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八十

名山藏卷之七十九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796–805 段

徐阶字子升,华亭人。幼堕眢井,从其父黼亟宣平道,括苍岭堕深壑中,衣絓于树,皆不死。嘉靖初,及第第三人,授翰林编修,始归。娶大学士张孚敬,缘上意,请去孔子王号。陛疏其不可,孚敬召阶,盛气诘之。阶徐理前说,引高皇帝诏书,尽革岳渎号,独存孔子者。孚敬曰:“此高皇帝少作,胡可据也?”阶曰:“高皇帝定天下,而后议礼制度,宁少耶?且圣人之文,无老少,不尔,明公议四郊,何据高皇帝少作也?”孚敬即曰:“即君谓塑像古礼否?”阶曰:“像诚非古礼,业肖而师之,何忍毁也?”孚敬曰:“程子有云,一毫发不似吾亲,不得名亲。”阶曰:“然则有一毫发而似吾亲而毁之乎?且明公能必尊奉列圣之御容,尽似毫发哉?”不谢,直揖出。上谪阶推官延平府,锲而识之曰:“阶小人也,永不叙。”其后上忘之矣。累迁至国子祭酒,礼部尚书,召入直无逸殿庐。上见其小心恭谨,殊亲近之。庚戍,虏薄都城下,阶传言守城策于上。上然阶言,虏附书求贡,上召问阶及相嵩。嵩曰:“抢虏亡患也。”阶曰:“虏势如此,难言亡患,须议所以御之。”上曰:“是则何如?”阶曰:“今虏逼而我虚,宜权许以疑之,第恐难餍将来耳。”上曰:“苟利社稷,皮币珠玉亦何爱焉?”阶曰:“事有甚珠玉皮币者,陛下所不能受,则柰何?”上悚然曰:“卿虑之远。”阶曰:“臣请言所谓疑者,今虏书皆汉文,真伪不可知,请往谕之曰:‘陛下谓汝等虽称臣求贡,所求书皆汉文,无信使,抑万无城下要胁。理果归诚,当敛退塞外,遣使具表听处分;不者有剿讨而巳。’如此往还少日,我四方援兵亦且至,即不退可拒之矣。”上称善者再,因请视朝以镇中外之心,上首肯。上既杀兵部尚书丁汝夔等,阶荐为民前副使聂豹、前都御史何栋,上纳之,始上悦。相嵩至是数密谘阶边事,阶对屡称旨,渐为上所信。向仇鸾得幸,上密言相嵩父子不法状,上内疑嵩鸾。通虏误国,而嵩莫之敢言,阶独密奏。继与锦衣帅陆炳实其迹,上大惊。鸾死,剖棺戮之,益谓阶亲。巳亡何倭起江南?上以阶江南人数,问阶。阶言:“今为兵者一,而民者百。能吏民者,守令。今将校一不利,辄坐死,守令自如,或左降,何劝惩也?守令勤则饷必足,守令果则谍必信,守令警则闲必严,守令仁则兵必力。”上是之,阶微见自得。上益谨事嵩。先是,者杨继盛疏劾嵩,引言二王知奸状。上怒,下继盛鞫问。嵩大恨,欲缘上指推究,阶属陆炳曰:“君慎之!一及皇子,无如宗社何。”因从容谓嵩曰:“上仅二王,事实必不以两子谢公,即有所罪,亦二王之左右,公则柰何显结宫邸怨也?”嵩愯然乃寝。然以先后御史王宗茂、赵锦论劾嵩者,阶拟旨皆坐薄罚,心疑阶为继盛游说。久之,给事中吴时来、刑部王事张翀、董传策交章劾嵩。时来、翀,阶门生也;而传策,阶同府人,以此大疑阶。密奏辩:“若指阶主使者,上下狱考掠远戍之。”嵩曰:“人事岂必繇彼?顾彼好为忧时愤俗语,语尽而继以泣,少年好名者日丛之矣。”此意使也。阶自是多称病谢客自远,而益谨于撰玄应制以媚上。上益亲之,有所密问,皆舍嵩而之阶。嵩出直,故多不满。假入会妻死假久,上谕阶曰:“卿亦归第。”阶对曰:“臣归不如在直。”上悦。顷之,上所居永寿宫灾,欲治之。