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八十四

名山藏卷之八十三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829–840 段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求为人者,所以求合天也。天地生人,道生天地。求合天者,所以求合道也。一坠于人,即非天地之心;非天地之心,即非道矣。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危而道心微,道心微而非天地之初矣。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斯?其为物不贰,非天下之至一,其孰能与于斯?如是而后能复天地之中,得乎天地之中,大本达道,从此而出,而后谓之执矣。圣也者,学也。学也者,以口耳入者也,故其文从口从耳而从王。王也者,君万物者也,以为万世口耳之君,故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产万物者,圣也。圣,通明之谓也。仲尼一生好学,人也,而当其身,鲁国之人巳谓之圣人。今欲为圣人而不繇学,可乎?尧舜之时,人徒知其洪荒之世,而不知其学问之极。年自有伏羲、神农以来,圣人递出而君之,虽无有文字之教,其嘉言善行,当已布满宇宙之闲。尧舜出,而后集其成,而禹、皋陶、稷、契之徒,皆以聪明圣智之人,先后左右,焕为文明。今但不见伏羲、神农所遗之书,无繇得闻伏羲、神农之教,徒曰禹、皋、稷、契所读何书,其不昧于圣人之甚者耶?故曰:下学而上达,非圣人之谦也。圣人之待颜子至矣,博文约礼,所以教颜也。朱氏生于有宋诸儒之后,直欲上接乎洙泗之传,推明大学、致知格物之旨,其论实本于是。惟其迁移大学之古文,使学者不能无疑于其间,至今辩讼而未决。令其当时一从博文约礼推而明之,则何至于操戈墨守之喧烦?明兴高皇帝立教着政,因文见道,使天下之士一尊朱氏为功令。士之防闲于道域而优游于德圃者,非朱氏之言不尊。故当时有质行之士而苶同异之说,有共学之方而无颛门之教。自余姚王氏者出,始卓然自振,其始为知行合一之论。其终又为致良知之说,若谓一切见闻皆浅与粗,反而求之本心之自然可以证圣,此其说亦本于吕氏,当时已为朱氏之所辟,至今则天下翕然归之。自王氏之后,窃其绪者多,别摘一言一旨以为颛门,其意皆欲返躬而归诸实,而其弊也不免于高虚。予闻顿悟渐次出乎佛氏,而佛氏亦有二义焉:本于文字而进之之谓佛,不繇文字而悟之之谓禅。今不知佛氏之教,佛为尊乎?禅为尊乎?大凡修心反知,不俟学入者,但可以鼓舞比屋可封之民,而非所为雍容鲁国之士。夫儒则未有不学者也。有明诸儒,二百年来从祀孔子之庙者,则有薛河东、陈新会、胡余千、余姚四子。其它笃行,尚俟更仆。然就论四子之学,则河东、余干恂恂乎圣人之教,而新会以静、余姚以顿,论者皆疑其入于陆氏之禅。予观新会少年尽读天下之书,晚节俯仰天地万物,嗒然而悟,而后教人以静。余姚故驰骋经史文字,最后得良知之说,则皆未尝不以学入者。夫奈何以之入门,不以设教也?吾师乎!吾师乎!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十室之人,必有忠信如某者,不如某之好学也。元者,善之长也。故君子体仁以长人,仁者元也。元者干也,干者天地之心也。圣门从学以求仁,斯所谓维精惟一,允执厥中。吾何间然哉!今者诸儒所讲论建立于篇,其未从祀孔子之庙者,亦着其为人。

曹端

  薛瑄

  周桂

  刘观

  吴与弼

  吴宗派

  陈真晟

  蔡清

  丁玑

  陈琛

  罗钦顺

曹 端  薛 瑄  周 桂  刘 观

○曹端

曹端字正夫,渑池人。笃尚理学,专静研究。座下着足处,两砖皆穿。事父母孝,志愉。父好善信佛,见端居常言道,时召问之。端作《夜行烛》书呈父,其言佛氏以空为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也。老子以虚为道,非率性之道,人繇之路也。其言辩析甚精,父好之,卒向于学。永乐中,以乡举授霍州学正,将十载,以忧去。去及六年,俱庐墓下。服阕,改蒲州。考绩,吏部蒲、霍二学上疏争留之。成祖以霍先,竟与霍。霍人爱端如父母,服其准矱矩度,而不忍革。屈强偭偩,监临大吏过者敬谒,请益,不敢属僚畜之。又六年,卒于霍。霍人罢市巷哭,儿童下走,无不流涕者。贫不能归葬,遂葬霍。子曰瑜,曰琛,亦庐端墓相继死,葬端之墓傍。正统中,佥事张敬建祠于渑池。其后有黄编修者,谒渑池祠,询端墓尚在霍,叹曰:“曹先生一代名儒也,令其魂客殊乡哉!”捐赀属县令,并其二子改葬于渑池。端所著有《四书详说》《太极图通书》《西铭释义》《经述解性理文集》《儒家宗统谱》《家规辑存疑录》及《夜行烛》诸书。彭泽曰:“我朝一代文明之盛,经济之学,莫盛于刘诚意、宋学士。道学之传,断自渑池始也。”致书河南廵抚,请上章从祀孔子庙庭。

○薛瑄

译人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寻求成为真正的人,就是寻求与天相合。天地生育万物,而道生成天地;寻求与天相合,就是寻求与道相合。一旦堕落到只顾人欲,便不再是天地之心;不再是天地之心,也就不是道了。所以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危险而道心隐微,道心隐微就不是天地最初的本然了。上天运行的规律,无声无息;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它作为万物的本体,没有二致;不是天下最专一的东西,谁能达到这种境界?这样以后才能恢复天地的中和之气;得到天地的中和之气,大本和达道都由此产生,然后才可以说是把握住了中。所谓圣,就是学习。所谓学习,是从口耳听闻而进入心中的,所以“学”字从“口”、从“耳”,又从“王”。所谓王,就是统治万物的人;作为万世口耳所尊奉的君长,所以说:“我是上天所生民众中最先觉悟的人。”能够生育万物的,就是圣。圣,就是通达明白的意思。仲尼一生爱好学习,他是人;但在他活着的时候,鲁国人已经称他为圣人。如今想成为圣人却不通过学习,可以吗?尧舜的时代,人们只知道那是洪荒时代,却不知道那正是学问达到极致的时代。自从伏羲、神农以来,圣人相继出现并成为君主;即使没有文字教育,他们的嘉言善行也应当已经遍布宇宙之间。尧舜出现后,才汇集前代成就;禹、皋陶、稷、契这些人,都是聪明圣智之士,前后左右辅佐君主,使文明大放光彩。如今只是看不到伏羲、神农遗留下来的书,无法听闻伏羲、神农的教诲,却只说禹、皋陶、稷、契读的是什么书,这难道不是对圣人极其昏昧吗?所以说:“下学而上达”,并不是圣人在谦让。圣人对颜子的教导已经达到极点;广泛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就是教导颜子的内容。朱氏生在有宋诸儒之后,正想上接洙泗一脉的传承,推明《大学》以及致知、格物的宗旨,他的学说实在本于此处。只是他移动了《大学》古文的篇次,使学习的人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直到今天仍争论不决。如果他当时只依照“博文约礼”加以推演阐明,哪里会有后来持戈相争、墨守成说的纷扰?明朝兴起后,高皇帝建立教化、制定政令,借文章显明道理,使天下士人都尊奉朱氏之学为功令。士人在道域中防守、在德圃中优游,如果不是朱氏的言论,就不尊奉。因此当时有注重实际品行的士人,却没有苛求异同的学说;有共同学习的方法,却没有专守一门的教派。自从余姚王氏出现,才卓然自立振作起来。他起初提出知行合一的学说,最后又提出致良知的说法,仿佛认为一切见闻都浅薄粗疏,反过来寻求本心的自然状态就可以证成圣人。这种说法也本于吕氏,当时已经被朱氏所排斥,如今却天下一致归附。王氏之后,窃取其余绪的人很多,各自摘取一句话、一个宗旨作为专门学派,他们的意图都是反躬自省、归于实际,但弊端也免不了流于高远空虚。我听说顿悟、渐修出自佛氏,而佛氏也有两层含义:依据文字而逐步进入的叫作佛,不通过文字而悟入的叫作禅。如今不知道佛氏的教法,究竟是佛更尊贵,还是禅更尊贵?大体说来,修心反省、恢复本知而不等待学习进入的人,只能用来鼓舞那些家家可以封爵的百姓,却不适合用来造就从容宽厚、如鲁国士人那样的人。儒者则没有不学习的。有明一代的儒者,二百年来能够从祀孔子庙的,有薛河东、陈新会、胡余千、余姚四人。其他笃实行持的人,还要以后逐一叙述。然而就四人的学说来说,河东、余干恭谨地遵循圣人教诲;新会以静为主,余姚以顿悟为主,评论者都怀疑他们已进入陆氏的禅学。我看新会年轻时读尽天下书籍,晚年俯仰天地万物,默然有所领悟,然后教人以静。余姚原本驰骋于经史文章,最后得到致良知之说;他们都未曾不是从学习进入的。既然学习是他们入门的途径,为什么不把它作为教法呢?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学习并且时时温习,不也是喜悦的吗?即使十户人家中,也一定有像某人那样忠诚信实的人,却不如某人喜爱学习。元,是善的首领。所以君子以实行仁德来统率他人,仁就是元。元就是乾,乾就是天地的心。圣门通过学习来求仁,这就是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我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如今把诸儒所讲论、所建立的学说编在这一篇中;那些还没有从祀孔子庙的人,也记载他们的为人。曹端 薛瑄 周桂 刘观 吴与弼 吴宗派 陈真晟 蔡清 丁玑 陈琛 罗钦顺 曹端  薛瑄  周桂  刘观 ○曹端 曹端,字正夫,渑池人。他笃信并崇尚理学,专心静坐研究,座位下双脚所踏之处,两块砖都被磨穿了。他侍奉父母孝顺,志趣和乐。他父亲喜欢行善、信奉佛教,见曹端常常谈论道理,便时常召来询问。曹端写成《夜行烛》呈给父亲,说佛氏以空为本性,并非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也不是人所禀受的中和之性;老子以虚为道,并非率性而行的道,也不是人所遵循的道路。他的论说辨析十分精密,父亲喜欢这篇文章,终于转向学习。永乐年间,曹端以乡试中举授霍州学正,任职将近十年,因父母丧而离任。离任后又过了六年,他一直在墓旁结庐守墓。服丧期满,改任蒲州学正。考核政绩时,吏部和蒲、霍二学都上疏争相请求留下他。成祖认为霍州任职在先,最终仍把他留在霍州。霍州人爱戴曹端如同父母,佩服他的准则法度,不忍让他离去。即使是傲强无礼、骄横背理的人,监临的大官经过那里也恭敬拜访,向他请教,不敢把他当作属官看待。又过了六年,曹端死于霍州。霍州人停止市集,在街巷中哭泣,儿童奔走相告,无不流泪。他家贫不能把遗体运回安葬,于是葬在霍州。他的儿子曹瑜、曹琛,也相继在曹端墓旁结庐守墓,死后葬在曹端墓旁。正统年间,佥事张敬在渑池为他建立祠堂。后来有一位黄姓编修拜访渑池祠,询问曹端的墓还在霍州,叹息说:“曹先生是一代名儒,难道要让他的魂魄客居异乡吗?” 黄编修捐出钱财,嘱托县令把曹端及其两个儿子改葬到渑池。曹端著有《四书详说》《太极图通书》《西铭释义》《经述解性理文集》《儒家宗统谱》《家规辑存疑录》以及《夜行烛》等书。彭泽说:“我朝一代文明的盛况和经世济民的学问,没有比刘诚意、宋学士更盛的。道学的传承,实在是从渑池开始的。”于是写信给河南巡抚,请求上奏让曹端从祀孔子庙庭。○薛瑄

