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九十六

名山藏卷之九十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915–922 段

杨维祯字廉夫,诸暨人,汉杨震之后也。元末擢进士,仕不信其志,弃官归,将妻子游天目山,放于宛陵、毗陵。闻霅中云闲山水最清远,又自九龙山陟太湖南,泝大小雷泽,访缥缈七十二峰,东极海,登小金山。冠铁叶冠,服褐毛宽博,手吹铁笛,九窍应律,声绝人世。好事者多载酒,维祯所幸,闻吹笛,维祯为一弄,便卧遣客。客或不去,更卧而吹自如。尝对客曰:「笛有君山古弄,海可养蛟龙,可呼非钧天大人不发也。」其登眺名山胜处,想见古人风节,旷迈人莫测焉。始张士诚据浙西,闻维祯名,累使求致,不能屈,而撰五论,反复告以逆顺成败之说。太祖在军中闻而甚高其义,及即位,被命至京师,年七十余矣。作老妇谣以见意,上笑遣之还。云闲九山行窝病作,移拄颊楼中曰:「吾欲观化一廵起自捉笔撰归全堂记,顷刻而就。掷笔曰:九华伯潘君招我,我当往。车马俟且久,遂垍然逝。」似闻数十人从函道登楼,步履声相接。与永嘉李孝先、茅山张伯雨、锡山倪瓒、昆阳顾瑛为诗文友,与释臻、释现、释信为方外友。其文有《三史统论》五千言,《太平纲目》二十策,《历代史钺》二百卷,更诗五十卷,藏于铁崖山。始维祯父奇,维祯为筑万卷楼,铁崖山中。维祯在楼辘轳传食,读书其中者五年,故以铁崖自号。宋濂称铁崖先生,起浙河之闲,声光殷殷,摩戞宵汉。抚其论撰,如覩商敦周彝,震雷成文,而寒芒横逸。诗震荡凌厉,鬼设神施,尤号名家。

○杨基 高启 张羽 徐贲

杨基,宇孟载,著书十万余言,名曰《论鉴》,常于坐上赋《铁笔歌》。杨维祯惊喜,与高启、张羽、筡贲号吴中四杰。张士诚辟致之,王师平吴,籍置临濠,又迁之豫。后起令平阳,复从坐徙白鹿,为从史,又以罪斥。再起东安,还授员外,出按山西,竟以谗还役锺官。卒,启字季廸,长七尺,有文武才,精通史学,诗尤名家。初为上所知,擢翰林编修,且大用之,辞罢家居久之。坐为魏观作上梁文,并获罪,八剖启尸。羽好著述,文辞典雅,纪载行事,详而有体,工诗善画。洪武初,以儒征,对不称旨,放还。又征起为太常丞,坐不涓洁,当刑而免,移之岭南,未半道,复召,惧自沉于江。贲能诗善图染,有山泽闲意。张士诚辟为从事,即谢去。洪武中,征起使晋冀,还槖惟所赋诗,命给事殿中,进退有恒,不失尺寸,改御史按粤,又改刑曹,陟参政广西,有政绩,进布政河南,以征洮岷乏军兴,论死。

○徐舫

徐舫,字方舟,桐庐人。幼有侠气,视法度士如无。既应举,弃去之,学为诗人,出游江汉淮浙闲,与名士切砺,而诗道益昌。返筑室江皋,日苦吟,天雨雪,终日钓江上不去。宋濂、刘基、叶琛、章溢同赴召,买舟泝桐江而西。舫戴黄冠,服白鹿皮裘,腰绾青丝绳,立江滨,揖基而笑,且以语帚支之。遂登舟,与三人欢饮别。

○王冕

王冕,诸暨人。少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辄忘其牛。父怒,鞭之,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何不听所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潜执册,坐佛膝上,映长明灯,朗读至旦。魔乂土偶狞恶可怖,怙若无覩。安阳韩性录为弟子,遂成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时冕父巳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久之,母思还里,冕置白牛车,驾母,被古冠服从之。小儿遮道讪笑。作小楼居止,必其意中人乃许之。登元末,屡应进士举不中,弃之,去买舟下东吴,渡大江入淮楚,历览名山川。或遇奇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即呼酒,慷慨。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峰,四顾大呼曰:“天地间合成白玉,使人便欲僊去。”及入城,戴大帽如蓰,穿曳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人皆笑斥为狂奴。北游元都,元秘书卿荐以馆职,冕曰:“公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狐兔游矣。”归,携妻孥隐九里山,仿周礼著书一卷,秘而诵之,抚卷曰:“即未死,持此遇明主,伊吕不难也。”高帝既取婺,遣胡大海攻越,屯兵九里,居人奔窜,冕独不动,兵执之曰:“我能为若帅,出奇计。”乃与俱见告大海以攻城之策。高帝闻其人,召与语,良悦,寘幕府,授咨议参军,一夕卒。

○宋克

译杨维祯,字廉夫,诸暨人,是汉代杨震的后代。元末被提升为进士,做官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便弃官归去,带着妻子儿女游历天目山,又放游于宛陵、毗陵。听说霅中云闲一带山水最为清幽深远,便又从九龙山登上太湖南面,逆流而上经过大小雷泽,访游缥缈七十二峰,向东直到海边,登上小金山。他戴铁叶冠,穿宽大褐色毛衣,手吹铁笛,九孔相应合律,声音绝非人世所有。好事的人常常带酒来,杨维祯高兴时,听见有人吹笛,便吹奏一曲,然后躺下让客人离去。客人有时不走,他便再次躺下,自在地吹笛。曾经对客人说:“笛子有《君山古弄》,海中可以养蛟龙;不是钧天仙乐,神仙不会吹奏。”他登临眺望名山胜景时,想见古人的风节,胸襟旷达豪迈,别人无法测度。当初张士诚占据浙西,听说杨维祯的名声,多次派人请他出仕,不能使他屈服;杨维祯反而撰写《五论》,反复向张士诚说明逆顺和成败的道理。太祖在军中听说后,非常推重他的义节。即位后,杨维祯奉命到京师,这时已经七十多岁。他作《老妇谣》表达自己的心意,皇帝笑着让他回去。后来他在云闲九山的行窝中病发,移到拄颊楼,说:“我想观看万物变化,起来走一趟。”于是亲自拿笔写作《归全堂记》,片刻之间便写成。他扔下笔说:“九华伯潘君来招我,我应当去了。”车马等候了很久,他便安然去世。仿佛听见有几十个人沿着函道登楼,脚步声接连不断。他与永嘉李孝先、茅山张伯雨、锡山倪瓒、昆阳顾瑛是诗文朋友,与释臻、释现、释信是方外朋友。他的文章有《三史统论》五千言、《太平纲目》二十策、《历代史钺》二百卷,另有诗五十卷,藏在铁崖山。起初杨维祯的父亲杨奇,杨维祯为他在铁崖山中修筑万卷楼。杨维祯在楼中靠辘轳传送食物,读书五年,所以用“铁崖”作自己的号。宋濂称他为铁崖先生,说他的声誉从浙河之间兴起,声光赫赫,直达云霄。读他的论著,仿佛看见商代的敦、周代的彝器,像震雷形成文章,寒光纵横奔逸。他的诗歌震荡凌厉,仿佛鬼神设想施为,尤其被号称为名家。杨基 高启 张羽 徐贲 杨基,字孟载,著书十多万字,名为《论鉴》,常常在座上作《铁笔歌》。杨维祯惊喜,与高启、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张士诚征召他,王师平定吴地后,把他登记安置到临濠,又迁徙到豫地。后来起用他为平阳令,又因受牵连迁徙到白鹿,任从史,再因获罪被斥退。再次起用为东安官员,回来后授员外郎,出任山西按察使,最终因谗言被召回,充任锺官。死去。高启,字季迪,身长七尺,有文武才能,精通史学,尤其以诗闻名。起初被皇帝赏识,提升为翰林编修,准备重用他;后来他辞职,在家闲居很久。因替魏观作上梁文而获罪,尸体被分成八段。张羽喜欢著述,文辞典雅,记载事情详尽而有体制,擅长作诗、绘画。洪武初年,以儒生身份被征召,回答不合皇帝旨意,被放回。后来又被征召起用为太常丞,因不清廉洁净获罪,本应受刑而获免,迁往岭南;还没走到一半,又被召回,因害怕而投江自沉。徐贲能作诗,擅长绘画,具有山林水泽间的闲适意味。张士诚征召他任从事,他立即辞谢离去。洪武年间,征召他起用,出使晋、冀,回来时行囊中只有所作的诗;命他在殿中任给事,进退有常,不失分寸。改任御史巡按广东,又改任刑部官员,升为广西参政,颇有政绩;再升河南布政使,因征讨洮、岷时军需供应不足,被论罪判死。徐舫 徐舫,字方舟,桐庐人。他小时候有侠义气概,把守法的士人看得毫不在意。后来参加科举,最终放弃,学习作诗,出游江汉、淮河、浙江之间,与名士切磋砥砺,诗名日益兴盛。回来后在江边修筑房屋,每天苦心吟诗;即使下雨下雪,也整天在江上垂钓不去。宋濂、刘基、叶琛、章溢一同赴召,买船逆桐江向西而行。徐舫戴黄冠,穿白鹿皮裘,腰系青丝绳,站在江边,向刘基作揖而笑,并且用话语讥刺他。于是登船,与三人欢饮告别。王冕 王冕,诸暨人。年轻时,父亲让他到田埂上放牛,他却偷偷跑进学校,听学生们诵读书文,常常忘了自己的牛。父亲发怒,鞭打他,他仍旧像原来一样。母亲说:“孩子痴迷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让他按自己的意愿去做呢?”王冕于是离开家,寄居在寺庙里。夜里偷偷拿着书册,坐在佛像膝上,借长明灯的光亮朗读,直到天亮。即使面对狰狞可怕的魔鬼土偶,也毫不在意。安阳人韩性把他收为弟子,他于是成为博通经学的儒者。韩性去世后,门人像侍奉韩性一样侍奉王冕。当时王冕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便把母亲接到越城奉养。过了很久,母亲想回故乡,王冕置办白牛车,驾车送母亲回去,自己戴着古冠、穿着古代服装跟随在后。小孩子们拦在道路上讥笑他。他建了一座小楼居住,必须是合乎他心意的人才允许进入。元末,他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便放弃科举,买船向东到吴地,渡过长江进入淮、楚一带,遍览名山大川。有时遇到奇才侠客,谈起古代豪杰的事情,便呼喊取酒,意气慷慨。天下大雪时,他赤脚登上潜岳峰,环顾四周大声说:“天地之间都变成了白玉,使人简直想成仙而去。”进城时,他戴着大帽子,帽檐高大,穿着拖地长袍,飘然行走,两袖高高飞扬,人们都笑骂他是狂奴。他向北游历元都,元朝秘书卿推荐他担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个愚人啊!” 不到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狐狸和兔子游玩的地方了。”王冕回到家,带着妻子儿女隐居九里山。他仿照《周礼》写成一卷书,秘藏起来诵读,抚摸着书卷说:“即使我没有死,若拿着这部书遇到明主,成为伊尹、吕尚那样的人也不难。”高帝攻取婺州后,派胡大海进攻越地,军队驻扎在九里山,居民纷纷逃散,唯独王冕不动。士兵抓住他,他说:“我能替你们做将领,提出奇计。”于是他随军去见胡大海,把攻城的策略告诉了他。高帝听说此人后,召来交谈,非常高兴,把他安置在幕府中,授为咨议参军,但当夜就去世了。宋克