嵩言:“上三殿方新,物力尚诎,未可治也。”讽上还干清,上大不怿。嵩、阶乃密言之。工部尚书雷礼上疏取办,自请以子尚宝丞璠监工,上悦。嵩、靖世蕃同之,不许。嵩恐,而阶日与礼及兵部尚书杨慱不离工作,次其兴宫之材,不远取楚、蜀,第抡三殿之余而急构之。百日宫就,上悦,名万寿宫焉。阶自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至是,累进少师兼支吏部尚书俸,凡三赐敕褒录,一子中书舍人,超拜璠太常少卿。会满十二年考,赉金绮罗缗。阶为人阴重有权略。其始事嵩甚谨,与缔交联姻,治第分宜。曰谢政后,且居分宜,就公令璠往来嵩家。有见异物,曰“我家亦有之”。是夫,夫见遗者,世蕃为酒致阶,阶至为忍呕受觞。及后稍知上闻,嵩贪及世蕃外恣状,因密受御史邹应龙使劾嵩,而嵩败。上惩世蕃不赐阶直庐,曰“母久直,久直家儿外作奸”。阶言“当问何奸也”?陆慱走马使酒,狭邪为奸,长安市中也,谓之外奸。久直奸也,甘言比周为奸,朝堂以誷主上,谓之内奸。

译徐阶,字子升,华亭人。幼年时掉进枯井,跟随父亲徐黼急行在宣平道上时,又从括苍岭掉进深谷,衣服挂在树上,这些遭遇都没有使他死亡。嘉靖初年,他考中进士第三名,被授任翰林编修,这才回乡。大学士张孚敬迎合皇帝的意旨,请求去掉孔子的王号。徐阶上疏说明不可,张孚敬召见徐阶,盛气凌人地责问他。徐阶慢慢讲述先前的意见,并引用高皇帝的诏书,说已经全部革除山川神祇的尊号,唯独保留孔子的尊号。张孚敬说:“这是高皇帝年轻时所作的诏书,怎么可以作为依据?”徐阶说:“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后,才议定礼仪制度,难道还算年轻吗?况且圣人的文章不分老少;如果不是这样,您议论四郊祭祀时,为什么又依据高皇帝年轻时所作的诏书呢?”张孚敬又说:“既然你认为塑像不是古礼吗?”徐阶说:“塑像确实不是古礼,但既然已经塑像来肖似圣人并奉为老师,怎么忍心毁掉呢?”张孚敬说:“程子说过,哪怕有一丝一毫不像自己的父亲,也不能称为父亲。”徐阶说:“那么,只要有一丝一毫像自己的父亲,就应该毁掉吗?况且您怎么能保证恭敬供奉历代圣上的御容,都能做到一丝一毫不差呢?”张孚敬不向他道谢,徐阶直接作了一揖退出。皇帝把徐阶贬为延平府推官,并刻字留下记号说:“徐阶是小人,永远不再起用。” 后来皇帝把这件事忘了。徐阶屡次升迁,做到国子祭酒、礼部尚书,又被召入无逸殿值班。皇帝见他谨慎恭敬,非常亲近他。庚戌年,北虏逼近都城,徐阶把守城策略传达给皇帝。皇帝认为徐阶说得对。北虏送来书信请求朝贡,皇帝召徐阶和严嵩询问。严嵩说:“抢掠的敌虏已经没有忧患了。”徐阶说:“敌虏的形势到了这种地步,很难说没有忧患,必须商议抵御他们的办法。”皇帝问:“那应该怎么办?”徐阶说:“如今敌虏逼近而我国空虚,应当暂且答应他们,以迷惑他们,只是恐怕将来难以满足他们的要求。”皇帝说:“只要有利于社稷,皮币、珠玉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徐阶说:“事情中有比珠玉、皮币更严重的东西,是陛下所不能接受的,那又怎么办?”皇帝惊醒似地说:“你的考虑真长远。”徐阶说:“臣所说的迷惑之计是:如今敌虏的书信全用汉文,真假无法知道。