐给羊和酒。第二年上疏辞让爵位,没有获准。守仁原先因为才能谋略被王琼器重任用,能够很早担负边疆军事重任,屡次建立大功。守仁也把功劳归给王琼,每次奏报胜利,必定上推朝廷控制驾驭的威灵,下归功于王琼居中调度的劳苦。王琼因此更加称许守仁。王琼平生没有见过守仁的相貌,却得到他的画像,焚香悬挂相对,亲密得像面对面交谈。有时左手抱着孙儿,右手拿着阅读守仁的奏章,读到关键处就击节赞叹,回头对孩子说:“你长大后应当成为这样的奇男子。”他入朝向皇帝请求,守仁所奏的事情都得以实行;守仁获得的便宜行事权,也都是王琼从中主持的。守仁因此更加能够放手施展。宁王反叛时,王琼说:“不用忧虑,有王守仁在,哪里会不能平定。”到后来果然如此。守仁平定宁王所用的离间、用谋,不止一种。起初他担心宁王突然出南昌北上侵犯南京,于是假造两广奉诏调兵的兵符,作为紧急传递的文书,并伪造迎接北来大军的文牒,故意把这些传到宁王那里。又伪造同李士实、刘养正往来的书信,离间他们,使宁王犹疑不敢出兵,而我军可以更加聚集。宁王出兵以后,守仁到处悬挂榜文,诱导归义的人;又削木制成小方牌,交给归义者,让他们在上面写免死文书,做了数千块投入湖中。又制作大方牌,大书“宁王已经被擒,不必再战”和“与宁王交战的人接连逃散”。至于自己讲求圣人之道、谋划离间的办法,不是用来向人炫耀的;又不敢把捷报写得琐碎烦冗,所以不再叙述。宸濠当初结交、笼络士大夫时,凡是有名望的士大夫,没有不向他屈身的。守仁也同无涯有所交往,并且派他的门生冀元亨去劝说宸濠,使宸濠以庄重的言辞自称行善。守仁暗中谋划。陆完请求担任江西巡抚,因此他的行迹不可能不使士大夫怀疑。一个起自寒窗的书生,功名却格外显赫,忌妒他的人更加蜂拥而起,丑化诋毁甚至说守仁暗中依附宸濠,计策不能取胜后才背叛他。有人甚至请求罢免守仁的爵位。一时间议论功劳混乱,伍文定受到上等赏赐,其余人都被重新核查平生功绩,按照考功法压低或黜退。守仁更加上疏辞让伯爵,说国家处于急难之时,只要有人跟随我,即使是门庭前的盗贼回头归附,也可以论功,何况他们一同生出忠义之心,伸出手臂出力呢?如今追查核实平生功绩,压低等级而不予叙功,却只议论我的功劳,我更加不敢接受。”这时守仁的门生方献夫、黄绾以及好友席书,正因议礼受到宠信,极力向皇帝进言;张璁、霍韬也极力推举守仁,皇帝没有答复守仁的奏疏。守仁照旧承袭伯爵,守仁的封爵追及祖父;诏命送到的那天,父亲王华已经病危,完成礼仪后便去世了。守仁告诫家人不要哭泣,给父亲加上冕服,拖着大带,含殓、下葬等礼仪全都完毕,才痛哭一声,顿时昏绝。居丧三年,跟随他游学的人更加多了,讥讽诋毁他学术的人也一天天增多,唯独守仁坚持原来的学说。六年,广西田州土目卢苏、王受聚集人众煽动叛乱,提督都御史姚镆长期征讨不能取胜。张璁、桂萼推荐守仁,特旨起用为左都御史,总督两广、江西、湖广军务;他上疏辞让,没有获准。守仁到梧州后,询问士大夫、军人和百姓,众人都说蛮夷反复,是由于过去大官处置失当。只要安抚他们就可以平定,于是上书请求不必出兵也能平定,并全部撤去防守军队。卢苏、王受等高兴地到守仁军门拜见,守仁只杖打他们一百下。十多天之间,前来归附的夷人有七万一千人,守仁全部释放遣返。捷报传到朝廷,赐给奖谕诏书和银币。但断藤峡、牛肠、六寺、仙台、花相等地的猺人,自从韩雍大规模征讨以后,始终没有受到惩治,长期放纵横行;其中八寨猺贼尤其凶猛,并与他们相互勾结。守仁撤去防守军队后,便相机留下湖广酋长的部众,让他们卸甲休息。南宁默认为这是报效的机会,责令卢苏、王受率领新归附的人,卢苏、王受踊跃听命,于是守仁趁酋长和士卒返程的便利,相机突然出兵征讨。