宋克字仲温,长洲人。少任侠,喜击剑,走马,尤善弹指,飞鸟下之。家素厚藏,克用周养宾客,与少年饮博遨戏,尽丧其赀。逮壮,见天下棼乱,乃谢去酒徒,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会道梗,遂历游江南名胜而归。家居以气节自励,衣冠争慕赴之。有军将麤横甚,数殴辱士类,召克饮。或劝克勿往,曰:“酗人也。”克即往,坐上坐,为语古贤将事。军将举尊下拜,立起为寿。克伉直多辩,好箴切。家虽贫,其旧时喜事故,在致客尊贤,周旋不倦,时时急人困。有楼君卿,原巨先之风。久之,稍厌去,杜门学书。书作章草法,一时学者争効之。洪正初,为凤翔同知,卒。时有宋广字昌裔者,仕沔阳同知,亦善草书,人称二宋。

○叶子奇

叶子奇字世杰,龙泉人。生元季世,博达今古,诡德匿时。洪武初,有司春祭城隍,群吏先窃饮猪脑酒,县学生发其不敬,子奇与群吏株连就逮。狱中以瓦研墨,着《草木子》,出狱成之。其曰:「草木子者,以草计时,以木计岁,以况其生,而伤其言之立也。」其书稽上下之仪,星躔之轨,阴阳五行生克之运,海岳帚又渎,夷戎希乏之物,神鬼伸屈之理,草木之变,鱼虫之尢,律历推步,易衍之大宗,释老孔制之书,而归于六籍之绪。野记时事失得,荒兵菑异,文弗避而义甚。则平生所著,又有《范通玄理》《大玄本旨》《齐东野语》诸书。

○虞原璩

虞原璩字叔囿,瑞安人。博涉经史。永乐中,以楷书荐,与修大典。竣事将授官,以母老辞归。温州守何文渊,时时乘小舟诣之。璩出迎,文渊曰:「此地不容易到。」璩荅曰:「此客亦不容易来也。」每相与辨难经史,商搉时务,各极欢去。一夕忽至,坐谈久之,不觉夜半,村落无所觅酒。文渊笑曰:「酰可代也。」璩遂出新酰,侑以蔬韭,对酌剧论。时人谓之「醋交」。同邑有季德基,亦以善书应荐,母老辞归。文渊亦敬礼之,粟饭鱼羹,亦未尝不饱。时语人曰:「吾守温州,得瑞安二隐居子焉。」

○陈海雍

陈海雍,清江人,自号龙潭老人。陈献章受学于吴与弼,尝以《周易》质疑,与弼曰:“过清江,可叩龙潭老人。”献章归,如言往谒,适海雍蓑笠犁田,乃延至家,与对榻信宿,辩折疑义。献章欣服,去。既去,语儿辈曰:“吴君非知我者。”

○沈周

译宋克,字仲温,长洲人。年轻时任侠好义,喜欢击剑、骑马,尤其擅长弹指,能把飞鸟弹落。他家里一向富有,宋克用家财周济宾客,与年轻人饮酒、赌博、游乐,把全部资财都耗尽了。壮年时,看到天下纷乱,便辞别酒徒,准备向北前往中原,跟随豪杰谋划大事。正好道路阻塞,于是游历江南名胜后回来。他居家以气节自我激励,士人争相仰慕并来投奔。有一名军将十分粗暴蛮横,多次殴打侮辱士人,召宋克饮酒。有人劝宋克不要去,说:“那是个醉汉。”宋克仍然前往,坐在上座,谈论古代贤将的事迹。军将举杯下拜,立即起身为他祝寿。宋克性情刚直,善于辩论,喜欢用言语规劝切责别人。家里虽贫穷,但他仍像过去有钱时一样喜欢交游,招待客人、尊敬贤者,忙碌周旋而不知疲倦,并且常常救济有急难的人。有个楼君卿,具有原巨先那样的风范。过了很久,宋克渐渐厌倦交游而离开,闭门学习书法。他写章草,书法一时成为学者争相仿效的对象。洪武初年,任凤翔同知,去世。当时有个宋广,字昌裔,任沔阳同知,也擅长草书,人们称他们为“二宋”。叶子奇 叶子奇,字世杰,龙泉人。生在元朝末世,博通古今,品德奇异而避世隐居。洪武初年,有司举行春祭城隍的礼仪,群吏先偷偷喝了猪脑酒,县学生揭发他们不敬神的行为,叶子奇也因与群吏牵连而被逮捕。他在狱中用瓦片研墨,写成《草木子》,出狱后完成此书。他说:“所谓《草木子》,是用草来计算时令,用木来计算年岁,以此比喻人的生命,也为言论能够建立而感到悲伤。”这部书考察古今礼仪、星辰运行的轨道、阴阳五行生克的运转、山海河流以及夷戎各族罕见的物产、神鬼屈伸的道理、草木的变化、鱼虫的异状,探讨律历推步和《易》的衍数要旨,以及释、老、孔三家的典籍,最后归结到六经的源流。他还写有记载时事得失、战乱灾异的野史,文字不避讳,而义理十分深刻。他一生所著的书还有《范通玄理》《大玄本旨》《齐东野语》等。虞原璩 虞原璩,字叔囿,瑞安人。广泛涉猎经史。永乐年间,因楷书写得好而被推荐,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事情完成后将要授官,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职回乡。温州太守何文渊常常乘小船去拜访他。虞原璩出来迎接,何文渊说:“这个地方可不容易到。”虞原璩回答:“这样的客人也不容易来啊。”两人常常一起考辨经史、商讨时务,尽兴而别。有一天晚上何文渊忽然到访,坐着谈了很久,不知不觉到了半夜,村中无处找到酒。何文渊笑说:“醋也可以代替酒。”虞原璩于是拿出新酿的醋,配上蔬菜韭菜,两人对饮,激烈谈论。时人称他们为“醋交”。同县有季德基,也因擅长书法被推荐,因母亲年老辞职回乡。何文渊也敬重礼待他,虽只是粟饭鱼羹,也从未不让他吃饱。当时何文渊对人说:“我任温州太守,得到了瑞安两个隐居的贤士。” 陈海雍,清江人,自号龙潭老人。陈献章曾向吴与弼求学,有一次拿《周易》的疑难问题请教,吴与弼说:“经过清江时,可以去叩访龙潭老人。”陈献章回去后,按照他说的前往拜访,正好遇见陈海雍戴着蓑笠在田里耕作。陈海雍便请他到家中,两人对床而卧住了两夜,辨析疑难义理。陈献章心悦诚服,告辞离去。离开后,他对子弟们说:“吴先生并不是了解我的人。” 沈周 沈周,字启南,世代居住在长洲县相城里。他的父亲沈恒吉和伯父沈贞吉都精通绘画。沈家志趣高远,家中的仆役奴婢也都通晓文史。沈周风度高洁端正,外表明朗温润,内心精明深沉。文学学习左丘明,诗歌学习白居易、苏轼,也兼有陆游的风格。书法学习黄庭坚,笔力遒劲奇崛。他的画才是天生的,大多自己运笔,极尽变化;有时只是草草点染,却意态横生。画成后亲自题字,人们称为“二绝”。沈周侍奉母亲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便放弃了诸生学业。有人劝他做官,他说:“居家难道不知道母亲把我当作依靠吗?”至于他宽厚仁慈、宽容恕人,确实是个宽厚的长者。有人丢失了东西,误以为是沈家之物,说:“这是您的东西吗?”沈周便推给他,说:“拿去吧。”那人后来得到失物,返回沈家归还,沈周说:“这不是您的东西吗?”笑着收下了。他曾买到一部古书,花费很高。客人来后盯着看,说:“这是我的书。”并拿出书的来源,准备前去查验。沈周查问验证,果然是客人的书,便举起书还给他,始终不说卖书人的姓名,也不斥责卖书人。卖书人来了,态度倔强,也无可奈何。弘治年间,科道官庞泮等人因上言武冈知州刘逊的事情,有旨把六十多人下锦衣卫狱。

沈周字启南,世居长洲县之相城里。父恒吉,与其兄贞吉并精绘事。志尚高邈,家庭仆隶悉通文史。周风格洁修,外标朗润,内蕴精明。文学左丘,诗学白乐天、苏子瞻,兼有陆务观之体。书法黄庭坚,遒劲奇崛。其画得之于天,率多自运,极其变化,或时草草点缀而意态横生。画成自标题,人称二绝。周事母至孝,父卒便弃诸生业。或劝之仕,曰:“居不知母氏以周为命乎?”至其含弘仁恕,宽然长者也。僯有失物,误指周家物,曰:“是公物耶?”推而与之。其人既得物返周家物,周曰:“非公物耶?”笑而纳之。尝购得古书一部,殊费价直。客来目帝视之,曰:“吾书也。”示我所从来,将往质焉。周问验其书,果是客书,举而还之,终不言售者姓名,亦不噍呵。售者至,其直气倔强,又复无如。弘治中科道官庞泮等,以言武岗知州刘逊事,有旨下锦衣狱者六十余人。台部封事无人收纳。吏部尚书屠滽请以他官代之。既得旨,詹事杨守址致札于滽,言:“科道下狱,公即当抗疏请贷,如何但请他官代收章奏?”周读之而作诗云:“古諌无专职,士庶获胥通。今者置有位,非位默而恭。卿相曷其然,出纳代天工。宫詹此札子,责善太宰公。辞严气则直,读之声沨沨。韩论及欧书,异代而合纵。既可扶国是,抑竭朋友忠。百年无此言,友道从而隆。朝廷罚台给株连,班直空宰公。乞摄旷奏上,何略弗涉救援?于是涉迎逄急,彼故缓此意。外有牢宠,人情鄙兹疏诋讪纷凶凶。台为风纪,御给本丝纶。总朝堥托耳目,立法繇祖宗。官小系则大,责重望乃崇。愆忒以之律邪佞,以之攻从则如水流不□如水壅。士气要在养,养则其气充。指沮失骞谔,使之抱暗聋。天王本圣明□人实股肱。信之如蓍龟,可以定吉凶。慨慷能行义□曰无优容。难解者彭王喜怒注宸衷。程罪终见释钺,幸终弗庸。公议皎如日晓。及三尺童,岂宰顾不谅而弗及?童蒙朝廷,行是罚名,以惩不供,因摄以寓援。何不鉴触龙乞酱,或得酒求鱼,庶离鸿言?患不至此,何患听弗聪?所惜在諌垣,两挫一岁中。岁来其娓娓履霜,怆凌冻不可视。朝廷长有拒諌风,凤鸟吝不鸣,若鸣致时雍,匪为群諌地,自树弼亮功。其日举传奉,逮谏适相同,奏名六十员。珂马耀长冲胥靡,共趋走俛默,不敢颙观者谓不祥。道议起如蜂,其页将谁归?未可谢匪躬,当悯时不平,亦可悲。人穷不鸣,岂瓦鸡不应?岂木锺?岂待七年发救焚,必征彸?但恐缓不及,激切有缄封,令人思三原。当此热心月凶,陈乞唯恐后,剀切期必从。皎皎歌白驹,一往无留踪。江湖渺吾忧,其言不可终。尝作题松卷诗:「老夫平生负直气,欲一发泄百不遂。隐居只作木强人,设仕亦为强项吏。白头突兀尚不平,托之水墨见一二。豪来写松三百株,一一长身拔于地。只嫌纸短手局缩,腕闲风雨生苍翠。」读其诗,其人可见也【周杂传》:周屏迹城市,郭外置一行窝,每自相城至窝,则远近喧传「沈先生来矣」。舟閧河干,履满户限,乞诗乞画,随所欲应之,即贩夫牧竖无不得意去。然以母故,亦不久留也。居吴中,与吴宽、都穆、文林相厚善,而王恕、彭韶先后来廵抚,加礼之殊等。最后有曹太守者,新构察院成,欲图画其盈庑,籍画史周名在籍中,隶摄之。周曰:「母惊老母,旦夕画不敢后。」客曰:「太守不知公何贱公也?谒贵游可勿往。」周曰:「往役义也,岂为贱哉?谒而得,勿往乃贱耳。」亡何,太守入觐铨曹,问太守「沈先生无恙乎」?太守漫应。巳见李东阳阁下曰:「君挟沈先生书来耶?」又漫应。时吴宽方为少宰,太守仓皇走谒,问谁为沈先生?宽具语周平生。太守曰:「可奈何?」宽曰:「沈先生画仆多有之,公代之缄而致之。第言沈先生病不能书也。」太守送东阳所返,徧谪吏。卒吏卒曰沈周也,公故使图院太守叱咤曰:「我不知沈先生则矣,汝辈不为我一言乎?」夫是归也,必无至廨而先诣沈先生】

