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藏卷之七十七

译张岳字维乔，是惠安人。曾祖父张茂曾任桐庐县丞，清廉耿介，超出流俗，家中收藏书籍数千卷。祖父张纶任萍乡县知县，父亲张慎任英德县知县，都很有声望。张岳童年便读完张茂收藏的书，尊崇程朱理学。正德八年，他在选拔中列福建第一，按规定应拜见镇守太监，却只作长揖而已。正德十一年考中进士，和同郡的陈琛、林希元租住在佛寺中，闭门讲解《易经》，人们私下指点说：“这是泉州的三个狂生。”张岳沉着坚毅、质朴古雅。他起初以道学和文章自许，最后却因政绩功业显名。张岳一生任职时，张璁、严嵩、夏言都掌握权力、得到势位，张岳与他们抗衡而不肯屈居其下，只有徐阶了解他并同他交好。起初授官为行人。武宗在豹房卧病，张岳上疏说：“自古没有君主卧病时只让宦官侍奉的道理。应当让大臣、经筵官、科道官轮流值班，侍奉皇帝起居；太医院每天把药方呈给内阁，这样或许可以使内外关节通畅，以防意外祸患。”皇帝没有答复。武宗准备南巡时，他和同僚上疏劝止，被关进监狱，受罚跪在廷上并受廷杖；当时被杖打死的有七人。皇帝下令，未死的人都授予秀才官。张岳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学正。肃帝即位后，把武宗朝所有因进谏而获罪的人都恢复原职，张岳也得以复职。吏部想选任他为科道官，他没有接受。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吏部又像先前那样想征召他参加选任，他仍然没有接受。升任右司副，他想到母亲年老，便请求到南方任职；升任武选员外郎，转任祠祭郎中，仍然在南方。不久，他又遭逢祖母和母亲去世，居家期间，在本县净峰修建草堂，题名为“名山心精舍”，更加勤奋地在那里读书。当时王守仁的新学非常盛行，张岳坚持程朱学说，渡江与王守仁辩论，住了三天仍不能契合。王守仁说：“你也是一时豪杰，令人敬畏；只是未免固守成说罢了。”张岳回去后建立学规二十多条，自我勉励说：“我自己治学，应当居敬穷理，这大概就是圣贤用来教人的道理。”王氏学说却忌讳“穷理”，任凭良知，哪里知道这样就会亡失；有的人还把人心指作道心，把气质指作天性。张岳昼夜读书，都安排有课程；即使天文、兵法、稗官小说、野史，也旁涉阅读，亲手校订，以求达到“博学穷理”的意义。聂豹以御史身份巡行部内，尚未到任办事，就总是先去拜访张岳。服丧期满后，补任主客郎中。当时世宗正在制定大禘礼，下令讨论张璁的意见。张璁寻求始祖所出的人，把这件事交给礼官办理；礼官知道这并不正确，却强行依从他的奏议，奏疏已经写成。侍郎李时拿这件事询问张岳，张岳说：“国姓始祖德祖以上的世系，高皇帝也不能详知。” 皇上英明神圣，首先议定大礼，却要举行大祭，难道会安然祭祀并非自己的祖先吗？李时把张岳的意见告诉执政大臣，执政大臣说：“既然如此，怎样才能重新上奏？”张岳说：“请把神主题为‘皇初祖’，在堂上祭祀，并由王亲自庄严地临祭；这样诚然就是祭祀自己的祖先。即使追溯到千百代以前，也可以借此达到祖先那里。若并非自己的祖先，却硬说是自己的祖先，实在是大错。”李时听后欣喜异常。第二天，他会见张璁，略微用言语试探，观察他将如何应对。他仰头对张璁说：“为什么改变了先前的说法？”李时说：“曹部有一位郎官如此这般，辩才宏伟，值得听听。”张璁最终仍按最初的意见上奏。皇上在奏疏上批示：“皇初祖之位，就按张岳所说的办理。”张璁大为惊骇，问道：“昨天在曹部中议论禘祭的那个人是谁？”他急忙想让张岳以馆职任用，张岳谢绝而不肯见他。张岳出任广西提学佥事。当时实行选贡法，张璁主持这项议论，选贡时不论廪生次序，总是选取年轻而有文才的人；也不管其是否为廪生，即使没有多少年轻有文才的人可以选，也宁可缺额。张岳说：“国家已经通过科目考试选拔士人，贡士制度是为了使偏僻州县的人得到均等机会，让他们到京城观光；只要剔除其中衰朽荒谬的人，就足以称为遵行明诏。边远山谷中的士人夹杂夷狄风俗，县里长久没有科目考试，每年给予贡额，使他们凭借衣冠和人物风貌区别于夷狄风俗，这正是逐渐改变他们的方法。” 张岳的意见不如张璁，因而受到贬抑。张岳负责巡视柳州学政时，柳州军士五百多人号称作乱，城外的军士已有五天。张岳对太守说：“军士已经号称作乱了。”太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难道认为这与提学使无关吗？我身为宪司的备员，又怎么能把这件事推卸掉呢？于是召集五百人进来，问道：“为什么被称作作乱？”他们说：“太守不给我们粮饷，已经一年了。”张岳说：“我给你们粮饷，再送你们到军门听候调遣，怎么样？难道要坐在那里饿着肚子吗？”众人都叩头说非常幸运，于是张岳遣散他们，让他们回营。过了一天，他召集他们约定日期，全部送到军门。那五百人既然有幸得到粮饷，却都不愿前往。张岳查知其中有十八人桀骜不驯，是首先作乱的人；他们诡辩说：“送到军门的必须是健壮的士卒。”张岳便检查名册，逐渐把其他人挑出遣走，只留下这十八人依法惩治。嘉靖十一年，他入京祝贺皇帝寿辰，改任江西提学，又不去拜见张璁致谢。当时江西人正尊崇王氏学说，张岳约束士人遵守程朱之书，不许口头谈论良知。过了一年，他最终因广西贡士一事被罢职，降任广东盐课司提举。御史巡行部内到达潮州时，恰逢张岳脚有病，负责治理事务的巡按使请求对他宽待。张岳向御史谢罪说：“下官脚有病，不能任职，也没有参加庭参。”御史笑道：“你曾两次担任提学，难道还愿意参加庭参吗？” 御史回到行省后，张岳前去拜谒，仍按属吏的礼节行礼。当时正值朔日，御史向众人作揖，却恼怒一名典史，许久都像要鞭打他一样。郡太守跪下替各属吏解说；张岳因为太守的缘故，也为典史跪下，而自己却斜立在旁边。御史回头说：“提举认为典史没有罪，难道我不该鞭打他吗？你怎么能一句话也不说？”张岳说：“典史的长处和短处，太守知道。提举不参与民政事务，哪里敢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拿到大人面前试言？”御史很不高兴。第二天，他发檄文命张岳署理南海县，张岳以有病推辞，御史不许，坚持要他前往。张岳辞别御史后，御史派防夫拿着牌子前往，说：“赶快叫张提举署理南海县，迟一刻就要处死了。”防夫急躁地见到张岳，态度很不恭敬。张岳取过牌子读完，交还给防夫。防夫突然登堂辱骂张岳，张岳便杖打防夫。防夫砸破御史的牌子，回去向御史报告。御史于是弹劾张岳。同僚替张岳解释，无法获准，请他向御史谢罪。张岳说：“我对御史没有罪，为什么要谢罪？”同僚说：“你杖打御史的防夫，难道不是罪吗？”张岳说：“提举杖打一名防夫，就称作有罪；那么御史的罪岂不是更重吗？天子任命的提举，连防夫手中的笤帚都可以拿走，难道这样就能说轻慢天子吗？”御史听到后，便追回了弹劾奏疏。恰逢张岳被报告任命为廉州知府，张岳前往赴任；御史这才说明自己这样对待张岳，是出于张璁的意思。张岳不依附张璁，这不仅关系到任官之事，连衣冠服饰也要向皇上表示其意图，于是让张璁为士大夫制作燕居冠。张璁仿照古代缁布制成，命名为“忠静”。