报捷三千。先是守仁捷奏,归功王琼。至是布政使林富等亦袭其体颂守仁功甚至。凡上奏故事先叙下司呈文,后结已撰。守仁如富所呈列叙奏首结以已疏上,业怪守仁奉命征田而顾抚之藤峡,无命乃复征之。及览疏疑守仁夸诈倒置恩威,姑赐敕奖谕而已,余赏悉格。罢方献夫、霍韬言:臣等广东人,备知诸猺患。广岁久,兵则费人,饷则费财,安静亡几,跳梁踵至。王守仁乘百年破敝之后,感圣明特起之知,片言驰谕,厥角如崩。舜格有苗,何以加此?至八寨、藤峡猺贼,深阻兽伏禽栖,开国以来不及征剿。守仁因归师将降人,扫清窟穴如拂尘。几仁足以怀绥向化之民,义足以讨服梗治之寇。两广黎庶得安生业,劳苦功高矣。而兵部功赏未见下颁,户部覆题又待再按。夫揆之诏书,则有便宜从事之旨;稽之传志,则有大夫出疆专成安利之文。忠如守仁,一屈于江西,再屈于两广,臣窃惜之。诚恐经畧善后策不得施,机会一失,逋贼复炽,其为西广患不浅。上许守仁条画善后以闻。是时守仁已病矣,日暑舆疾,出入诸寨相度地宜,议移卫所设县治,而病益进,遂上疏乞骸,卧舟待命江广界上,行至南安卒【守仁临卒,南安推官周积入问:“师何遗言?”守仁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既卒,榇至南安,贑州士民远近拥哭。南昌御史储良材以下凡百有位,越百姓里居、市儿巷妇哭而送者载道。风迅不可以舟,良材抚之曰:“先生有怀邪,越中子弟门人徯至有日矣。”须返风,遂行抵越,会葬者数千人】上闻,怒守仁专擅不候命自归,疑其有诈,下吏部以状闻。而守仁果卒,吏部言守仁擅归道死,剧困可知,傥在原宥。上意未解曰:“守仁学术事功多有可议,其会官详定是非及封爵宜否以闻,无得护庇。”詹事黄绾、给事中周延皆上疏言守仁立德立功之大,上不报。绾疏责延朋党,谪判太仓州。已,吏部会议言守仁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为名,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不与,则着朱熹晚年定论之书,号召门徒互相唱和。才美者乐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虚声,传习转讹誖谬日甚。若其诛叛擒逆事功,亦难掩宜。免夺封爵,以彰国家之大信;申禁邪说,以正天下之人心。上曰:“卿等议是。”守仁放言自恣,抵毁先儒,号召门徒,虚声附和,用诈任情,坏人心术。近年士子传习邪说,皆其倡导。宸濠之变,与伍文定仗义讨贼,功固可录;但兵无节制,奏捷夸张,近日掩袭寨夷,恩威倒置。所封伯爵,本当追夺,念系先朝信令,姑与终身,殁后恤典俱不许给。都察院便榜谕天下:“敢有踵袭其说,果于非圣者,重治不饶。”久之,许其子袭锦衣卫副,子户。穆宗即位,诏大臣有应得恤典、赠谥者,科道奏议定夺。于是言者皆言守仁下吏礼二部会议,守仁生前之论巳定,身后之典宜优。制诏赠新建侯,谥文成。而科道官复谓宜予世伯,从之。守仁初溺于任侠,再溺于骑射,三溺于辞章,四溺于神僊,五溺于佛氏,而归正于圣贤。其始尚沿宋儒之绪,贬谪之后,沈思格物致知之语,超然为异,则讲知行合一之学。其意欲归重躬行,以捄末学口耳之弊。若谓名物形迹可以尽废,惟当一反而求之心。一时高明之士,喜其顿而恶柙之士,乐其便,翕然从之。宿学名流尊朱既久,羣然讥攻,谓流于禅,而守仁讲之益力。最后本孟子良知之论,以合大学致知之旨,以为致知之知,即致此心自然之良知,训格为正,训物为事,心身意知而莫作物格致诚正而莫非事。自谓其与朱氏异者,直在入门之始,究恐有毫厘千里之殊。所以提醒本原,开悟来学,独为深切。盖朱学先致知而后诚意,先穷理而后尽性,先道问学而后尊德性;而守仁反之,以为致知者直诚意之功,穷理者直尽性之功,道问学者直尊德性之功,必先立其本而后用力以副之。守仁天资高迈,随问而答,无不响应,四方及门麋至麕集。听讲之后,莫不畅豁欣快。惟其事功以用兵显,其俶傥权变,百诵千幻于蹈险出危之闲,不无异时任。侠之气,而世学讥其霸。儒至其卓然以圣人为必可师,指切心体,使人猛省而内证。其于攻心捄世,比之武事,亦可谓雄伟而不常。万历初,从祀孔子之庙,而制书美之。圣贤之学,管葛之才。郎曰:「王守仁以『致知』为『致本心之良知』,有宋吕氏已有是说,而朱学辟之,其旨诚不知于《大学》何如?孟子曰:『凡有四端于我,扩而充之,其近之欤?』若其俶傥权诵,以之蹈险出危,孔子所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至夫招朋讲学,虽在兵闲倥偬,不废临成败,晏然无所惧喜,可谓加齐卿相灴以动心,所谓豪杰之士耶?所谓豪杰之士耶!」