○伍云

伍云,新会人。少轩整,无与让。所欲语辄语。既与陈献章游,痛革素习。约巳以进曰:“不自树,不如死也。”南山南有大江,自以意为钓艇,置琴一张,诸供具其中。遇良夜,皓魄当空,水天一色,乘艇独钓。或设茗,招献章共啜,悠然坐艇尾,赋诗。献章扣舷和歌,不知天壤之大也。后即所居北岩为岩亭,杜门息交。门贝寂幽,坐别于白沙,筑草屋三闲,曰“寻乐”,往来居之。云为人笃孝,严先人,重祀事。有事先人之祀,一门尊幼,无敢不虔恭。

○孙一元

译台部的封事没有人收纳。吏部尚书屠滽请求让其他官员代为收取。得到诏旨后,詹事杨守址写信给屠滽说:“科道官被下狱,您本应上疏抗争,请求宽免,为什么只请求让其他官员代收章奏?”沈周读了这封信,作诗说:“古代进谏没有专门的职务,士人和百姓都可以相互通达。如今设置了专门的职位,却不是这个职位的人便沉默恭敬。卿相为什么这样,出纳政令代行上天的职责。宫詹写来这封信,是责成太宰屠公行善。言辞严厉,气势正直,读来声音铿锵。韩愈的议论和欧阳修的文章,虽处不同时代,却彼此相合。既然可以扶助国是,也足以竭尽朋友的忠心。百年以来没有这样的言论,朋友之道由此提高。朝廷惩罚台谏,反而牵连众人,班直空缺,只剩宰公。请求代收荒废的奏章,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涉及救援?这就是把紧急的事情迎到面前,却故意缓慢处理。外面有牢狱的宠幸,人情都鄙视这种诋毁纷争。台谏掌管风纪,御史给事承受皇帝诏命;总理朝政,寄托于耳目之官,立法源自祖宗。官职虽小,关系却大;责任重大,所以声望崇高。用他们纠正过错、约束奸邪,用他们攻讦结党之人,就像水流一样不可阻塞,也不能像水壅塞一样停滞。士气要靠培养,培养起来气势才充足。若使他们受到压制、失去直言敢谏之心,就会让他们抱着昏暗和聋聩。天子本来圣明,群臣实为股肱。相信他们如同相信蓍草和龟甲,可以用来判定吉凶。” 慷慨激昂而能够践行义理的人,[原文有缺字],说不应当优容迁就。难以解释的是,彭王的喜怒竟能左右皇帝的心意。程罪最终得以释放,幸而没有最终被任用。公论明亮如清晨的太阳,即使是三尺童子也能明白,难道宰相反而不能体察而不及此吗?朝廷把童蒙般的官员加以惩罚,借着执行这一惩罚的名义,暗中寄托救援之意。为什么不借鉴触龙请求赵太后吃蔬菜,或者借求酒求鱼来进言,或许可以避免鸿言之祸?祸患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时,还担心什么皇帝听不明白?可惜的是谏垣一年之中两次受挫。到了年末,他们仍絮絮进言,却像踩着霜一样,令人悲怆,不忍看下去。朝廷若长期形成拒绝进谏的风气,凤凰也会吝惜鸣叫;即使鸣叫能够带来时世和谐,也不能让群臣无处进谏,而应当自己树立辅弼功业。那天举行传奉,逮捕谏官恰好相同,奏报姓名的共有六十人。珂马闪耀,长驱而来,众人一起趋走,低头沉默,不敢抬头观看,人们说这是不祥。道路上的议论像蜂群一样涌起,这些罪责最终将归于谁?不能只说自己无罪,应当怜悯时局的不平,也实在可悲。人到了穷困时尚且会发声,难道瓦鸡不会回应吗?难道木钟不会鸣响吗?难道要等七年之后才发出救火之声,才开始征召吗?只怕拖延就来不及了,因此有人激切地封缄上奏,使人想起三原。正在这样心情焦灼、月令凶险的时候,陈述请求只怕落后,言辞恳切,希望一定得到采纳。明亮地歌唱《白驹》,一去便不留下踪迹。江湖辽阔,我的忧虑无边,这些话不能说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沈周曾作《题松卷诗》:“老夫平生背负着正直之气,想要一次发泄,却百般不能如愿。隐居只是做一个木强之人,即使出仕也要做一个刚强不屈的官吏。白发满头仍然倔强不平,把这些寄托在水墨中显露一二。豪兴来时画松三百株,一株株高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只嫌纸短手臂拘束,手腕一动便有风雨生出苍翠。”读他的诗,就可以看见他的为人。【《周杂传》说:沈周避开城市,在城外置办一处行窝。每当他从相城到行窝,远近便喧传“沈先生来了”。船停在河岸,鞋子挤满门槛,来求诗求画的人络绎不绝,他都随人所求答应,使他们满意而去,即使小贩和牧童也没有不得意而归的。然而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也不会久留。他居住在吴中,与吴宽、都穆、文林交情深厚;王恕、彭韶先后任巡抚,都以特别高的礼节待他。最后有位曹太守,新建察院落成,想把厅堂墙壁画满,名册上恰好有画史沈周的名字,便派人拘来。沈周说:“不要惊扰老母亲,早晚作画,我不敢落后。”客人说:“太守不知道您,为什么把您看得这样低贱?拜见贵游之人可以不去。”沈周说:“去服役是义务,怎么能说是低贱?若拜见而能得到任用,却不去,才是低贱。”不久,太守入朝觐见铨曹,铨曹问太守:“沈先生还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一岁、七年〕 太守随口应答。后来见到内阁的李东阳,李东阳说:“您带着沈先生的书画来了吗?”太守又随口应答。当时吴宽正任少宰,太守仓皇前去拜见,问谁是沈先生。吴宽详细说明了沈周平生的情况。太守说:“这可怎么办?”吴宽说:“我有很多沈先生的画,您替我封好送去,只说沈先生生病,不能作画。”太守送还李东阳的画作,回来后遍地责罚属吏。最终吏卒说出了沈周的名字,曹太守故意大声斥责说:“我不知道沈先生也就罢了,你们这些人难道不替我说一句话吗?”他这样回去,必定不会先到官署,而会先去拜访沈先生。伍云 伍云,新会人。年轻时仪表轩昂,性格整肃,没有什么可让步的地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后来与陈献章交游,痛改从前的习气。他约束自己奋进,说:“不能自我树立,不如死去。”南山南边有一条大江,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制作钓鱼船,放置一张琴,各种供用之物都在船中。遇到美好的夜晚,明月当空,水天一色,便乘船独自垂钓。有时准备茶水,邀请陈献章一同饮用,悠然坐在船尾,吟诗作赋。陈献章敲着船舷和歌,两人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后来就在住所北面的岩石处建成岩亭,闭门停止交游。门前寂静幽深,坐处与白沙相对;又建三间草屋,名为“寻乐”,往来居住其中。伍云为人笃厚孝顺,尊崇先人,重视祭祀。有祭祀先人的事情,一家无论尊卑老幼,没有人敢不虔诚恭敬。孙一元 孙一元,字太初,自称关中人。有人说他的母亲是倡女,因秦王临幸而生下他,但秦王不敢把他认作儿子;有人说他是安化王府中的宗室孙。他束发后进入太白山,接着进入终南山,泛游恒山、泰山,登临衡山、庐山,返回嵩山,渡过汴水,拜谒阙里,停留在邹鲁郊外。过了很久,他渡过长江、淮河,南下吴越。他戴黑巾,穿白夹衣,混迹游走于贵贱人群中,常常随身带着铁笛和鹤瓢,愤激悲歌,俯仰千年,思念古代豪杰,却始终没有遇到一个能够相当的人,平日自己吟诵说:“平生若有陈正字那样的人,死了也不接受别人的怜悯。”起初谈论导引之术,人们怀疑他是仙人。晚年居住湖州,才娶妻成家。他与尚书刘麟、举人施侃、山人吴珫、陆昆结社,号称“苕溪五隐”。他的诗歌悲壮激越,却又浸润着冲和之气,三十多岁时死在湖州道场山中。【刘麟,字元瑞,南京广洋卫人。弘治九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审理京畿囚犯,使获释的有一万六千多人;升为郎中,出任绍兴知府,不拜谢刘瑾所授的官职。五个月后,绍兴大治,刘瑾因此怨恨他,便搜罗其他事情把他除名为民。绍兴人建立小刘祠,以继承刘宠的祠祀。刘麟罢官后没有财物养家,停船在湖州一名富人门前。富人善于望气,说:“我家门今天应当有贤人到来。”