薛瑄,字德温,世河津人也。生而肌如水晶,洞见五内。母氏欲弃之,祖仲义闻其啼声,止之曰:“体清声喤,必异人也。”卜之吉。年十二,能诗赋。从父贞为元氏教谕,永嘉徐怀玉,高密魏希文,济南王素亨,海宁李大亨,范汝舟,皆元旧儒,谪戍玉田,贞礼为瑄师,于是豁然大悟,悉去其诗赋,而从讲伊洛之学。贞继改鄢陵教谕,故事生徒无举者,谪其教官,充戍鄢陵,生徒从来无举,贞乃使瑄补鄢陵学生,举河南第一,成进士。宣德中,授监察御史。杨荣,杨士奇,杨漙慕瑄,欲见之,瑄自以御史紏劾之臣,避不往。正统中,升山东提学佥事,不事榎楚,亲为讲授,教人务尽其才,或观行步,或听讲诵,或试诗赋,数无一有者,使儒冠拜于其祖,然后乃遣而退之。有生贫欲祈退,故试无有,教官为言。瑄曰:“虽然,生祭祀有掌乎?”教官曰:“尚磬。”瑄曰:“圣门着教,尚矜不能磬,八音之一,生能钧声,固足器也。”其曲养人材如此。太监王振于瑄为同乡,问三杨曰:“三晋之中而无为卿者,其无贤人乎?”三杨以瑄荐,遂得召为大理少卿。诸生泣送数百里,为位而尸之。瑄至京师,入宿朝房,三杨过之不值,私其仆曰:“若主之卿,王太监也。”诘朝朝退,当诣谢,则不谢,又使语之,又不谢,而振更先饷瑄,则又郄之。振曰:“夫能以美官予人者,我也,不与薛公美官,而以饷薛公之郄也,宜哉。”则改瑄为大理卿,瑄不谢如前。振一日问三杨曰:“胡不见薛卿?”三杨为语,固将来也。李贤,瑄所厚门人,使强之,则又不谢,曰:“奈何爵于朝,恩于室。”久之,振议事东阁下,诸卿皆拜,瑄独立。振望见颀而立者瑄也,因为貌恭也,而中衔之。居顷之,振从子山通百户,安妾安死,欲纳之,安妻责妾持服不与,山教妾告妻魇魅夫死者,下御史自诬服。瑄三覆三反,都御史王文大怒,承振风旨,劾瑄是古非今,故异成狱,有诏廷问瑄。呼文曰:「若安能问我?」若为御史长,当引嫌辞避。文怒,奏瑄强囚不服,问理坐当死,下狱。瑄挟《周易》诣系。正统八年,坐秋后处斩,凡两覆奏如律。瑄子淳等三人,愿一人代死,二人充军赎父罪,不允。且行刑矣。王振之仆泣于爨下,振自问之曰:「仆闻薛夫子贤者也,而坐大辟,仆是以泣。」曰:「何以知之?」曰:「乡人也。」因为振言瑄平生。振少解,既三覆奏得不刑。久之出归,弟子从者甚众。振死,以荐起大理寺丞,寻致仕。户部右侍郎江渊言:「瑄心术正大,操行淳洁,宜复召用。」景帝召瑄还职,进南京大理卿,寻召为大理卿。苏松民饥,贷粟富室,不得火富人室,窜海中。王文奉命往按,籍五百余家,皆坐谋反,众莫敢言。瑄力奏得诛其魁首。文大恨曰:「犹昔瑄也。」英宗复辟,以都御史杨善荐,夜拜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寻转左兼职如故。上尝短衣小冠召瑄便殿,瑄望见遽郄,上起易服乃入。所陈皆大学之义。于谦、王文得罪,且坐凌迟刑,瑄曰:「陛下复登宝位,天也。今正月阳生,乃天之道。二臣罪闲,陛下用刑宜体天。」乃诏减一等。上初复位日召见瑄,而顷之,曹吉祥、石亨用事,徐有贞、李贤等皆落职,御史杨瑄、张鹏等皆得罪。瑄叹曰:「君子见几而作,岂俟终日哉?」遂引疾去,葢五阅日耳。舟至直沽,风雨不及馆,人饭不足以接馁。子淳愠见,瑄杖击之曰:「身困道亨,庸何伤?」既归,四方从学益众。瑄所学一遵伊洛微言,以为朱熹以来斯道大章,无庸著作,直须躬行耳。其修巳教人,专务复性,引之居敬为功,深探密玩,或通夜不寝,潜思有得,宵烛记之。其言平易简切,归于精微,有《读书录》二十卷。年七十六卒,其日风雷绕室,白气贯空。赠礼部尚书,谥文清。门人洛阳阎禹锡、白良辅、咸宁张鼎,其着也【禹锡仕国子监丞,张鼎仕户部右侍郎,知太原有惠政,以佥都右御史廵抚保定,筑路墙以御冲突骑盗,缮治虽烦民,率赖之】孝宗初,礼科右给事中张九功上言:「孔子之道与天同久,崇于有国。后世儒者有践履真实学术端醇,无媿圣门者,得祀庑下。窃见故礼部右侍郎瑄上真知尊躬行,仕则体国学以明道,濂洛之流波,覃怀之步武。惟陛下以孔子道治天下,辩真伪,别纯驳,俾人知所向。臣谓瑄宜从祀孔子庙庭。」

译薛瑄,字德温,世代居住在河津。他出生时皮肤如水晶,能够清楚看见五脏。母亲想把他丢弃,祖父薛仲义听见他的哭声,制止说:“身体清秀,声音洪亮,一定是非凡之人。”于是占卜,结果吉利。薛瑄十二岁时就能作诗赋。他跟随父亲薛贞,薛贞任元氏教谕;永嘉徐怀玉、高密魏希文、济南王素亨、海宁李大亨、范汝舟,都是元代旧儒,被谪戍玉田。薛贞以礼聘请他们做薛瑄的老师。薛瑄于是豁然大悟,全部放弃诗赋,改为讲习伊洛之学。薛贞后来改任鄢陵教谕。按照旧例,学生中没有人中举,教官就要被贬谪充军。鄢陵的学生一向没有人中举,薛贞便让薛瑄补入鄢陵学生之列,薛瑄考中河南第一名,成为进士。宣德年间,授任监察御史。杨荣、杨士奇、杨溥仰慕薛瑄,想见他,薛瑄认为自己是负责纠劾他们的御史,便避而不去。正统年间,升任山东提学佥事。他不使用戒尺,亲自讲授,教人务必发挥全部才能;有的考察行止,有的听讲诵读,有的考查诗赋,若多次都没有一项成绩,便让他们戴着儒冠向祖先跪拜,然后遣退。有个学生贫穷,想请求退学,故意考试不作答,教官替他说情。薛瑄说:“即使如此,这个学生掌管祭祀吗?” 教官说:“还掌管钟磬。”薛瑄说:“圣门所制定的教法,尚且怜惜不能击磬的人;磬是八音之一,这个学生如果能调和声音,本来就足以成材。”他培养人才就是这样委曲周全。太监王振与薛瑄是同乡,问三杨:“三晋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做到卿吗,难道那里没有贤人?”三杨推荐薛瑄,于是薛瑄被召为大理少卿。几百名学生哭着送他数百里,设位祭奠他。薛瑄到京师后,入朝房住宿,三杨经过却没有遇到他,便私下对他的仆人说:“如果你的主人想做卿,王太监可以办到。”第二天早朝退后,薛瑄本应去道谢,却没有去;王振又派人告诉他,他仍不去道谢。王振后来先送礼给薛瑄,薛瑄又推辞不受。王振说:“能够把美官授予别人的是我,不把美官给薛公,而薛公却拒绝我的馈赠,当然应该这样。”于是改任薛瑄为大理卿,薛瑄仍像以前一样不去道谢。王振有一天问三杨:“为什么不见薛卿?”三杨替他说明,薛瑄本来就要来了。李贤是薛瑄厚待过的门人,便强迫他去;薛瑄还是不去道谢,说:“怎么能在朝廷接受爵位,又在私室接受恩惠?”过了很久,王振在东阁下议事,众卿都拜见,只有薛瑄独自站立。王振远远看见那个高大而站立的人是薛瑄,便故意装出恭敬的样子,心里却怨恨他。过了一段时间,王振的侄子山通百户,想纳安妾为妾;安的妻子责备这个妾服丧,不肯把她交出,山便教唆妾告发安妻以魇术害死丈夫,交给御史审问,逼她自诬服罪。薛瑄三次复核,三次推翻原案,都御史王文大怒,迎合王振的意旨,弹劾薛瑄尊古非今,故意制造不同意见而造成案件,皇帝下诏在朝廷审问薛瑄。薛瑄呼喊王文说:“你凭什么审问我?”如果王文作为御史长官,应当主动避嫌辞避。王文发怒,上奏说薛瑄强硬抗拒、不肯服罪,按罪论处应当处死,于是下狱。薛瑄带着《周易》进入囚禁之处。正统八年,按律定为秋后处斩,前后两次复奏都依照法律。薛瑄的儿子薛淳等三人,愿意由一人代父受死,另两人充军来赎父罪,皇帝不准。将要行刑时,王振的仆人在灶下哭泣,王振亲自询问他说:“我听说薛夫子是贤人,却被判死刑,我因此哭泣。”王振问:“你怎么知道?”仆人说:“我是同乡。”于是把薛瑄平生事迹告诉王振。王振稍稍醒悟,经过三次复奏,薛瑄终于没有被处刑。过了很久,他出狱回乡,跟随他的弟子很多。王振死后,薛瑄因推荐起任大理寺丞,不久退休。户部右侍郎江渊说:“薛瑄心术正大,操行淳洁,应当重新召用。”景帝召薛瑄还任原职,升为南京大理卿,不久又召为大理卿。苏州、松江百姓饥荒,向富户借粮,不能攻打富人住宅,便逃入海中。王文奉命前往审查,登记五百多家,全都按谋反定罪,众人没有谁敢说话。薛瑄竭力上奏,才使皇帝下令诛杀其中首领。王文非常怨恨,说:“还是从前那个薛瑄。”英宗复辟后,经都御史杨善推荐,夜里授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进入内阁,不久转任左侍郎,兼任原职。皇帝曾穿便服、戴小冠,在便殿召见薛瑄;薛瑄远远看见,立即退避,皇帝起身换好衣服他才进去。薛瑄所陈说的都是《大学》的义理。于谦、王文获罪,将要被处以凌迟,薛瑄说:“陛下重新登上皇位,是天意。现在正是正月阳气萌生,也合乎天道。两位大臣的罪行既已查明,陛下用刑应当体察天道。”于是诏令减轻一等刑罚。皇帝刚复位那天召见薛瑄,不久曹吉祥、石亨掌权,徐有贞、李贤等都被罢职,御史杨瑄、张鹏等也获罪。薛瑄叹息说:“君子见到事机就应当行动,难道要等上一整天吗?”于是托病离职,大概只过了五天。船行到直沽,风雨交加,来不及投宿馆舍,食物不足以让人充饥。儿子薛淳面露不满,薛瑄用杖打他说:“身体困顿而道义通达,有什么妨害?”回乡后,四方来求学的人更加多了。薛瑄所学习的完全遵循伊洛学派的精微言论,认为自朱熹以来,这一道理已经阐明,不必再著书立说,只须亲身实行。他修养自己、教导别人,专门致力于恢复本性,把居敬作为功夫;深入探究、潜心玩味,有时整夜不睡,暗中思考有所领悟,便在夜里点烛记录下来。他的言论平易简明而切实,归结于精微之处,著有《读书录》二十卷。七十六岁时去世,那天风雷绕着房屋,白气直冲天空。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清。他的门人有洛阳阎禹锡、白良辅、咸宁张鼎,都是著名人物【阎禹锡任国子监丞,张鼎任户部右侍郎,任太原知府时有惠政,后来以佥都御史右职巡抚保定,修筑道路和城墙来防御冲突的骑兵盗贼;工程修治虽然使百姓劳苦,但百姓大多依赖它】。孝宗初年,礼科右给事中张九功上言:“孔子的道与上天同样长久,在有国者那里受到尊崇。后世儒者中有实践真实、学术端正醇厚而无愧于圣门的人,才能配享孔庙。我私下看到,已故礼部右侍郎薛瑄真正懂得尊重自身、亲身实践;做官时以治理国家为本,以学术阐明道理,承继濂洛一派的流波,步武覃怀之学。希望陛下用孔子之道治理天下,辨别真伪,区分纯杂,使人知道应当趋向哪里。臣认为薛瑄应当从祀孔子庙庭。”

诏词于瑄乡,九年刑科给事中杨廉言:「瑄所著有《读书录》,皆积年精思,有益后学,乞板置国子监,俾六馆诸生摹印诵读。瑄乡祠庙亦宜赐之名额。」遂赐额曰「正学」。世宗时,四川参政赞,直隶御史瞻,御史维持,先后言:「故礼部右侍郎瑄学行纯备,出处姱峻,明兴真儒,惟瑄一士。窃见宋有天下未三百年,周惇颐而下十有三人祀于孔庭。元以胡践华未及百年,有二人焉。明家养士百七十七手矣,岂繄如线殄兹道脉?必欲其人,非瑄不可。然而屡奉诏书,临举旋辍,抑瑄学逊诸先臣等,敢任诸昵论者?」或谓瑄著书稀阔,不知道重纲常,学轻文字。宋之胡瑗初无述作,元之许衡所著何书,而并列爼豆,同仰高山。故仲尼曰:「信而好古,必以狼藉方称博硕。」是杨雄、王安石得攘臂仲尼之庑也。臣等谓瑄宜从祀。穆宗时,给事輄楫遵,御史弘祖三乐纯朴等,先后如前请。诏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博等集议,关左门上奏,皆谓瑄宜从祀。制曰:「可。」

○周桂

周桂字廷芳,秦州人,为临洮卫军士,戍兰州。年二十,听人讲《大学》首章,奋然感动。闻可久集诸儒论学,时往听焉。可久勖以圣贤可学而至,教示方途,遂究通五经,笃信力行,存省真纯,发言不妄。见者称曰:“濂洛关闽君子也。”诸儒初犹与坐讲,既尊为畏友,遂为远迩道宗。西安李锦、薛敬之咸信重之。恭顺侯吴瑾镇陕,是为本军总兵,延桂训子,累请不赴,曰:“本军见役,死不敢避。若欲训子,礼无往教。”始令子就学,后移居其州之小泉,深衣幅巾,动必以礼。成纪之人,熏化其德。而可久时时过访之。时论廷芳之于可久,始若张横渠之于范仲淹,后若朱紫阳之于蔡元定也。迨老,以父云游四方,访求不遇,迕逆旅舍,而遗风余韵犹在陇西闲。

○刘观

刘观字崇观,吉水人。少有巨人志,既就傅,子史经传靡不贯淹。下笔逸迈,常屈其名宿。正统中举乡试第一,明年登进士。以疾告归,寻丁内艰。除服遂坚卧不起,脱粟澣袍,质行终身。每旦祗谒先圣毕,即凝坐一室,养性读书。四方来学,随才造就。县尹刘晟为筑书院于虎丘山,题曰「养中所古」。四壁者儒先入德造道之方,左右列「责志」「恒心」二图,「为诚明」「敬义」四箴以自警。尝言《小学》一书,老不可离。又言朱文公、吴文正之言,尊信之足矣。吉中先后三儒,孙鼎、李中而观尤笃行。吉中称鼎曰「贞孝先生」,中曰「谷平先生」,而称观曰「卧庐先生」。鼎庐陵人,永乐中乡举,为松江教授,以孝弟立教。中吉水人,正德甲戌进士,为刑部主事,论妖僧阉宦,谪驿丞,累官副都御史。学以求仁为主,闭邪为功。以天命流行,何思何虑,心中洞然为实际。罗洪先尝受其学。