请派人去告诉他们:‘陛下认为你们虽然自称称臣、请求朝贡,但所送书信全是汉文,又没有信使;况且万万没有逼迫至城下强行索取的道理。如果果真归诚,就应当退到塞外,派使者备具表章,听候处置;否则就只有出兵征讨。’这样往返几天,我四方的援兵也将到达;即使他们不退,也可以抵御。”皇帝称好两次,于是请皇帝临朝视事,以安定内外人心,皇帝首肯了。皇帝杀掉兵部尚书丁汝夔等人后,徐阶推荐平民前副使聂豹、前都御史何栋,皇帝采纳了,才开始对徐阶满意。严嵩到这时多次秘密向徐阶咨询边事,徐阶的回答屡次符合皇帝旨意,渐渐得到皇帝信任。此前仇鸾得到宠幸,徐阶秘密说严嵩父子违法的情状,皇帝内心开始怀疑严嵩和仇鸾勾结。二人通敌误国,严嵩却无人敢说,只有徐阶秘密上奏。后来他和锦衣卫指挥陆炳查实其罪迹,皇帝大惊。仇鸾死后,皇帝剖开他的棺材戮尸,更加认为徐阶亲近可靠。不久倭寇在江南兴起,皇帝因为徐阶是江南人,便询问他。徐阶说:“如今从军的人只有一个,百姓却有一百个。能够管理百姓的是守令。现在将校稍有不利,动辄获罪处死;守令却安然无事,最多降职,怎么能体现劝善惩恶?守令勤勉,军饷必定充足;守令果断,侦察情报必定可靠;守令警惕,防备必定严密;守令仁爱,士兵必定尽力。”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徐阶微微显出得意之色。皇帝更加谨慎地对待严嵩。此前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提到两位王爷知道严嵩奸邪的情况。皇帝震怒,把杨继盛交付审讯。严嵩非常痛恨,想借皇帝的意旨追究此事,徐阶嘱咐陆炳说:“你要谨慎!一旦牵涉皇子,就无法对宗社交代。”于是从容对严嵩说:“皇上只有两位王爷,事实必定不会为了两个儿子而向您谢罪;即使真有罪责,也是两位王爷身边人的罪过。您又怎么能公开结下宫邸的怨恨呢?” 严嵩惊惧,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了。然而对于先后被御史王宗茂、赵锦弹劾严嵩的案件,徐阶拟定诏旨时都只判轻罚,严嵩心中怀疑徐阶是在替杨继盛说情。过了很久,给事中吴时来、刑部王事张翀、董传策联名上章弹劾严嵩。吴时来、张翀是徐阶的门生;董传策和徐阶同府,因此严嵩更加怀疑徐阶。他秘密上奏为自己辩解说:“如果认定是徐阶指使,就把他交付狱官拷问,发往远地戍守。”严嵩说:“人事哪里一定是由他主使?只是他喜欢说忧虑时局、愤恨世俗的话,说到尽头便哭泣,年轻而喜好名声的人每天都聚集到他那里。”这话正是要借机陷害徐阶。徐阶从此常常称病,谢绝宾客以求自保,却更加谨慎地撰写玄应制文来媚悦皇帝。皇帝更加亲近他,有秘密事情要询问,都舍弃严嵩而去问徐阶。严嵩出宫值班后,因此常常不满。严嵩曾因妻子去世而请假,假期很长,皇帝对徐阶说:“你也回府吧。”徐阶回答:“臣回去不如留在值班处。”皇帝很高兴。不久,皇帝居住的永寿宫发生火灾,想要修治。严嵩说:“皇上的三座宫殿刚刚修成,物力还很困乏,不能修治。”他暗中劝皇帝返回乾清宫,皇帝非常不高兴。严嵩、徐阶便秘密议论此事。工部尚书雷礼上疏请求负责办理,并请以自己的儿子尚宝丞雷璠监督工程,皇帝很高兴。严嵩、严世蕃都反对这件事,皇帝没有答应。