王艮,邹守益,欧阳德,刘文敏,徐爱,薛侃,钱德洪。

○王艮

译奏报斩获三千人。在此以前,守仁的捷报奏章把功劳归给王琼。到这时,布政使林富等人也仿照他的体例,极力称颂守仁的功劳。按照上奏的惯例,先叙述下属衙门的呈文,最后说明已经撰成奏章。守仁按照林富所呈的内容排列叙述,在奏章首尾都说是自己上疏请求。皇帝原本奇怪守仁奉命征讨田州,却反而安抚藤峡;藤峡并无诏命,却又出兵征讨。等看了奏疏,怀疑守仁夸大欺诈、颠倒恩威,于是姑且赐敕奖谕而已,其余赏赐全部搁置。方献夫、霍韬上言说:臣等是广东人,完全知道各猺的祸患。广东多年不得安宁,出兵就耗费人力,军饷就耗费财力;安静不了多久,猺乱就接连发生。王守仁在百年破败之后,感念圣明特意起用他的知遇,只用片言传达晓谕,猺人就像山崩一样低头归服。舜使有苗来服,哪里比得上这件事?至于八寨、藤峡的猺贼,深处险阻之地,像野兽一样伏藏、像禽鸟一样栖息,开国以来都来不及征讨。守仁趁军队归还、将要投降的人随军之时,扫清他们的巢穴,像拂去尘土一样容易。守仁智谋足以安抚归向教化的百姓,义气足以讨伐制服阻碍治理的盗寇。两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劳苦功高。然而兵部的功赏还没有下发,户部复核题奏又要等待再次查验。按照诏书,有允许便宜行事的旨意;考察传记志书,则有大夫出使疆外、专门成就安定和利益的文义。像守仁这样忠诚的人,在江西受到一次委屈,在两广又受到一次委屈,臣私下实在为他惋惜。诚恐经略善后之策不能施行,一旦错失机会,逃亡的盗贼重新强盛,那么对西广造成的祸患将不会小。皇帝答应让守仁拟定善后条款上报。这时守仁已经生病,每天顶着暑热乘舆带病,出入各个寨子,察看地势是否适宜,商议迁移卫所、设置县治;但病势更加严重,于是上疏请求致仕,躺在船中等待命令于江广交界处,走到南安去世。【守仁临死时,南安推官周积进去问:“老师有什么遗言?”守仁微微一笑说:“此心光明,还有什么可说的?”去世后,灵柩运到南安,赣州士民不分远近拥来哭泣。南昌御史储良材以下,凡有官位的人,以及越地的百姓、里居者、市场小儿、街巷妇女,哭着送行,遍布道路。风势迅疾,不能行船,储良材抚慰灵柩说:“先生还有什么牵挂吗?越地的子弟门人等待您归来,已经指日可待了。”等风势回转,才继续航行抵达越地,会葬者有数千人。】皇帝听说后,恼怒守仁擅自行动,不等待命令便自行返回,怀疑其中有欺诈,下令吏部把情况上报。但守仁果然已经去世,吏部说守仁擅自回归,途中死亡,可以看出病困极重,或许应当予以宽宥。皇帝仍未消除怒意,说:“守仁的学术和事功有很多可以议论的地方,令有关官员详细议定是非以及封爵应否保留上报,不得包庇。” 詹事黄绾、给事中周延都上疏说守仁立德、立功的成就很大,皇帝没有答复。黄绾的奏疏指责周延结党,被贬为太仓州判官。后来吏部会同议论,说守仁的学说不以古人为师,言论也不符合老师的规范;为了以标新立异获取名声,便不是朱熹格物致知的学说;知道众议不赞同,又写出《朱熹晚年定论》一书,号召门徒相互唱和。才智出众的人喜欢他任意发挥,庸俗鄙陋的人借助他的虚名,传习转相讹误,荒谬之处一天比一天严重。至于他诛叛擒逆的事功,也难以遮掩,应当免于夺取封爵,以彰显国家守信的大义;但应申明禁止邪说,以端正天下人的心术。皇帝说:“你们的议论是对的。”守仁放纵言论、任性妄为,抵毁先儒,号召门徒,借虚名互相附和,凭欺诈任意行事,败坏人的心术。近年以来士子传习的邪说,都是他倡导的。宸濠变乱时,他与伍文定仗义讨贼,功劳固然可以记录;但用兵没有节制,奏报胜利时夸大其词,近来又袭击寨中的夷人,颠倒施恩和威刑。他所封的伯爵,本来应当追夺;考虑到这是先朝的信约,姑且让他终身保有,死后各种抚恤典礼一概不许给予。都察院立即张榜告谕天下:“如果有人敢继续沿袭他的学说,果然以非圣贤之说为是,严加惩治,绝不宽饶。” 过了很久,才准许他的儿子袭任锦衣卫副千户,另赐给儿子户籍。穆宗即位,诏令大臣中凡应当享受恤典、追赠谥号的人,由科道官上奏议定。于是言官都说,应将守仁的事情交给吏、礼二部会议;守仁生前的议论已经定论,身后的典礼应当优厚。于是诏令追赠新建侯,谥号文成。科道官又说应当让他的伯爵世袭,皇帝听从了。守仁起初沉溺于任侠,第二次沉溺于骑射,第三次沉溺于辞章,第四次沉溺于神仙之学,第五次沉溺于佛氏之学,最后归正于圣贤之道。他开始时还沿袭宋儒的学术源流,遭贬谪以后,沉思“格物致知”的话,超然提出不同见解,于是讲求“知行合一”的学说。他的用意是重新重视亲身实行,以挽救末世学者只在口头和耳闻上下功夫的弊病。如果说名物形迹可以全部废弃,就应当只回转过来从本心求取。一时间,高明的人士喜欢他的顿悟之说,厌恶拘泥;轻便的人喜欢它的简易,于是群起跟从。久负学术声望的名流尊奉朱子已久,纷纷讥刺攻击,认为他的学说流于禅学;守仁却更加努力地讲说。最后,他根据孟子“良知”的学说,来合于《大学》致知的宗旨,认为所谓致知的“知”,就是使本心自然具有的良知得到实现;把“格”解释为正,把“物”解释为事,心、身、意、知无不成为事,格、致、诚、正也无不是事。他自己说,他与朱氏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入门的开始;但究竟恐怕会有毫厘之差、千里之别。因此,他用来提醒根本、启发后学的说法,格外深切。朱学先致知而后诚意,先穷理而后尽性,先讲求学问而后尊崇德性;守仁则反过来,认为致知就是诚意的功夫,穷理就是尽性的功夫,讲求学问就是尊崇德性的功夫,必须先树立根本,然后用功来辅助它。守仁天资高迈,别人随便提出问题,他都能应答,无不迅速响应;四方来拜他为师的人纷至沓来,聚集如群兽。听完讲说后,没有不豁然开朗、畅快欣喜的。只是他的事功以用兵显著,他在履险出危之间表现出的纵横权变和奇谋百出,不免带有旧日任侠之气,世间学者讥讽他有霸术。儒者能卓然以圣人为必可师法的对象,指点剖析人的心体,使人猛然觉醒、反观内证。他在攻治人心、挽救世道方面,与武事相比,也可以说是雄伟而不同寻常。万历初年,他从祀于孔子庙,诏书赞美他兼有圣贤之学和管仲、诸葛亮的才干。郎说:“王守仁把‘致知’解释为‘使本心的良知得到实现’,宋代吕氏已经有这种说法,而朱子学却加以辟斥;它的宗旨究竟与《大学》如何相合呢?孟子说:‘凡是我本来具有的四种萌芽,把它们扩充充实起来,这大概就是接近仁义的做法吧?’至于他纵横奇特的权变谋略,用来履险出危,是否就是孔子所说‘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之心吧’?至于招集朋友讲学,即使处在军务繁忙、仓促紧急之中,也不因临近成败而停止,安然自若、毫无恐惧或欣喜,这难道不是连齐国卿相也不能使他动心吗?这难道不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吗?所谓豪杰之士吗!” 王艮、邹守益、欧阳德、刘文敏、徐爱、薛侃、钱德洪。○王艮