译张岳因为服制已经颁行，便不戴张璁所制的冠，只戴遮阳帽，穿曳撒，系鸾带，仍按开国初年的制度。廉州边境与交南的官吏往来时，当地营寨一向懈怠苟且，只图过一年算一年。张岳检查禁令，减轻徭役，督促百姓耕种；有些荒废土地广阔平衍，便下令开垦，却不知道教给百姓取水的方法，于是用车戽水，盗取珠子的百姓也难以治理。张岳在廉州四年，从不过问珠池中的珠子。家人将要回去时，说：“跟随您做官，却连珠池的珠子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张岳说：“珍珠很容易辨认。”便命官吏拿库中的八颗珍珠给他看，看过后立即归还；太守不取珍珠，百姓于是也不敢冒犯禁令。这样盗珠的案件在公堂上便没有了，张岳只是坐着读书，与诸生削平等级，彼此以师友相待，于是廉州的士人都知道求学。世宗十五年，皇上追究安南久不入贡之事，得知其国内有篡位的臣子莫登庸，便派使者去查勘情况。张岳对巡抚、巡按诸公说：“安南的黎氏穷困逃窜，不能统治国家，已经衰微。莫登庸杀死黎氏而自立，他的名义就是贼。如今要以贼人为理由，对莫登庸用兵吗？相隔万里兴师动众，只为夷狄发愤，并不是当务之急。若只是因为不入贡，而莫登庸却说边吏已经索取贡物、请求册封，那么黎氏尚未立即灭亡，接纳这个贼人，也不合义理；况且对遥远偏僻之地，不能从中得到什么来增益中国，不如命令他们自行推行声教，放弃那里。” 巡抚、巡按没有人敢把这番话上报。朝廷派使者到梧州，商议出兵之事已经开始。张岳说：“皇上最初派使者查勘时，还没有弄清他们国内的事情。莫氏篡夺黎氏，现在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查而不知的了；如果使者前往，只是接受欺骗性的言辞后返回，那么受辱的是我们。若不接受这种说法，就一定要追究黎氏的存亡，莫登庸又会害怕我们把他当作乱臣，难道不会想要平息兵祸，反而使兵祸开启吗？我愚见请求留下使者，不要再前进。”这时，林希元因上书言事，已经由大理丞贬为钦州知州，请求在军中效力。张岳写信劝阻他说：“钦州不是用武之地，尊相您也没有封侯的命相，为什么不再三考虑呢？”张岳分条列举六件事情，上疏朝廷。督府蔡经说：“只说空话停止用兵，无法用来满足明诏。你能保证不用兵而使莫登庸投降吗？”张岳说：“使莫登庸投降，并不合义。若实在不能这样，就必须让他献纳土地、贬降名号，匍匐到宫阙前，献上国内地图和户籍，听候皇上裁处，这样才不算亵渎国体。”蔡经说：“这样能让他听从吗？”张岳说：“我张岳可以发檄文令他听从。”恰逢兵部尚书毛伯温出任视师，张岳对蔡经说：“大将已经到了，先前的议论不能采用了。您应当整治军队、积储粮食等待他。”蔡经把一切调度事务都交给张岳。毛伯温到后，张岳把先前的话告诉他，接着又陈述贼人的情势，说：“我的愚见值得听取。不这样的话，进取的方略就在这里。”张岳连续几天同毛伯温交谈，毛伯温说：“交南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于是同意按照张岳的意见使莫登庸投降。莫登庸听说张岳主张不要征伐而来，便向张岳输诚，张岳大体采用先前对督府所说的话来要求他，诸事都只听从命令。其他各部族酋长却担心受骗，莫登庸说：“有张太守在，有什么可怕的？使者说毛伯温要我投降，必然是因为廉州有张知府。”恰逢张岳升任浙江提学副使，不久转任参政。毛伯温上奏请求调回张岳，让他专门守备广东的钦州、廉州。莫登庸前来侦察，看到廉州太守还在任，于是派他的孙子福海叩关，向宫阙方向稽首，献出土地。奏疏上报后，朝廷撤销安南都统使司，任命莫登庸为都统使。张岳升一级俸禄，赐给银币。不久又因征讨琼州叛黎有功，照例升迁并赏赐，张岳也因此以事功显名。这一年是嘉靖二十年。北方鞑虏入侵边境，边帅被逮捕，南北科道官交相上疏推荐张岳。毛伯温对朝廷说：“我刚在两广得到两位督抚人选，张岳可以任南方，翁万达可以任北方。”吏部上报张岳的姓名，升任右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已经任命他巡抚江西后，江西士大夫前来诉说西部地方贫困，希望张公善于治理。张岳说：“我没有别的才能，只是想到动用百姓一文钱，就像针刺身体，鲜血便会相互关联[原文‘治生塜’疑有讹误]。” 有关官司商议在广信七县筹办费用，每县筹集千金。张岳说：“这是要用金子铸造棺椁吗？每县一百金就够了。”皇上赐给张嵩宅第，给他的阁命名为“延恩”。负责修治官署的部门请张岳拨款，张岳批示拨给千金，众人都面面相觑，嫌少，于是只增加五百金。对方又请求增加，张岳不再增加。他给张嵩写信说：“楼阁过于奢侈，是辜负皇上的恩典，也违背恭敬节俭的训诫。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竟然要把它修得更加华美。但我只是仰体相公您崇尚节俭、裁减费用的意思，您没有什么可以责怪我的。”于是张岳反而表面上作出感谢的样子。张岳所亲善的朋友暗中告诉他说，张岳似乎把自己的眼界放得太高了。张岳回答：“我一身寒素，骨节棱棱，死时不过少一张裹尸的马革，其他事情我自己早已看定了，您不必挂念。”这一年，他升任副都御史，提督两广，这是御史二十年。三年后，两广督府向来供给丰厚，张岳却寒俭自守，不取用这些供给，也不把财物馈送给权贵；他发布檄文给州县官吏，除非奉召，不得来到辕门；即使来了，也不得手持任何物品进入辕门。内部各土官中有功劳、应当授官赏赐的，大功劳者通过驿站上奏，小功劳者称制自行处理，不得像从前那样由本人自行请求功赏。第二年，他讨伐封川、文德、大滑脑等各处巢穴，平定后捷报传来，升任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赐给银币。第二年，奉诏征讨融、怀、马平等地的獞人，进攻马鞍、鱼窝等寨，平定了它们；又得到增加俸禄、赏赐银币的恩典。召入朝任刑部右侍郎。广西巡按御史徐南金和总兵沈希仪说：“张岳忠诚纯正、果敢坚毅，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贺连地区的局势反复未定，不宜立即把他调走，于是有诏再留他一年。第二年征讨贺连，攻克了那里，召入朝任兵部左侍郎，不久升任右都御史，入朝掌管都察院事务。湖广、四川、贵州之间有一座山叫蜡尔山，各种苗人居住在那里。山的东面麻阳、镇筸一带是湖苗，西面铜仁一带的苗人是贵苗，西北连接四川酉阳宣抚司。各地先后互相煽动反叛，都进入蜡尔山据守。两省守臣经营谋划，始终不能及时平定，最后设置总督，任用有才望的大臣负责苗事。当时起用万镗为副都御史进剿，四年没有攻克，便采取招抚，湖苗平定而贵苗仍未安定。万镗想急于成事，上奏说苗乱已经平定，请求班师。不久入朝任兵部侍郎，但龙许保、吴黑苗又叛乱了。这时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一向恨张岳，平时与他没有来往，便对兵部说，推举张岳以原官身份总督湖广、四川、贵州军务。有人说：“张公在军中劳苦很久了，刚入朝，应当让他休息。”