吴与弼,胡居仁,陈献章,贺钦,李承箕,张诩,林光。

○吴与弼

译皇帝下诏在薛瑄的乡里建祠。弘治九年,刑科给事中杨廉说:“薛瑄所著《读书录》,都是多年精心思考的成果,有益于后学,请求刻板置于国子监,让六馆诸生摹印诵读。薛瑄乡里的祠庙也应当赐给匾额。”于是赐匾“正学”。世宗时,四川参政赞、直隶御史瞻、御史维持先后上言:“已故礼部右侍郎薛瑄学问品行纯备,出处高峻,是明朝兴起以来真正的儒者,只有薛瑄一人。我私下看到,宋朝有天下还不到三百年,周敦颐以下有十三人从祀孔庙;元朝虽以胡人入主中原,不到百年,也有两人。明朝养士已经一百七十七年了,难道真要使这条道统断绝得像一线吗?如果一定要选其人,非薛瑄不可。然而屡次奉诏讨论,临到举行又停止,难道是薛瑄的学问不如前代诸臣,还是敢于承担那些亲近权贵者的议论?”有人说薛瑄著书稀少,不知道重视道德纲常,学问轻视文字。宋代胡瑗原本没有著作,元代许衡又著了什么书,为什么却都列入俎豆祭祀,同受高山仰止之敬?所以仲尼说:“信奉并喜爱古代,必须以学问丰厚杂博,才可称为博大精深。”若这样说,杨雄、王安石也能在仲尼庙廊下伸臂并立了。臣等认为薛瑄应当从祀。” 穆宗时,给事中輄楫遵、御史弘祖、三乐、纯朴等人,也先后像前面一样请求。皇帝诏令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博等人集议,众臣从左门上奏,都认为薛瑄应当从祀。诏令说:“可以。” ○周桂 周桂,字廷芳,秦州人,是临洮卫的军士,戍守兰州。二十岁时,听人讲解《大学》首章,奋然受到感动。听说可久召集诸儒讲论学问,便时常前往听讲。可久勉励他说圣贤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并教给他途径方法。周桂于是研究通晓五经,笃信并努力实行,存养反省,保持真实纯正,说话从不妄言。见到他的人都称道:“这是濂洛关闽一派的君子。”诸儒起初还与他同席讲学,后来尊敬他为令人敬畏的朋友,最终成为远近共同尊奉的学术宗师。西安李锦、薛敬之都信服看重他。恭顺侯吴瑾镇守陕西,是本军总兵,聘请周桂教导儿子,多次邀请他都不去,说:“我现在是本军服役之人,死也不敢逃避。如果想教导儿子,按礼制没有登门授教的道理。”于是吴瑾先让儿子到周桂那里学习,后来周桂迁居到该州的小泉,穿深衣、戴幅巾,举动必定合乎礼法。成纪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教化。可久也时常来拜访他。当时舆论评论周廷芳与可久的关系,起初像张横渠与范仲淹,后来像朱紫阳与蔡元定。到了老年,因为父亲云游四方,他也寻访求师,却没有遇到,最后困顿于旅舍;但他的遗风余韵仍然留存在陇西之间。○刘观 刘观,字崇观,吉水人。年少时便有远大的志向,拜师就学以后,经史子集无不贯通熟悉。他下笔纵逸高迈,常常使那些有名的老儒折服。正统年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因病告假回乡,不久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便坚持躺卧不起,吃粗米、穿洗旧袍,一生保持质朴的品行。每天早晨恭敬拜谒先圣完毕,便静坐在一室之中,涵养性情、读书学习。四方来求学的人,他都按照各人的才性加以造就。县尹刘晟在虎丘山为他修筑书院,题名为“养中所古”。四面墙上画列儒学先贤入德造道的方法,左右排列“责志”“恒心”两图,又列“为诚明”“敬义”四箴,用来警戒自己。他曾说,《小学》这部书,老年也不可离弃;又说,朱文公、吴文正的话,尊崇并信奉它们就足够了。吉水一带前后有三位儒者,孙鼎、李中和刘观,其中刘观尤其笃实守行。吉水人称孙鼎为“贞孝先生”,称李中为“谷平先生”,称刘观为“卧庐先生”。孙鼎是庐陵人,永乐年间乡试中举,任松江教授,以孝悌立教。李中是吉水人,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因论劾妖僧和宦官被贬为驿丞,后来累升至副都御史。他治学以求仁为主,以闭邪为功。他把顺应天命的流行、心中无所思虑而洞然明彻,作为实际的修养境界。罗洪先曾经接受过他的学说。吴与弼、胡居仁、陈献章、贺钦、李承箕、张诩、林光。○吴与弼

吴与弼,字子传,崇仁人,唐吴兢后也。父溥,国子司业,刚介自守。与弼随宦京师,年十八九,读《孟子》章句。朱子以程子继统于终篇,叹曰:“圣道寥寥,一至于是巳。”读程子“少有猎心”,奋然曰:“大贤亦尝有过,人固资学。”遂一意斯道,作《励志》诗自誓,登楼诵读,足不下楼者一岁。溥使归娶,既娶之后,共往谒父京师,然后敢同室。人皆迂之。溥友人孔谔谓溥曰:“与阿弼谈,有富贵不壬,贫贱不移之象。今虽见迂,后当大显。”与弼强毅坚忍,痛自浣厉,恒念学之无成,道之不立,至于中夜奋兴,展转达旦。其服膺孔子、朱子之为人,寤寐见之,昨非今是,日改月化,日进而无疆者也。所读书《小陂》、《种湖》二处耕牧之事,皆身亲之,或在田间,或在枕席,默诵精思。暇则弹琴咏诗,鸟鸣花发,有鸢鱼风雩之象。开馆授徒,郄其朿修,而皆取其有志圣人之道者。其教人繇涵养以及致知,先据德而后依仁,启“勿忘勿助”之训,悟“无声无臭”之妙,而窥其阈者少矣。正统十一年,山西按察佥事何自言上言:“自古有国家者,必有怀抱才德,不屑进取之士,如汉之周党,宋之种放、邵雍、孙复,当时咸加褒赠,以励风节。窃见崇仁县儒士吴与弼,守素尚义,好古通经,上无所传闻,道甚早待,妻子如宾客,视财利如鸿毛,年过五十,不求闻达,弟子乐从,乡人敬式,真儒林之清节,圣代之逸民。乞敕取到京,授以文学高职。如不愿仕,量与褒嘉,亦足敦励风操。”景泰中,监察御史涂谦陈述,抚州知府王宇先后列荐,两召不起。叹曰:“宦官、释氏不除,欲天下治难矣。”英宗时,石亨专擅于请朝议不厌,欲借宠贤德以释众望,复以为言。英宗使行人曹隆赍敕往聘,与之偕来,时年六十八矣。既陛见,上口授左春坊左谕德,朝士悚然以为盛事。与弼疏辞,并纳还赍币,不许。命学士李贤引见文华殿,从容顾问,辞职。意与弼自言老疾不堪,又不许命,赐宴文华殿,遣中使送纱罗、羊酒、薪米至其寓舍。上顾李贤曰:“此老非迂阔者,必令就职。”居数日,召讲《中庸》,有御桃之赐。与弼再疏辞,得以儒冠入侍,复请待病间一接秘阁羣书以益闻见,上皆不许。初,与弼以荐出,石亨非其本意,复几左右顾问有所发明,而上必强之就职,用是坚辞。上命贤谕意,欲禄之终身,亦终不受,乃复遣行人送还故里,赐银币,命有司月给米二石。与弼上表谢恩,条陈十事而返。始,与弼以诵读道义自强,常以克巳、安贫二事书壁,铭几。其读朱子书,夜无膏,至傍爨光。冬夜用苎帐覆腹,斩然峻绝。郡邑藩臬有司深加礼揖,一切辞避。迨朝命临门,官吏、师生皆来会集,乡里聚观惊诧。所居近山,天使经过临止。诸门生悉为表易嘉名,与弼亦不觉震矜。既退,数念当时遭遇,形之诗篇焉。有弟嗜酒不饬,祖父田数畆尽为夺去。既归,用其赐金垦田荒山下,以为祭资。弟复谋斥卖,与弼讼之。守寸张璝骜物人也,致与弼于庭,与弼免冠朿腰以庶人礼见。张元祯闻而作书,将告之。素王鸣鼓其罪,虽止不达,然与弼寻悔之矣【张墤,番禺人,见后】年七十九,终。乡人称曰聘君。聘君没百余年,小陂人妇人不看行,男女不相授受,下户民家皆头巾衣屦,端拱深敬人,以为聘君之风。云胡九韶、娄谅其高第,谅子性。

郎曰:胡居仁、陈献章皆渊源与弼,胡、陈之学巳着于世,而与弼尚有遗论,何哉?论者谓其讼田于公,及为石亨作谱跋,称门下士而已,有弟不饬,而与弼计及先人之祭朿,腰跪庭用部民礼以见有司,犹属质哉?予读谱跋,寥寥数言耳。石亨当时有震主之功,巽以处之,亦或当尔,至其辞职不受意,殊可见。陈献章曰:「东海张公能辩千古是非人物,乃近遗吴公何耶?」夫吴公易知耳。予游小陂,闻其论学多举古人成法,繇濂洛关闽上达洙泗,尊师道而勇荷,如立千仞之之壁,一代人杰也。王守仁檄记与弼乡祠,吴公方其贵近之荐,固可见好德之同,及夫官爵之辞,尤足验先几之哲。葢宣和之疏于山无嫌,而明堂之留在汉儒为媿,出处不至于失巳,学术何待夫立言?

○吴宗派

胡居仁

  陈献章

  贺钦

  李承箕

  张诩

  林光

△胡居仁

译吴与弼,字子传,崇仁人,是唐代吴兢的后裔。父亲吴溥任国子司业,刚正耿介,自守其节。吴与弼随父亲在京师任所居住,十八九岁时,阅读《孟子章句》。朱子在篇末说程子继承了道统,他感叹道:“圣人的道竟然寥落到这个地步了!”读到程子说“年轻时曾有猎取名利之心”,他奋然说道:“大贤也曾有过错,人本来就要依靠学习。”于是专心致志于这条圣道,作《励志》诗发誓自勉,登楼诵读,整整一年不下楼。吴溥让他回乡娶妻,婚后,他和妻子一同到京师拜见父亲,然后才敢同房。人们都认为他迂腐。吴溥的朋友孔谔对吴溥说:“我和阿弼谈话,发现他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气象。现在虽然被人看作迂腐,后来一定会大显身手。”吴与弼刚强坚毅,刻苦忍耐,严厉地洗涤磨炼自己,常常想到学业不能成就、圣道不能树立,以至于半夜奋然而起,辗转到天亮。他把孔子、朱子的为人作为自己衷心服膺的榜样,梦中醒时都仿佛见到他们;过去的错误不断改正,今天的自己胜过昨天,日积月累地变化,学业日日进步而没有止境。他所读的书以及《小陂》《种湖》两处耕作放牧的事务,都亲自实践;有时在田间,有时在枕席上,默默诵读,精心思考。有空便弹琴吟诗,鸟鸣花开,呈现出鸢飞鱼跃、风雩咏归的气象。他开馆授徒,少收束脩,并且只接收那些有志于圣人之道的人。他教人从涵养开始,进而达到致知;先立足于德,然后依循仁;启发他们遵守“勿忘勿助”的训诫,体悟“无声无臭”的妙处,但真正能够窥见其门径的人很少。正统十一年,山西按察佥事何自言上疏说:“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人,必定有怀抱才德而不屑于求取仕进的人,如汉代的周党,宋代的种放、邵雍、孙复,当时都加以褒奖赠赐,用来激励风操节义。我私下看到崇仁县儒士吴与弼,守持本真、崇尚义理,爱好古道、通晓经书;上面没有传闻说他有什么过错,道义修养很早就已成熟,和妻子儿女相处如同宾客,把财利看得像鸿毛一样,年过五十,仍不求闻达;弟子乐意跟随他,乡人敬重效法他,真是儒林中的清正节操,是圣明时代的逸民。请下敕令把他召到京师,授予文学方面的高职。如果他不愿做官,就酌情加以褒奖,也足以敦厚激励人的风操。”景泰年间,监察御史涂谦陈述此事,抚州知府王宇也先后上奏推荐,两次征召他都没有起身。吴与弼叹息说:“宦官和佛教不除去,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就困难了。”英宗时,石亨专擅权势,请求朝廷议论而没有得到满足,想借褒宠贤德来平息众人的期望,又再次提出此事。英宗派行人曹隆带着敕书前往聘请他,并让他一同回来,当时吴与弼已经六十八岁了。入朝拜见后,皇帝亲口授予他左春坊左谕德,朝廷官员都惊动了,认为是盛事。吴与弼上疏辞职,并把带来的礼币交还,皇帝不准。皇帝命学士李贤在文华殿引见他,从容询问,他仍然辞去官职。皇帝以为吴与弼是自己说年老有病、不能任职,又不允许他辞官,便在文华殿赐宴,派中使把纱罗、羊、酒、柴薪和米送到他的住处。皇帝对李贤说:“这个老人并不是迂腐空疏之人,一定要让他就任。”过了几天,召他讲解《中庸》,并赐给他御桃。吴与弼再次上疏辞职,皇帝允许他戴儒冠入侍;他又请求等病情稍好后到秘阁阅览群书,以增长见闻,皇帝都不允许。当初,吴与弼是因推荐而出仕,石亨并不是他的本意;后来他几次参与左右顾问,似乎有所发挥,而皇帝一定强迫他任职,因此他更加坚决辞谢。皇帝命李贤传达旨意,想让他终身享受俸禄,他也始终不接受,于是皇帝又派行人送他回故乡,赐给银币,命有关官府每月供给米二石。吴与弼上表谢恩,分条陈述十件事后返回。起初,吴与弼靠诵读道义来自强,常把“克己”“安贫”两件事写在墙上,刻在几案上。他读朱子的书,夜里没有灯油,就一直借着灶火的光阅读。冬夜用苎麻帐子盖住腹部,志行清峻,和世俗截然不同。郡、县、藩司、按察司等官府都对他深加礼敬,他一概辞谢回避。等到朝廷的使命来到门前,官吏、师生都来聚集,乡里人也聚拢观看,惊异不已。他住处靠近山,天使经过时便临时停留。各门生都替他改换牌匾,题上美好的名称,吴与弼也不免因此震动而自矜。退居之后,他多次回想当时的遭遇,把它写成诗篇。有一个弟弟嗜酒而不检点,祖父留下的几亩田全被他夺去。吴与弼回来后,用皇帝赏赐的金钱在荒山下开垦田地,作为祭祀的费用。弟弟又谋划把田卖掉,吴与弼便和他打官司。守寸张璝是个傲慢轻物的人,把吴与弼带到公堂,吴与弼摘下帽子、束紧腰带,以平民的礼仪拜见他。张元祯听说后写信,准备告发张璝。素王鸣鼓斥责他的罪过;虽然事情最终没有传达出去,但吴与弼不久便后悔了【张墤,番禺人,见后】。七十九岁时去世。乡人称他为“聘君”。聘君去世一百多年后,小陂地方的妇女不看邪行,男女不互相递接物品,下户百姓家都戴头巾、穿衣着鞋;人们端正恭敬,深深尊重他,认为这是聘君遗风。传说胡九韶、娄谅是他的高等弟子,娄谅的儿子是娄性。郎说:胡居仁、陈献章的学术源流都出自吴与弼,胡、陈的学说已经显著于世,而吴与弼还留下了一些议论,这是为什么呢?评论者认为,他曾因田产向官府诉讼,又替石亨的谱牒作跋,只称石亨为门下士;有弟弟不检点,他却计较祖先祭祀的束脩,跪在公堂上以属部民的礼仪拜见官吏,这还算质朴吗?我读那篇谱跋,不过寥寥数语而已。石亨当时有震动君主的功劳,对他谦逊退让,也许确实应该如此;至于他辞职而不接受官职的心意,却尤其值得看出。陈献章说:“东海张公能够辨明千古是非人物,为什么近来反而遗漏了吴公呢?”吴公其实很容易了解。我游历小陂时,听说他谈论学问,多次举古人的成法,从濂、洛、关、闽诸学一路上达洙泗,尊重师道而勇于担当,仿佛树立起千仞高墙,是一代人杰。王守仁檄文记载吴与弼乡祠之事;吴公正当贵近之人推荐他时,固然可以看出彼此同样喜爱德行;等到他辞去官爵,更足以验证他预见先机的明哲。大概宣和年间的奏疏在山野之中并无嫌疑,而明堂留用之事在汉代儒者看来却是惭愧;出仕和退处不至于失去自我,学术又何必等待立言来证明呢?○吴宗派 胡居仁 陈献章 贺钦 李承箕 张诩 林光 △胡居仁