孙一元字太初,自云关中人,或曰其母倡也,幸秦王而生,而秦王不敢子之,或云安化王府中诸王孙,束发入太白山,继入终南,泛观恒岱,蹑衡庐,返嵩山,渡汴,谒阙里,止邹鲁之郊,久之踰江淮,下吴越,玄巾白袷,混游贵贱,常以铁笛鹤瓢自随,愤激悲歌,俛仰千载,思古豪杰,不得一当,素自诵云:“平生陈正字,死不受以怜。”初谭导引,人疑其僊,晚居湖州,乃婴昬娶,与尚书刘麟、举人施侃、山人吴珫、陆昆结社,号苕溪五隐,其诗悲壮激发,而泽于冲和,年三十余卒,湖州道场山中【刘麟字符瑞,南京广洋卫人,弘治九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历员外郎,虑囚畿内,至活万六千有奇,进郎中,出知绍兴,不谒辞刘瑾之官,五月郡大治,瑾衔之,摭他事除名为氓,绍兴人立小刘祠以继刘宠。麟罢官无以为家,泊舟湖州一富人门,富人善望气,曰:“吾门今日当有贤人至。”令人守之,入暮,麟从舟中起步富人门,其衣巾若医卜然,门者告富人,富人走出廷之,具知其平生,遂留止之。时值岁大侵,斗米百钱,家有饥色,士大夫相率曰:“可使刘元瑞至。”是归安陆昆来相慰藉,吴子珫、施子侃慕麟道谊,忻然迎之入湖,相与论道,蒙山之董坞,关中孙太初方侨居,谈说玄理,诧相见,晚会龙子霓亦至,遂结社为湖南五隐。瑾败起知西安府,历云南按察使,请告,嘉靖初起太仆寺卿,每退食焚香如坐禅室。相杨廷和过麟门,见其双藤倚户,飘香载道,问曰:“此内为谁?”曰:“刘卿也。”致意而去,寻擢廵抚真定,久之为江部尚书,请作节慎库,久之致仕,会显陵宫殿雨漏,追论事在麟时,落职闲住。麟好楼居,寡力自营,请文征明为绘神楼图,寓意吴兴人尊之曰“南坦先生”,南坦麟所居处也】

○张诗

张诗,北平人,自号昆仑山人。初学举业于吕柟,继学诗文于何景明。顺天府当试士,士当自负,几入试,诗辄使其家僮代之。试官不许,遂拂衣出。乃一意为诗,与翰林江晖、马西玄、林楙易、廖洞野、吕柟诸豪俊交游倡和,重于都下。柟为解州判,后官南都,诗两谒之。道途所经,得览山川名胜、古人之迹。入汴,见李梦阳,夜宴瓶芝,忽自堕以为柈行觞焉。与梦阳合作《芝柈行》,因送王廷陈归梦泽,穷楚郢之观。至汝南,视何景明疾,相守七月,景明卒,还北平。所居一之宅,择隙地种竹,每遇风雪飘萧,披襟流盻,相对欣然命酌,就醉兴到,跨蹇信所之。虽中途遇风雨,受饥寒,不改悔。杭守李士行称其不狂、不屈、不惰、不骄,春风不足融其情,醇醪不足味其况也。所著《骂鬼》《诘发》《笑琳》《七子》等文,雄奇变怪,览者不敢以今人待之。字书放劲,得其一幅,揭之壁间,可以惊人,亦足驱鬼。

○祝允明

祝允明,字希哲,长洲人,徐有贞外甥也。生而右手指枝,因自号枝指生。以举人授兴宁令,稍迁应天府通判。亡何乞归,为人简易不拘,押时时游伶酒闲,然默而好深湛之思。时独居著书,解衣盘礴,游心玄门。贝或当广坐诙笑杂沓,援毫疾书,有若泉涌。其书出入晋魏,晚益奇纵,为国朝第一。所得官俸及四方饷遗,辄召所善客与饮歌呼,费尽乃或分与持去,不遗一钱。逋责盈门,诃谇满路,殊不顾问。与允明同时同邑者有桑悦、杨循吉。悦,狂生也,以孟轲自况。论文曰:“今天下文惟悦,其次祝允明,其次罗玘。”持刺谒其部使者曰:“江南才人桑悦,年十九举于乡试,礼部为尚书丘浚所知。垂老佐郡,不修下官礼,多任诞,常自诵曰:‘胸中有长剑,一日磨几遭。’”然悦为文卑靡,其于学博耳。循吉,字君谦,为仪部主事,与郎不相得,谢病归。久之病良巳,复除原官。多病好读书,开卷至得意,起踔掉不休,人呼颠主事。复官弥月,再乞病告,史部曰:“郎病巳复,病耶?不可有致仕耳。”循吉曰:“何难致仕,即自劾罢。”时年三十余耳。归益亡复问外事,踪迹益诡怪寡合。久之老且贫,无聊赖。伶人臧贤见幸武宗,上一日问谁为善词者,贤与循吉有故,言循吉于上。诏起之,循吉冠武人冠韎韐戎锦。山既见上,不授循吉官,有所幸燕令应制为新声,称旨受赏。赏亡异伶伍闲谓曰:“能为伶长乎?”循吉愧且悔,自乞放归。归益不自怿。诸后进少年非薄之,卒穷老死。

○唐寅

译富人让人守候。到了傍晚,刘麟从船中起来,走到富人门前。他的衣巾看起来像医生或卜者,守门人告诉富人,富人跑出来请他入内,详细了解他的平生,于是留下他居住。当时正值严重歉收之年,一斗米卖一百钱,家中已有饥色。士大夫相继说:“可以让刘元瑞回来。”这是归安人陆昆来慰问他,吴珫、施侃仰慕刘麟的道义,欣然迎接他进入湖州,彼此谈论道理。蒙山董坞一带,关中人孙太初正寄居在那里,谈论玄理,惊异地相互会见;后来龙子霓也到了,于是结社称为“湖南五隐”。刘瑾败亡后,刘麟被起用为西安府知府,历任云南按察使,请求告假。嘉靖初年起用为太仆寺卿,每次退朝用膳后都焚香,像坐在禅室中。丞相杨廷和经过刘麟门前,看见两根藤杖倚在门上,香气飘满道路,便问:“里面是谁?”回答说:“是刘卿。”杨廷和致意后离去。不久刘麟升任真定巡抚,后来任兵部尚书,请求设置节慎库,过了很久致仕。适逢显陵宫殿漏雨,追究此事,认为责任在刘麟任职期间,便削去官职,闲居在家。刘麟喜欢住楼房,力量不足以自行营建,请文征明绘《神楼图》,寄托自己的心意。吴兴人尊称他为“南坦先生”,“南坦”就是刘麟居住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五月〕 张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张诗,北平人,自号昆仑山人。起初向吕柟学习科举文章,后来向何景明学习诗文。顺天府举行考试选士时,士人应当亲自应试;张诗几次进入考场,却总是让家僮代替自己。考官不准许,于是他拂袖而出。此后专心作诗,与翰林江晖、马西玄、林楙易、廖洞野、吕柟等豪俊交游唱和,在京城很受推重。吕柟任解州判官,后来任职南京,张诗两次去拜访他。沿途经过的地方,他得以观览山川名胜和古人的遗迹。进入汴地时,他见到李梦阳,夜宴中有瓶芝忽然自己坠落,张诗把它当作酒杯传递行酒。于是与李梦阳合写《芝柈行》,又为送王廷陈归梦泽,遍览楚地郢都的景观。到了汝南,探望患病的何景明,陪守了七个月,何景明去世后,他返回北平。他居住在一座简陋宅院中,选择空地种竹;每逢风雪萧瑟,便敞开衣襟放眼远望,与竹相对欣然命人斟酒,喝醉后兴致来了,就骑着跛驴任意而行。即使途中遇到风雨、忍受饥寒,也不改变、不后悔。杭州太守李士行称赞他不狂、不屈、不懒、不骄,说春风不足以融化他的情怀,美酒不足以形容他的境界。他所著的《骂鬼》《诘发》《笑琳》《七子》等文章,雄奇变幻,读者不敢把他当作当今之人看待。他的书法字体放纵遒劲,得到他的一幅字挂在墙上,足以使人惊异,也足以驱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祝允明 祝允明,字希哲,长洲人,是徐有贞的外甥。他生来右手有一根手指分叉,因此自号“枝指生”。以举人身份授任兴宁令,稍后升为应天府通判。不久请求归乡。他为人简朴随和、不受拘束,常常游走于歌伎和酒席之间,但沉默寡言,喜欢深入精微的思考。有时独居著书,解开衣服盘腿而坐,心神游于玄妙之门。有时在众人聚集、笑语喧杂的场合,提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他的书法出入晋、魏诸家,晚年更加奇逸纵放,被称为国朝第一。他所得的官俸以及四方馈赠,常常召集交好的客人饮酒歌唱,花费殆尽后,有时还分给他们带走,不留一文。欠债的人挤满门庭,责骂声充满道路,他完全不加理会。与祝允明同时代且同乡的,还有桑悦、杨循吉。桑悦是个狂放的读书人,以孟轲自比。他评论文章说:“如今天下的文章,以桑悦为第一,其次是祝允明,再其次是罗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评论文章说:“如今天下的文章,以文惟悦为第一,其次是祝允明,再其次是罗玘。” 他拿着名帖去拜见那位部使者,说:“江南才子桑悦,十九岁时在乡试中中举,礼部尚书丘浚很赏识他。年老了还来辅佐郡政,却不修习对下属官员应有的礼节,常常任性放诞,常自己吟诵道:‘胸中有一把长剑,一天要磨上几遭。’”然而桑悦写文章低劣绮靡,只是学问广博罢了。循吉,字君谦,任仪部主事,与郎官相处不合,称病辞官回乡。过了很久,病完全好了,又授予原来的官职。他多病而喜欢读书,打开书卷读到得意处,就起身跳跃,手舞足蹈不停,人们称他为“颠主事”。复官一个月,又请求以病告归,吏部说:“你的病已经好了,是不是真的有病?不可以再请求退休了。”循吉说:“有什么难的,立即自劾罢官就是了。”当时他还只有三十多岁。他回乡后更加不再过问外界事务,行迹也更加诡异怪僻,难以与人相合。过了很久,年老又贫穷,百无聊赖。伶人臧贤受到武宗宠幸,武宗有一天问谁擅长写词,臧贤与循吉有旧交,便向武宗说起循吉。皇帝下诏起用他,循吉戴着武人的冠,穿着韎韐和戎锦。文山拜见皇帝后,皇帝没有授给循吉官职,只是在宠幸的宴饮场合命他应制创作新曲,合乎圣意便得到赏赐。赏赐与伶人没有什么不同,有人对他说:“你能做伶人的长官吗?”循吉既惭愧又后悔,自己请求放归。回乡后,他更加闷闷不乐。各位后辈少年都轻视他,最终穷困衰老而死。唐寅

唐寅初字伯虎,更字曰子畏,吴人。幼读书,不识门外街陌,其中屹屹有一日千里气。祝允明贻之书曰:“万物转高转细,未闻华峰可建都聚。愿子畏少加闳肆,可久乃大。”寅一意望古豪杰,意无一世,辄饮酒,携小妓,吹洞箫。既补弟子员,不能斤斤博士家语,着怅怅拥鼻二诗,广志昭恤二赋,演连珠数十首,跌宕自喜。每会心处,则般礴臝游。丹青自李唐、马、夏诸名家,靡不研解。吴中诸公称为才子,寅亦自雄负,以司马长苏自况。成化中试应天府第一,明年往会试。时傍郡有富人子亦举于乡,慕寅,载与俱北。既入试,有仇富人子者抨于朝,言与主司程敏政有私,寄请并连寅。诏敕礼闱,令敏政不得阅卷,亟捕富人子及寅付狱。逮敏政出同讯,富人子既承,寅亦斥为椽,繇此放浪远游。扁舟独迈。宁王宸濠闻其名,聘之。寅徉狂箕踞,漫骂其秽迹。宸濠放之归。寅为文,或丽或澹,或精或泛,无常态。其思常多而不尽用。其诗初喜秾丽,既放白传奇趣,时发或寄于画。下笔辄迫唐宋名匠。晚归心佛乘,自号六如居士。寅里中生有张灵者,与寅善。灵善画竹石,每使酒作狂,为诸生以古文辞见黜。