译严世蕃表面上贬低张岳，实际上想借此陷害他，并写信给张岳说：“士君子替国家担当事务，祸福都不选择；只是危险已经在眼前，却昏昧而不知道躲避，难道也是明智吗？”张岳说：“我身为备员大臣，按义理本来就应当效死。”到任后，他同各监司详细商议，众人都说应当像万镗先前那样采取招抚；否则就驻军防守，使苗人不能出外抢掠。贵阳都御史李义壮也附和万镗的意见，不想改变。张岳说：“贵苗不收敛，正是湖苗被煽动的根源。先前万公已经招抚过，最终仍不能听任如此。即使想用驻军防守，也应当兵力稍少便分路进剿。”于是弹劾李义壮，李义壮因此被夺官。万镗和王学益曾先后任总督、负责安抚苗人，二人与严嵩有亲近关系，又从中阻挠张岳，导致张岳的号令不能独自推行。嘉靖二十九年，贵苗出兵攻破印江，进犯石阡，贵州境内大为震动。皇帝严厉责备张岳，张岳上表谢罪，随后提出十多项用兵方略，召集并激励各将领，说原指挥石邦宪是个嗜酒之人，但办事急公。他不看重钱财，便奏请任命石邦宪为镇筸参将，把铜仁的事务全部交给他。又认为总兵沈希仪是老将，任命他为提督。石邦宪等分兵进入，张岳亲自督战。先后擒获、斩杀、俘获敌人二千多人，贼首五十三人，敌军巢寨和窖藏几乎全部被发掘焚毁。只有龙许保、吴黑苗跳窜隐藏在山林深处，无法捕获。西阳宣慰使冉玄，曾经攻打平茶，杀死官员、夺取印信，害怕一并被诛杀，便唆使许保、黑苗说：“张总督在这里，我和你们都不得安睡。趁如今军队稍稍撤退，一起夺取一座城，总督就会获罪离任。”思州城小而贫弱，容易攻入。冉玄联合苗人突然攻入思州，杀死官民一百多人，抓走太守李允简和他的幕僚。石邦宪派兵拦截，苗人放李允简回来，但李允简已经死亡。事情上奏时，皇帝正在斋戒，暂时停止处理。严世蕃又对严嵩说：“张总督应当逮捕治罪。”徐阶坚持认为不可。左都御史屠侨、兵部尚书赵锦、张经、欧阳必进、侍郎张时彻拜访严嵩，对他说：“按法律应当逮捕。”屠侨说：“公应该宽待他，因为他是海内的正人。”严嵩说：“人难道本来就有正人和非正人之分吗？贼寇攻陷城池，即使孔子、孟子也不能赦免。”五人面面相觑，气势受挫。严嵩回头对张经说：“您过去曾任两广提督，我的话您认为如何？”张经起身说：“张总督功劳很多，只因思州一事逮捕处死，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但若仅以城池陷落论罪，按法律并不相同。”严嵩问：“为什么？” 张经说：“城池陷落和抢夺城池不同。思州名义上是郡，不像内地的一个巡司。苗人进入后就离开，这是抢城。两广经常有抢城之事，两广督府向来不会因为抢城而获罪被捕。”严嵩说：“太守为什么死了？”张经说：“贼寇仓促进入，太守来不及盘问贼人，也没有辨别清楚就被抓走，随后又被释放。他究竟是病死还是惊悸而死，不得而知，并不能明确说是死于贼寇之手。何况府印在某人手中，所以说这与城池陷落不同。相公只要问贼寇如今是否仍然猖獗、是否已经收敛罢了。”于是张经又说：“相公请仔细考虑，即使张总督离职，谁来替代他？”严嵩说：“您的话说得委婉而有辩才。”徐阶又说：“严嵩总督用兵，兵败便应由他负责。若说守卫城池，谁能像他的抚镇职责那样接近而且切实呢？”这时，严嵩要逮捕张岳的消息传到了外面，张经写信给张岳说：“您的生死悬在严氏父子手中，就在早晚之间了。”张岳说：“这是妄言。哪里有像张维乔这样立得住脚的人，会因为不给宰相送钱而死呢？”后来得知严嵩的信件接连送来，张岳说：“死就死罢了。自古刀锯鼎镬，都是士君子献出生命、完成志向的地方，难道听说过绕道求免死的人吗？”奏疏上报并获批后，张岳终于没有被逮捕，只被夺去一官，以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职衔戴罪任事。不久，石邦宪搜捕贼寇失败，被斩杀，苗人大为震动，于是擒获并献出龙许保以求自赎。张岳把此事上报给严嵩。严嵩对张岳的使者说：“张公擒获了龙许保，很好。吴黑苗还在，必须彻底剿灭。”不久皇帝下诏，内容与严嵩所说相同，并命三省巡按御史详细核查上报。冉玄谋划思州的事情败露，张岳上奏列举冉玄的罪状，请求逮捕治罪；但冉玄先派人带着一万金到严世蕃那里，请求从轻发落。张岳又揭发此事，请求交给锦衣卫捕捉冉玄的使者。有人说：“您难道不替严氏讳饰吗？”张岳说：“正是为了破坏他们庇护冉玄的阴谋，有什么可讳饰的？”奏疏上去后，严世蕃更加仇恨他。此前李默任吏部侍郎掌管部务，后来继任尚书，先后两次推举张岳为尚书，严嵩都阻止了。最后又推举他为南京都御史，严嵩说：“三省巡按的报告还没到，为什么这么急？”皇帝下诏罚九卿会推大臣的俸禄，此后再没有人敢请求召回张岳。有人告诉张岳：“苗人党羽怎么可能彻底消灭？严氏父子还在，您显然不能调回内地，为什么不稍微自我贬抑一些？”张岳笑着指着自己的头发说：“头发已经斑白了。我年轻时张璁多次招揽我都不去，难道如今会见严氏、拿钱买官吗？”他只知道要按照皇帝旨意擒捕吴黑苗罢了。这时吴黑苗因龙许保被擒而更加警惕，藏匿逃窜得更深，转移潜伏，没有固定之处。而万镗任吏部尚书后，一向想成就自己先前招抚苗人的功劳，写信给张岳说：“吴黑苗可以不必捕捉，就此罢兵。”麻阳人万镗因念及张岳过去的劳苦，便遍告三省守臣和各地巡按，请他们妥善上奏。之后又通过徐阶提出请求，但张岳只遵照皇帝旨意捕捉吴黑苗罢了，并责令石邦宪让自己建立功劳，吴黑苗于是终于被擒获。这是嘉靖三十一年。湖广巡按应当查勘上报，便命藩司从库中拿出余款三千金送到张岳处，听凭他犒赏军队，实际上是想让张岳把钱送给严嵩结交欢心。张岳把钱全部存放在辰州府，对府太守说：“我死后，从中取出三十金，准备木材等办理殓葬；其余钱一丝一毫也不许动。”吴黑苗被擒的奏报送到后，严嵩拟定诏旨，交兵部重新议处。当时聂豹任兵部侍郎，说应当召张岳回朝，否则就恢复他原任右都御史的职务。徐阶也说严嵩极力阻挠，最终仍未能实现。徐阶把结果告诉张岳说：“我竭力请求召您回朝，却不能如愿，奈何您太过古板执着啊！”聂豹也说：“您和元辅相处得太疏远简慢了。”但张岳向来以平生依据经义自持，不能随同众人向道士行礼、在宫中斋戒。即使本人已是尚书，也不能直接向皇帝陈述事务；宰相的儿子更没有让他调回内地的意思。这年冬天，张岳在沅州督府去世。张岳任总督五年，从不携带家属；身边的老仆只选乡村中朴实而不懂事务的人，负责守卫巡察和军务。

译察看入殓后，退出来看到他的衣服、床、被褥和席子都破旧不堪，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事吗？张公真是简朴节俭。”他刚在沅州开设督府时，沅州人非常担心会受到惊扰；后来他竟没有取用沅州人的任何东西。灵柩出城时，沅州人迎来哭送，哭声不断。第二年，三省巡按上疏报告功劳，并一并叙述万镗先前招抚的功劳。严嵩拟定诏旨，恢复张岳的官职，给予恤典，追赠太子少保，赐予谥号；万镗也因此得到荫封一个儿子。嘉靖朝时，皇帝虽然英明果断，但严嵩父子窃取权柄非常严重。当时边臣为了保全自己，接连向宰相馈赠，只有张岳一封书信也不送，所以即使他用兵有功，赏赐也常常很薄，稍有失利就动辄遭受谴责。不过也幸赖皇帝明察，他最终还是以功名善终。徐阶对张岳的儿子说：“严氏专擅政权二十年，边疆督臣中不送一文钱而能保全自身名声的，只有您的父亲一人罢了。张岳著有《圣学正传》《更定礼记》《恭敬大训》《兵鉴》等书。《圣学正传》见于王守仁辩论之后的辑录；《恭敬大训》则取责难、陈善的意思。” ○翁万达 翁万达，字仁夫，祖先是莆田人，后来迁居揭阳。他的父亲名长公，有侠义气概，信义在乡里很有声望。