胡居仁字叔心,余干人。幼颖异,有大志。从学塾,言动如老成人。几冠,从安仁于同学举子业,知无所得而厌之【于同字世衡为松江太守】及闻吴与弼讲义理,尽弃旧学而学焉。卜隐邑之梅溪,谢绝人事,人亦无知之者。会亲死,哀毁踰节,柴毁骨立,不入寝室者三岁。丧葬之仪,一依古典不苟。卜兆为乡里鵰儿所扼,不得巳讼官,则墨衰以入。于是缙绅先生始知居仁为特立独行之士也。居仁之学,以主忠信为本,求放心为要。以圣学成始成终在敬,因以敬名斋。处家庭如朝典,临妻子如宾位。应接士反,深衣巾屦,终日俨然。至一器一物,区别精审,没齿不相殽乱。家本有余,推以与人,不偿不较。资用贫窘,箪食瓢饮,处之泰然。其蹈矩履绳,端庄凝重,而性度宽和,议论亹亹,四方士乐从之游。至筑室而居之。居仁示以操存省察之要,要以戒谨恐惧为宗,以共入于圣贤之域。至其学问大指,虽尊程朱,亦能察其精微,而不至尽阿所好。所著《居业录》,大率躬行之言也。其辞辩其气昌,凡古今之治乱,学问之深浅,才术之高下,了然洞豁,有体有用,有经有权,非尺幅拘挛之比也。尝适闽,历浙,入金陵,泛彭蠡,所至豪杰若章懋、罗伦、张元祯,皆相与讲求丽泽。以陈献章倡勿忘勿助之学,为乱苗之莠,而庄■〈日上永下〉豪放之士,且使学者游于旷荡之归,其欲求本实以真体验如此。成化甲辰年卒,年五十一。学者称为敬斋先生。陆瑞家曰:“本朝理学之臣,胡叔心完璧也。”席珍怀待聘之资,遯世绝忧闷之志。罗钦顺称其大类尹和靖。万历中从祀孔子庙庭,赐谥曰文敬。

△陈献章

译胡居仁,字叔心,余干人。幼年聪颖奇异,有大志。进入学塾后,言语行动像老成之人。将近成年时,跟随安仁县同学学习举子业,后来知道其中没有所得,便厌弃了它【于同,字世衡,任松江太守】。听说吴与弼讲授义理后,便完全抛弃旧学,跟从他学习。在县里的梅溪选择地方隐居,谢绝人事,别人也没有知道他的。恰逢父母去世,他哀痛毁伤超过礼节,形体消瘦,骨骼突立,三年不进入寝室。丧葬礼仪完全依照古典,不苟且从事。选择墓地时被乡里恶少阻挠,不得已到官府诉讼,于是穿着黑色丧服进入官署。至此,缙绅先生们才知道胡居仁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士人。胡居仁的学问,以主持忠信为根本,以收放心为要务。他认为圣学自始至终都在于敬,因此以“敬”命名书斋。在家庭中如同面对朝廷礼典,对妻子儿女如同对待宾客。他接待士人时,穿深衣、戴巾、着鞋,整天庄严端正。即使是一器一物,也区别精审,终身不使它们混杂错乱。家中本来有余财,便推给别人使用,从不计较偿还;生活资用贫乏困窘时,粗饭和瓢饮也能安然处之。他举止合乎规矩、端庄凝重,而性情宽厚和平,议论连绵不绝,四方士人都乐意跟随他交游,后来甚至筑室住在他那里。胡居仁向人说明操存省察的要领,以戒慎恐惧为根本,使人共同进入圣贤的境界。至于他的学问大旨,虽然尊崇程朱,也能考察其中的精微,不至于一味阿附自己所喜爱的人。他所著《居业录》,大体都是亲身实践所得的言论。文章辞理明辨,气势昌盛;对于古今治乱、学问深浅、才术高下,都明白通达,有体有用,有经有权,不是拘泥于尺幅篇章之作。他曾到闽地,经过浙江,进入金陵,泛舟彭蠡湖;所到之处,章懋、罗伦、张元祯等豪杰都和他共同讲求相互启发的学问。陈献章倡导“勿忘勿助”的学说,他认为这是扰乱禾苗的莠草;又认为庄■〈日上永下〉一类豪放之士,会使学者归于旷荡放纵。他就是这样迫切地寻求根本、务求真实体验。成化甲辰年去世,五十一岁。学者称他为“敬斋先生”。陆瑞家说:“本朝理学之臣,胡叔心可称为完璧。”他像席上珍宝一样怀抱等待聘用的资质,又有遁世而绝除忧闷的志向。罗钦顺称他很像尹和靖。万历年间从祀孔子庙庭,赐谥“文敬”。△陈献章

陈献章字公甫,新会人。居母孕,父瑄死。母氏抗节鞠之。始读《孟子》,志于天民。年二十,举正统中乡试。二十七,弃科举之业,受学吴与弼。与弼师道尊严,献章为斸地编篱,研墨捧茶,如是以数月。比归白沙,闭户读书,湛思忘寝食者累岁,未得也。乃自筑阳春台,置水一盂,终日兀对,履不踰阈。以十年所,其俛焉孳孳求进。古人者有如七十子从孔子之笃,一日喟然叹曰:惟道何闲动静,勿忘勿助,何容力。惟仁与物同体,惟诚敬斯存,惟定性无内外,惟一无欲,惟元公、淳公其至矣。学士钱溥谪在顺德,一见以为圣儒,劝之卒业成均。而邢让为祭酒,使和《此日不再得》诗。览之大惊曰:真儒复出矣【诗曰:能饥谋艺稷,寒思植桑。少年奇万丈,摩青苍。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义利分两途,析之极毫芒。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藏。善端日培养,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词固秕穅。俯仰天地间,此身何昂藏。胡能追逸驾,但欲漱余芳。持此木钻柔,其如盘石刚。中夜揽衣起,沉吟独彷徨。圣途万里余,发短心苦长。及此岁未莫,驱车适康庄。行远必自迩,育德贵含章。迩来十六载,灭迹声利场。闭门事探讨,蜕俗如驱羊。隐几一室内,兀兀同坐忘。那知颠沛中,此志竟莫强。譬如济巨川,中道夺我航。顾兹一身小,所系乃纲常。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胡为漫役役,斲丧良可伤。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罗伦、庄■〈日上永下〉皆来定交,而贺钦执贽为弟子。既南归,遂有终焉之志。从学者益众。广东左布政彭韶、廵抚都御史朱英先后荐闻,请如吴与弼故事。吏部谓献章听选之人,非隐士比,请移文行取。而献章以母老疾辞。朱英劝驾曰:先生竟不出耶?英己题荐疏之末曰:臣英旦夕趣之就道矣。先生不出母谓英:「诳献章,勉起赴京。」吏部用故事,召试之。献章心谓移文行取,当有优待;至召乃试,见如选人。因两至部门,寻托病归。上言:「臣自幼读书,虽不甚解君臣之义,知之久矣。所以一领乡书,三试礼部,承檄就道,闻命惊心。伏惟国家教育生成之恩,陛下甄录收采,不遗卑贱之德,至厚至深。此不速就以图报称,非有笃情不获自尽,孰敢骛空名饰虚让趦?想进却于日月之下。」「臣遗腹子也。臣父二十七而弃养,臣母二十四而寡居。方臣之幼,无岁不病,至于九龄,用乳代哺。臣非臣母,久填沟壑。臣生五十六年,臣母七十有九。臣母见臣衰病,尚如孩襁。天下母子之爱,虽一宜未有如臣母忧臣之至,念臣之深。臣于臣母无以为报,而臣母以守节应例,有司奏白,已蒙圣恩,表厥宅里。是臣又用臣母荷陛下高厚独深。顾臣母以贫贱早宾,俯仰无聊,殷忧成疾,老而弥剧。使臣远覊阙下,臣母忧臣日甚,愈忧愈病,愈病愈忧,忧病相仍,理难长久。」「臣以病躯忧臣老母,年未暮而气先衰,心有为而力不逮矣。夫内无攻心之疾,则外不见从事之难;上有至仁之君,则下必多曲成之士。惟陛下以大孝化天下,以至诚体万物,岂臣之微终有所避不能自尽?伏望察臣初年愿仕之心,悯臣久病思亲不能自己之念,放臣蹔归田里,日就医药,奉侍老母,以穷余年。倘母养获终,臣病全愈,臣仍前赴部以听试用,则臣母子未死之年,皆陛下之赐。」书奏上,授献章翰林简诗,使亲终疾愈,仍来供职。既归,一意斯道,而其光霁之怀,超然自得之意,往往于诗乎发之。时时临池作书,世人竞传赏焉【献章论诗曰:「天道不言,时行物生,焉往非诗之用?会而通之一真自如,故能枢机造化,开阖万象,不离人伦日用,而见鸢鱼飞跃之机。若是者,可以辅相皇极,左右六经,小技乎哉?其」论书曰:「予书每于动上求静,放而不放,留而不恶,此吾所以妙乎动也。得志弗惊而不忧,此吾所以深乎静也。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刚而能柔,形立而势奔,意足而奇溢。以正吾心,以陶吾情,以调吾性,此吾所以游乎艺也】岁有荐辟,援诏不行。曰:「漆雕开以孔子为的者也,苟其未信,师不能强。吾自知甚明,惟有饬厉素履,庶几丘园之义,少裨明时耳。」弘治中,年七十三卒。献章之学,不立文字,以自然为宗,忘己为大,无欲为至,去耳目支离之用,金虚圆不滞之神。