○文征明

文征明初名璧,以字行,更字曰征仲,长洲人,文天祥之后也。父林,为温州守,文章政事有名于时。征明少从游庄■〈日上永下〉受业吴宽,被选充郡学弟子员。为人廉静靖慎,都御史俞諌甚重之。他日谒諌,諌曰:“闻子贫甚,何以为生?”征明曰:“贫矣,未甚也。”諌指其襕衫曰:“何绽损乃尔?”征明曰:“今日天雨,衣故衣耳。”諌尝造其庐,见其门前河湮,曰:“此河一通,子登第矣。吾为子通之。”征明固辞曰:“苟能登第,何必通河?通河必坏人庐舍,愿公已之也。”久之,林卒,官温人合敛数百金为赙,固谢不受。温吏士谓文氏父子皆能廉修,故郄金亭以林配前守何文渊。征明初游郡学时,学官以严厉朿诸生,辩色而入,张灯乃散。既日长,诸生皆饮噱啸歌,壶奕消晷,征明独临写千字文,日以十本为率,书遂大进。同郡沈周博学善画,征明师之,得其髣髴,益以神采,更出周上,而书画名一时。征明书仿欧阳率更,兼苏黄米三家,小楷尤精,复精八分书。李东阳自负善篆,见征明八分,诧为并美。画则人称其兼有赵孟俯、倪瓒、黄公望之体。嘉靖初,廵抚尚书李充嗣以征明与故相刘忠同荐,会征明亦以贡至京师,遂授翰林待诏,可二年,一再上疏乞归,不报。相一清与孚敬谋欲迁征明官,征明竟致仕。征明虽游于翰墨,乎生平所取慎者,藩邸所绝不肯往还者,中贵人曰:“此国家法也。”四夷贡使道吴门者,望征明里而拜,以不得一见为恨。既见,亦不作一笔与之【宁庶人贻书征明,使者及门,征门辞病亟,卧不见,金币一无所受,亦无所报。周王以古鼎、古镜,徽王以金宝瓶他珍宝,直数百镒为贽。使者曰:“先王第一启谢之。”王慕先生无所求也。征明曰:“王赐也,启之而后辞,不恭,竟弗启。”倭夷谒贽,征明服绯,坐受其拜于庭,曰:“示中国体。”竟不受贽,亦不与书】其它郡。国守相连,车骑富商贾人,珍宝填溢,不能博其一赫蹏。独贫书生,与其故人子若姻党之窘急者,寻常得之。世更以此重征明也。征明所善,后进吏部郎王榖祥,通判祝允明【榖祥喜绘事,点染花卉,意致独到,即一枝一叶亦有生色,书法仿李北海】太学生宠秀才彭年,周天球,而其二子彭若嘉,群从伯仁,亦名能精其业【嘉字休承,仕州学正,生平恬澹可亲,座客常满】年九十,方为人作楷书,巳掷笔逝。吴中与征明同时同业者,有周臣,谢时臣,陈淳,仇英,朱贞孚。而陈淳书画兼美,淳子栝亦肖其父业。贞孚为景宁教谕。后来吴中又有鲁治,陆治,钱榖治,善花卉翎毛。榖精山水松石小景,更得神趣。

○王宠

王宠字履吉,长洲人。为人高朗明洁,砥节履方,风仪玉立,举止轩揭。虽声名振迭,而酝藉自将。少受学于蔡羽,居洞庭三年。既读书石湖之上二十年,非岁时省侍不数数入城。遇隹山川,辄听然忘去。或时偃息长林丰草间,含毫赋诗,倚席而歌,邈然有千载之意。长于书法,国朝善书首推允明,而宠次之。初与其兄履约并有时名。其后履约举进士,官至都御史,而宠每试辄斥。年四十终然,世之知履约者,不如其知宠也。羽字九逵,为文奥雅宏肆,诗溅涤曼靡,一归雅驯。晚更沉着而时出奇丽,见者谓李长吉不过也。羽大悔恨:“吾辛苦作诗,求出魏晋之上,乃今为李贺耶?吾媿死矣。”

○黄省曾

译唐寅起初字伯虎,后来改字子畏,是吴地人。他幼年读书时,连门外的街道都不认识,胸中却有一种一日千里的气概。祝允明送给他一封信说:“万物越高就越显得细小,从未听说华山高峰可以建都聚民。希望子畏稍微增加宏阔放达的气度,这样才能长久而成就宏大。”唐寅一心仰慕古代豪杰,心中没有当世之人,动不动就饮酒,带着小歌妓,吹奏洞箫。他补为弟子员后,不能拘泥于博士家的言语,写了《怅怅拥鼻》二诗、《广志昭恤》二赋以及数十首《演连珠》,文章纵横跌宕,自得其乐。每当有所领会,就披散衣襟,赤身游走。有关于绘画,自李唐、马远、夏圭等名家以来,没有不加以研究领会的。吴中各位公卿都称他为才子,唐寅自己也自负才华,把司马相如、长卿和苏轼、子瞻一类人物作为自比。成化年间,他在应天府乡试中考取第一名,第二年赴京参加会试。当时邻郡有一个富人家的儿子也在乡试中举,仰慕唐寅,便载着他一同北上。进入考场后,有一个与富人之子有仇的人向朝廷弹劾,说他与主考官程敏政有私交,并把唐寅也牵连进去。皇帝下诏给礼部,命程敏政不得阅卷,又立即逮捕富人之子和唐寅交付狱官审讯。等到逮捕程敏政一同审讯时,富人之子已经承认,唐寅也被斥责为椽吏,因此放浪远游,独自乘小船远行。宁王宸濠听说他的名声,聘请他。唐寅故意装疯,箕踞而坐,肆意辱骂宁王的污秽行迹。宸濠便放他回去。唐寅写文章,有时华丽,有时淡雅,有时精深,有时浮泛,没有固定的风格。他的思绪常常很多,却不能全部运用。他的诗起初喜欢浓艳华丽,后来放意于白描和传奇趣味,有时又寄托在画作中。一下笔便逼近唐宋名家。晚年归心佛法,自号六如居士。唐寅同乡中有个叫张灵的人,与唐寅友善。张灵擅长画竹石,每逢饮酒便放纵狂作;他作为诸生,又因古文辞而被黜退。文征明 文征明原名璧,以字行世,后来改字征仲,是长洲人,也是文天祥的后代。他的父亲文林,任温州知府,在当时以文章和政绩闻名。文征明年轻时跟随庄■〈日上永下〉学习,又向吴宽受业,被选为郡学弟子员。他为人廉洁、安静、谨慎,深受都御史俞谏器重。有一天他去拜见俞谏,俞谏说:“听说你很贫穷,靠什么生活?”文征明说:“是贫穷,但还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俞谏指着他的襕衫说:“怎么破损到这个程度?”文征明说:“今天下雨,只是穿着旧衣服罢了。”俞谏曾到他的住所,看到门前河道淤塞,说:“这条河一旦疏通,你就能考中进士了。我替你疏通它。”文征明坚决推辞说:“如果能够考中进士,何必疏通河道?疏通河道必然毁坏别人的房舍,希望您不要这样做。”过了很久,文林去世,温州官员共同凑集数百金作为赙仪,他坚决谢绝不受。温州的官吏和士人都说文氏父子能够廉洁自守,因此把郄金亭与前任知府何文渊并祀。文征明初入郡学时,学官用严厉的规矩约束诸生,诸生天一亮就入学,点灯后才散去。后来日子渐长,诸生都饮酒、大笑、长啸、唱歌,以投壶和下棋消磨时光,只有文征明独自临摹《千字文》,每天以十本为标准,书法于是大有长进。同郡的沈周博学而擅长绘画,文征明拜他为师,学到了他的形似,又增加了神采,后来超过了沈周,书画名噪一时。文征明的书法仿效欧阳率更,也兼取苏轼、黄庭坚、米芾三家,小楷尤其精妙,又精通八分书。李东阳自负擅长篆书,见到文征明的八分书,惊叹二者同样优美。绘画方面,人们称他兼有赵孟俯、倪瓒、黄公望的风格。嘉靖初年,巡抚尚书李充嗣把文征明与前宰相刘忠一同荐举,恰逢文征明也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师,于是授任翰林待诏。过了大约两年,他两次上疏请求归乡,都没有得到答复。张一清与严嵩谋划想升迁文征明的官职,文征明却最终请求退休。文征明虽然以翰墨交游,但一生最为谨慎的是,对藩王府邸绝不肯往来,对宦官也不交往,他说:“这是国家的法度。”四夷贡使经过吴门时,远远望见文征明的里门便下拜,以不能见他一面为遗憾。即使见了面,他也不替他们写一笔字。【宁庶人曾写信给文征明,使者到了门口,文征明托辞病重,躺着不见,使者带来的金帛一概不接受,也没有回信。周王送古鼎、古镜,徽王送金宝瓶等其他珍宝,价值数百镒作为贽礼。使者说:“先王首先要启封致谢。” 周王仰慕先生,并不是有所求取。文征明说:“这是王的赏赐,若打开后再推辞,便是不恭敬,最终还是不打开。”倭夷来拜见并奉上贽礼,文征明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庭中接受他们行拜礼,说:“这是为了显示中国的体统。”最终仍不接受贽礼,也不给他们写信。】其他郡县的国守、郡相接连而来,车骑众多,富商巨贾带来的珍宝堆积满溢,也不能换得他一幅尺牍。只有贫寒书生,以及故人的子弟和姻亲中有急难的人,平常才能得到他的帮助。世人因此更加敬重文征明。文征明所交好的,有后来的吏部郎王榖祥、通判祝允明【榖祥喜欢绘画,点染花卉,意趣独到,即使一枝一叶也画得有生气;书法仿效李北海】太学生宠秀才彭年、周天球;彭年的两个儿子彭若嘉,以及同族的伯仁,也都以精通此业而知名【若嘉字休承,任州学正,一生恬淡可亲,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彭年九十岁时还为人写楷书,已经投笔去世。吴中与文征明同时而从事同一事业的,有周臣、谢时臣、陈淳、仇英、朱贞孚。陈淳的书画都很美,他的儿子陈栝也继承并近似父亲的技艺。朱贞孚任景宁教谕。后来吴中又有鲁治、陆治、钱榖,钱榖善画花卉和禽鸟。钱榖精于山水、松石小景,更能表现其中的神韵趣味。王宠 王宠字履吉,长洲人。他为人高雅明洁,磨砺品节,奉行正道,风度仪态如玉树挺立,举止高远不凡。虽然声名多次振起,却始终含蓄自持。年轻时向蔡羽求学,居住在洞庭三年。后来在石湖之上读书二十年,除非逢年过节省视侍奉父母,否则很少进城。遇到美好的山川,常常陶然忘返。有时在高大的树林、丰茂的草地间仰卧休息,含笔作诗,倚着坐席歌唱,神情悠远,仿佛有千古之意。他长于书法,本朝善书法的人首先推重祝允明,王宠次之。起初他与兄长王履约都以才名闻世。后来王履约考中进士,官至都御史,而王宠每次考试总被斥退。他四十岁就去世了,但世人认识王履约的,反而不如认识王宠的多。王羽字九逵,文章深奥典雅而宏阔放肆,诗歌一度流于绮丽柔靡,但最终归于典雅驯正。晚年更加沉着,间或显出奇丽之气,见到的人说李长吉也不过如此。王羽大为悔恨说:“我辛苦作诗,是希望超过魏晋,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李贺吗?我惭愧得要死了。” 黄省曾