嘉靖五年，翁万达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京畿发生饥荒，他出面赈济，办法得当，京畿百姓歌颂他。尚书推荐翁万达有才，调任事务繁重的司，出任梧州知府。咸宁侯仇鸾统率梧州军队时，骄横暴戾，苦害市民，翁万达将他捉住鞭打。世宗想征讨安南，篡臣莫登庸派咸宁侯整顿军队，于是提升翁万达为广西按察添注征南副使。莫登庸听说讨伐问罪的军队将来，大肆对安南人说：“中国土官杀死君主、犯上作乱，几十年都没有能力依法惩治，为什么偏偏来追究我呢？”翁万达拜见都御史蔡经，对他说：“明诏要讨伐莫登庸，孤军深入，恐怕难以成功。听说莫登庸又这样夸口，他说中国不能惩治土官的弑逆，那么我们又凭什么责问他？如今凭祥州土舍李寰、思恩府土目卢回、龙州土舍赵楷以及大藤峡各部猺人，都先后凭险固守而作乱，心中有害怕获罪的想法；莫登庸又如此放言，如果他们相约作为内应，那么我们尚且不能自保，怎么能讨伐贼人？只有先后次第擒定他们：一方面挫折莫登庸的气势，一方面孤立他的援助，这样安南就容易攻下了。” 蔡经说：“一切听凭您办理。”凭祥州土舍李寰废黜并杀死土官珍，翁万达出言责备他，使他流泪；土舍泰泰不能承受诬陷，便杀死李寰。思恩府长期设置流官，土目卢回以恢复土官为名，鼓动煽惑九司夷人作乱；翁万达便设法擒获卢回，招抚九司使其归顺。龙州土舍赵楷杀死本应继位的儿子赵宝，翁万达便诱使赵楷受杖刑而死，并约定立他的另一个儿子为继承人，赵楷也甘愿赴死。大藤峡猺人首领公丁反叛，翁万达假装逮捕控告公丁的人，把他拘禁起来；公丁高兴地进来见翁万达，翁万达坐着便将他擒获。翁万达用来谋划平定各部夷人的办法，有时缓和处置以表示不疑，有时逼迫他们使其自尽，有时激怒他们，有时奖赏诱导他们，各部夷人于是都被平定。征南的命令下达后，皇帝命兵部尚书毛伯温辅佐咸宁侯统军。当时翁万达已经同廉州知府张岳一起升任浙江右参政，毛伯温一并上奏请求留用他们。翁万达下令，能够进入安南擒获莫登庸的人赏百金；又招募人员侦察莫登庸的行踪。凡关吏有同安南人往来勾结的，处以磔刑并抄没其家。翁万达俘获安南人南杰，厚待他，从他那里完全了解安南国内的事情。南杰于是回去劝说莫登庸输诚纳款，明军显示武力，安南最终服从。这就是嘉靖二十年。第二年升任四川按察使，又过一年升任陕西左、右布政使，再过一年升任右副都御史，任巡抚。这一年在陕西，敌寇攻破宣府，越过边塞进入紫荆关。总督尚书翟鹏、巡抚都御史朱方都被逮捕关押。毛伯温以兵部尚书身份被削籍，于是升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替翟鹏任总督。翁万达下令，边将和士卒杀害投降者，从今以后不得再杀；杀降者按死罪论处。告发杀降者有赏，得到一名投降的胡人，便像爱护亲生儿子一样接纳他。于是投降者都来报告敌寇的情况，翁万达因此全部掌握。翁万达平时把边关分作内外两重险要；秋防时，把内外关合并为一关，不让防守力量分散，以集中力量。给巡逻的獥卒发朱漆油筒，离开岗位的人就把朱油倾倒在他所在的地方，以此作为标记，突然离岗的人很难洗掉刮去。于是所有人都当面缚住自己请求治罪，再没有士卒敢离开岗位。翁万达修筑边墙一千多里，设置烽火台三百多处。他仿照古代火器制造三出连珠、百出先锋、铁棒雷、飞母子火兽、布地雷等火炮，储备在墙内，使敌寇无法冒着风雨接近。若敌寇凭借山势、越过河川拥来，必须先堵塞地窖、填平壕沟，然后才能靠近边墙仰攻；但他们终究不能飞越城墙，而我军可以在墙内驻守，同时侦察并耕种田地。皇帝嘉奖他的功劳，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嘉靖二十四年秋，敌寇拥众大举进入铁里门，翁万达督军激战，敌寇多被射死。客将王邦直和参将张凤先奋力作战而死，敌寇逃走。翁万达哭祭王邦直，写文致祭并资助其丧葬，奏请授官给王邦直的儿子，并为他立祠祭祀。边地士卒没有不感动奋发、拼尽性命的。捷报传到朝廷，皇帝大为喜悦，赐敕书褒奖。此前，大同宗室充灼等谋划引敌寇入境，暗中派人焚烧积存的饲草，两天内发生了五六次。翁万达对此怀疑，命总兵周尚文秘密捕捉那些出边勾结敌寇的人。冬天，皇帝诛杀充灼等人，升翁万达为左都御史，兼任原有官职，又荫封一个儿子。嘉靖二十七年，皇帝因夏言请求收复河套一事，交给群臣会议。翁万达上奏说：“河套是中国过去的土地，以黄河为界，天然形成限制。汉、唐设置朔方城，接受投降，尚且已有先例。太祖凭神武平定天下，成祖亲自出征，曾三次犁庭扫穴于敌寇朝廷。敌寇已经残破时，我朱氏却放弃黄河以东的东胜，说明我一时的谋划有所失误。后来撤去东胜，退守延绥套，于是土地沦于敌寇。然而正统、弘治年间，我军虽然没有守住河套，敌寇也没有占取，仍然可以收复。后来却因循苟且，划地自弃天然险阻，失去沃野的利益，这又是我一时谋划的失误。” 先前巡抚余公子俊在榆林设置镇所，想来是有志于收复河套，但河套最终仍未恢复。开垦没有成效，转运补给难以接续，孤立悬置【疑】。把沙漠变成废墟，难道豪杰贤臣会在远谋方面有所疏忽吗？还是时势有时牵制，使他们难以最终完成志愿呢？然而弘治以前，我军还每年经常搜巡河套，捣毁敌寇巢穴。此后我们的谋划一天比一天疏忽，任由敌寇出入；如今敌寇已经盘踞其中，生育子孙，繁殖牲畜。譬如人家经营产业已经很久，小王、小吉囊、俺答等部落大约有三四十万人，哪里像过去奔走在穷荒之地，连马粪都看不到的情形？而我国承平日久，军政多有偷闲，间谍很少到达；敌寇居住在河套内部，山川险易、道路曲直、草木有无，都不能确切知道。边塞以内尚且是我国土地，将领研究当地形势，士卒熟悉并记住要害，仍然不能全部掌握，何况是无法知道的边塞之外？我们劳师远征，他们安逸等待；我军战马出塞三天便疲惫，他们的骑兵遍布原野，一声呼喊便能聚集数万。缓慢谨慎地行军，敌寇的防备就更加严密；快速趋利，辎重又落在后面。即使取得一点利益，回程仍然艰难；倘若失去向导，全军就危险了。况且我军出征有规定日期，携带的粮食有定数，而敌寇迁徙没有常规，远近也无法测知。

译一战之后，敌寇有时据守聚集，有时假装逃跑，时常听见胡笳和号角声；双方隔着壁垒相持，敌寇分散后又重新聚合，始终不渡过黄河。此时我军是继续作战、退兵，还是与敌相持？我军有几万人出塞，敌寇必定也会有几万人应战。弓箭和骑射冲击，是敌寇的长处；凭借火器据险防守，是我们的便利。放弃我们的便利，去对付敌寇的长处，究竟谁得谁失？塞下的士兵本来就是塞下的百姓。坟墓和房舍，是祖父、父亲营造的；妻子儿女和亲属，是血肉至亲居住的地方；禾黍、桑麻，是家业财产；牛马牲畜，是自身生活所依靠的。即使迫于刀兵、畏惧生死，他们尚且常常怯懦退却；如今把他们驱赶到无人踪迹的地方，以能够很快吃完的粮食限制他们，以难以保证成功的功业诱使他们，以不能立即停止的劳役苦累他们，又用不知何时迁徙的祸患恐吓他们，却想得到他们拼死的力量，可能吗？议论者想整顿六万军队，以三年为期限：春夏马瘦，是敌寇弱的时候，我们适合进攻；秋冬马肥，是敌寇强的时候，我们适合防守。春季搜讨，秋季防守，三年三次出兵，敌寇必定难以支撑；等他们远远逃走后，再以黄河为界据守。其实天时和物性，并没有这样大的差别。马有肥瘦，我军和敌军的情形也应当没有不同。马瘦固然说明敌寇弱，但如果坐等我们的战马肥壮，敌寇确实强盛，那么敌寇就能够进犯了。