王艮故名艮,泰州人。泰俗盐,艮父故为盐商,第名其子曰银。耳银成人,父为娶妇矣。父将走公门,银寝而闻其号,惊起问故。父曰:吾欲走公门,靧而不及,汤水冷吾面也。父出,银痛哭吾曰已成人,令父昧爽靧寒而尚子乎?及暮父归,请代父役。父曰:役于公,当识数,汝不知也,何能吾代?银则走学数。既习数,告父曰:可矣。自此扫舍、捧席、哺啜、定省如礼。久之,父曰:汝尚不识字。银走之塾师习字,乃粗识《论语》《孝经》章句,遂邈然有希古圣贤之心,信口谈说,如或启之。以经征悟,以悟释经,行即悟处,悟即行地。如是有年,人未识也。有吉州人来为熟师,闻银论说曰:此类吾抚台王公之谈。王公,王守仁也。因为道其良知之学。银曰:有是哉。虽然,王公论良知,银谈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如其异也,是天以银与王公也。即走诣守仁,服吉冠服,执木简以二诗为贽。入门行中道,守仁异之,迎以宾礼。据宾位而坐,坐定,守仁问:何冠也?曰:有虞氏之冠。问:何服?曰:老莱子之服。守仁曰:将学其服耶?抑并学其上堂诈跌掩面啼哭也?银动坐渐侧。及闻其论格物致知之旨,恍然有悟,乃拜为弟子。居有闲,未谐心,即复就宾位。守仁拜而还,其拜巳卒称服,乃卒拜为弟子。于是为之易名曰艮,字汝止。居亡何,归省,道金陵,至太学前,欲以所学谕六馆士。六馆士覩艮冠服异常,环问所治经,曰:治总经。守仁以外艰归,艮从居越。四方来学,咸属开导。久之,驾小蒲轮,随二仆入京。所至为人讲说,以广衍其道。艮风格既高,所为又独,同志盻愕,匿其蒲轮,劝之归。留一月,返其后,再见守仁,陈格物之旨。守仁曰:待君自明也。守仁卒开门授徒,远近皆至。艮骨刚气和,性灵澄澈,音咳盼顾,使人意消。所引接无问隶仆,皆令有省。虽贵显至悍戾不悦者,亦悔谢往往。见人眉睫即知其心,别及他事,以破本疑,机疾响应,精蕴毕露,廓披圣途,使人速进。独不喜著述,或有酬应,令门人儿子把笔,口占导意而已。晚作《格物要旨》《求仁方》诸篇。御史洪垣构舍居其学徒,总漕都御史刘节、盐法御史吴悌皆特疏荐,闻不报。艮之学旨,其仲子璧能传之。在士大夫闲,则布政使徐子直传之;大学士赵贞吉、参政罗汝芳传之;吏部侍郎杨起元。又有朱逸、韩乐吾二人。逸,樵夫也,易麦糈,择精者供母糗,其粝秕以樵。一日过艮闾,行吟曰:「离山十里薪在家里,离山一里薪在山里。」艮谓其徒曰:「小子听之,人病不求耳。」逸因附墙窃听讲论,听讫樵去,以为常。艮弟子宗姓者顾谓之曰:「谂子雅志甚苦,愿奉数十金为子生理,免樵作劳,且得日夕相从商切,幸甚。」樵曰:「子非爱我,力却之。」韩乐吾,陶人也,从学于逸。逸死,从艮仲子璧三纪,尚鳏。璧属门徒醵钱为婚,既娶,出妇箧中裙布分给所亲,与约曰:「吾不梁鸿,非若夫;而不孟光,非我妻。」所至诲诱人善良者以千数。每秋获毕,羣弟子班荆趺坐论学,数日兴尽,则弩舟别聚,徧讲如前。舟中与弟子赓唱互咏,自得也。尝与诸公讲学,有谈及别务者,辄大噪曰:「光阴有几,作此泛语!」或称引经书相难,则又大恚曰:「当下不理会,却此讼陈言!」赵贞吉称艮契圣,归真生知之亚也。铭其墓曰:「越中良知,淮北格物,如车两轮而贯一毂。」

○邹守益

译王艮原名艮,是泰州人。泰州的风俗以盐业为业,王艮的父亲原本是盐商,便给儿子取名为“银”。王银长大成人时,父亲已经替他娶了妻。父亲将要到官府办事,王银正在睡觉,听见父亲呼喊,惊醒后询问缘故。父亲说:“我想去官府办事,洗脸却来不及了,洗脸水都凉了。”父亲出门后,王银痛哭说:“我已经长大成人了,难道还让父亲天亮前用冷水洗脸,来侍奉我吗?”到了晚上父亲回来,他请求代父亲服役。父亲说:“在官府服役,应当懂得计算账目,你不会,怎么能代替我?”王银于是跑去学习计算。学会后,告诉父亲说:“可以了。”从此,扫屋、捧席、进食饮水、早晚问安,都按照礼节实行。过了很久,父亲说:“你还不识字。”王银便跑到塾师那里学习文字,粗略懂得《论语》《孝经》的章句,于是远大地生出仰慕古代圣贤的心,随口谈论,仿佛有人启发他一样。用经书来验证自己的觉悟,用觉悟来解释经书;实行就是觉悟的处所,觉悟就是实行的境界。这样过了几年,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有个吉州人来担任塾师,听到王银的议论,说:“这类似我巡抚王公的谈论。”王公就是王守仁。于是向他讲说王守仁关于良知的学说。王银说:“真有这样的学说吗?不过,王公谈良知,我谈格物,如果两者相同,那就是上天把王公赐给天下和后世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上天把银赐给王公了。他立即奔到守仁那里,戴着古代吉礼的冠服,手持木简,把两首诗作为见面礼。进门后沿中道而行,守仁感到奇异,按照接待宾客的礼节迎接他。他在宾客的位置坐下,坐定后,守仁问:“你戴的是什么冠?”回答说:“有虞氏的冠。”又问:“穿的是什么衣服?”回答说:“老莱子的衣服。”守仁说:“你是要学习他的服饰吗?还是连同学习他上堂时假装跌倒、掩面啼哭的举动呢?”王艮在座位上渐渐侧身。等听到守仁讲解格物致知的宗旨,他恍然有所领悟,于是拜守仁为老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心愿尚未完全契合,便又坐回宾客的位置。守仁起身行礼送还,他的这一拜结束后,终于称说自己所穿的服饰,于是守仁最终收他为弟子。随后替他改名为艮,字汝止。过了不久,他回乡省亲,取道金陵,到了太学前,想把自己所学告诉六馆的士人。六馆士人看见王艮的冠服异常,围着询问他研究什么经书,他说:“研究《总经》。”守仁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王艮跟随他居住在越地。四方来求学的人,都归他开导。过了很久,他乘坐小蒲轮车,带着两个仆人进京。所到之处都给人讲说,以推广扩展自己的学说。王艮的风格本来就高逸,所作所为又独特,同道之人惊异不安,便把他的蒲轮车藏起来,劝他回去。他在那里留了一个月,回来后再次见守仁,陈述格物的宗旨。守仁说:“等你自己明白。”守仁最终敞开门收徒,远近的人都来求学。王艮骨气刚正而气质和顺,性情灵秀澄澈;他的声音、咳嗽、眼神和举止,都能使人心中的杂念消散。他所接引的人,无论是奴仆,都能让他们有所省悟。即使是显贵而性情强悍暴戾、起初不高兴的人,也往往会后悔并道歉。他一看人的眉眼神色就知道其内心,便转而谈论别的事情,以破解对方原有的疑惑,反应迅速,精微深意全部显露,开辟出圣学之路,使人很快进步。只是他不喜欢著述;偶有应酬写作,就让门人或儿子执笔,只是口授大意而已。晚年撰写了《格物要旨》《求仁方》等篇。御史洪垣建造房舍供他的学生居住学习,总漕都御史刘节、盐法御史吴悌都特意上疏推荐他,但朝廷听闻后没有答复。王艮学说的宗旨,他的次子王璧能够传承。在士大夫之间,则有布政使徐子直传授;大学士赵贞吉、参政罗汝芳传授;吏部侍郎杨起元也传授。另有朱逸、韩乐吾二人。朱逸是樵夫,把麦糈换来后,选择精细的供母亲作干粮,粗粝和糠秕则用来换柴。一天经过王艮的门巷,边走边吟道:“离山十里,柴在家里;离山一里,柴在山里。”王艮对弟子说:“小子们听听,人只是患在不肯求学罢了。” 朱逸于是靠着墙偷偷听讲,听完便去砍柴,后来把这当成常事。王艮有个姓宗的弟子,回头对他说:“我知道你的高雅志向非常困苦,愿意拿几十两金子供你谋生,使你免受砍柴劳作之苦,并且能够早晚相伴讨论切磋,这就太幸运了。”樵夫说:“你并不是真的爱护我。”用力拒绝了他。韩乐吾是陶工,跟随朱逸学习。朱逸死后,他跟随王艮的次子王璧学习三十年,仍然没有娶妻。王璧嘱咐门徒凑钱替他成婚。婚后,他从妻子的箱子里拿出裙布,分给亲近的人,并与妻子约定说:“我不是梁鸿,就不是你的丈夫;你不是孟光,就不是我的妻子。”他所到之处,教导诱发人向善的有上千人。每年秋收结束,众弟子便分坐在荆条上,盘腿讨论学问;过了几天兴致尽了,就划船另行聚会,像先前一样到处讲学。船中和弟子相互唱和吟咏,十分自得。他曾经和诸位先生讲学,有人谈到别的事务,他总是大声说道:“人的光阴能有多少,为什么说这些空泛的话!”有人引用经书互相诘难,他又大怒说:“当下的事情还不去体察,却拿这些陈旧话语来争辩!”赵贞吉称赞王艮已经契合圣道,是归于真实、天生知觉的人中仅次于圣人的人物。他为王艮墓作铭文说:“越中以良知为学,淮北以格物为学,就像车有两个轮子,共同贯穿于一个车毂。” ○邹守益