严嵩感到害怕,而徐阶每天和雷礼、兵部尚书杨博一起不离开工地,安排修建宫殿的材料,不从楚、蜀远处取材,只挑选三殿工程剩余的材料,赶紧修建。宫殿一百天建成,皇帝很高兴,命名为万寿宫。徐阶原先已由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逐步晋升,到这时又多次升任少师,并兼支领吏部尚书俸禄;一共三次获得敕书褒奖,一名儿子授中书舍人,破格授雷璠太常少卿。恰逢任满十二年考核,皇帝赐给他金帛、绮罗和钱币。徐阶为人深沉阴静而有权谋。他起初侍奉严嵩非常谨慎,和严嵩结交并联姻,在分宜修建宅第。他说等到严嵩辞政以后,准备住在分宜,便让公子雷璠往来严嵩家中。看见稀奇的东西,就说:“我家也有。”严嵩把别人送来的物品送给徐阶,严世蕃还常以酒宴邀请徐阶,徐阶来了,即使恶心呕吐也忍着接受酒杯。后来逐渐知道皇帝已经听闻严嵩贪婪以及严世蕃在外放纵的情况,徐阶便暗中接受御史邹应龙的请求,让他弹劾严嵩,严嵩因此败落。皇帝惩罚严世蕃,不再赐给徐阶值班的直庐,说:“不要长久值班,长久值班,家里的儿子就会在外面作奸。”徐阶说:“应当问清楚是什么奸事。”陆博骑马纵酒,在长安街市中出入狭邪之地作奸,这是外奸;长久值班而作奸,以甜言蜜语结党营私,在朝堂上欺骗皇上,这是内奸。”

不久直益奸也。上悦,以直庐赐阶。阶悬三语曰:“威福归主上,政务归诸司,用舍刑赏归公论。”次辅袁炜数出直,请召之不许。阶言“凡事同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则私,私则众弊生。”上曰“善”。阶弟陟官九列,久次当迁,阶不令内徙,又缓其迁期以自远。陟内不自得,上疏借指阶内行,上不行。上欲增阁臣一人,问谁可?阶对“知臣莫若君,在陛下。”上曰“知臣之君,有尧舜太祖而巳嵩我简任,乃至此。”阶对“陛下用嵩非不当,才末路骄怠过听子上恩耳。昔尧于四凶,太祖于善长、惟庸,皆始用终诛,陛下无损于明。”上曰“尧圣人,首太祖艰难兴天下犹然遭此后世之君宫生内长,又乌能知之?”阶对“自古人心难测,盖有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者,知人所以难也。故圣帝明王不下堂周天下,惟在广听纳。广听纳惟在有言必察,有言必察则深情隐慝无所逃奸。”阶累进兼建极殿大学士。四十三年当考,十五年满逡廵未敢请。上知之,赐金币、羊钞、珍馔、法酒,特进上柱国,录一子尚宝司丞,赐敕褒谕宴礼部,给三代诰命。力辞上柱国及部宴,再予金币。前是阶以例乞骸,上谓阶“卿自拟留旨不可,何不令炜代我言”?阶言“炜拟留臣知之,即臣拟也。”上手答“卿念在邦民,诚图宁固,辅首居正,宜赞不逮,罔弃是思。”上赐阶玉带,以白金一锭为制资择,赐蟒衣,所谓教子升天者,令衣以入阶。病痰,口敕遣御医视。中涓赐猪羊甜酱瓜茄酒米,如例巳出。尚方珍剂二瓿,命司礼贵臣赍手札喻以调摄。药方葢嘉靖初上调药赐张孚敬,至是始再云。袁炜卒,阶数请增置辅臣,上数难之。因密疏乞休,谓曩时阁臣居首者率不时请骸骨,上欲留留之,不欲留则不留,故不得久攘此位,而恩威常上出。纪纲法度,母敢颛也。上曰:“而亦狥曩时耶?”久之,用严讷、李春芳副。四十四年也。是时上春秋高,忌讳甚。吏部左侍郎高拱主贡举考试,上问阶:“拱论语试目曰:‘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下不有死哀耶?