用兵之事，胜负转瞬之间难以预料。六万军队，跋涉千里，一旦失利，议论就会纷纷而起，哪里能等到第三次呢？即使发动三次，三年之内也完全可以取得成功。敌人败退而固守，我们离去后还会再来，那么修筑城墙的工程，又要等到哪一天才能兴起？议论的人只看见近来捣毁敌巢取得了功效，却不知道从前筑城防守大同五堡时，敌人也没有前来；而且两者的形势实在不同。捣毁敌巢，是因为它靠近边塞，可以乘敌人没有防备，胜了便迅速撤回，败了也能支撑着退走。只要抬脚向南，便是自己的家门；若进入套地，就深入敌境，取胜固然艰难，失败则恐怕陷没。又何况往来修筑各边堡，都是我国近地，敌人原本不以此为利，所以即使屡次夺取，也没有空暇顾及。如今如果占据套地作为家园，四季都住在那里，一旦拥有了它，难道肯安然停止吗？古语说：杀死老虎容易，夺取虎子困难；夺取虎子容易，夺取虎穴而居更困难。实在担心布置尚未完成，争夺虎穴的敌人就已经到来了。我国边地距离黄河，动辄千里，一年所需的粮食，数以亿万计。粮食从内地运到边地，又从边地运到黄河，飞挽运输的艰难，实在值得深思。我的意见没有被采纳，终于因此招致祸患。第二年春天，敌将进犯宣府，逼近居庸关，准备由此入境。万达想到大同总兵周尚文的谋略和勇武可以任用，便连夜起草奏疏，请求让他暂时代任宣府总兵赵国忠，抵御敌人。皇上立即召兵部复奏，准许了这个建议。当时各将领在滴水崖防备敌人，全部战死。敌人向南进军，周尚文昼夜兼程赶到曹家庄时，敌人已经进入并占据险要之地；他与参将田琦激战三日三夜，敌人的包围多次被解除。万达身披铠甲，率领数千人前往救援，部下将领都劝阻万达。万达更加向前推进，恰好西风大起，便在队伍后面拖着柴车，带领数百辆车前进，尘土烟雾四面弥漫。敌人拔营向东逃走，赵国忠在大滹沱追上并击破他们，于是分路追击，大败敌军。这时皇上已经侦知万达抵御敌人的情形，听到捷报后大喜，升任他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这年冬天，万达因父亲去世回乡守丧。第二年敌人进犯大同，皇上下诏起用万达；万达请求服满丧制，不准。不久，敌人攻到都城城下，皇上大怒，将总督侍郎、都御史逮捕治罪，杖责并贬谪他们。都御史最终死去，尚书丁汝夔被处死。吏部尚书夏邦谟会同推举人选而不合皇上心意，被判夺俸，皇上特意催促万达回兵部。万达家在岭南，日夜兼程，四十天便赶到；但皇上正牵挂敌情，仍嫌他来得迟。皇上屡次提到周大学士嵩，周嵩只顺着圣意回答说：敌人已经迫近肘腋之间，诸臣却在观望，果然不是“不等车驾便先行”的臣节。皇上于是任命王邦瑞为兵部尚书。万达到达后，皇上责备他背弃君主、欺慢怠惰，夺去他的官职，听候另行任用。当时通州、易州、昌平三州各设置文武大臣，以防备京师附近地区，于是任命万达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镇守易州，经营筹划紫荆关。嘉靖三十年应当考察官员，万达以守制期满为由自陈，皇上责备他不奋发尽忠、竭力效命，下令革职闲居。万达上疏谢罪，疏中有一个“人”字漏写了上面的提头，被认为不敬，于是又斥退为民，在家居住两年。那年尚书赵锦因谄媚依附咸宁侯被贬戍边，朝廷又起用万达代替他；诏命还没有传到，万达便去世了，追赠太子少保，赐祭葬。总的说来，万达镇守边境、抵御敌人，一切都采用出奇制胜的办法；尤其是他忠诚、孝顺、真诚而专一的心志，以及各项深远周密的谋划，驾驭将士能够使他们充分发挥才干并拼死效命，临阵时又身先士卒；他判断敌情非常审慎，因此敌人遇到他往往失利。皇上催促召万达时，大概是因为万达将要到来，周嵩没有先向他致谢，反而暗中派人传达圣旨，万达也没有回应周嵩，所以周嵩以他观望不前来回答，皇上没有替万达解说。周嵩的儿子世蕃担心万达势力强大，便乘皇上正在恼怒，挑拨并罗织万达前后的奏疏，万达终于被废弃，忧惧而死。隆庆初年，追谥为襄毅。议论者称，嘉靖中期以后，边臣办事能够适合时宜、建言切中要害的，只有万达一人而已。【霍尚守《翁襄敏安边记序》说：叶化甫曾说，边疆重臣往往拥兵自卫，侦知敌人到来时，只让武官出战；胜了就抢夺功劳，败了就掩饰罪过，甚至放纵敌人出入，把失败掩饰成胜利，上下相互欺骗。曾经有亲自出战抵御敌人、披甲在前面开路，像襄敏这样的人吗？我考察翁公安定边疆的办法，大体有十条：选拔将领，考核并抚恤士卒；巩固险要；整顿守备；广泛储备物资；明确赏罚；严格盘查边境；谨慎侦察间谍；奖赏豪杰俊才；迅速救援；谋划布置详细周密。难道这不是退敌的宏大谋略、保障边疆的长远策略吗？】郎官说：“宣大总督这一官职设置以后，自嘉靖二十年以前，当时还有督饷、赞画等佐官，后来都裁撤了。万达任职时，身边没有藩司、按察司、府县官员可以共同谋划，只有一两个候人、介胄之吏和书吏供他誊写而已。各种琐碎事务纷至沓来，煎迫交集，万达全都亲自用心处理。他曾想举荐两位知名人士担任赞画，但揣度皇上的心意，又不敢这样做。这两人，一个是程□，一个是唐顺之。顺之的夫人都知道这件事。万达说：‘□谈论时事，好像从袋中倒出东西一样，心思敏捷强健，遇到事情一思考便能彻底明白。’他始终居家，品行没有丝毫瑕疵。” 评论者把他比作郭泰、徐穉。” 刘天和　　李遂 ○刘天和

译刘天和，字养和。他的祖先是南昌人，有一位叫梦从的祖先跟随高帝起兵，官至同知，获赐田地于麻城，于是迁居那里。曾祖父刘训任参政，祖父刘仲轲任崇德县令，父亲刘璲任丰城县令。刘训年轻时，有小偷夜里进入他家，已经抓住后，点火照看，认出了那个人，便给他钱，告诫他谋生改过；一生都没有说出那人的姓名。天和年少时跟随父亲在丰城，因此得以拜杨廉为师，听闻他的学问。父亲死后，天和因连累获罪，被拘押诉讼，最终得到申理；一释放出来，便以白衣身份领乡荐。当地县令与天和家世交好，天和却不愿与他交往，县令强行求见。天和从山中读书回来，正打算拜见县令，县令先设宴杀鸡沽酒来招待他，并详细说明治理县政的情形。天和替他判断哪些措施可行、哪些不可行，县令非常佩服，赠送他钱财，他不肯接受。县令说：‘刘君是因为我与你家世交好，所以轻视我吗？’于是加倍赠送，他仍像先前一样不肯接受。正德三年考中进士。一般人考中进士都很高兴，但天和却忧愁局促，好像不能站立，思考此事一整夜都睡不着。一般人考中进士后，洋洋得意地装饰仆人、马匹和服装，天和却神色沉郁，只选择与贤人君子交往。刘瑾惊异于天和的相貌，拿着名帖招揽他，名帖上写着：‘宗生天和。’ 刘天和没有前往，被授予南京礼部主事。刘瑾被诛杀后，改任御史，奉命巡按陕西。镇守陕西的是宦官廖堂，他煽动暴虐，陕西百姓无法忍受。天和将要出发时，对弟弟说：‘朝廷命我到陕西，大概就是为了对付廖堂。我去了必定要惩治他；如果因此获罪，我就准备好囚衣上路。’到任后，他坐在堂上，焦虑地像是在思考什么。弁将周尚文在御史台办事，长跪请问：‘您做了御史，身份尊贵而又傲慢；御史出巡持斧，得意极了。我私下看见您焦虑得像有所思虑，这是为什么？’天和说：‘你只是武官，懂得什么？’尚文叩头说：‘小人知道。您是秦地百姓出身，却要对付廖镇守，是吗？’天和说：‘都是。’于是下堂与尚文交谈。尚文说：‘廖镇守的家人和属吏中有许多奸邪罪状，我能把他们抓来。’天和便把廖堂的家人属吏全部捆绑，依法处置。廖堂假意感谢，说家人属吏确实奸邪，公正地诛杀了他们。