译陈献章,字公甫,新会人。他母亲怀孕时,父亲陈瑄去世,母亲守节抚养他。起初读《孟子》,立志成为顺应天意、惠及百姓的人。二十岁时,参加正统年间乡试。二十七岁时,放弃科举学业,拜吴与弼为师。吴与弼尊重师道而要求严肃,陈献章替他铲地、编篱笆、研墨、捧茶,就这样服侍了几个月。回到白沙后,他闭门读书,深思到忘记睡眠饮食,连续多年仍未有所得。于是亲自修筑阳春台,放置一盂水,整天直直相对,脚步不越过门槛。这样过了十年,他低头勤勉不懈地求取进步。古人中有七十弟子跟随孔子那样的笃实精神;有一天他长叹说:道不论动静,都在于勿忘勿助,哪里容得用力强求?仁是与万物同体,诚敬才能保存本心,定性则不分内外,专一便无私欲,只有元公、淳公达到最高境界。学士钱溥被贬居顺德,一见他便认为是圣儒,劝他完成学业,进入成均。邢让任祭酒时,让他唱和《此日不再得》诗。邢让读后大为惊异,说:“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诗文说:能饥谋艺稷,寒思植桑。少年奇万丈,摩青苍。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谈论敬道从不离口,向我指示入德的方法。义与利分为两条道路,分析它们细到毫厘。圣学确实并不难,关键在于用心涵养。善的端绪每天培养,差不多可以避免被物欲伤害。道德才是精美肥沃的土地,文辞终究只是秕糠。俯仰于天地之间,此身应当何等高尚挺立。哪里敢追赶古人的逸驾,只愿涵泳古人留下的芳泽。拿这根柔软的木钻去钻盘石般坚硬的东西,怎么能成功?半夜披衣起身,沉吟独自徘徊。圣道的路程还有万里,我头发虽短而心中的忧苦却很长。趁着年岁还没有老去,赶快驾车走上宽广的大道。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培养德性贵在含藏光彩。近来已经十六年,消失在声名利禄的场所之外。闭门从事探究,像驱赶羊群一样蜕去世俗。倚着几案坐在一室之内,兀然如同进入忘我之境。哪里知道在颠沛困顿之中,这个志向竟始终没有增强。譬如渡过大河,中途有人夺走了我的船。看看这微小的一身,所系连的却是纲常。关键就在方寸之心,操守或舍弃决定存亡。为什么徒然忙碌奔走,自我损伤实在可惜。愿我们各自努力,大海终究会回转狂澜。】罗伦、庄■〈日上永下〉都来与他结交,贺钦还带着弟子礼拜他为师。陈献章南归后,便有了终身隐居的志向。跟随他学习的人越来越多。广东左布政彭韶、巡抚都御史朱英先后上奏推荐,请求依照吴与弼的旧例办理。吏部认为陈献章是等待选用的人,不能和隐士相提并论,请求发文征取。而陈献章以母亲年老有病为由辞谢。朱英劝他赴京,说:“先生竟然不出来吗?”朱英已经在推荐奏疏末尾写道:“臣朱英早晚催促他上路。”陈献章不出,母亲对朱英说:“你欺骗陈献章,劝他勉强起身赴京。”吏部援用旧例,召陈献章来考试。陈献章心想,既然发文征取,就应当受到优待;等到召见时却只是考试,把他当作普通候选人。他于是两次到吏部,不久便托病回去。上疏说:“臣自幼读书,虽然不能深刻理解君臣大义,却很早就知道它。臣一考中乡试,三次参加礼部考试,承接檄文上路,听到命令后内心震惊。臣伏惟国家教育养育人才的恩德,陛下甄别录用、广泛收取人才,不遗弃卑微之人的恩德,实在深厚至极。臣如果不迅速赴任以图报答,若不是感情深厚而不能亲自尽力,谁敢追逐空名、装饰虚假的谦让而迟疑不进?臣想在日月之下进退自处。臣是遗腹子。臣父二十七岁便去世,臣母二十四岁便守寡。臣年幼时没有一年不生病,直到九岁,还要用乳汁代替哺食。若不是臣母,臣早已填沟壑而死。臣生于五十六年,臣母已经七十九岁。臣母见臣衰老多病,还把我当作襁褓中的孩子。天下母亲爱护儿子,虽然人人相同,却没有像臣母这样忧虑臣、思念臣达到极深的。臣对臣母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而臣母守节符合规定,有司已经上奏说明,蒙受圣恩,旌表她的宅里。这又使臣和臣母承受陛下格外深厚的恩德。只是臣母因贫贱早年丧夫,俯仰之间无所聊赖,深重忧虑积成疾病,年老以后更加严重。若使臣远离母亲羁留在宫阙之下,臣母对臣的忧虑必然日益加重,越忧虑病越重,越病又越忧虑,忧与病相互接连,按道理难以长久。臣以病弱之身忧虑年老的母亲,年岁还未到晚年而气力已经衰竭,心里有作为的愿望而力量却不能达到。内心如果没有攻伐心神的疾病,外在便不会显出办事的艰难;君上有至仁之德,臣下必定有受到曲成之恩的人。惟愿陛下以大孝教化天下,以至诚体察万物,难道臣这样微薄的人最终还会有所躲避、不能尽力吗?伏望陛下察知臣早年愿意出仕的心愿,怜悯臣久病思亲、不能自已的心情,放臣暂时回到田里,每天就近服药治病,奉养侍奉老母,以度过余年。倘若母亲能够终享奉养,臣的疾病完全痊愈,臣仍按原计划赴吏部听候考试任用,那么臣母子尚未死亡的岁月,都是陛下的恩赐。”奏疏呈上后,授陈献章翰林简讨,令他侍奉母亲;等母亲去世、疾病痊愈后,仍回来供职。回去以后,他一心专注于圣道;那种光明开朗的胸襟和超然自得的情怀,常常在诗中抒发出来。他时时临池挥毫,世人争相传阅欣赏【陈献章论诗说:“天道不说话,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哪里不是诗的作用?会通起来归于一个真实自然的境界,所以能够成为造化的枢机,开合万象;它不离日常人伦,却能显现鸢飞鱼跃的生机。像这样,难道只能算小技吗?它可以辅佐皇极,辅助六经。】论书说:“我的书法常常在运动中寻求静止,放纵而不失收束,停留而不显得滞涩,这就是我在运动中求妙的地方。得志时不惊动,失意时不忧惧,这就是我深入静境的地方。合乎法度却不受拘束,纵笔而不流荡,拙朴却更加巧妙,刚劲而能够柔和,形体站立而气势奔放,意趣充足而奇姿溢出。用它端正我的内心,陶冶我的性情,调和我的本性,这就是我游心于艺术的地方。】每年都有荐举征辟,他援引诏令而不赴任。他说:“漆雕开把孔子作为目标;如果自己还没有真正相信,老师也不能强迫。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只能整饬、砥砺平素的操行,希望多少合乎隐居山林的义理,对清明的时代略有补益罢了。”弘治年间,七十三岁去世。陈献章的学说不建立在文字上,以自然为宗旨,以忘我为大,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去除耳目感官支离繁琐的作用,保持金石般空虚圆融而不滞碍的精神。

四方来学者,但教之端坐澄心,使其渣滓潜融,境界内朗。世或疑其为禅,而献章独为日学之功,当从静中养出端倪,然后有得。及门之士,有嘉鱼李承箕,番禺张诩,增城湛若水,东莞林光,皆能绍明之。临没谓其徒曰:「道止如此,母他求也。」自号白沙,又号石斋,又号古岗老人,而学者称为白沙先生。姜麟尝见献章出语人曰:「活孟子,活孟子【姜麟字仁夫,兰溪人】张诩称献章之学,繇知而好,繇好而乐,而李承箕铭其墓曰:「虚以立本,动而能神,凝而涵之天,飞渊沦。」万历中,御史詹事讲王学,曾疏请从祀孔子庙庭,久之赐谥曰文恭。郎曰:「予读国史,载献章之学无以踰人。岭海宿学,有仕于朝者,皆不之许。献章授官之后,称病不谢而去。途中拥驺从,例叉槊,扬扬得意,闻者笑耻。疑而不信,取献章所著书读之,而后知献章也。后车数十乘,从者数十人。古人举动亡也久矣,末世耳目宜自异也。所谓岭海宿学,谓丘浚耶?」

△贺钦

贺钦字克恭,世定海县人。其先戍广宁,后屯遂为辽西人。少颖敏沉厚,好学不倦。读《近思录》,得其旨要,遂厌俗学而学焉。举进士,为户科给事中。一介之馈,非义不受。取孔子“鄙夫”之言题于壁上。数拉僚长言事,僚长不言,乃自言之。成化四年旱灾,抗疏上言,自劾求退,不允。陈献章应聘至京,钦与论学,叹曰:“至性不显,宝藏犹霾。世即用我,我何用为?”遂执弟子礼于献章。上疏解官,画像事之。献章谓钦曰:“君言议侃侃,无露锋铓,要须和平沉深。”钦辄用自戒,杜门潜心圣贤经书,以次涵泳,非吊丧问病不出也。精思实践,静居数年,叹曰:“万古圣贤,惟此一理。深契力行,同归无二。”遂推所得以淑诸人。弘治初,荐授陕西参议,以母老恳辞,且陈四事:其一,请经筵劝讲,访求真儒以隆师友之臣;其一,请兴礼习乐,罢斥教坊;其一,荐陈献章可大用;其一,请严绝内官,毋使干政。疏入报闻。正德初,刘瑾下括田之令,东人疑扰,义州守臣又以贪虐济之,民嚣然聚变,顾相戒毋入钦里。钦即往谕曰:“虑汝当悔,顾未晚也。第不杀人便可解罪。”有官兵至,长跪求生。而已已抚镇人领兵至,言且大剿,众皆呼噪曰:“贺黄门教我生路,当无谩语。”皆往跪里庐下。钦曰:“第无杀人,如吾前论事遂定。”钦真切恳到,颛守圣人之经,佛老庄列不以寓目。其虚怀诚受,见善不及人,人爱而敬之。孝弟忠信,实体诸身,化其乡人,颛蒙闺壶莫不式诲。尝曰:“学之无成,政教之不举,风俗之不美,世道之不泰,皆坐本蹶实丧,而崇事虚弥耳。”其繇耳。先生曰:“岂得之管灰黍石闲哉?”心得养则气自和,元气所繇出也。《书》云:“讨言志”,志即是乐之本;“歌永言”,歌即是制律之本。永言和声,俱本于歌,歌本于心。故心也者,中和之极也。芬遂跃然拜弟子。

△李承箕

李承箕,字世卿,为诸生,已厌科举之学矣。所司迫蹙,不得已就试。成化中,与其兄承芳同占湖藩乡书。久之,承芳登进士,授官大理。承箕独不肻会试,从白沙受学于陈献章,涉江浮海,水陆万里,往见者四。献章与之登临吊古,赋诗染翰,投壶饮酒,终不及为学之方。久之辞归,辞章送之,文曰:“天地间耳目所闻见,古今上下载籍所存,吾无不与世卿语所未语者。此心通塞往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也。”承箕为人凌迈高远,读书山中,故超然有混浊寰宇之意。及归自白沙,日坐一室,洗涤身心,不以著述自见,曰:“近世笺注繁芜,郢书燕说,鼎沸丝棼,思一刬去之,不得而更推波助澜乎?”客至与剧饮赋诗,醉起更书,斜斜整整,无不如意。其为文辞,出入经史,纵横跌宕,滚滚而不休。久之,承芳谢归大理,相与日聚黄公台,更唱迭酬,伯仲闲自相师友。学者称承芳曰“东峤先生”,承箕曰“大先生”。年五十余,无疾终。

△张诩

张诩字廷实,父璝举进士,为抚州知府,抑制奸豪,无所狥枉。吴与弼与弟讼田,致而跪之者也。仕终浔州知府。诩登成化中进士,养晦六年,部檄起之,乃授户部主事,复谢病归。从献章学,亦受其诗法。献章与语,每喜其玄微有会。为人清虚高迈,忘已无欲,论学以敬畏为宗。曰:“无所事乎畏,则感而入于忘。必先有事乎此,然后浴沂风雩,在勿忘勿助之闲者,可渐至而深得也。”辞疾隐居二十余人,既用荐起,南京通政司参议,寻辞归。

△林光

译四方来求学的人,他只教他们端正坐着、澄清心神,使心中的渣滓暗暗融化,内在境界明朗起来。世人有时怀疑这属于禅学,但陈献章独自认为这是日积月累的学习功夫,应当从静中涵养出端绪,然后才能有所获得。他门下的学生中,有嘉鱼的李承箕、番禺的张诩、增城的湛若水、东莞的林光,都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学说。他临终时对弟子说:“道理止于此,不要再到别处寻求。”自号白沙,又号石斋、古岗老人,学者称他为白沙先生。姜麟曾见陈献章,他出来后对人说:“活孟子,活孟子【姜麟,字仁夫,兰溪人】。”张诩称陈献章的学说,是由知而好,由好而乐;李承箕在他的墓志铭中说:“以虚立本,发动而能神妙,凝聚而涵养如天,飞翔沉潜。”万历年间,御史詹事讲习王学,曾上疏请求让他从祀孔子庙庭;过了很久,赐谥“文恭”。郎说:“我读国史,记载陈献章的学问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岭海一带的老儒中,有人在朝廷做官的,都不被他认可。陈献章授官以后,称病不谢恩便离去。途中有驺从簇拥,按例手持叉槊,洋洋得意,听到的人都笑话并以为可耻。我起初怀疑而不相信,取来陈献章所著的书阅读,这才认识到陈献章的为人。后来他出行有几十辆车,跟随的人有几十个。古人的举止已经消失很久了,末世之人的耳目本来就应该有所不同。所谓岭海老儒,说的是丘浚吗?” △贺钦 贺钦,字克恭,世代是定海县人。他的先人曾戍守广宁,后来屯驻在那里,于是成为辽西人。年轻时聪颖敏锐而沉着厚重,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阅读《近思录》,领会了其中的要旨,于是厌弃俗学而从事正学。考中进士,任户科给事中。一丝一毫的馈赠,不合义理的都不接受。他把孔子所说“鄙夫”的话题写在墙上。多次拉住同僚长官谈论政事,同僚长官不说,他便自己上奏。成化四年发生旱灾,他抗疏上言,并自劾请求退职,皇帝不准。陈献章应聘来到京师,贺钦和他谈论学问,感叹说:“最高的本性没有显现,宝藏还被遮蔽。世间即使任用我,我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向陈献章行弟子礼。上疏请求解除官职,画陈献章的像来奉事他。陈献章对贺钦说:“你的言论侃侃而谈,却不要显露锋芒,必须做到和平而深沉。”贺钦便常用这句话自我警戒,闭门潜心研读圣贤经书,依次涵泳体会;除非吊丧问病,从不出门。他精思实践,静居多年,感叹说:“万古圣贤,只有这一个道理。深切契合并努力实行,最终归宿没有两样。”于是把自己所得推及众人,使他们受到教益。弘治初年,被推荐授予陕西参议,他以母亲年老恳切辞谢,并陈述四件事:第一,请在经筵中劝导讲学,访求真正的儒者,以提高作为师友之臣的地位;第一,请兴办礼仪、学习音乐,罢免斥退教坊;第一,推荐陈献章可以大用;第一,请严格隔绝内官,不要让他们干预政事。奏疏呈上后,皇帝下令知悉。正德初年,刘瑾颁下丈量田地的命令,东部人心疑惧骚动;义州守臣又以贪婪暴虐助长其势,百姓喧闹聚集而发生变乱,彼此告诫不要进入贺钦的乡里。贺钦立即前往劝说道:“只怕你们将来后悔,不过现在还不晚。只要不杀人,就可以解除罪责。”有官兵到来,众人长跪请求活命。随后镇抚官带兵来到,说将要进行大规模剿捕,众人都喧呼说:“贺黄门教给我们一条生路,他不会说假话。”于是都到贺钦的里庐下面跪拜。贺钦说:“只要不杀人,就按我先前说的办。”事情于是平定。贺钦真切恳挚,专心守持圣人的经义,佛、老、庄、列的书一概不看。他虚心诚意地接受意见,见到善行便自认为赶不上别人,人们都爱戴敬重他。他把孝悌忠信切实贯彻到自身,以此感化乡人,连愚昧妇女也没有不敬仰受教的。他曾说:“学问不能成就,政治教化不能实行,风俗不能美善,世道不能安泰,都是因为根本倾覆、实际丧失,却过分崇尚虚浮之事。”他的学说便由此而来。先生说:“难道这些是从龟甲、灰烬、黍米和石头之间得到的吗?”内心得到涵养,气自然和顺;元气就是由此产生的。《尚书》说:“考察言论以确定志向”,志向就是音乐的根本;“长声歌唱言语”,歌唱就是制定音律的根本。延长言语、调和声音,都以歌唱为本,歌唱又以心为本。所以心,是中和的极致。芬于是欣然跳起,拜为弟子。△李承箕 李承箕,字世卿,是诸生时就已经厌弃科举之学。有关官员逼迫催促,他不得已参加考试。成化年间,他和兄长李承芳一同考取湖藩乡试录取名额。过了很久,李承芳考中进士,被授予大理寺的官职。李承箕独自不肯参加会试,从白沙到陈献章那里求学,渡江浮海,水陆行程万里,前去拜见他四次。陈献章和他登临凭吊古迹,赋诗挥毫,投壶饮酒,始终没有谈到求学的方法。过了很久,李承箕辞归,陈献章作文章送他,说:“天地之间耳目所听见、看见的,古今上下典籍所保存的,我没有不和世卿谈到、没有不向世卿说尽的。这颗心通塞往来的机理、生生化化的妙处,要等世卿深入思考后自己得到它。”李承箕为人凌厉高远,在山中读书,因此有超然于混浊尘世的志向。等他从白沙回来后,每天坐在一室之中,洗涤身心,不以著述自我显扬,说:“近世笺注繁杂芜乱,郢书燕说,沸腾纷乱;我想一举删去这些东西,却不能反而推波助澜吗?”有客人来,便和他们痛饮赋诗,醉后起身再写,字迹斜斜整整,无不如意。他写文章,出入经史之间,纵横跌宕,滚滚而来不止。过了很久,李承芳辞官回到大理寺,兄弟二人每天在黄公台相聚,轮流唱和酬答,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学者称李承芳为“东峤先生”,称李承箕为“大先生”。五十多岁时,无病而终。△张诩 张诩,字廷实。他的父亲张璝考中进士,任抚州知府,抑制奸诈豪强,不徇私枉法;正是那个因吴与弼和弟弟争田而把吴与弼带到公堂下跪的人。张璝最终任浔州知府。张诩考中成化年间进士,养晦六年,吏部文书征召他出仕,于是授户部主事,后来又以病辞官回乡。他跟随陈献章学习,也接受陈献章的诗法。陈献章和他谈话时,常常欣喜于他对玄微之理有所领会。他为人清虚高迈,忘我无欲,谈论学问以敬畏为根本。他说:“如果对于敬畏没有任何工夫,就会因外物感触而陷入遗忘。必须先在敬畏上用功,然后才能在‘浴沂风雩’、‘勿忘勿助’之间逐渐深入而有所获得。”他称病隐居二十多年,后来因推荐被起用,任南京通政司参议,不久辞官归乡。△林光