孟子试目云:‘民之秉夷夷不同夷虏哉。’”拱大惊,阶为拱剖解,上乃罢。上谕阶曰:“郊庙弗躬,早朝久废,要我为不能矣。今病多体弱,目下便赴尽,宜卷身奉玄传继,不可延者且待,必无休矣。汝其加思。”或密问在直诸臣计此安美易为不恐后艰丑耳。阶皇恐对,大畧谓传继臣不敢闻命,计诸直臣语亦漏泄。自古艰丑事必有强等凶恶之人及有大奸逆在其左右,今皆无之,圣明亡疑。上曰:“汝对何云传退之云?然后弗美耳。昔有久等之怒,今时又非昔日。”阶对:“昔日久等之怒,臣未能仰悉。是谓昔人曾有此怒,抑谓昔年曾有此怒也?若昔人则今贤孝非昔比,谓昔年则恐是离闲之托,圣明勿听也。”上曰:“汝对不知指夫昔成祖注意在孙子弗之同嗣位有说焉,百年五十矣,可必蚉思贤孝难必,吾所言或不甚妄。”阶复对:“成祖在位久,仁宗在位促,皆天命也。继承之闲,史册自明。上道德隆备,天命所归,今之贤孝中外共闻,万万无可疑虑。”是时上久惩哀冲庄敬两太子不利,故穆宗皇帝仅用裕王居邸,而奸人阴蠧,遂意上踌躇。裕景闲者,上所谕阶艰丑之事,意恐巳久于位。裕王年长后为天子,不得久岁等者待也。昔成祖久于位,致仁宗久待,卒短于祚。上意既难言。词复奇奥,阶不知指。若谓上有疑于裕、景二王闲,欲以塞离闲奸逆之蠧,然所对裕王贤孝,可以安上心于晚节矣。而亡何,景王亦薨。阶既以恭谨得上意,即贵重甚幸矣,而不衰。上或有所委使,通夕不敢假寐。应制之文沓至,促应未尝隃刻,上益爱阶。阶之前,天下无所不中。兵、水旱、厉沴之赤白之警,无虚月。分阃以上,一语不中指,立就逮大者诛夷,小者窜谪。而政事诸臣复有窃上颜为威福,数千里外不能探计,有徙槖长安中,论直市六尺躯而巳阶既日以宽广,上意又不自崇高竿尺,往复有吐必露。穷徼远戍,往往若历缙绅士大夫,亦快于得以自尽。自阶在事,上所诛夷窜谪益少。阶惩严氏秽浊之后,特开讲学门户,以导清流之向。虽其剿窃浮附媒功名者比比,士依名节义理,亦多上末年久疾忽忽不愈,欲幸兴都。阶据上体不耐道途,以对而上意忽决。阶力言:「往者岁在巳亥,圣驾有兴都之幸,今二十七年所矣。皇上自度精力孰与其时?

译不久,皇帝更加认为徐阶奸邪,却很高兴,于是把值班直庐赐给徐阶。徐阶悬挂三句话作为座右铭:“威权和福赏归于皇上,政务归于各主管部门,任免、刑罚和赏赐归于公众舆论。”次辅袁炜多次外出值班,请求召回徐阶,皇帝不答应。徐阶说:“凡事共同办理就是公,公正是一切美好事情的基础;专断就是私,私心一起,众多弊端便会产生。”皇帝说:“好。”徐阶的弟弟徐陟官至九列,按资历久次应当升迁,徐阶不让他调入内廷,又拖延他的升迁期限,以此和他保持距离。徐陟心中不满,上疏借题指责徐阶的内行,皇帝没有采纳。皇帝想增加一名阁臣,问谁可以任用。徐阶回答:“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这要由陛下决定。”皇帝说:“懂得臣下的君主,只有尧、舜和太祖罢了。严嵩是我选拔任用的,竟然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徐阶回答:“陛下任用严嵩并非不恰当,只是他到了晚年骄傲懈怠,又过分听信儿子而承受恩宠罢了。从前尧对四凶,太祖对李善长、胡惟庸,都是开始任用、最后诛杀,这并不损害陛下的明察。”