恰逢廖堂奉旨到兰州等地制造进贡用的烧饼，他请天和同行。天和说：‘兰州原来另由其他御史管辖，我辞谢而不去。’廖堂于是罗织罪名上奏，说天和忌避诏旨，天和因此被逮捕。长安的官吏百姓痛哭，堵在天和车前车后，使车不能出发；壮士甚至拿着棍棒前去索求，廖堂想把他们打死。廖堂收敛躲避了很久，暗中更加寻找刺客，图谋杀害天和。长安的官民豪杰张杰、王伦等数十人咬破手臂，在路上结盟保护他；天和经过的住处，他们轮流仔细查看，确认住处是否安全。凡是奸人藏匿的地方，他们便与天和同卧同起、同吃同住，并先替他尝食物；直到天和被押送到锦衣卫。过了很久，吏部尚书杨一清等人为他申诉，于是交付法司拟定违制之罪，判罪不当，赎罪并杖责，恢复官职。内廷批示特意将他降为金坛县丞。当时一同被逮捕的，还有巡按云南御史张璞、巡按陕西御史王廷相。张璞已经死在狱中。刑部主事孙继芳上奏说：‘刑罚不适当，是灾异发生的原因。近来御史张璞、御史天和、御史廷相，都因触犯权贵而被构陷获罪。陛下震怒，把他们一同下诏狱。张璞死在狱中，已经无法挽回。天和等人法司拟定的罪名已经过重，陛下仍有余怒，便把他们调到外任。臣担心今后的巡按都务求柔弱媚上，那么百姓遭受祸害，就没有地方申诉了。’皇上没有答复。天和任县丞时，处理丞职事务非常谨慎。不久，转任知县，县中称颂天和的治理。稍后升为苏州同知。孝丰盗贼作乱，多年不能平定。都御史张津奉命前往讨伐，举荐天和协助军务，盗贼听到消息便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升任湖州知府。县中有一位高士，天和到任后便下车礼敬他，询问治理地方的方法。湖州有桂萼任属县县令，他一向迂腐愚拙，天和礼待桂萼，看待他如同其他县令，对他说：‘您是辅弼之才，将来朝见皇上时，政绩一定会被评为最优。’嘉靖初年，升任山西提学副使。不久改任陕西，连续升迁，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理陕西军饷。杨一清推荐他担任巡抚。过了很久，他仍以副都御史身份担任原职巡抚，便巡行山谷，召见父老询问疾苦，革除或停止有关弊政。临洮县令征取里甲的一筐木炭，天和查明后，令其解下官印离去。他先后平定洮岷番族、胡店盗贼、汉中盗贼，都有功劳。因母亲去世离职，在墓旁搭庐守丧。皇上念及天和的功劳，赐给他的母亲祭葬。嘉靖十三年，河南迁徙徐、济一带的水道闲置，无法漕运，朝廷起用天和，以原官职治理此事。天和疏浚汴河，从朱仙镇到沛县；又疏浚东郡七十二泉，从鳬尼到南旺，役使百姓二万人，花费户部钱财不到二万。工程完成后，升任工部侍郎，随后以兵部侍郎身份在三边抵御敌人。四年间，前后与敌人交战二十七次，斩获敌首数千级。此前，天和侦知敌军将大举入侵，便召集各将领，拿皇帝赏赐的钱置办牛酒犒劳士卒；又拿出两把剑陈列在堂上，皇帝所赐的左剑指着说：‘将领不听命的，用这把剑处置。’ 指着右剑说：‘士卒不听命的，用这把剑处置。’到了约定日期，敌人果然进入边境；统帅醉酒而没有防备，敌人登上城墙。天和听说后，连夜奔驰八十里到达花马池，于是率军向西引退。天和召来那名醉酒的统帅，当场将他斩首；又与延绥将领周尚文、宁夏将领任杰、固靖将领魏时追击敌人，大败敌军。这就是黑口之捷，天子在军中立即加授天和太子太保。不久，因南京户部尚书之职召入，入朝后改任兵部尚书。当时敌情紧迫，逼近都城，皇上固然要让天和整治军队，使他不受中途牵制；但宦官权贵、大将军等人内心畏惧天和，担心他督察时削减他们侵吞的利益。皇上宠幸的方士陶文仲是楚人，听说天和到来，派使者拿名帖拜访，又出都三舍前来迎接。陶文仲攀附亲戚关系，天和展开名帖说：‘我和你的主人并非亲戚，你的主人误把我当作亲戚了。’名帖没有得到答复，文仲很惭愧。于是有人在皇上面前离间天和，天和最终请求归乡。死后追赠少保，谥号庄襄。天和有才而清廉，所任官职都必有独创和自制之处。治理河道时，亲手制作乘沙、量水等器具；治理边疆时，制造独轮车和三眼铳等火器，后来大多被沿用。每次出兵，他从不让士卒先于自己，所得赏金也分发给有功劳的吏士。”

译母亲去世时，他未能亲自为母亲含殓，母亲的老婢女替他周旋办理丧事。母亲出殡归来后，他到老婢的灵柩前号哭拜谢。天和任金坛县丞时，幕府佐吏很看重他的才能。幕佐调任江西时，王守仁正在江西，天和寄信向王守仁推荐幕佐，最终幕佐依靠王守仁的力量平定了宸濠之乱。他又曾赏识一名小吏；那小吏是富裕人家，也不敢送给天和金帛作为馈赠。陶选惊讶地说：‘这是尚方的物品吗？’挥手让人拿走，随后又召回并把它打碎，大概是担心小吏转而把它送给诸子。当时人说，天和凝目转瞬，气势如风云；他对唯唯诺诺很反感，对是非清浊分明，这正是他磨砺节操、勉励德行之处，并不只是把事功看得最重。” ○李遂 李遂，字邦良，丰城人。唐代中山王的后裔，在大顺、光化年间，有一位叫崇的陇西公，父子相继考中进士，先后担任豫州刺史，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父瓛任兵备副使。瓛任御史时，斥退并揭发大铛喜宁在松潘的兵备活动，使董卜韩胡等夷人不敢作乱，因而声名显著。英宗、宪宗年间，李遂自己成为弟子员，跟随欧阳德学习。嘉靖五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除朝参之外，便闭门读书，专心研究当世事务。凡是与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贤俊。由司副、司正，转任刑部郎中。恰逢锦衣卫捕获十三名戏弄强盗之人，李遂对此感到怀疑。审讯后认定真正的盗贼只有一人，请求刑部尚书驳回复查，使其余十二人得以释放。皇太子册立后，大赦天下。按照惯例，部院准备大赦条文；此前朝廷大臣因大礼之狱获罪、被贬戍者很多，却没有人敢请求赦免。李遂说：‘赦免还有什么比这些人更急迫的呢？’把这话告诉尚书聂贤。聂贤说：‘您说得对，只是皇上的心意难以揣测，恐怕反而会增加他的怒气。’李遂说：‘只怕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不久机会果然来了。烈揣摩皇上的心意，聂贤估计事情无法挽回，便拉着同僚卢蕙说：‘总宪王公可以激发这种义举。’王公就是都御史王廷相，他当即与卢蕙连夜敲门，请求赦免。王廷相惊醒后同意了，最终只得到皇上严厉斥责；李遂改任祠祭郎中。皇上整顿修正祭祀典礼，凡是咨询礼官的事情，早晚都到礼部尚书夏言那里，夏言把这些事交给李遂办理。李遂斟酌古今制度，没有不符合皇上旨意的。皇上询问宗庙的议论，大学士张孚敬催促礼官立即上奏答复。李遂恰好在朝廷，便根据朝廷仪式台阶上的情况起草奏文进呈。张孚敬叹服，全部采用了他的意见。南京太庙发生火灾，皇上命令详细列举告慰、修省等礼仪。夏言说：‘太庙在南京，只是空置的宗庙罢了，祭告就够了。’李遂说：‘古代新宫发生火灾，三天都要哭临；南京祖庙是根本之地，不能不实行修省，只派人祭告，姑且想借此安慰皇上的心，恐怕不符合遇到灾害便警惧自省的意思。’夏言不能驳倒他，只好听从，重新议定。议定结果上报后，皇上下诏令四品以上官员自陈，科道等官极力陈说时政的缺失，舆论对此感到痛快。起初夏言善待李遂，后来多次见他依据经典坚持诤谏，便一直怀恨他。