邹守益字谦之,安福人。父贤,仕按察佥事。守益年十七举乡试,寻母卒,治葬,庐墓。既举正德辛未会试第一,廷试及第第三人,授翰林编修。贤遂辞官归。踰年,守益亦引疾归养。四方人士皆来受学。一日读《大学》《中庸》而疑之曰:「子思受学曾子者,《大学》先格致,《中庸》何首慎独也?」时王守仁都御史,贑州就问之。守仁为讲合一之旨,超然有悟,遂肃贽为弟子。宸濠反,守益闻变,率羣从趋吉从义起兵。守仁喜曰:「君臣师友在此举矣。」世宗即位,出就官,复入越见守仁,参证月余。既别守仁,怅望不已。门人问曰:「夫子何念谦之之深也?」守仁曰:「曾子云:『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若无虚犯而不较』,谦之近之矣。」至京复职,会大礼议起,偕同官上疏不报。明年再疏,下诏狱,谪广德州判官。复见守仁于越,而后履任。守益莅官临民,一以诚心相感,延王艮诸贤讲学,兴礼风,动邻郡。久之,升南京主客郎中,日与湛若水、吕柟同门、薛侃、钱德洪、王畿商究学问。任满给繇,道请告归,过苏访魏□诸贤,发知行敬义合一之旨。入越哭王守仁丧,存抚其孤,聚同学会讲。还里,会程文德量移为安福令,质之方田均赋,邑民赖之。居数年,荐起为南京考功郎中。世宗将建储,吏部奉旨简宫僚之誉望,召入为司经局洗马。当事者以非己出,不悦。会偕霍韬上《圣功图》,因构之祸,几不测,赖众捄免。充经筵讲官,请从祀薛瑄孔子庙庭。其时与徐阶、罗洪先、赵时春、唐顺之互相资切。御史毛恺、张元冲、胡宗宪咸从之游,士类兴起。居顷之,升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掌南院。盖当事者忌而远之。毛恺上疏乞留,亦调外任。寻改南国子祭酒。亡何九庙灾,循例自陈,疏中寓交儆之意。谗者囚中伤之,竟辞官归。归与其乡人刘邦采、刘文敏、刘子和、刘阳、欧阳瑜、刘肇衮、尹一仁等,建《复古》《连山》《复真》诸书。院为四卿之会,春秋二季合五郡出,青原山为大会。凡乡贤士大夫偕与,远者年聚,近者月至。小会人百,大会人千。绛帷一启,云拥星罗,或更端禀承,或簪笔述记。守益温言和气,随机转受,若无往非可教之人,无感非可动之物。盖自受学以后,四十年闲历壮至老,无非会反明学之事,真若饥食寒衣之不能已者。守仁标良知为门,守益复推慎独、戒谨、恐惧之旨以发明之【守益之言曰:除却自欺便无病,除却慎独便无学。圣门志学,是志不踰矩之学。吾侪讲学以修德,而日用踰矩,何以主善协一?自戒自惧,顾天命而顺帝则。此是时时下学,时时上达,准四海,俟百圣,合德合明合亨合吉,只是一矩。其发《易》损卦之旨云:惩忿则火不炎上,窒欲则水不下流,是谓水火既济,长生久视之方也。又戒其徒曰:同会之友,精进者少,因循者众。喜怒屡迁而以为任真,言动多苟而自以为无伤。子臣弟友,宗族乡党,多少不尽分处而自以为无败亏。知者不肻言,言者不肻尽,而闻者亦不肻受,不几于相率而为善柔乎?循是以往,坐柜此生,上玷师门,下吴后学,中夜猛思,自悲自艾可也。又曰:求求安,是千罪万过之窠臼。从古圣贤皆从不求安饱烟炼出来。又曰:天常健而不己,圣学常强而不息。健是自然之太极,强是自然之真性。迩来学者以因循为平等,以严密为过当,于古人戒惧瑟僩几若长物,恐非师门自然宗旨。学者有以出处尝守益者,守益日:顺逆境界只是晴雨,出处节度只是语默。此中洁净乃无往不洁净。池】湛若水年九十有一,往游衡山,来过于吉。守益率诸子及同志往迎,预诫体古宪,老不乞言,意母烦辩论。晨夕躬定省,执酱执醑,一准古养老礼。嗣大水连舟送至虔,涕泗而别,时年六十有一矣。若水重加叹异,王公之门得人如此。年七十有二,卒。寝疾时,召门人训饬,不异平时。穆宗改元,赠礼部右侍郎,谥文庄。子义美,俱举于乡,而善以进士仕,至太常卿。