皇帝说:“尧是圣人,太祖经历艰难才兴起天下,尚且遭遇这种事;后世君主生长在宫中,又怎么能知道呢?”徐阶回答:“自古人心难以测度,大概有大奸似忠、大诈似信的人,这就是知人很难的原因。所以圣明的帝王不离堂而能周知天下,只在于广泛听取、接纳意见。” 广泛听取、接纳意见,全在于有言论就一定审察;有言论就一定审察,那么深藏的实情和隐匿的奸邪就没有地方逃脱。”徐阶屡次升任,兼任建极殿大学士。嘉靖四十三年应当接受考核,十五年任满,他迟疑不敢主动请求。皇帝知道后,赐给他金币、羊、钞、珍馔和法酒,特意晋升他为上柱国,录用一名儿子为尚宝司丞,赐敕书褒奖,在礼部设宴,给他的三代颁发诰命。徐阶极力辞去上柱国和礼部宴席,皇帝再次赏赐金币。此前徐阶曾按惯例请求退休,皇帝对他说:“你自己拟定的留任诏旨不能这样做,为什么不让袁炜替我说?”徐阶说:“袁炜拟定留任臣下的诏旨,臣知道;那其实就是臣拟定的。”皇帝亲手答复说:“你心念邦国百姓,确实谋求安定巩固;辅佐首辅居正,应当弥补我的不足,不要放弃这个打算。”皇帝赐给徐阶玉带,又赐白金一锭作为置办服饰的费用,赐蟒衣,也就是所谓“教子升天”的蟒衣,命他穿着入朝。徐阶患痰病,皇帝口头传旨派御医诊视。中涓按惯例赐给猪、羊、甜酱、瓜茄、酒、米,这些已经送出。尚方又送来两瓿珍贵药剂,皇帝命司礼监贵臣携亲笔信晓谕他调养。这个药方大概是嘉靖初年皇帝调制药物赐给张孚敬的,到这时才再次使用。袁炜去世后,徐阶多次请求增设辅臣,皇帝多次感到为难。于是徐阶秘密上疏请求退休,说从前阁臣居首的人,大多不按时请求退休;皇帝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不留,所以不能长久占据这个职位,恩威也总是出自皇帝。纪纲法度,不能由臣下专擅。皇帝说:“你也要遵循过去的做法吗?”过了很久,皇帝任用严讷、李春芳为副辅。这是嘉靖四十四年。当时皇帝年事已高,忌讳很多。吏部左侍郎高拱主持贡举考试,皇帝问徐阶:“高拱以《论语》出题说:‘安抚他们,他们就会来;鼓动他们,他们就会和顺。’那句子的下面难道没有关于死亡和哀痛的内容吗?又以《孟子》出题说:‘百姓所执守的常道,各不相同。’难道是在说夷虏吗?”高拱大为惊恐,徐阶替高拱剖析解释,皇帝才作罢。皇帝对徐阶说:“我不能亲自到郊庙,早朝也废止很久了,这是要我承认自己无能。如今疾病很多、身体虚弱,眼下就要离世,应当专心准备奉行玄学、传承后嗣;不能拖延的事情暂且等待,必定不能休息。你要更加用心。”有人秘密询问在值班处的各位大臣,谋划这件事怎样才能办得妥当,不至于担心后来艰难、丑恶的后果。徐阶惶恐回答,大意说,关于传承后嗣之事臣不敢接受命令;至于各位值班大臣的谋划,也已经泄露。自古以来,艰难丑恶的事情必定有强横凶恶之人,或者有大奸大逆之人在身边;如今这些人都没有,圣明不必疑虑。皇帝说:“你回答中所说的‘传退’是什么意思?这样以后就不美了。从前有久等之怒,如今的时势又不是昔日。”徐阶回答:“从前所谓久等之怒,臣没有能够完全仰知。” 这是说过去的人曾有这种愤怒,还是说过去的年月曾有这种愤怒呢?如果说的是过去的人,那么如今贤能孝顺的人并不比过去差;如果说的是过去的年月,恐怕是离间者托词,圣明不要听信。”皇帝说:“你的回答不知道我指的是谁。