黄省曾,吴人,为人狂诞而矜局,自位置有所慕古,匪适一家,虚极既开,万言立吐。以其经魁南都,举进士不第,遂弃去,自号五岳山人。乔宇为南兵部尚书,邀往金陵,乞纂游山记。草成,宇曰:“令某为之,十年难此。”王守仁在越,四方鸿俊,千里负笈,省曾执贽道席,晨参暮敛,每班坐请疑问,至即荅,无不圆中。厥后,湛若水祭酒南都,复往从游,謦欬之下,恍增智颖。王、湛谈道本同,因有小细往来,述饰几堕参商二门所争,譬之蕉鹿。因其敖胜,各有超首。省曾曰:“王公如握日中天,湛公如流光万土。王公如瀵本昆仑,湛公如派达万川。日必有光,派何离本?”守仁、若水遂皆重之。自言思树勋常,而瞻言百里,必有摇败,败不乐组绶,亦爱宾屦。而俗化荡靡,故杜门交游,知飨御有枝腹之分,故不营赀产,知情态成狐蜮之观,故不蓄怀较。所积万卷,皆折赀捐产,不惜重购,读用未周,常以为恨。每朔朢,必陈五经而拜之。海内名旧若李梦阳、康海、王廷相、杨一清、霍韬辈,或以翰札见知,或以经济加器,隐显请交,约略二千余人。有子曰姬水,年十四,补邑诸生,久之弃圠,出入缁流,灭景收声。所居环以奇卉异石,焚香独坐,稍羸辄召故人,焚枯酌醴。

○都穆

都穆字玄敬,吴县人。仕礼部郎中,簿书吏事不恊于情,年五十余即弃官归。加太仆少卿致仕,一时士大夫见穆萧然戒行,视弃官爵如吐唾,交叹穆贤。家居绝迹公府,寝卧图籍,放意山水,冥搜遐寄,如是者十余年。嘉靖初,以抚臣荐,进阶中宪大夫,亡何卒。正嘉闲,海内士大夫好为山水游者,太末则方豪思道,天台则蔡潮巨源,而姑苏则都穆玄敬。三子者,又皆善大书,嘉勒创名纪迹,人以比之谢灵运、柳子厚【蔡潮尝为贵州参议,平清平苗香炉之乱,历官河南左布政使】

○许相卿

许相卿,字伯台,海宁人。三上春官不第,聚书万卷,读于灵泉山中,十年乃举进士。正德末,授兵科给事中,道与时违,恒切幽愤。世宗即位,连疏五六,指陈时弊,排击巨珰,分不谐俗,遂引疾归。买山栽松,为终老计。久之中外交荐,召礼科给事中,力辞不起。旧游仕者过相卿,劝之,相卿故与杂谈农圃事。闲有索京师故人书者,则曰:“君第言相卿死矣。”故人张璁、夏言相继当事,各贻书物,探所欲官,悉谢郄之。对使者曰:“我方悯子劳,子不怜我病。官是渠家物耶?以之私人而顾及我去矣。领子一尊,聊酣予竟竟不荅书。”后遂无荐者。家居数岁,以娱亲为务。父殁,葬海盐县之金井山,结庐墓次,蔬水三年,旦夕临毁。墓近紫云村之茶磨山,遂徙籍焉,因自称云村病翁,影不出山,若与世隔者。值隹风日,山椒水澨,曳杖行游,道逄山僧园叟,相与班荆,尔汝。大雪则骑黄犊,从一童登云岫绝顶,纵观群峰广野,如在混沌,自诧奇绝。襄阳守徐咸,济南守锺梁,素善相卿,造焉。相卿候于翠微落照,返射千峰皆紫,有浔阳风致。太白山人自天目来晤,中秋泛月澉湖,酣笑达旦。至其狷介迕俗,时有背诟怒,若罔闻也。年且八十,死而自志其墓。

○高濲

高濲字宗吕,侯官人。父鉴,正德中为清远教谕。邑人吴锵曰:“高先生如高陵广渊,吾未能陟其巅,涉其涯也。”濲早善属词,不乐进士业,每谓文至牵饰,此偶犹之留须眉以传脂粉,无足学也。遂洗意爵禄,结霞上之居,自号石门子,又号霞居子。善画,善隶,善八分草书。家贫嗜酒,日酣饮,醉则狂呌放歌,醉甚即散发赤脚,飘然举舞,又自号髼僊。繇是孤洁,一世知名海内。乡有宋子者,与濲善。疟一岁弗愈,一日濲造问之。宋强疾,移榻就堂相见,因饮之酒。酒酣,宋出素请画。濲染笔写菊数本,倒垂县香,姿隐隐有飘拂流动之状。宋泠然疏爽,因再请复写寄石亭,立双竹凌空,萧萧数叶,风韵若有闻焉。宋跃起视之,毛发俱疏。是日疟遂就差。时人为之语曰:“少陵有佳句,不若霞僊笔。”

○傅汝舟

译黄省曾是吴人,为人狂放诞妄而又自负拘执,自己定位有所仰慕古人,不专取一家;虚心到了极点而一旦开悟,便能一口气说出万言。他在南都乡试中考取经魁,却没有考中进士,于是弃绝仕途,自号五岳山人。乔宇任南京兵部尚书时,邀请他到金陵,请他编写游山记。草稿完成后,乔宇说:“假如让我来写,十年也写不成这样。”王守仁在越地时,四方才俊千里负笈而来,黄省曾带着拜师礼前去听讲,早晨参见、傍晚收束学业,每次入班就请教疑难,王守仁当即回答,没有不圆满恰当的。后来湛若水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黄省曾又去跟随他学习,在他的言谈举止影响下,仿佛智慧和颖悟都增加了。王守仁、湛若水谈论道理本来相同,只因一些细小差异而往来争论,黄省曾说他们几乎要像参星、商星那样彼此不能相见,并把这种争执比作蕉鹿之梦。由于他傲岸好胜,两人都认为他超群出众。黄省曾说:“王公如同手握正午之日,湛公如同光芒流布天下。王公如同瀵泉源出昆仑,湛公如同支流通达万川。太阳必然有光,支流怎么会离开源头呢?”王守仁、湛若水于是都更加看重他。他自己说,思考建立功勋的常道,却看见百里之内必有动摇败坏;既然败坏,便不喜欢官印绶带,也不喜欢宾客往来。而世俗教化日益放荡衰靡,所以闭门谢绝交游;知道饮食服御有丰俭之别,所以不经营财产;知道人情姿态最终会成为狐蜮般的面目,所以不蓄意猜疑计较。他积存的万卷书,都是折卖资财、捐弃产业所得,哪怕高价重新购买也不吝惜;只是读书还没有全部读完,常以此为恨。每逢朔日、望日,必定陈列《五经》而向它们行拜礼。海内旧日名士如李梦阳、康海、王廷相、杨一清、霍韬等,有的因书信往来而相知,有的因经世济民的才干而器重他;无论在朝在野,来请求交往的,大约有二千多人。他有个儿子叫姬水,十四岁时补为县学诸生,过了很久便弃绝科举,出入僧侣之中,隐匿踪影、收敛声息。他居住的地方四周种满奇花异卉,堆置奇石,焚香独坐;稍微感到疲弱,便召来故人,烧枯柴、斟美酒。都穆 都穆字玄敬,吴县人。曾任礼部郎中,文书簿册和吏务不合他的心意,五十多岁便弃官归乡。后来加授太仆寺少卿而退休。一时士大夫见他萧然自守,把抛弃官爵看得如同吐唾沫,都交口称赞都穆贤德。他居家时断绝公府往来,睡卧在图书典籍之间,纵情于山水,幽深搜求、寄意远方,这样过了十多年。嘉靖初年,因巡抚推荐,进阶为中宪大夫,不久便去世了。正德、嘉靖年间,海内士大夫中喜爱游览山水的,太末有方豪思道,天台有蔡潮巨源,姑苏则有都穆玄敬。这三人又都擅长写大字,遇到嘉美之处便刻石题名、记载踪迹,人们把他们比作谢灵运、柳子厚【蔡潮曾任贵州参议,平定清平苗族香炉之乱,历任河南左布政使】。许相卿 许相卿字伯台,海宁人。三次参加春官会试都没有中,便聚集万卷书,在灵泉山中读书,十年后才考中进士。正德末年,授任兵科给事中,因主张与时势不合,常常深怀幽愤。世宗即位后,他接连上疏五六次,指陈时弊,排斥抨击权宦,性情终究不能随俗,于是称病归乡。买山种松,为终老作打算。过了很久,朝廷内外接连有人推荐,召任礼科给事中,他竭力推辞而不肯起身。过去交游中做官的人经过许相卿那里劝他出仕,许相卿故意与他们杂谈农事园圃。偶尔有人向他索要京城故人的书信,他便说:“你只管说相卿已经死了。”故人张璁、夏言相继掌权,各自送来书信和礼物,试探他想要什么官职,他全部谢绝退还。他对使者说:“我正怜惜你们劳苦,你们却不怜惜我的病。官职难道是你们家的东西吗?拿它来徇私,反而牵连我离去。领你们一杯酒吧,姑且让我痛饮一番。”最终也不回信。此后便再没有人推荐他。他居家数年,以使父母欢娱为要务。父亲去世后,葬在海盐县金井山,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吃蔬菜饮清水三年,早晚都悲伤得几乎毁灭。墓地靠近紫云村的茶磨山,于是迁籍居住,自称云村病翁,足迹不出山中,仿佛与世隔绝。遇到风和日丽的天气,便在山顶水边拄杖游行,路上遇到山僧、园叟,就共同席地而坐,彼此以你我相称。下大雪时,他就骑黄牛,带着一个童子登上云岫山绝顶,纵目观看群峰和广阔原野,仿佛置身混沌之中,自己惊叹景色奇绝。襄阳知府徐咸、济南知府锺梁,一向与许相卿友善,前去拜访。许相卿在青翠山色和落日余晖中等候他们,夕阳返照,千峰全都呈紫色,很有浔阳的风致。太白山人从天目山来与他相会,中秋时在澉湖泛舟赏月,畅饮大笑直到天明。至于他性情狷介、违逆世俗,有时遭到背后辱骂和怒斥,也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年将八十时去世,并亲自为自己题写墓志。高濲 高濲字宗吕,侯官人。父亲高鉴,正德年间任清远教谕。同乡吴锵说:“高先生如同高山深渊,我还不能登上他的峰巅、渡过他的边涯。”高濲早年擅长写文章,却不喜欢进士科举的学业,常说文章一旦到了牵强修饰的地步,就像蜥蜴为了传粉而留下须眉一样,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于是彻底放弃追求爵禄,建造霞上居所,自号石门子,又号霞居子。他擅长绘画,擅长隶书,也擅长八分、草书。家境贫穷却嗜酒,每天纵情痛饮,醉后便狂叫放歌,醉得厉害时就披头散发、赤脚而行,飘然起舞,又自号髼仙。因此孤高洁净,名声传遍海内。同乡有个宋姓人,与高濲友善。他患疟疾一年不能痊愈,一天高濲前去探问。宋氏勉强支撑病体,把床移到厅堂相见,便请高濲饮酒。酒兴正浓时,宋氏拿出白纸请求作画。高濲蘸墨画了几枝菊花,花枝倒垂,香气仿佛悬在空中,姿态隐约有飘拂流动之势。宋氏顿觉清冷疏爽,于是又请求他画一幅寄意石亭,画中两竿竹子凌空而立,几片竹叶萧萧,风韵仿佛可以听见。宋氏跳起来观看,毛发都仿佛疏张起来。这一天疟疾便渐渐痊愈了。当时人因此说:“杜甫有佳句,也不如霞仙的笔墨。” 傅汝舟