林光字缉熙,成化中领乡荐,任襄府左长史。初不即仕,诛茅揽山,杜门而求朱考亭之学。献章与语终日,干干收拾此而已矣。此理包罗上下,贯彻终始,都无分别,都无尽藏。会此者,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曾点浴沂风雩,正在勿忘勿助之闲。光恍然有得,献章书其所记以贻贺钦。而番禺复有何廷榘者,弃诸生业,率诸士首先事献章。在献章门徒中,长而且贤,其厉学若重进进,而不敢懈休。

  右胡陈而下皆吴宗派

陈真晟  蔡 清  丁 玑  陈 琛  罗钦顺

○陈真晟

陈真晟,字剩夫,泉州人,入戍籍于漳之镇海卫,遂为漳人。弱冠入长泰山中,从进士唐泰学举子业,业成,荐于有司,至省试,闻试防严,曰:“非所以待士,士不宜以此自待。”遂弃归,一意圣贤之学。初读《中庸》,觉无统绪,继读《大学》,乃知为学次第,执以为据。叉读《大学》或问,得朱子主敬之说,曰:“此《大学》基本也。”求所为敬,则见程子以主一释敬,而以无适释一,遂推寻此心动静水一,以为持养工夫,曰:“养一于静,则客念不作矣;持一于动,则外诱不夺矣。”《大学》诚意一章,学者铁门关,主“一二”字,玉钥匙也。又曰:“人于此学诚真知之,则行在其中矣。”然而气质有偏胜,嗜欲有偏重,此圣门论学,学问思辨之后,加以笃行也。天顺三年,用程颐故事,诣阙上《程朱正学纂要》。其书首采程氏学制,次采朱氏论说,补正学工夫,次作二图,一着圣人心与天运,次着学者法天之运,次言立明师补正学辅皇储隆教本数事,以终图说之意。书未上,先疏乞召见而后陈说,不报。书上下礼部,复为当事者所寝。归家读提学宪臣颁行敕谕教条,有“主敬、穷理、修已治人、崇正学、廸正道”等语,喜曰:“此学较正教也。”然学较既崇正教,则科举宜定正考,因采敕谕中要语,参以程氏学制、吕氏乡约、朱氏贡举私议,作《正教正考会通》,欲定考德为六等,考文为三等,可为条例。纂长书告当路诸君子,当路漫不省。真晟学有所得者,至是皆无所遇。闻临川吴与弼,欲往质之,行至江西,张元祯止真晟宿,叩其学,大加称许,曰:“程朱以来,先生学得其真矣。虽不见聘君,可也。”遂还,自以布衣诣阙上书,因以布衣自号。既殁,郡守彭桓立石官道傍,表其墓曰:“大明阙下两上书请补正学泉南布衣陈先生之墓。”继真晟之后者,漳人有蔡烈,嘉靖中诏举遗逸,郡守以烈应,诏以母老辞。烈之言曰:“道固察天地。”端则始,夫妇若屋漏,无媿天地,自位。

○蔡清

译林光,字缉熙,成化年间考取乡试,被任为襄府左长史。起初没有立即出仕,而是砍除茅草、收揽山林,闭门寻求朱考亭的学问。陈献章和他交谈一整天,所做的不过是勤勉不懈地收拾、涵养这一点本心罢了。这个道理包罗上下,贯通始终,完全没有分别,也没有穷尽。能够体会它的人,天地由我树立,万物由我产生,宇宙就在我心中。曾点在沂水沐浴、风雩咏归,正处于勿忘勿助之间。林光恍然有所领悟,陈献章把他记录下来的心得写下来送给贺钦。番禺又有何廷榘,放弃诸生的学业,率领诸士首先向陈献章求教。在陈献章门徒中,他年长而且贤能,勉励学习就像负重前进一样,不敢懈怠休息。以上胡居仁、陈献章以下的人,都是吴氏学派。陈真晟  蔡清  丁玑  陈琛  罗钦顺 ○陈真晟 陈真晟,字剩夫,泉州人,编入漳州镇海卫的军籍,于是成为漳州人。二十岁时进入长泰山中,跟随进士唐泰学习举子业。学业完成后,被有司推荐,到了省试时,听说考试防禁十分严格,便说:“这不是对待士人的方式,士人也不应当这样自我对待。”于是弃试回家,一心学习圣贤之学。起初读《中庸》,觉得没有头绪;接着读《大学》,才知道求学的次第,于是把它作为依据。又读《大学或问》,领会朱子关于主敬的学说,说:“这是《大学》的根本。”探求所谓敬的内容,看到程子用“主一”解释敬,又用“无适”解释一,于是推究此心动静如水的一贯之理,把它作为持守涵养的工夫,说:“在静中涵养专一,杂念就不会发生;在动中持守专一,外界诱惑就不能夺去本心。”《大学》诚意一章,是学者的铁门关;以“主一”二字作为玉钥匙。又说:“人对于这门学问如果确实真正知道了,实行自然就在其中。”然而人的气质有偏胜,嗜好欲望有偏重,这正是圣门论学所谓在学问思辨之后还要加上笃实行持。天顺三年,援用程颐的旧例,到宫阙上呈《程朱正学纂要》。这部书开头采录程氏的学制,接着采录朱氏的论说,补充正学的工夫;又作两图,一图说明圣人的心与天的运行,另一图说明学者效法天的运行;又论述树立明师、补正学术、辅佐皇储、昌盛教化根本等几件事,以结束图说的意思。书还没有上呈,他先上疏请求召见,然后陈述自己的学说,但没有得到答复。书送到礼部后,又被当权者搁置。回家后,他读提学宪臣颁行的敕谕教条,其中有“主敬、穷理、修己治人、崇正学、迪正道”等话,欣喜地说:“这才是比较端正的教化。”然而既然学教已经尊崇正教,那么科举就应当确定正当的考试内容;于是采录敕谕中的要语,参照程氏学制、吕氏乡约、朱氏关于贡举的私议,写成《正教正考会通》,想把考察德行定为六等,考察文章定为三等,以便成为条例。他编成这部长书,告知当权的诸位君子,但当权者漫不经心,并不省察。陈真晟学有所成,到了这时却处处没有机会。听说临川的吴与弼,想前往向他质正,走到江西时,张元祯阻止陈真晟,请他留宿,叩问他的学问,大加称许说:“程朱以来,先生的学问得到其中的真髓。即使没有见到聘君,也可以了。”于是陈真晟返回,自己以布衣身份到宫阙上书,并因此自号布衣。陈真晟去世后,郡守彭桓在官道旁立碑,在他的墓上题表:“大明阙下两上书请补正学泉南布衣陈先生之墓。”继陈真晟之后,漳州人有蔡烈。嘉靖年间下诏举荐遗逸之士,郡守以蔡烈应诏,蔡烈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蔡烈说:“道本来就是考察天地。端正是开始,夫妇相处即使在屋漏之下也无愧于天地,各安其位。” ○蔡清

蔡清,字介夫,晋江人。成化十三年举福建解元。晋江之山鸣如玉磬者三日。二十年举进士。清自幼好学,急求道畧仕进。病告久之,讲学水陆僧寺,江南之士多从之游。他日为其母写容,母愀然不乐,曰:“吾闻母以子贵,今汝举进士有年矣,吾犹吾巾帼。”清闻言大哭,促赴选,得礼部主事,是为弘治初元。吏部尚书王恕稔其学行,奏改为吏部稽勋主事。时与谈论谘访,清因上管见二札于恕,言:“今朝廷之患在纪纲废弛,以至士风日弊,民力日屈,当大有以振作之,乃可销境内之忧,静疆场之警。”又荐引名士刘大夏等三十余人,恕皆纳用。庶吉士邹智论事下狱,罪不测。刑部尚书何乔新方在告,清诣乔新强之出,乔新即疏捄智,得谪官岭南。居久之,丁内艰,服除,吏部有不悦者,以补礼部祠祭司员外郎乞便养。升南京吏部文选郎中。一日心动,乞终养至家,两月而其父殁,人谓孝感所致。清每遇亲忌,痛哭流涕,终日不御酒肉。宗族内外有贫乏者,恒赒恤之,死而殡葬之,抚其孤。门人贫者亦常衣食之。尝曰:“天地闲物,当与天地闲人共。一介不取,士当然也。一介不与,故未易耳。”盖仕宦之入屡空而不暇自计。正德改元,即家起江西提学副使。时宸濠方图不轨,凡朔朢藩臬官皆先朝宸濠,次日乃谒孔子庙。清至,力请其僚同日行礼,先谒庙,后朝王。宸濠生日,今藩臬官着朝服贺。清曰:“臣子见君则朝服,无见王者去韨而入。”宸濠大怒。一日宴藩臬官,宸濠嘲清曰:“公乃不能作诗。”清对:“臣不生于人,无私盖私与诗音相近。”宸濠益衔之。其后奏求护卫,巳得请矣。清怏怏有后言。宸濠闻之,欲诬以非议诏旨之罪。清正对,遂疏乞致仕。宸濠尚阳善挽留之,且欲以女妻其子,清力辞归。时刘瑾方专权,驾引名士以掩人心。不数月复起为南京国子监祭酒。朝命未至而清己卒。清素羸弱而清气和,外简内辩,与论天下古今,一以礼义折断。其言剀切而精深,其渊轨贞风,使人妄消躁息。其学初主于静,后主于虚。以天下之理,以虚而入,亦以虚为应。因以虚名斋,尝为密,咸不以示人。积久至五十条,皆自贬自针之词,兢兢然惟恐惭天地君亲,得罪师友。其言曰:「学宜养正性,持正行,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八字要诀也。」又曰:「宋儒之道,至朱子始集大成。朱子之学不明,则圣贤之道不着。故与其徙着《四书蒙引》《易蒙引》诸书,皆推原朱子之意。常惟灯卧榻傍,或夜分与诸生讲论。寝后有得,亟记疾书。」友善寗永贞、林俊、孙交、杨廉、丁玑、江朝东,而师事何乔新。其言《易》则师三山林玭【林琵字廷珍,年十九荐于乡,天顺八年会试第三人。登第后侍亲家居十有七年,以《易》学授徒,四方来学甚众。闽中《易》学盛于东南,实玭倡之。既终大事,赴京除授南京刑部主事,升浙江按察佥事,提督银场。弘冶庚戌,景宁贼吴大儿啸聚摽掠,傍及闽中政和、浦城诸县,两省患之。敕浙江镇廵等官剿捕,诸公以事属玭。玭发诸属县兵快,分据要害,以精锐千二百人进临其穴。贼出拒破之,弃穴横奔至闽松溪之渠口,据高险隘,众难之。此曰贼势己蹙,前途道恶,严攻必下,鼓之获渠魁,戮其数百人,余走庆元及从闲道窜景陵。此复节制诸廵捕官就耴之戮死外,又获三百余人,支党散匿山谷。官属请乘胜歼之,玭曰:「无能为也,死滥及无辜。」亟出示令早降,两省以安。时又有遂昌黄岩贼聚众且至万人,各伏所穴未发,闻景陵贼破,皆胆寒。玭又豫为形势疑之,皆自解散。升云南按察副使。云南民夷杂处,旧政因仍,惟恐或有改张,众心恐动。玭曰:「地既入华,当以华治为别名分重礼教。」劾都司之功升赏者数千人,皆谪戍穷边。玭行谊政治。本自过人,而文学复优,所至上下翕然归重】传其易者,则同邑陈琛。至今天下言易者,皆推晋江成弘。闲士大夫理学中辍,永贞廉玑朝东与清,皆崛起稀旷之后,而清与廉尤为独得云。万历中,佥都御史詹仰庇请易名于朝,赐谥曰文庄。大学士李廷机复为请赠,赠礼部侍郎。