○欧阳德

译邹守益字谦之,安福人。他的父亲邹贤,官至按察佥事。守益十七岁考中乡试,不久母亲去世,他办理安葬,结庐守墓。考中正德辛未科会试第一名后,廷试列第三名,授任翰林编修。邹贤于是辞官回乡。过了一年,守益也以疾病为由回家奉养父亲。四方士人都来向他求学。一天,他读《大学》《中庸》而产生疑问,说:“子思从曾子那里受学,《大学》开头先讲格物致知,《中庸》为什么开头讲慎独呢?”当时王守仁任都御史,守益到赣州向他请教。守仁为他讲解知行合一的宗旨,他超然有所领悟,于是恭敬地带着礼物拜守仁为弟子。宸濠反叛,守益听到变故,率领同族子弟奔赴吉安,依从义理起兵。守仁高兴地说:“君臣、师友的关系,都在这次行动中体现出来了。”世宗即位后,守益出仕任官,又入越地拜见守仁,参究印证一个多月。与守仁分别后,他惆怅地遥望,久久不能停止。门人问:“先生为什么这样深切地思念谦之呢?”守仁说:“曾子说:‘以自己的才能请教才能不如自己的人,以自己的知识多请教知识少的人,就像自己没有什么而且不计较别人。’谦之接近这种境界了。”到了京城恢复职务,恰逢大礼议发生,他与同僚一起上疏,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再次上疏,被关进诏狱,贬为广德州判官。他又在越地拜见守仁,然后才赴任。守益到任治理官府、面对百姓,始终用真诚之心感化他们;他邀请王艮等贤者讲学,兴起礼仪风气,影响了邻近各郡。过了很久,升任南京主客郎中,每天与湛若水、吕柟同门,以及薛侃、钱德洪、王畿一起讨论研究学问。任期届满后领取路费,路过苏州,拜访魏□等贤者,阐发知行、敬义合一的宗旨。进入越地哭祭王守仁的丧事,抚恤保存他的孤儿,聚集同学会讲。回到家乡时,恰逢程文德被调任为安福县令,守益向他询问方田均赋之事,县中百姓依赖此法得以受益。居住几年后,被推荐起用为南京考功郎中。世宗将要册立太子,吏部奉旨选拔声望卓著的宫僚,召守益入朝任司经局洗马。掌权者认为他不是自己一派的人,因而不悦。恰逢守益与霍韬一同进呈《圣功图》,因而被构陷获罪,几乎遭遇不测,幸赖众人营救而获免。他充任经筵讲官,请求把薛瑄从祀于孔子庙庭。当时他与徐阶、罗洪先、赵时春、唐顺之互相帮助切磋。御史毛恺、张元冲、胡宗宪都跟随他交游,士人因此振作兴起。过了不久,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掌管南院。大概是掌权者忌恨他,因而把他调远。毛恺上疏请求将他留下,也被调任外地。不久改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没过多久,九庙发生火灾,他依照惯例自行陈述过失,并在奏疏中暗含互相警戒之意。进谗言的人把他囚禁起来诬陷中伤,他最终辞官回乡。回乡后,他与同乡刘邦采、刘文敏、刘子和、刘阳、欧阳瑜、刘肇衮、尹一仁等人,编撰《复古》《连山》《复真》等书。书院成为四方贤士聚会之所,每年春秋两季,五郡共同出资或出人,在青原山举行大会。凡是乡里的贤者士大夫都一同参加;远处的人每年聚会,近处的人每月聚会。小会有一百人,大会有一千人。红色帷幕一打开,来者如云拥星列;有的更换话题请教承受教诲,有的插笔记录。守益温和说话、气度平和,随人机缘转而教导,仿佛没有一个人不可以教化,也没有一件事不能感动人。他自从受学以后,四十年间从壮年到老年,所做无非是聚会、反复阐明圣学的事情,真像饥饿要吃饭、寒冷要穿衣一样不能停止。守仁以良知标举学门,守益又推阐慎独、戒谨、恐惧的宗旨来阐明它。【守益说:除去自欺就没有毛病,除去慎独就没有学问。圣门所谓立志求学,就是立志学习不逾越规矩的学问。我们讲学是为了修养德行,但日常行为却逾越规矩,怎么能够主张善并使一切归于统一呢?应当自我戒慎、自我恐惧,顾念天命而顺从上天的法则。这就是时时从下学做起,时时向上通达;以四海为准则,以等待百圣为目标,使德、明、亨、吉相合,始终只是一个规矩。他阐发《易经》损卦的宗旨说:克制愤怒,火就不会向上猛烈燃烧;堵塞欲望,水就不会向下奔流。这叫作水火既济,是长生久视的方法。他又告诫弟子说:“同会的朋友中,精进的人少,因循懈怠的人多。喜怒屡屡变化,却以为这是真性情;言语行动多有苟且,却自以为没有伤害。对父亲、君主、兄长、朋友,以及宗族乡党,很多事情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却自以为没有失败亏损。知道的人不肯说,说的人不肯说尽,听的人也不肯接受,这不是几乎相互带领着成为柔弱苟且的人了吗?照这样下去,白白坐失这一生,上面玷污师门,下面误导后学;半夜猛然想到这些,自我悲伤、自我悔改,也就可以了。”又说:“一心追求安逸,是千种罪、万般过错的窝巢。从古代圣贤以来,都是从不求安逸、不求饱足的磨炼中造就出来的。”又说:“天始终刚健而不停止,圣学始终奋强而不止息。刚健是自然的太极,奋强是自然的真性。近来学者把因循当作平等,把严密当作过分;对于古人所说的戒慎恐惧、庄敬严肃,几乎视为多余之物,这恐怕不是师门自然的宗旨。有人以出仕或退处之事来请教守益,守益说:顺境和逆境只是晴天和雨天,出仕和退处的节度只是说话和沉默。” 在这种境界中,内心清洁纯净,于是无论到哪里都清洁纯净。湛若水九十一岁时,前往游览衡山,回来时经过吉安。守益率领诸子和同道前去迎接,预先告诫他们要依照古代法则:老人不应向人求取言语,意思是不要烦扰他与人辩论。早晚亲自定省,亲自拿酱和醑酒,完全依照古代奉养老人的礼制。后来又乘着连在一起的船送他到虔州,流泪洒泪分别,当时守益已经六十一岁了。湛若水对此大为赞叹惊异,说:“王公门下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守益七十二岁时去世。病重时,他召集门人训诫整饬,和平时没有不同。穆宗改元,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庄。他的儿子义美,都考中乡试;善以进士出仕,官至太常卿。○欧阳德