给事中曾抃曾因驳论触犯夏言，夏言认为李遂与曾抃交好、李遂在支持他，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借口发作。恰逢同僚王慎中被贬到外地，李遂与众同僚到郊外为他饯行。夏言弹劾李遂无故不参加公座，又指责他平日聚会交友、讲学，结交朋党、颠倒是非，于是下诏狱审讯，贬为湖州府同知。稍后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不久转任南京礼部郎中，升为衢州知府。李遂在衢州，完全以教化作为治理方法，闲暇时便召集朋友讲学，和任郎官时一样。处州发生饥荒，流民以采矿为名聚集进入境内，大肆抢掠。李遂从保甲中各选一名勇健之人，交给县丞统领，筹划并授予方略，擒获斩杀盗贼；他又亲自与推官李文进骑轻便马匹直逼矿山，驻宿在那里。盗贼听说后，半夜焚烧营寨逃走。当时李遂的随从不到一百人，火势从山下烧起，众人都催促李遂出来；李遂却坚定地躺着说：‘盗贼没有料到我会来，一定以为大军已经会合；他们这是烧掉营寨逃走。’事情果然如此。李文进说：‘为什么不追赶？’李遂说：‘这些都是饥民，不会成为祸患；让他们受些苦也就够了。’便派兵跟踪护送他们出境，关闭矿场后回来。不久，章圣皇后的梓宫将南下合葬，传闻皇上想避开长江，取道常山；各司传檄衢州准备舟车，四处搜括财物以备上供。李遂接到檄文后，安然写信报告上官，列举三条理由，断定梓宫一定不会经过浙江。各司把李遂的信扔在地上，像星火一样催促他办理；李遂坚守原来的意见不变。后来梓宫果然沿长江行进，浙江各郡骚动不安，只有衢州安然无事，于是各司才大为佩服。李遂任内，郡厅中有一片丛葬坟墓，相传是郭璞的墓。有人主张发掘它，说不利于太守，李遂说：‘这里是郡厅，怎么会在下面有坟丘呢？’ 况且景纯并不是死在这里，发掘后得到两根石笋，原来是唐代刺史李郈所立的。又因为周王庙多有灵验，郡中百姓纷纷前往祈福，李遂查访后知道所谓神灵其实是孝子，便把庙额改为“周孝子祠”；又表彰祭祀宋代赵鼎、范冲、魏矼、翁蒙，建立四贤祠，以此顺应民众的愿望。一天，衢州山谷中的百姓有几十人来到官署，边哭边叹息说：‘都说使君年纪大了，却还没有离任。’李遂问老人们有什么诉求，他们都说：‘自从使君到任以来，乡里没有骚扰，豪强也改过自新。我们这些人已经老了，见过镇守衢州的官员，还没有像使君这样的，所以特意来看看您的容貌。’这时王慎中稍后升任河南参政，经过李遂的治所，李遂迎接他说：‘您虽然尊贵，却不如我向您弯腰行礼。’只是《循吏传》中没有不留下子孙的说法。铨曹考核李遂的政绩为第一，升任苏松兵备副使；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起复为山东副使，连续升任右布政使。恰逢江海盗贼遍地，朝廷认为李遂一向以风采和才干著称，请求破格提拔，升任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李遂招募健勇，修造战船，讲习阵法，创制鸟铳、连弩各数百件，军政井然有序。不久奉召赴京，任佥都御史，专门督理蓟州主客军饷；因尚未到京谢恩，便擅自以新官衔请求验符、关防，又因接到圣旨很久后才到达，被贬为民。居家时，他与邹守益、聂豹、魏良弼、钱德洪、王畿、罗洪先等人聚会讲学；缙绅中谈到有经世济民才干的人，一定推重李遂。倭寇在□□兴起，用兵日久，将领多次更换。嘉靖三十四年，皇上下敕给南京都察院、六科、道官，广泛选拔有安定攘除才略的人，众人共同举荐李遂。第二年春天，倭寇转而抢掠凤阳、泗州、淮安、扬州，陵寝受到震扰，粮运受阻。朝廷认为淮扬是咽喉要地，应当专门设置军门。设置军门，非任用李遂不可，于是起用他提督军务兼巡抚凤阳等处。当时淮扬之间已经三次遭受倭寇侵扰，又遇水灾，加上大工程采办、牵挽、协济等事务，额外增加的科派，使百姓大为困苦。李遂到任后裁减军饷，裁革大户近千家，减少排门乡兵，每年为百姓节省财物数万。又依次筹划战守各项防备，根据地势要害，上奏设置副总兵、参将、守备等若干官员。在天长、仪真、宝应等县修筑城池，建造战船数百艘，合练骑兵、步兵和水兵。盗贼再次到来时不敢进犯。过了一年，侦探报告有三艘盗船登陆抢掠，李遂正在狼山检阅军队，立即指挥士兵奋力作战，击溃敌人前锋。他又估计盗贼将从海门直趋如皋而来；如果到达镇地，就会造成主客易位，根本之地便会动摇。

译李遂骑马奔驰，一昼夜赶往泰州，而盗贼紧随而至，全部焚烧船只登陆。李遂告诫各将领说：‘我们的士兵虽然勇猛健壮，但都是新近招募的，没有见过大敌，只能坚守营垒。’又对各将领说：‘盗贼越过如皋后必定会会合；会合后道路有三条：从泰州逼近天长，凤阳、泗州的陵寝在那里，这是最重要的道路；从黄桥逼近瓜洲、仪真，以动摇南京并阻塞漕运，这是第二条；如果从富安向东，估计到达庙湾，那就是盗贼的绝境。’于是让海防副使刘景韶、游击丘升守卫黄桥各路，自己扼守泰州的要冲。【刘景韶是崇阳人，嘉靖甲辰年进士，授潮阳县令，历任贵州按察佥事。他带兵防备苗人时，恰逢董方等人谋反，播州遭受祸患。有人说应抚慰他们，有人说应消灭他们，长期不能决断。景韶说：‘抚慰会显示我们的软弱，消灭又会杀害无辜，《书经》所说的分离三苗，正是这个时候吗？姑且从中晓谕祸福，分开他们，使属蜀地的归蜀，属黔地的归黔，众议于是确定。’升任抚苗参议后，设法擒获其中最狡猾的人，其余余党听到风声便解散。升任按察副使，防备江淮倭寇，辅佐李遂治理军队，亲自披甲九十多天，生擒一百人，斩首三千级，焚烧、淹死的敌人数目与此相当，缴获的夷人器械、辎重以万计。捷报传到朝廷后，增加两级岁俸。不久升任浙江按察使，仍旧治理军队。过了很久，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凤阳诸郡。】当时盗贼人数超过一万，总兵邓城素来被称为名将，却一战失利，将士士气低落。李遂披甲发誓死战，将士受到感动，愤激奋勇，于是渐渐战胜盗贼。恰逢东南风很急，我军不便迎击，李遂斋戒沐浴，祈祷上天；片刻之间风向转回，他便纵火劈营，斩下一名敌首，盗贼受挫受阻，于是从富安沿海堤向东抢掠。李遂高兴地说：‘这是我得到有利地势的时候了。’命令刘景韶在后面追击，白天逼近他们，命令军队进一步前进；夜里则稍稍拉开距离，准备把盗贼引到庙湾。当时其他盗贼又急攻丁堰、西亭两路，以牵制我军，李遂分派偏将，授予他们谋划，全部歼灭了敌人。他亲自带兵夜间从小路疾行到淮安。这时盗贼以为李遂正在西面抵御敌人，淮安没有防备，突然来到淮安的马逻；天亮时李遂已经在姚家荡布阵。盗贼大惊，占据高地，集中全部精锐冲击我军。李遂横截盗贼阵势，命令各营出战，盗贼大败，斩首一千多级。残余盗贼果然逃到庙湾，营寨修筑得非常坚固。李遂巡行察看并指示，准备畚箕、闸具，堆土填平壕沟，夺去他们的险要；拆除附近房屋，连续发射火炮，轮番轰击，盗贼困窘，李遂于是将其彻底歼灭。事情刚平息，士兵正计算功劳，准备遣返调来的军队，崇明三沙的盗贼又进犯扬州的七星港。一时间上下都惶恐不安，李遂召集将士激励告诫他们，把盗贼诱入旧场战地，命令各路军队与他们交战并击败他们。盗贼逃到仲庄，继而逃到锅团、刘家庄、白家驹，李遂追上后连续击败他们。