○丁玑

译蔡清,字介夫,晋江人。成化十三年考取福建乡试解元。晋江的山发出像玉磬一样的鸣声,连续三日。二十年考中进士。蔡清从小好学,急于求取道义而轻视仕进。因病告假很久,在水陆各处的寺院讲学,江南士人多跟随他交游。后来有一天,他替母亲画像,母亲忧愁而不高兴,说:“我听说母亲因儿子显贵而尊贵,如今你考中进士已经多年,我却仍然只是个妇人。”蔡清听后大哭,催促自己赴选,得到礼部主事之职,这一年是弘治初年。吏部尚书王恕熟知他的学行,上奏改授他为吏部稽勋主事。当时王恕常和他谈论、向他咨询,蔡清于是给王恕上了两封陈述管见的信,说:“如今朝廷的祸患在于纲纪废弛,以至于士风日益败坏,民力日益困乏,应当大力振作,才可以消除境内的忧患,平息疆场上的警报。”又推荐刘大夏等名士三十多人,王恕都采纳任用。庶吉士邹智因论事下狱,罪责深重,祸患难测。刑部尚书何乔新当时正在休假,蔡清到他那里强行劝他出面,何乔新立即上疏救邹智,结果被贬官到岭南。过了很久,蔡清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吏部有人不喜欢他,便让他补任礼部祠祭司员外郎,以便请求就近奉养母亲。他升任南京吏部文选郎中。有一天心有所感,请求终身奉养父母,回到家中;两个月后他的父亲去世,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应所致。蔡清每逢父母忌日,便痛哭流泪,整天不吃酒肉。宗族内外有贫困缺乏的人,他常常周济救助;有人死了,就替他们办理殡葬,抚养他们的孤儿。门人中贫困的,他也常常供给衣食。他曾说:“天地之间的财物,应当和天地之间的人共同享有。士人不取一丝一毫不义之物,本来就是应当的;但一丝一毫也不肯给予别人,所以事情很难做到。”大概是因为他做官所得屡屡空乏,连自己也无暇计较。正德改元,朝廷从他家中起用他为江西提学副使。当时宸濠正图谋不轨,凡是朔日、望日,藩司和按察司官员都先朝见宸濠,第二天才拜谒孔子庙。蔡清到任后,极力请求同僚在同一天行礼,先拜谒孔子庙,后朝见宁王。宸濠生日时,命藩司、按察司官员穿朝服祝贺。蔡清说:“臣子拜见君主就应穿朝服;不是真正朝见王者,就应脱去蔽膝而入。”宸濠大怒。有一天宴请藩司、按察司官员,宸濠嘲笑蔡清说:“您竟然不会作诗。”蔡清回答:“臣不是生来就在人世间的。”当时“私”与“诗”音近。宸濠更加记恨他。后来宸濠上奏请求护卫,已经得到批准。蔡清闷闷不乐,私下又说了些话。宸濠听到后,想诬陷他犯有非议诏旨之罪。蔡清正面回应,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宸濠表面上假意友善,挽留他,并且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蔡清极力辞谢,回到家中。当时刘瑾正专权,借起用名士来掩饰人心。不几个月,又起用蔡清为南京国子监祭酒。朝廷命令还没有送到,蔡清已经去世。蔡清平素身体羸弱而清气和平,外表简朴而内心明辨;和人谈论天下古今,总是用礼义作出判断。他的言论恳切而精深,他深厚的学术根柢和贞正的风操,使人妄念消退、躁气平息。他的学问起初以静为主,后来以虚为主。认为天下的道理要从虚心进入,也要以虚心来应对。因此以“虚”命名书斋,曾经写过一篇《密》,从不拿给别人看。积累很久达到五十条,都是自我贬抑、自我针砭的话,他战战兢兢,只怕有愧于天地君亲、得罪师友。他说:“学习应当涵养正性,持守正行,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这是八字要诀。”又说:“宋儒之道,到朱子才集大成。朱子的学说不明白,圣贤之道就不能显著。因此我所著《四书蒙引》《易蒙引》等书,都是推究朱子的本意。常常只有灯火在卧榻旁,有时到半夜还和诸生讲论。睡后有所心得,立即起身记下,快速书写。”他和宁永贞、林俊、孙交、杨廉、丁玑、江朝东友善,并拜何乔新为师。他谈论《易》,则以三山林玭为老师【林玭,字廷珍,十九岁时乡试被推荐,天顺八年会试考取第三名。登第后在家侍奉父母十七年,以《易》学授徒,四方来求学的人很多。闽中《易》学在东南兴盛,实际是由林玭倡导的。父母丧事完毕后,他赴京等待授官,被授为南京刑部主事,升浙江按察佥事,提督银场。弘治庚戌年,景宁盗贼吴大儿聚众啸聚抢掠,祸及闽中的政和、浦城等县,两省都以此为患。朝廷敕令浙江镇守、巡抚等官剿捕,诸公把这件事交给林玭。林玭调发所属各县的兵丁和快手,分据险要,用精锐一千二百人进攻贼巢。贼人出战拒敌,被击破,放弃巢穴横冲直奔到闽地松溪的渠口,占据高险隘口,众人都认为难以攻取。林玭说:“贼势已经困蹙,前面的道路险恶,只要严厉进攻必能攻下。”于是击鼓进攻,擒获首领,杀死数百人,其余逃往庆元,又从小路逃入景陵。林玭再次节制各路巡捕官追捕,除击杀者外,又俘获三百多人,其余党羽散入山谷隐藏。属官请求乘胜将他们全部消灭,林玭说:“不能这样做,会造成滥杀而牵连无辜。”立即发布告示命令他们及早投降,两省因此安定。当时又有遂昌、黄岩的盗贼聚集将近万人,各自伏在巢穴中尚未出动;听说景陵的盗贼被击破,都胆战心寒。林玭又预先根据形势使他们相互疑惧,盗贼便都自行解散。升任云南按察副使。云南民人与夷人杂居,旧有政令因循沿袭,大家只怕有所改变,众心惊恐动摇。林玭说:“既然此地已经纳入华夏,就应当用华夏的治理方式,以别名分、重礼教。”他弹劾都司中因军功而获得升赏的数千人,这些人都被贬戍边远荒僻之地。林玭的操行、学问和政治才能本来就超过常人,文学又很优秀,所到之处上下都欣然归附敬重他。】传授他《易》学的,是同乡陈琛。直到今天,天下谈论《易》学的人,都推崇晋江的成化、弘治两朝学者。间或有士大夫中断理学学习,宁永贞、丁玑、江朝东和蔡清,都是在衰落空疏之后崛起的少数人;其中蔡清和杨廉尤其有独到所得。万历年间,佥都御史詹仰庇向朝廷请求改定谥号,赐谥“文庄”。大学士李廷机又为他请求追赠,追赠礼部侍郎。○丁玑

丁玑,字玉夫,镇江人。少而凝永,早悟,慨然有求道之志。年十八,抗颜师席。是岁领乡荐。二十二,成进士,授中书舍人。与同官乌伤王汶并名古意。汶年长踰倍,尊玑为益友。陈献章至京师,玑日接其讲论,久而叹服,益自刻励。成化二十年除夜,星殒。其明年元日,星书殒有声。玑应诏上封事,极论治道本末,时政得失,反复数千言,大要以正心为根本,教东宫,振纪纲,正风俗,慎用人,重名器,苏民困,理财用,饬兵备为急务。末言方士释老宜加痛绝。先是林俊以论建寺,张黼以救俊,先后下狱。玑危言继之,众谓不免,竟罢。会中书舍人徐庄以写成诰敕送尚宝司,请宝所具敕数少一道,尚宝司官用宝复误多二道,庄等十九人并下狱赎杖,而玑以建言故,特旨谪为普安州判官。普安夷酋持酒贽入见,请先饮酒示无毒,玑曰:“何不相信?”饮其酒,却其贽。夷酋感畏,终玑不专杀一人,输纳以时。寻以公委北上,行次辰州,宪宗崩。玑闻讣,三日不食。孝宗初,吏部尚书王恕闻玑至,邀坐后堂,咨访竟日,辄曰:“佳士,佳士。”方欲引为吏部属,为忌者所沮,仅判广信。广信有人以私隙诬邻民为盗,断其舌而污鬻其妻女,邻毙狱中。玑宿驿舍,梦若声冤者,诘旦果得诉者,一讯而服。同官有坐事,玑为曲处,同官乞为改印易牒,玑不从,曰:“某平生惟办此一片心事,君果谁欺耶?”以父丧去,即家授兴国知州。旋丁母丧,既阕,倪岳为吏部尚书,复即家起为南仪制郎中。寻迁广东按察提学副使。玑德器充完,涵养深粹,信古任道,崇正辟邪。居丧悉遵古礼,哀毁骨立,伯叔不分财,而身无完衣,子女踰期,无力可嫁娶。其为政以风化为先,教人以身心为本,四方从学,屦满户外,岁余人。贺道清远山水暴涨,在舟中度不免,衣冠端坐,与其一家十一人俱死,仅遗一子。时论惜之。林俊曰:玑于圣学己造疆畛,天假之年,吴澄、许衡不足多也。桑枢蓬户,环堵萧然,弦歌屡空,不知于古人何如耳。

○陈琛

译丁玑,字玉夫,镇江人。年少时沉静持重,很早就有所觉悟,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十八岁时,昂然登上讲席执教。这一年考取乡荐。二十二岁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他与同官、乌伤人王汶齐名,都有古雅的意趣。王汶年长他一倍有余,尊重丁玑,把他当作益友。陈献章来到京师,丁玑每天同他接谈讲论,久而久之叹服不已,更加自我刻励。成化二十年除夕,星辰坠落。第二年元旦,星书记载星辰坠落并发出声响。丁玑奉诏上呈密封奏章,极力论述治道的本末、时政的得失,反复数千言,大旨以正心为根本,把教育东宫、振兴纲纪、端正风俗、慎重用人、尊重名器、救济百姓困苦、治理财用、整饬兵备作为急务。最后说方士、释氏和老氏之学,应当加以严厉禁绝。在此以前,林俊因为进言修建寺庙,张黼因为营救林俊,先后被下狱。丁玑又发表激切的言论,众人都说他不能免祸,结果竟被罢免。适逢中书舍人徐庄把写成的诰敕送到尚宝司,请求加盖宝玺,所具诰敕少了一道;尚宝司官员用宝时又误多盖了两道,徐庄等十九人一并下狱,赎罪免杖,而丁玑因为进言之事,特旨贬为普安州判官。普安的夷族首领带着酒和礼物来拜见,请求先饮酒以表示没有毒,丁玑说:“为什么不彼此信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他饮下夷酋的酒,却退还了他的礼物。夷酋又感动又畏惧,丁玑任内始终没有专擅杀过一人,赋税贡纳也都按时缴纳。不久,他因公事奉命北上,行至辰州,宪宗驾崩。丁玑听到讣告,三天不吃东西。孝宗初年,吏部尚书王恕听说丁玑到了,邀请他到后堂坐谈,询问访察了一整天,总是说:“佳士,佳士。”正想引荐他担任吏部属官,却被忌妒他的人阻挠,只授为广信判官。广信有人因为私怨诬陷邻居百姓为盗,割断他的舌头,又污辱并卖掉他的妻女,邻居死在狱中。丁玑住在驿舍,梦见仿佛有人喊冤,第二天清晨果然有告状的人到来,一审问便服罪。同官有人因事获罪,丁玑替他曲意处置;同官请求他改换印章、变更文书,丁玑不答应,说:“我一生只办理这一片心事,您究竟要欺骗谁呢?”因父亲丧事离职,按照惯例在家授任兴国知州。不久又遭母丧,服丧期满后,倪岳任吏部尚书,又从家中起用他为南京仪制郎中。不久升任广东按察提学副使。丁玑德行器度充实完备,涵养深厚纯粹,信奉古道而担当道义,尊崇正道、排斥邪说。居丧时完全遵守古礼,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伯父叔父不分财产,而他自己没有完整的衣服,子女过了婚嫁期限,也没有力量嫁娶。他治理政务以教化风俗为先,教育人以修养身心为根本,四方来从学的人很多,鞋子摆满门外,每年都有一年多的人数。在贺道清远的山水暴涨时,他在船中估计自己无法幸免,便端正衣冠坐着,与全家十一人一起死去,只留下一个儿子。当时舆论都为之惋惜。林俊说:“丁玑在圣学方面已经达到疆界;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那么吴澄、许衡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了。只是他住的是桑枝作的门轴、蓬草作的门户,四面土墙之内空寂萧然,琴弦歌咏常常缺乏,不知这一点与古人相比又如何罢了。” ○陈琛