欧阳德字崇一,弱冠举于乡,见王守仁贑州,受其学,不与计偕者再。嘉靖二年进士,时会试策问心学,其意阴辟守仁门人徐珊,不答而出。德与王臣、魏良弼等直发师旨,而亦登第。出守六安,进刑部员外,寻改编修,累官礼部尚书。讲其学者半天下。德之学,一禀守仁,而必槩诸躬,应变闲暇如无事。时或问何以能此,曰:“吾求吾心耳。心知其是,虽害不顾;心知其非,虽利不为。此吾所受于吾师,而自致其良知者也。”尝贻罗钦顺书曰:“佛氏知觉与良知,名同实异。凡视听言动皆知□也,而□□□□□□□□□羞恶恭敬是非,所谓本然之善也。致知□循其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知,而扩充以极其至,所谓致曲求诚。故曰致知,知至则意诚矣。物者事也,思虑笕识视听言动感应酬酢之能也。然而有善有恶,有正有邪。格物者,则为善而不为恶,从王而不从邪,随其位分修其日履,循其良知之天理,而无所蔽昧亏歉者也。日积月累,日就月将,而不能己,不如□□旦昼所为牿其良心,而达禽兽不远矣。此圣门笃实真切用力之地,没身后己与佛氏异者也。”卒赠太子太保,谥文庄。

○刘文敏

刘文敏,字宜充,安福人。少时矜庄坚励,动必繇礼。入越谒王守仁,称弟子。守仁曰:“公不远千里而为何为者?”文敏曰:“来为性命。”文敏为诸生及贡矣,弃之去,不复应举。其学以躬行为主,虚谈为戒。尝谓学者当循其本心之明,时时自见己过,刮磨克治,以消融气禀之偏,绝去外诱之害。征诸伦理事为之实,无一不慊于心,而后为圣门之正学。此非从事困勉已百已千之功,何自得之?彼高谈虚悟,炫末漓本,德之贼也。时士人聚讲者众,惟文敏无奇僻语,或终日危坐,貌肃神凝,诸生竦然惮之。而视其自为庸言小节,率中准绳,共推为讷言敏行君子焉。聂豹推重其人曰:“海内真布衣。”其邑人御史刘阳,学行长者,亦厕文敏于陈真晟、刘闵之闲。文敏有弟曰邦采,亦弃诸生从守仁学。督学闻其名,促之试。邦采曰:“脱巾露体以求功名,非士节也。”于是廵按御史储良材,令通省诸生并以常服入,而邦采得中式。已仕嘉兴同知。

○徐爱

徐爱字曰仁,守仁妹夫也。与蔡希颜、朱守中受业。守仁独先希颜,深潜;守中明敏。而曰仁温恭。举进士,为南京郎中。与黄宗明、薛侃、马明衡、陆澄、季本、许相卿、王激诸偁、林达、张寰、唐愈贤、饶文璧、刘观时、郑骝、周积、郭庆、栾惠、刘晓、何鳌、陈杰、杨杓、白说、彭一之、朱箎辈,日夕绩砺不懈。告病归,与陵澄课耕霅上,为同志久住之计。年三十一卒。所闻守仁语,悉裒集之,曰《传习录》。其卒也,守仁哭之恸。

○薛侃

薛侃字尚谦,揭阳人,与兄尚哲为国子助教,并从学于守仁。自咎罪疾,尝以轻傲为戒。秀水人沈谧素慕守仁,执贽未遂,后为行人,闻侃讲学京师,叹曰:「师虽殁,天下传其道者尚有人也。」遂相从讲学。进贤舒芬以翰林谪官市舶,自恃博学,见先生问律吕,先生不答,且问元声,对曰:「元声制度颇详,特未置密室经试。」朱子以入孔颜之途,真谓学脉可寻,而正大光明之心,笃信谨守之意,可质鬼神而无疑者也。所居医巫闾山,西时时游钓凌溪之浒。其卒也,乡人为钓台祀之,称曰医闾先生。子士谘举人,博学笃行,尝论王政十二事不报,终身辞疾不仕。

○钱德洪

钱德洪,字洪甫,余姚人,钱镠之后。父希明,三岁失明,而博古能文章。守仁倡道德,洪与王畿首师事之,推尊发明为独至。守仁在越七年,德洪自归省外,无日不侍左右。王华卒,守仁使门弟子纪丧,因才任使。僊居人金克厚者,为人谨厚,守仁使司厨。克厚语德洪曰:“吾学得司厨而大进。”嘉靖五年,德洪与畿、厚同举进士,而德洪、畿相谓曰:“吾斯未信。”引疾归,卒业于守仁。士及守仁之门者,守仁使德洪先引导之,俟志定,有入方与请见。八年当殿试,方北上,闻守仁丧,遂辍试,与畿迎丧广信,制服哭之。构天真精舍,当湖海之交,像祀守仁,收录遗言与答问语,曰《传习录》。既殿试,乞教授苏学,以便养,迁国子监丞,立省愆堂,教诸生以悔吉吝凶之道。迁刑部主事,转员外郎,坐械系郭勋,忤旨下诏狱,与杨爵、赵都督、白楼讲学狱中。勋死,乃释。隆庆初,荐复原职,以引年引阶朝列大夫。今上即位,复诏进一阶。德洪自少至老,守其师说,既早废,周游四方,号召同志,所至学者迎事而受业焉。畿学虽师守仁,而在官好干请。武进人薛应旗为南考功郎中,黜之。应旗亦坐补外。南京给事中游震得等讼言应旗下吏部尚书唐龙覆言:“应旗疾恶如仇,去奸若脱,宜复京秩以劝后来。”应旗得复官。畿后遇应旗下拜而谢之。