傅汝舟,一名舟,字木虚,自号丁戊山人,一号磊老,闽县人。方颡碧目,小指有四印文。年十四则诵《黄帝》《姚姒》,二十郄秀才。学通《天官》《堪舆》《涅盘》《老聃》《属盘》《雅》《秦汉》等语,而肆命之。其古色苍黯瓌奇处,至不可解。与高濲齐名。闽人谚曰:「高垂腹,传脱粟。」言龂龂中,歌曲中岁好神僊方外学,增损姓名曰傅汝舟。轻别妻孥,不问生产。濲说其事,而不能从之。汝舟乃与吴航人刘一企治竹筐,食担葫瓢,经武夷,临归宗岩,筑土灶炊食,留十日。遇异人,衣冠如圣儒,不知其何许人也。两人视其肤革有云气,口数三典,如数一二。诸衍敛术,施咸中文章教之曰:「僊术无旁,但缘伦常。」两人拜受,其人忽竦身不见。继汝舟之后者,惠安人有黄克晦,永春人有颜廷榘,莆人畲翔。廷榘仕岷府长史,翔仕全椒知县,皆善为诗。

○孙宜

孙宜,字仲可,华容人。父继芳,仕提学副使,师事何景明。以景明故,得尽交海内诸公。诸公过继芳,辄出宜试之,相与嘉叹,为张衡、王勃复生也。嘉靖中,举于乡。久之,试京师,闻继芳讣,哭泣过哀,卧病者三年。既愈,遂不复就试,自称洞庭渔人,着《七游》及《遁言》十七篇以见志。人呼之“进士”,不应;呼“渔人”,则应之。每酒酣讙极,呼卢击缶,放歌《渔父》词,意翩翩,遗世如是者十余年。尚书霍韬欲荐之,固辞。年五十卒。所著有《洞庭渔人集》五十卷,他杂书称是。

○卢柟

卢柟字次楩,浚人,自号浮丘山人,入赀为国学生,好吟诗,诗为汉魏古风,每大醉狂歌,滚滚溢出。一日自太学归,过申考功庂,卢大哭,申问故,对曰:“今天下独一卢柟,奈何不哭?”申笑而饮之。酒试《赤骝赋》,援笔立就,申大奇之。浚令某者,刻深人也,阳浮慕柟,柟跣而出,见令。他日令从容语,且过公。柟归,翁媪治馔,夜至,旦旦则令不来。日昳乃至,柟徐摄衣出曰:“以为明府见鄙夷,夫妻斗酒相劳醉矣,不能具宾主,请以异日。”令大恚去。有谗柟于令者曰:“是尝见令君文笑,且唾能具宾主耶?”令益怒。亡何,柟干掫其役夫,以为盗,榜之。役夫被酒自理而声强,复加榜焉。顷之,役夫压墙死去。其榜旬日矣,令曰:“唶,累能复倨见我耶?”诬柟抵坐,上狱台。府报可,无敢讼言柟者。柟居狱,着《幽鞠放招赋》以自广。亡何,柟父为盗所逼死,盗又烧柟庐。令知柟苦,乃稍宽。柟时时从狱中假手授简,予之酒食洗沐,而布衣谢榛游京师,携柟赋颂。柟冤诸公间,后为浚令者陆光祖乃始解脱柟。柟为九验以谢,此时谢榛游赵王府中,柟走访之,因上赋赵王,赵王召见,赐金。诸王人人更置邸,延柟,各自为得意。柟醉故态复发,骂其坐,人人人掩耳走,柟亦不自得,罢而最后王世贞治狱三辅,召与游。

○宋海翁

译傅汝舟,另名舟,字木虚,自号丁戊山人,又号磊老,是闽县人。他额头方正,眼睛碧色,小指上有四道印文。十四岁就诵读《黄帝》《姚姒》,二十岁时却弃绝秀才之业。他学问通晓《天官》《堪舆》《涅槃》《老聃》《属盘》《雅》《秦汉》等方面的文字,并任意发挥。其文章古朴苍暗、瑰奇怪异之处,甚至到了无法理解的程度。他与高濲齐名。闽地有谚语说:“高垂腹,傅脱粟。”这是说两人言谈琐细之中,歌曲里年少时都喜好神仙方外之学,后来增删姓名,改称傅汝舟。他轻易离开妻子儿女,不问生产家业。高濲称说他的事迹,却不能跟随他。傅汝舟于是与吴航人刘一同带着竹筐,挑着食物和担子,背着葫芦,经过武夷山,来到归宗岩,筑土灶煮饭,停留十天。遇到一个异人,衣冠像圣贤儒者,不知是哪里人。两人看见他的皮肤肌理间仿佛有云气,他口中数说三种典籍,就像数一二一样熟练。异人施展各种推衍收敛之术,把其中的道理写成文章教导他们说:“仙术没有旁门,只是依据伦常。”两人拜谢接受,那人忽然纵身而起,不见了。继傅汝舟之后,惠安人有黄克晦,永春人有颜廷榘,莆田人有畲翔。颜廷榘任岷王府长史,畲翔任全椒知县,都擅长作诗。孙宜 孙宜字仲可,华容人。父亲孙继芳,任提学副使,曾以何景明为师。因为何景明的缘故,孙继芳得以广泛结交海内诸公。诸公经过孙继芳那里,总要叫出孙宜考问一番,彼此赞叹,说他是张衡、王勃再生。嘉靖年间,孙宜在乡试中举。过了很久,他到京师应试,听到父亲去世的讣告,哭泣悲哀过度,卧病三年。病愈后,便不再参加考试,自称洞庭渔人,写了《七游》和《遁言》十七篇来表达志向。人们称他“进士”,他不答应;称他“渔人”,他便答应。每当酒喝得酣畅、欢闹到极点,就呼卢、击缶,放声歌唱《渔父》词,神情飘逸,像这样遗世独立地生活了十多年。尚书霍韬想推荐他,他坚决推辞。五十岁去世。著作有《洞庭渔人集》五十卷,其他杂书也大致如此。卢柟 卢柟字次楩,浚县人,自号浮丘山人。他捐资进入国子监成为国学生,喜欢吟诗,所作诗歌是汉魏古风;每逢大醉便狂歌,诗句滚滚而出。有一天,他从太学回来,经过申考功申时行的住所,卢柟大哭。申时行问他原因,他回答:“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卢柟,怎么能不哭?”申时行笑着给他饮酒。酒后试作《赤骝赋》,提笔立即写成,申时行大为惊异。浚县令某人,是个刻薄狠毒的人,表面上假装仰慕卢柟。卢柟赤脚出来拜见县令。另一天,县令从容地说,准备到卢柟家去。卢柟回去后,老翁老妇便准备酒食,等到夜里,第二天早晨县令却没有来。到了日昳,县令才来,卢柟慢慢整理衣服出来说:“我以为明府看不起我,夫妻二人便以两斗酒互相慰劳,已经醉了,不能准备宾主之礼,请改日再来。”县令大怒离去。有人向县令进谗说:“他曾看着县令的文章发笑,还吐唾沫,难道还能准备宾主之礼吗?”县令更加愤怒。不久,卢柟因怀疑县令的役夫是盗贼,便拘捕并拷打他。役夫喝了酒,为自己申辩,声音强硬,于是又加以杖打。过了一会儿,役夫被压在墙下死去。他已经挨打十天了,县令说:“哼,他还敢再傲慢地来见我吗?”于是诬陷卢柟,使他获罪,交给狱台审理。府中上报批准,没有人敢替卢柟申辩。卢柟身在狱中,写作《幽鞠放招赋》来排遣宽解自己。不久,卢柟的父亲被盗贼逼迫而死,盗贼又烧毁了卢柟的房屋。县令知道卢柟困苦,于是稍稍放宽了对他的管束。卢柟不时从狱中借人传递书简,给他酒食并让他洗浴,而布衣诗人谢榛正在京师游历,带着卢柟的赋颂四处传播。卢柟的冤情在诸公之间传开,后来担任浚县令的陆光祖才开始为他解脱。卢柟作《九验》来致谢。这时谢榛正在赵王府中游历,卢柟前去拜访他,便把赋献给赵王,赵王召见他并赐金。各位藩王纷纷另建府邸,延请卢柟,都以得到他为得意。卢柟酒醉后旧日的状态又发作,辱骂座上之人,众人纷纷掩耳逃走,卢柟自己也不得意,事情结束后,最后由王世贞主持三辅狱讼,召他一同游览。宋海翁

宋海翁,名登春,赵郡新河人。其先世治农,饶资用。至登春少孤,亡訾省,家贫落,耆酒,慕侠,能挽弓驰骑,通习诗画。里中目为狂生,亡繇知名。会一岁间,妻子女五人相继死,遂囊书远游。至博陵,有所善客舍之。二年,默默不自得,竟谢去之京师。又去之渤海,入兖州,登峄山,还居长白山。萧寺中者三年,又去而浮淮海,扬子,登北固以望金陵。过云阳,匐伏延陵季子祠下,涉吴会,访钱塘诸胜巳。又走青徐,归新河,又出居庸,循太行而西,穷关陕、泽潞诸边塞,入于太原。太原逆旅人视海翁垢敝,蔑如也。会旁舍贾请诗若书,海翁信手应之。旁舍贾为海翁制鲜好衣数袭,海翁拜受而谢之,转投其逆旅人巳。繇栈道入西川,游峨嵋,遡巴衡,下荆鄂,将达于浔阳,返于黄,迂云梦而北,走大梁。偶憩禹州,题诗酒肆中。禹州有党中丞得其诗,致之。家复自宛涉襄,过京山,驴蹶于唐氏之淖,倾其囊中,曝之衢。唐氏主人异海翁所为,要之主其家一岁,为刻其诗传荆鄂间。转江陵,登王粲楼,读粲赋,有终焉之志,依其兄子鲸耕于天鹅池之石田,自号鹅池生。而吴人徐学谟为荆州守,礼重之。始海翁尝至江陵矣。辽王奇之,召谒之便殿,语不合一夕,逃去。去数岁,至是复来。后数年,守废家居。海翁自江陵数千里行乞,访守吴人,谓守客远来,争劳苦海翁。海翁乃一无所谢,去之二年。辽王坐不法,而海翁独不及于祸。隆庆中,去江陵居澧州,与一瓢道人同客兖州。同知龚中所,一瓢道人不知何许人,敝衣裘,蓬跣担,筑竹挂一瓢,行澧中。有时鲜绛衣,高鞾危帽,从人假驺马,拥大盖出,澧人莫测也。海翁以诗以酒以画,与道人两相得。道人作画多是大龙游戏,风雨晦冥,临画衔衣臝祼,盘礴起舞,瞑目一呼,信手涂成,署其尾曰牛舜耕。曰人呼我牛足矣,顾我之为牛,唯舜能耕。之耳,澧中华阳王为道人改馆也。一日,请华阳王为我营黄肠,必速之。既成,坐其中,令人舁之出郭,而遂死。