陈琛字思献,资禀朗迈,于世无所倚涉,闭门独学,不苟同众举。正德十二年进士,授刑部主事,乞南户部榷淮安舟税。正额既足之后,大开关门,恣口人来往,惟与宾客谈学赋诗而己部尚书责其弛慢,琛荅尚书称数罟洿池,若充类之尽,钞关之设,不比御人之盗乎?”以便养,转南京吏部考功郎,请告家居。嘉靖中,就家起贵州按察佥事,调江西提学佥事,并辞不赴。琛高洁散朗,其学得意在文辞之外,酒杯诗兴,常自放山砠水涯闲,有喟然与点之意。所著《四书浅说》《易经通典》,亦皆推明朱氏之说,学者宗之。张襄惠公称其人曰:“有避世之深心,而非玩世无道;学之门户而有实学,远之先人亦赞曰:‘望风标似神仙怪物,听议论如濂洛真人。’世论以为平。”当邑人与琛同时者,举人王宣,抚州同知蔡元伟,亦皆究心学问【王宣受业蔡清之门,掇乡科,初试不第,遂以养亲为志,终身不复应举。为人廓落豪迈,俯视一世,仰观千古,精研前圣之遗,洞贯百家之旨,意欲伐前人之芜秽,揭六籍于口。星林希元称其高明之资不沦于卑污,自得之学不滞于章句,绝俗之行不混于尘俗,而荐之朝。□蔡元伟字伯瞻,宋忠惠襄后总,受学则己有孝弟称。既为诸生,宪副方豪延致家塾,为其子师,夙兴夜寐,己自严矣。久之见程端礼家塾日程,皆宗晦翁教人之法,叹曰:“学当如是。”即手抄服行,慨然有求道之志,非圣贤书不观,非孝弟之志不存,天地古今之运化,英雄豪杰之作用,无以入其思也。领嘉靖辛卯乡荐,不谒有司,古耕为养。既十年,就授罗田学,所以教士,即□业之中,默诱之圣贤之域。擢德安令,一用节爱为本,每退食,取《小学》《近思录》《伊洛渊源录》本朝薛胡二子粹言揭观成诵,即升堂亦袖以出,曰:“非曰忘之,诚虑心官少放,行事过差,以此当严师。”良友迁杭州府通判,入觐事竣,乞终养。宰李默知元伟,命考功恳留,归署钱塘印一月,民甚称平。擢抚州同知,下车数日,廵按御史委督乐安逋粮。乐安责称刁邑,元伟宽命,令去鞭笞,皆相继输纳。复还府治,耆民送者盈路。无何,乐安复有劫库之变,再被委往。忽流贼数千,焚掠南丰等邻邑,县故无城。元伟召乡民之精锐者,设险阨隘,自着戎衣,演武教场,贼闻不敢近。先时县狱久坏,风寒莫蔽,囚遇两荷盖立被系者,复不以时问遣,至满不能容。时蒸疠疫,元伟欲作新狱居之,纵囚归命,狱成乃至。狱成,囚并如期至。复委署崇仁,崇亦无城,不数日报贼突至,东西二耆,衣带隔耳。元伟督兵渡河,率战数合,杀贼数十余,既五日皆遁散。丁外养丧葬毕,以泉中倭棘慕建宁有考亭遗风,遂移居之。元伟学尚程朱,而重躬行,其所寘力惟在饮食衣服男女起居动静语默辞受取予之际,其自治之勤,或至点简少懈,过失复生,辄抚膺泣下,长跪自罚。作日历自识平生,名考德录,而自序曰:「吾之考德有二,一则时常省克而时识之以自稽其理欲分数之多少,一则随其学之有得,心之有开,即便札记以验器识之高下浅深,以为进德之助。」居常服膺晦翁之言,以为世闲事须臾变灭,皆不足寘胸怀,惟有穷理修身为究竟法。赖天之灵,幸有所知,好学性生,至老弥笃。历宫虽久,此心淡然。中屡遭家难,备尝变故,每自叹所遭之穷,而此志终颠扑不破。晚年闲静之中,咀嚼益旨,行以不息之功,加以未死之年,不有得于今,必有得于古;不有合于人,必有合于天。则所谓不知不愠之地,或可几万一焉。又有《四书折衷》《易经聚正》各若干卷】

○罗钦顺

译陈琛,字思献,天资明朗豪迈,对世俗事务不依附、不涉入,闭门独自求学,不随便附和众人的举动。正德十二年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请求到南京户部管理淮安舟税。正额收足以后,他大开关门,任凭商旅往来,只同宾客谈学赋诗而已。户部尚书责备他懈怠,陈琛回答尚书说:“数罟不入洿池;如果把这道理推而广之,既然设置关卡征税,难道不就和防御盗贼一样了吗?”为了便利奉养父母,他改任南京吏部考功郎,请假回家居住。嘉靖年间,从家中起用为贵州按察佥事,调任江西提学佥事,都推辞没有赴任。陈琛高洁疏朗,他的学问所得在文辞之外;有了酒杯和诗兴,常常任意放情于山石水边,颇有“喟然与点”的意趣。他所著《四书浅说》《易经通典》,也都推明朱氏的学说,学者尊奉他。张襄惠公评价他说:“他有深切的避世之心,却不是玩世不恭、无所作为;有学术门户,却又有实学。”远之的先人也赞叹说:“远望他的风标,像神仙怪物;听他的议论,像濂洛的真人。”世间舆论认为这是恰当的评价。同郡与陈琛同时的人中,举人王宣、抚州同知蔡元伟,也都专心研究学问。【王宣在蔡清门下受业,考取乡试,初次会试没有中,于是以奉养双亲为志,终身不再应举。王宣为人旷达豪迈,俯视当世,仰观千古,精心研求前代圣人的遗教,洞彻贯通百家学说的宗旨,有意铲除前人的芜杂,使六经之旨显明于世。林希元称赞他天资高明,不沉沦于卑污;自得的学问,不拘滞于章句;超绝流俗的操行,不混同于尘俗,并把他荐举给朝廷。□蔡元伟,字伯瞻,是宋忠惠襄公的后裔;他接受教育时,就已经以孝悌著称。成为诸生以后,宪副方豪延请他到自家塾中,给自己的儿子当老师。他早起晚睡,已经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了。后来看到程端礼家塾的日程,都是遵循朱晦翁教育人的方法,叹息说:“学习应当这样。”于是亲手抄录并奉行,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不是圣贤的书就不看,不存有孝悌的志向就不做;天地古今的运行变化、英雄豪杰的作为,也没有什么能够进入他的思虑。嘉靖辛卯年考取乡荐,却不拜见主管考试的官员,务农来奉养亲人。过了十年,从家中授任罗田学官;他教育士人,就是在日常学业之中,默默诱导他们进入圣贤的境域。升任德安令,一切都以节制和仁爱为根本。每次退堂用饭后,便取出《小学》《近思录》《伊洛渊源录》以及本朝薛、胡二子的精要言论,悬挂起来阅读并背诵;即使升堂,也把书笈在袖中带出,说:“不是说我忘记了这些,只是确实担心心这个主管稍有放纵,做事就会有过失,把这些书当作严厉的老师罢了。” 他的好友升任杭州府通判,入朝觐见的事务办完后,请求回家终养父母。宰相李默了解元伟,命考功司恳切挽留;他回去代理钱塘县印务一个月,百姓非常称道他的公平。升任抚州同知,刚到任几天,巡按御史委派他督促乐安催收拖欠的粮赋。乐安被指责为刁顽之县,元伟宽缓处理,下令停止鞭笞,百姓相继缴纳。回到府治时,年高的百姓送行者挤满道路。不久,乐安又发生劫掠府库的变乱,他再次被委派前往。忽然流贼数千人焚烧抢掠南丰等邻近县邑,而乐安县本来没有城墙。元伟召集乡民中精锐的人,设置险要关隘,亲自穿上戎装,在演武场训练,流贼听说后不敢靠近。此前县狱长期毁坏,寒风不能遮蔽;囚犯遇到下雨,只能两人共撑一片荷叶站着服刑,而且又不能按时审问遣送,以至于囚犯满得无法容纳。当时正值暑热疫病流行,元伟想修建新狱安置囚犯,便让囚犯回家听候命令,等监狱建成后再来。监狱建成,囚犯全都按期到来。他又被委派代理崇仁县,崇仁也没有城墙,没过几天,报告说盗贼突然来到;东西两边各有一位老人,衣带相隔而已。元伟督率军队渡河,率军交战数合,杀死盗贼数十人;五天后,盗贼全都逃散。遭逢父亲丧事,料理完丧葬后,因为泉州一带倭寇猖獗,仰慕建宁有考亭遗风,于是迁居那里。元伟的学问尊崇程朱,却更加重视亲身实行;他用力的地方只在饮食、衣服、男女、起居、动静、言语、沉默、辞让、接受、取用、给予等日常事务之间。他自我约束十分勤勉,有时甚至因为稍微懈怠而出现过失,便捶胸哭泣,长跪自我惩罚。他制作日历来记载、反省自己的一生,名为《考德录》,并自序说:“我考察自己的德行有两种方法:一是时时反省并及时记录,用来考查自己在天理和人欲之间各有多少;二是随着学习有所收获、内心有所开悟,立即札记下来,以检验器度见识的高下深浅,作为增进德行的帮助。”他平日总是牢记朱晦翁的话,认为世间事务顷刻之间就会变化消灭,都不足以放在心上,只有穷究事理、修养自身才是最终的法则。幸赖上天有灵,自己有所知晓,爱好学习的本性产生,到老年更加坚定。虽然历任官职很久,内心仍然淡泊。中间多次遭遇家庭灾难,尝尽各种变故,每每叹息自己遭遇困穷,但这个志向始终没有被颠覆击破。晚年在闲静之中,更加咀嚼学问的深意,以不息的功夫实行,再加上尚未死亡的岁月;今生如果没有所得,古人那里一定会有所得;如果不能与人相合,也一定会与天相合。那么,所谓“不知不愠”的境界,也许可以接近万分之一了。又有《四书折衷》《易经聚正》各若干卷。○罗钦顺

罗钦顺,字允升,泰和人。父用俊,国子助教。钦顺举弘治五年乡试第一,明年第进士第三人,授翰林编修。久之,迁南京国子司业。送父归家,因乞终养,吏部不与题奏,留家久之。刘瑾用事,严补职之禁,除名为民。谨诛复官,累迁吏部右侍郎。世宗即位,转左,迁南京吏部尚书。以父病乞休,诏许归省。寻改礼部尚书。会父没,服阕,起用旧官,奏辞不允。俄改尚书吏部。时张璁、桂蕚用事,钦顺耻与尚同,恳疏乞休,许之。钦顺之学,始以禅入,后悟其非,慨然圣人之道,而深辟释氏之谬。其学以「棈言性,以「神」言心,以「变」言情,以「合一」言理气,以「道心」谓性,以「人心」谓情,以「理一分殊」明理气之合一。性体至精,故道心以为微,惟精所以审其几;情用至变,故人心以为危,惟一所以存其诚。统体一太极,故曰「理之一,性之静也,天命之初也,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各具一太极,故曰「分之殊,情之动也,率性之道也,刚柔善恶生其闲,仁见为仁,智见为智,百姓见为日用也」。释氏一家之言,有见于心,无见于性,其所谓觉,第知觉之觉,不能要于天命之本来,而徒以空寂灵妙为境界,是以格物致知皆弁髦之无用。远之陆象山、杨慈湖,近之陈献章、王守仁,其学皆原于此,则何以使物我俱融,内外兼照,尽己性以尽物性,以达经世宰物之用?所著有《困知记》三篇。其于性情心意之蕴,学问之原,斤斤芒勿之闲,而皆出于苦思妙契之余。顾其学不开门授徒,有请益者则开示之,是以世人竞趋王氏学。嘉靖二十三年,行年八十,廵抚都御史张岳上言:钦顺攘斥异端,有功圣门,宜隆尊年之典,使缙绅学士知钦顺以正道正觉见优,朝廷士趋民习,莫不率厉。上使廵抚、廵按及门存问,居三年卒,赠太子太保,谥文庄。钦顺有弟二人,钦德、钦忠,先后举进士,时号「罗氏三凤」。钦德,按察使。钦忠都御史钦顺,父寿三子。前致酌,父各赐之酒。以钦忠能其官,予二酌;钦德次之,予一。而独酌钦顺三。

郎曰:「陈真晟,而下皆不立门户,不开讲堂,卓然圣人之道,躬修君子也。」蔡清身自力学,而教人恒循举业以入,曰:「不如是,法堂前草深一丈矣。」罗钦顺无一毫越轶圣门宗旨,视王守仁尤笃也。

名山藏卷之八十四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儒林记(下)

◆儒林记(下)

王守仁

  王艮

  邹守益

  欧阳德

  刘文敏

  徐爱

  薛侃

  钱德洪

○王守仁

译罗钦顺,字允升,泰和人。父亲罗用俊,任国子助教。钦顺在弘治五年乡试中名列第一,第二年会试中进士第三名,授任翰林编修。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国子司业。他送父亲回家,因而请求回家终养,吏部没有替他题奏,他在家中留居了很久。刘瑾掌权时,严格实行禁止补任官职的规定,罗钦顺被除名为民。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屡次升任吏部右侍郎。世宗即位,转任左侍郎,升南京吏部尚书。因父亲生病请求退休,诏令准许他回家探望。不久改任礼部尚书。适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原官,他上奏辞职,没有获准。不久改任吏部尚书。当时张璁、桂萼掌权,钦顺以不愿与他们同列为耻,恳切上疏请求退休,获准。钦顺的学问起初从禅学入手,后来觉悟到禅学的错误,慨然归向圣人之道,深入辟斥佛氏的谬误。他以“棈”说明性,以“神”说明心,以“变”说明情,以“合一”说明理气,以“道心”说性,以“人心”说情,以“理一分殊”说明理气的合一。性体极其精微,所以说“道心”是微妙的,只有精察才能审辨它的关节点;情的作用极其变化,所以说“人心”是危险的,只有专一才能保存它的诚实。整个本体只是一个太极,所以说:“理是统一的,是性的静态,是天命最初的状态,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各人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所以说:“分际是各不相同的,是情的发动,是顺应本性的道;刚柔、善恶由此产生其中,仁者所见是仁,智者所见是智,百姓所见只是日常生活。”佛氏一家之言,只看见了心,没有看见性;所谓觉,只是知觉的觉,不能探究天命本来的根源,只把空寂灵妙当作境界,因此把格物致知都看成无用的草芥。远者如陆象山、杨慈湖,近者如陈献章、王守仁,他们的学说都源出于此,那么又怎么能使物我相融、内外相照,尽自己的本性以尽万物的本性,从而达到经世治物的功用呢?著有《困知记》三篇。他对于性情心意的内蕴、学问的根源,在极细微之处都反复推究,全部出自苦思之后的精妙契合。但他不设门户授徒,有人来请教,才为他们开示,因此世人争相趋从王氏之学。嘉靖二十三年,罗钦顺年八十岁,巡抚都御史张岳上言:“钦顺排斥异端,对圣门有功,应当隆重举行尊崇年长者的典礼,使缙绅学士知道朝廷认为钦顺以正道正觉最为可贵;如此朝廷士人的趋向、百姓的习俗,无不受到激励。” 皇帝派巡抚、巡按以及他的门生前往慰问,过了三年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钦顺有两个弟弟,钦德、钦忠,先后考中进士,当时号称“罗氏三凤”。钦德任按察使,钦忠任都御史。钦顺的父亲寿命很长,三个儿子在父亲面前依次斟酒,父亲分别赐给他们酒。因为钦忠能够胜任官职,赐他两杯;钦德次之,赐一杯;唯独钦顺,亲自斟给他三杯。郎说:“陈真晟以下的人,都不建立门户,不开设讲堂,却卓然奉行圣人之道,亲身修养成为君子。蔡清亲自努力学习,但教人总是循着科举业由浅入深,说:‘如果不这样做,法堂前的草就要长一丈深了。’罗钦顺没有一丝一毫超越圣门的宗旨,比王守仁更加笃实。” 《名山藏》卷之八十四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撰 《儒林记》(下) ◆《儒林记》(下) 王守仁 王艮 邹守益 欧阳德 刘文敏 徐爱 薛侃 钱德洪 ○王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