名山藏卷之八十五

译欧阳德字崇一,未满二十岁便考中乡试,在赣州拜见王守仁,接受他的学说,两次没有参加会试联捷。嘉靖二年考中进士。当时会试策问心学,题意暗中排斥守仁门人徐珊;欧阳德不作答便走出考场。他与王臣、魏良弼等人直截阐发老师的宗旨,同时也考中进士。出任六安知州,升刑部员外郎,不久改任翰林编修,历任升迁至礼部尚书。讲习他的学说的人遍及天下一半。欧阳德的学问完全承自守仁,却一定用自身实践加以验证;应对变故或处于闲暇,都像若无其事。当时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够这样,他说:“我只是探求自己的内心罢了。内心知道是对的,即使有害也不顾;内心知道是错的,即使有利也不做。这是我从老师那里接受的,并且自己践行良知的结果。”他曾写信给罗钦顺说:“佛教所谓知觉与良知,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凡是视、听、言、动,都是知□;而□□□□□□□□□羞恶、恭敬、是非,是所谓本来如此的善。致知□就是沿循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知,加以扩充而达到极致,这就是所谓推究细微以求真实。所以说致知,知达到极致,意念就诚实了。物就是事情;思虑、见识、视听、言动以及感应酬酢的能力,都属于物。然而其中有善有恶,有正有邪。” 所谓格物,就是行善而不作恶,遵从正道而不遵从邪道,随着自己的身份和职分修养日常行为,依循良知所体现的天理,不使它受到蒙蔽、昏暗、亏损和欠缺。日积月累,日有所成、月有所进,不能停止;否则就会像□在白天所作所为禁锢自己的良心,逐渐达到与禽兽相差不远的地步。这是圣门笃实真切、用力实践的地方,终身到死也不停止,这就是它与佛教不同之处。”死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刘文敏 刘文敏,字宜充,安福人。年轻时矜持庄重、坚定自励,举动一定遵循礼法。到越地拜见王守仁,自称弟子。守仁说:“您不远千里而来,是为了什么呢?”文敏说:“我是来探求性命之学的。”文敏已经成为诸生并取得贡生资格,却放弃了这些,离去后不再参加科举。他以亲身实践为学问根本,以空谈为戒。曾对学者说,应当遵循本心的明觉,时时自己看见自己的过错,刮除磨砺、克制修治,以消融气禀的偏颇,彻底除去外物诱惑的危害;并以伦理事务来验证,做到没有一件事不能使内心满足,然后才是圣门的正学。这不是从事困苦勉励、经历百次千次的功夫,怎么能自己得到呢?那些高谈空论、虚浮自悟、炫耀末节而败坏根本的人,是道德的贼害。当时聚集讲学的士人很多,只有文敏没有奇特偏僻的言语;有时整天端正地坐着,神情严肃、精神专注,诸生都敬畏他。然而观察他自己所说的平常言语和细小行为,大都合乎准则,因此共同推许他是言语谨慎、行动敏捷的君子。聂豹推重他,说:“他是海内真正的布衣。”他的同乡御史刘阳,是学问品行高尚的长者,也把文敏列在陈真晟、刘闵之间。文敏有个弟弟叫邦采,也放弃诸生身份,跟随守仁学习。督学听到他的名声,催促他参加考试。邦采说:“脱去头巾、暴露身体来求取功名,不合乎士人的气节。”于是巡按御史储良材命令全省诸生都穿着平常服装入场,而邦采得以考中。后来出仕为嘉兴同知。○徐爱 徐爱字曰仁,是守仁的妹夫。他与蔡希颜、朱守中一起受业于守仁门下。守仁认为希颜最先领悟而且深沉潜修;守中明敏;曰仁则温和恭敬。徐爱考中进士,任南京郎中。他与黄宗明、薛侃、马明衡、陆澄、季本、许相卿、王激诸偁、林达、张寰、唐愈贤、饶文璧、刘观时、郑骝、周积、郭庆、栾惠、刘晓、何鳌、陈杰、杨杓、白说、彭一之、朱箎等人,朝夕砥砺,毫不懈怠。他以病为由告假回乡,与陆澄在霅水之上督课耕作,为同道之人长期居住作打算。三十一岁去世。他把所听到的守仁言语全部收集起来,名为《传习录》。他死时,守仁悲痛哭泣。○薛侃 薛侃字尚谦,揭阳人,与兄长尚哲一同任国子监助教,并一起跟随守仁学习。他自责有罪,把痛恨轻慢傲慢作为戒律。秀水人沈谧一向仰慕守仁,带着礼物却未能拜师;后来任行人,听说薛侃在京师讲学,感叹道:“老师虽然已经去世,天下传承他的学说的人还在。”于是跟随薛侃讲学。进贤人舒芬以翰林身份被贬为市舶官,自恃博学,见到先生便询问律吕之学,先生没有回答,反而问元声是什么。舒芬回答:“元声的制度相当详细,只是还没有设置密室来进行考验。”朱子把这看作进入孔子、颜回之道的途径,真可以说学术源流是可追寻的;而那种正大光明的心、笃信谨守的意念,即使拿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他居住在医巫闾山,西边常常到凌溪水边游钓。他死后,乡人为他在钓台祭祀,称他为医闾先生。他的儿子士谘是举人,博学笃行,曾上疏论王政十二件事而没有得到答复,终身以疾病为由不出仕。○钱德洪 钱德洪,字洪甫,余姚人,是钱镠的后代。父亲钱希明,三岁时失明,却博通古事,能写文章。守仁倡导道德之学,钱德洪与王畿最早拜师侍奉他,推尊并阐明其学说,造诣尤其深。守仁在越地七年,钱德洪除回家省亲外,没有一天不侍奉左右。王华去世,守仁让门弟子记录丧事,并根据各人的才能任用。仙居人金克厚为人谨慎厚道,守仁让他掌管厨房。克厚对钱德洪说:“我因为学习掌管厨房,学问大有进步。”嘉靖五年,钱德洪与王畿、金克厚一同考中进士,但钱德洪、王畿相互说:“我们的学问在这里还没有得到确认。”于是托病回乡,在守仁门下完成学业。士人进入守仁门下,守仁让钱德洪先行引导,等到他们的志向确定后,有意入学才请他们拜见。嘉靖八年将举行殿试,钱德洪正要北上,听到守仁去世,便停止赴试,与王畿到广信迎接灵柩,穿丧服哭祭。钱德洪在湖海交界处建造天真精舍,塑像祭祀守仁,收录他的遗言和问答之语,名为《传习录》。殿试后,他请求任苏州府教授,以便奉养父母,升为国子监丞,建立省愆堂,教诸生以悔悟吉、吝、凶等道理。升任刑部主事,转员外郎,因拘捕郭勋获罪,被械系并关入诏狱;他与杨爵、赵都督、白楼在狱中讲学。郭勋死后,钱德洪才获释。隆庆初年,被推荐恢复原职;又因年老请求退休,授阶朝列大夫。今上即位后,再次下诏晋升一级。钱德洪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守持老师的学说;早年退居后,周游四方,召集同道,所到之处,求学者都迎接他并向他受业。王畿虽然拜守仁为师,但任官时喜欢干谒请托。武进人薛应旗任南京考功郎中时,将王畿黜退;薛应旗也因此获罪,被调往外地。南京给事中游震得等人上疏为薛应旗申诉,吏部尚书唐龙复核说:“薛应旗嫉恶如仇,除去奸邪如同脱鞋,应该恢复京官职务,以此劝勉后来的人。”薛应旗得以复职。后来王畿遇到薛应旗,跪拜谢罪。《名山藏》第八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