盗贼沿海向西北逃来，李遂又击败他们，他们于是逃到唐家渫；李遂派出的军队与先前训练的乡兵会合，再次攻击，敌人没有一人逃脱。当时又有其他数百盗贼在海滨出没，李遂估计盗贼虽然人数少，但将士已经厌恶辛苦。于是故意说：‘盗贼从福建满载而归，借北风吹送停泊在岸边，并不是来作乱的，放置不管也没有危害。’将士们被利益所动，没有报告，暗中前往，捕获盗贼首领孟得山回来。从夏天到秋天，前后八战，斩贼四千七百多人，烧死、淹死的无法计算。升任南京兵部侍郎，这一年是嘉靖三十九年。起初，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因为倭寇警报，议论选练营军，又从四方增加勇健之士，称为振武营新军。按照旧例，南京军队每月粮饷，有妻子者给一石，无妻子者减去十分之四；春秋两季的仲月，每石折银五钱。马坤任南京户部尚书后，上奏减为四钱，各军开始怨恨。而督储侍郎黄懋官核查过于严苛，停止给补役军丁的妻粮，各军更加不能忍受。当时马坤已经召入朝廷任户部尚书，接替他的人蔡克廉生病，不能处理政务。连续几年发生大灾荒，米价暴涨，各军请求恢复每石五钱的旧额。黄懋官说：‘这件事应当请示，不能擅自答应。’恰逢发放军粮又错过期限，各军鼓噪包围黄懋官的住宅。黄懋官翻墙逃避，十个人也扶不起他，各军便扑上去将他杀死，把尸体悬挂在市中，狠狠残辱，并大声呼喊威胁张鏊，张鏊惊慌失措。李遂听说发生变乱，急忙夺过马匹上路，仪仗喝道一如平日。军中有人指着他说这是平定倭寇的李公，众人争先上前纷纷申诉。李遂说：‘各军确实怨恨愤怒，可是黄侍郎难道不是朝廷官员吗？这怎么可以呢？’众人都惊愕，无法回答。过了一会儿，有人叩头说：‘只有公能救活我们。’李遂说：‘我听从你们的马首指向。’于是请张鏊把南京官僚召集到一处，大声说：‘今天的事情，是我亲眼看见的。督储侍郎翻墙逃走而死，与各军没有关系；各军只是不应该残辱他罢了。’随即上奏皇上，不得说各军作乱。各军听到这番话，便渐渐退去。有些人酒醉闹事，退入军中，拿刀喧闹；李遂又径直上前斥责他们说：‘我费尽心力为你们谋求生路，你们还要自取灭亡，再来杀我吗？’ 江北数千倭寇，都是我一个人消灭的。堂堂天朝，难道没有人来处置这件事吗？’这些人都说：‘我们不敢冒犯您，只是想求赏赐。’李遂说：‘你们做了什么事，想希望得到赏赐？恢复妻粮和月粮，这件事办成就够了。一定要索取赏赐，就先杀了我。’于是安排遣散他们。皇上听说部臣不能安抚平定，便把各军全部谴责驱逐，只下了一道宽缓的旨意逮捕首恶。奏报尚未到达，南京各军人人疑惧，传言要清洗军营，暗中约定逃亡入海。李遂与张鏊谋划说：‘从前元魏时期，禁军攻打统军张彝的住宅，朝廷置之不问，高欢于是散尽家财结交宾客，因而助长了飞扬跋扈的心思。如今虽已采取权宜办法安抚处置，但首恶还没有诛杀，众人情绪汹汹。如果一定要等奏报送到、处分明旨下达，早晨面对军队的情势，晚上就会发生变故。’于是托称有病闭门不出，秘密召军候进入卧室，暗中告谕他们；一边告谕一边叩头，众人都感动激奋，愿意效命。于是交叉查访侦报，查得首恶山等二十六人。李遂亲自奔驰送信给内阁和兵部，请求赶快上报。信发出后，才告诉张鏊。张鏊也与李遂共同谋划，提前给宁家发小帖，安抚军心，并预先张贴榜文缉捕首领，事情才算办妥。

译景丑日逮捕，景寅日收监。不久张贴榜文，安慰晓谕各军营。然而兵部已经把李遂所说的事情上报，皇上仍采用宽缓的比照，只判首恶三人有罪，并命令张鏊致仕。张鏊离任后，南京人认为营兵应当裁撤，能够代替张鏊的，非李遂不可。套地敌人入侵，皇上亲笔札问李遂的姓名，不久召入任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改任户部尚书。江东以来，各军看见在被称为作乱的那一天，办事官员都受到皇上谴责，唯独因为宽缓比照而更加骄纵放肆，往往射杀部门官员，或殴打辱骂长官，白天杀人也若无其事。刑科左给事中魏元吉论奏说，自东事以来，威令不振，官军互相争讼，官员常常被逼退让；操练只有赏赐没有惩罚，导致各军更加肆无忌惮。如今倭寇稍稍平息，请把各军分散隶属，由各卫所解散其中的凶党；又必须得到有威望和才略的人镇压，虽然突然改变制度，也可以保全无虞。于是推荐苏松副总兵刘显足以任用。皇上严厉责备张鏊姑息，升刘显为署都督佥事，节制各军。不久，池河军队又发生变乱。池河营设置在江北，营中三千人，都是南京卫军；其余军队每年春秋分班操守，计算起来在营中共四个月，每月给粮三斗。后来因为杂费不足，给每人配一名帮丁，并补助银六钱，这种做法沿袭了二十多年。当时英武卫千户想说帮丁不合制度，请求南京兵部裁撤帮丁，众军大怒，把他悬挂在旗杆上。张东派人前往抚慰晓谕，答应帮丁仍照旧，于是才把他释放。南京科道官上奏这件事，因而弹劾张东应当罢职，并请求选择一向有威望谋略的人，星夜奔驰代替他。意思大概是指李遂。办理各首事军人后，另调张东，升李遂为南京兵部尚书，这一年是嘉靖四十二年。兵科议论应当留营再变，认为非重用李遂的事权不可，于是奉旨起草敕书，按议定内容办理，但严世蕃删削损益，李遂因而没有了权力。于是他把敕书装入袋中秘密收藏，不再打开宣读，只抄录兵部奏疏，转发公文给江南、江北各司，召集大批官兵，告诫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作死的事情已经很多了，皇上宽仁，没有立即诛杀你们；你们不知感恩悔改，反而更加作恶。今天朝廷特意颁敕命我来，这是你们选择顺从还是背叛、生还是死的关头。从今以后，过去的罪行一概不再追究，但姑息的政策一概不再实行。胆敢违犯，轻则按军法处置，重则上奏诛斩。’李遂神情严峻整肃，言辞义理凛然，各军没有不收敛气势的。于是选拔勇猛健壮者四百人，置于左右作为标兵，狡诈凶悍之徒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两个凶恶首领自知罪重，担心最终不能免罪。恰逢有妖人绣头妄称懂得妖法，营兵王汉、马元等因此率众礼拜，又传播清洗军营的谣言，彼此传递。李遂秘密捕获绣头，分别逮捕凶党，同时告诉各军：‘绣头不能靠近，你们就知道关于自己生死的妖言是虚妄的。’众人的心意于是转回。李遂又斟酌营规，申明并加严规定：什伍之间互相登记姓名、籍贯、年貌，削制名牌悬挂腰间；这套办法和在淮扬时一样，但特别重视晓散夜聚、操练呼喊、投奔隐匿等禁令，命令他们彼此约束。有人上奏说振武营军士不安，多次倡乱，应当裁撤；李遂便上奏说护陵军士都用振武营军士充任，营军死去的不要再补充，希望逐渐把他们消除。不久请求退休居家，去世。讣告传来后，赐祭葬，追赠太子少保，谥号襄敏。李遂为人奇伟高大，有气节，酷爱学问而专心深厚，善于写文章，尤其长于撰写奏章。唐顺之称赞他能够发掘隐晦难明的情势，是一时独步的人才。兵部侍郎万恭评论他：‘有圣贤的学问，有豪杰的才能。’他的儿子栻、材都考中进士。栻官至参政，材官至佥都御史，都以讲学闻名。《名山藏》第七十八卷 ●《名山藏》第□□□卷 晋江何乔远撰 《臣林记》（嘉靖臣八） ◆《臣林记》（嘉靖臣八） 周尚文 马永 梁震 祝雄 俞大猷 戚继光 沈希仪 何卿 刘显 周尚文　　马　永　　梁　震　　祝　雄 ○周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