名山藏卷之九十六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本士记

◆本士记

读书,怀孤独之行,而身孝悌,岂非世之所谓君子者哉?荣之与利,人所趋也。为是行者,皆必违而去之,不如是不足以恬澹其心而远于歆人。间或其人足自善而巳,不能有所康济于时,其行事或涉于僻以迂,然使当路位人见之,加敬贬躬而从之,以高贤士大夫之风。不肖者媿且畏,岂非桂树生于泰山而不知功德者哉?其于成世助教,不可无也。盖未有不身孝弟者也。余得陈谟,而下若而人。

陈谟

  吴朴

  杜琼

  林希荫

  唐璧

  陈淮

  黄流

  李孔修

  刘闵

  杨黼

  吴珫

  柯维骐

  林兆恩

  邓元锡

  王敬臣

陈谟,吴朴,杜琼,林希荫,唐璧,陈淮,黄流,李孔修,刘闵,杨黼,吴珫,柯维骐,林兆恩,邓元锡,王敬臣。

○陈谟

陈谟,字一德,泰和人。洪武初,征至京师,赐坐议礼。宋濂、王祎交荐为国子师,引疾辞归。家居教授,屡应聘为江广考试官,所拔士往往知名。谟为学,涉涉探源,辩析归当,虽不愿仕,而于当世之务,一一筹度。谓学必敦本,莫加于性,莫重于伦,莫先于变化气质。一时经生学士,靡然从之,称海桑先生。

○吴朴

吴朴,字华甫,诏安人。书过目不忘,天文地理,古今事变,四夷山川,道路远近险易,无不涉心。所著有《龙飞纪录》,纪太祖、成祖创业继统之事。又有《医齿问难》《乐器渡海》《方程九边图》本诸书。

○杜琼

杜琼,吴人,生一月而孤,母育教之。长从陈继学,博综今古。念父早亡,从人问状,往往见其容仪。梦中父名玉,终身不言玉也。尝刲股巳母疾,有司欲上其孝。琼曰:“此岂得巳耶?母节未白,可念耳。”有司以闻,母遂得旌。每求贤诏下,有司辄以琼应,皆辞不就。琼介持有守,不为矫异,隐居城西。其东有原,学者称东原先生。年七十九卒,三吴之士会葬者千余人,私谥之曰渊孝。

○林希荫

林希荫,字宜民,揭阳人。幼能属文,博通五经,尤精《春秋》。父客死非命,货钱归葬。母没,庐墓三年。有白乌巢树,蟢子聚楹,以数千者三日。妻亡,不再偶。与潮士林厚相友善。永乐间,俱以孝廉举。希荫谓厚曰:「君有父母,可以禄仕;我恨终天,出欲何为?」厚累官参政,希荫终身家食。有司时赐馈遗,自号「贫乐」。天顺间,海寇焚刧村落,独大书其门曰:「林先生屋,慎勿毁。」一日泛舟出,遇贼,贼见希荫衣冠伟坐,不敢犯,而去。族兄与乡人讼,郡守不能决,召质之。希荫涕泣曰:「不能化族党,非善也。」证父攘羊,非直也,不对而出。季子岩从学陈献章,积善行义,不替其家教。

○唐璧

译宋海翁,名登春,是赵郡新河人。他的祖先务农,家资富足。到了宋登春年幼丧父时,家产已经没有多少,家境贫困衰落;他嗜酒,仰慕侠义,能挽弓骑马,也通晓诗画。乡里人把他看作狂生,因此没有途径出名。恰逢一年之内,妻子和五个女儿相继去世,于是背着书远游。到了博陵,有交好的客舍主人收留他。过了两年,他默默无聊,终于辞别,前往京师。又离开京师到渤海,进入兖州,登上峄山;回来后居住在长白山的寺院中三年。后来又离开,泛游淮海、扬子江,登上北固山眺望金陵。经过云阳时,匍匐在延陵季子祠下;游历吴会,访遍钱塘名胜。又奔走于青州、徐州,回到新河;再出居庸关,沿太行山向西,走遍关中、陕地以及泽潞各处边塞,进入太原。太原旅店的人见宋海翁污秽破敝,对他十分轻蔑。恰逢邻舍商人请求他作诗或写字,宋海翁随手应付。邻舍商人替他制作了几套鲜艳漂亮的衣服,宋海翁拜谢接受后,转手就送给了旅店主人。于是他沿栈道进入西川,游览峨眉山,逆巴水、衡水而上,再顺流经过荆州、鄂州,将要到达浔阳时,又返回黄州,绕道云梦向北,奔赴大梁。偶然在禹州休息,便在酒肆中题诗。禹州有位党姓中丞得到他的诗,便把他请来。宋海翁又从宛地经过襄阳,路过京山时,驴在唐氏家的泥洼中跌倒,他囊中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只好在街道上晒干。唐氏主人对宋海翁的行为感到奇异,请他到自己家中住了一年,并替他刊刻诗集,使之流传在荆州、鄂州之间。他转到江陵,登上王粲楼,读王粲的赋,产生终老于此的心愿,便依靠兄长的儿子宋鲸,在天鹅池的石田中耕作,自号鹅池生。吴人徐学谟任荆州知府时,以礼厚待他。起初宋海翁曾到过江陵,辽王认为他奇异,召他到便殿相见,两人谈话不合,宋海翁连夜逃走。离开数年后,到这时又回来。后来过了几年,徐学谟被罢官居家。宋海翁从江陵行乞数千里,去拜访这位吴人,徐学谟认为客人远道而来,争相替宋海翁操劳。宋海翁却一概不道谢,离去两年。辽王因违法获罪,宋海翁却独独没有受到牵连。隆庆年间,他离开江陵,居住在澧州,与一瓢道人一同客居兖州。同知龚中所说,一瓢道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穿着破旧衣裘,披头赤脚,挑着担子,竹杖上挂着一个瓢,在澧州行走。有时他穿鲜红衣服,着高靴,戴高帽,让随从借来驺马,打着大伞出行,澧州人都无法猜测他的身份。宋海翁以诗、酒、画与道人交往,两人十分投契。道人所作的画大多是巨龙游戏于风雨昏暗之中的景象。临画时,他咬着衣服,赤身裸体,披散着身体起舞,闭目大叫一声,随手涂抹便画成,在画尾题署“牛舜耕”。他说:“人们称我为牛也就够了;至于我成为牛,只有舜能够耕作。”澧州的华阳王替道人改建馆舍。一天,道人请求华阳王替他营造黄肠,务必要迅速办成。建成后,他坐在其中,让人抬出城郭,随即便死去了。《名山藏》卷之九十六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撰 本士记 ◆本士记 读书明理,心怀孤高独立的操行,而自身又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难道不正是世人所说的君子吗?荣誉和利益,是人们所追逐的东西。奉行这种操行的人,都一定要违背并舍弃它们;不这样做,就不足以使内心恬淡,远离对世人的羡慕。间或有些人能够自我修养完善,却不能在当时有所安定救济;他们的行事有时近于偏僻迂阔。然而假使当权者看到他们,便增加敬意、降低自己而听从他们,以此提高贤士大夫的风气。不肖之人感到惭愧又害怕,这难道不像桂树生长在泰山而人们不知道它的功德吗?对于成就世道、辅助教化来说,这些人是不可缺少的。大概没有不亲身孝悌的人。我得到陈谟以及以下这些人的事迹。陈谟 吴朴 杜琼 林希荫 唐璧 陈淮 黄流 李孔修 刘闵 杨黼 吴珫 柯维骐 林兆恩 邓元锡 王敬臣 陈谟、吴朴、杜琼、林希荫、唐璧、陈淮、黄流、李孔修、刘闵、杨黼、吴珫、柯维骐、林兆恩、邓元锡、王敬臣。陈谟 陈谟字一德,泰和人。洪武初年,被征召到京师,赐座参与礼制议论。宋濂、王祎交相推荐他担任国子监老师,他以疾病为由辞谢归乡。在家教授学生,多次应聘担任江广地区的考试官,所选拔的士人往往后来知名。陈谟治学,反复探究本源,辨析事理而归于恰当;虽然不愿做官,但对于当世事务却一一筹划。认为治学必须敦厚根本,没有比修养本性更重要的,没有比重视人伦更重要的,没有比改变气质更优先的。一时的经生学士纷纷跟从他,称他为海桑先生。吴朴 吴朴字华甫,诏安人。他读书过目不忘;天文地理、古今事变、四夷山川、道路远近险易,没有不放在心上的。著有《龙飞纪录》,记载太祖、成祖创建基业和承继大统的事情。又有《医齿问难》《乐器渡海》《方程九边图》等书。杜琼 杜琼是吴人,出生一个月父亲就去世了,由母亲抚养教育成人。长大后跟随陈继学习,博览贯通古今。因为思念早逝的父亲,向别人询问父亲的情况,常常仿佛看见父亲的容貌仪表。他梦中得知父亲名玉,终身不再说“玉”字。曾经割取大腿肉为母亲治病,有司想上报他的孝行。杜琼说:“这哪里算得了什么?只是母亲的节操还没有得到表彰,值得考虑罢了。”有司把这件事上报,母亲于是得到旌表。每逢下诏求贤,有司总是举荐杜琼,他都辞谢不去。杜琼操守耿介而有所坚持,并不故意标新立异,隐居在城西。他的住所东面有一片原野,求学者称他为东原先生。七十九岁去世,三吴士人前来会葬的有一千多人,私下给他谥号“渊孝”。林希荫 林希荫字宜民,揭阳人。幼年就能写文章,博通五经,尤其精通《春秋》。父亲客死他乡且死于非命,他变卖钱财运回遗体安葬。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有白乌在树上筑巢,蟢子聚集在屋柱上,数量达到几千只,三天不散。妻子去世后,他不再续娶。与潮州士人林厚友善。永乐年间,两人都以孝廉身份被举荐。林希荫对林厚说:“你有父母,可以凭俸禄做官;我终身遗憾,出仕又想做什么呢?”林厚屡次升任参政,林希荫终身在家靠家产生活。有司时常赐给他馈赠,他自号“贫乐”。天顺年间,海盗焚烧抢掠村落,唯独在他家门上写大字:“林先生的房屋,谨慎不要毁坏。”一天他乘船外出,遇到盗贼;盗贼见林希荫衣冠伟岸、端坐不动,不敢侵犯,便离开了。他的族兄与乡人打官司,郡守不能裁决,召他来作证。林希荫流泪说:“不能教化族人乡党,不是善行。”他作证说父亲曾夺取羊只,便不是正直的行为,于是不再回答,起身离去。他的小儿子林岩跟随陈献章学习,积善行义,没有败坏家教。唐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