昔日成祖曾经注意到孙子,后来没有让他继承皇位,其中是有原因的。如今已经过了一百五十年,怎么能不多加思考?贤能孝顺的情况难以预料,我所说的也未必完全荒谬。”徐阶又回答:“成祖在位时间长,仁宗在位时间短,都是天命。继承之间的关系,史册自然明白。皇上道德隆盛完备,是天命所归;如今的贤能孝顺,中外都听闻,万万没有可疑虑的。”当时皇帝长期因哀冲太子、庄敬太子的不幸而忧惧,所以穆宗皇帝只以裕王身份居住王府;而奸人暗中侵害,使皇帝更加犹豫。裕王年长后将成为天子,却不能像过去那样长久等待。过去成祖在位时间长,导致仁宗长期等待,最终在位时间反而短。皇帝的心意既难以明说,言辞又奇特深奥,徐阶不知道所指。如果说皇帝对裕王、景王之间有所疑虑,想用这些话堵塞离间者和奸逆之徒的侵害,那么徐阶所回答的裕王贤能孝顺,已经可以安定皇帝晚年的心意了。然而不久,景王也去世了。徐阶凭借恭谨取得皇帝的心意后,已经十分尊贵受宠,却没有因此衰退。皇帝有时交给他任务,他整夜不敢闭眼休息。应制文章接连而来,催促他应答时,他从未拖延片刻,皇帝更加喜爱徐阶。在徐阶之前,天下的奏报没有什么不传到皇帝那里:兵事、水灾旱灾、厉沴灾异的红白警报,没有一个月空缺。分守边镇以上的官员,只要一句话不合皇帝心意,立即被逮捕,大的诛杀,小的流放贬谪。而掌管政事的大臣又有人窃取皇帝的威势来施加恩威,数千里之外无法窥探皇帝的意图;有的人搬运行囊来到长安,只能议论价值六尺之躯的事情。徐阶掌事以后,逐渐使政令宽缓开阔,皇帝的心意也不再自我抬高到不可测量,君臣往来,有话就全部说出来。即使是边远荒僻、长期戍守之地,也往往像经历过缙绅士大夫的教化一样,人们都庆幸能够尽情表达。自从徐阶任事,皇帝诛杀、流放、贬谪的人更加少了。徐阶鉴于严氏专权后的污浊,特意开设讲学的门户,引导士林清流的方向。虽然他也屡屡打击那些剽窃、依附、借机求取功名的人,士人依靠名节、义理的,也很多。皇帝晚年长期患病,精神恍惚不愈,想要临幸兴都。徐阶根据皇帝身体不能承受道路劳顿,进言劝阻,皇帝的心意忽然决定。徐阶极力说:“过去己亥年,圣驾曾临幸兴都,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皇上自己估量精力,和那时相比怎么样?

计毋论比二十七年者,即今圣体违和十有四月,亦度何如?十四月以前,辇不安宫,途不适殿,且巳亥岁虏小警耳,其时犹遣辅臣行边,六卿出督外三镇,而内九门悉填重兵,大臣廵视。今边堠时警,军实不充,倘都辇空虚,狡逆之徒而窃发,圣驾在外,能不惊疑?」若夫舆远行,有司敛民供亿,全楚兵荒频仍,有如比日抚按所奏,臣尚未之及也。上读奏至「狡逆之徒」乙之报曰:「此八字不可作常视,遂罢。」上病益甚,阶问安报曰:「病状甚苦,卿可先虑辅理,非轻。」上崩,阶草遗诏诣奏裕邸,报可施行。传诏之日,父老涕泣号恸,比于轮台之悔。葢阶念上英断类高皇帝,独晚节斋醮织作不巳,先后言事诸臣久得罪,欲自登极诏书发之,不能无疑于改父,而于上克终之德未光,饮泣具草以奏。人追举故相杨廷和所草嘉。靖登极,诏为世宗正始正终之美。云穆宗即位,乞休,不许。初,大学士高拱尝侍穆宗裕邸,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者,阶同乡,倾危士也。阶相世宗独亲阶,拱与大学士郭朴、严讷具位而巳拱以是与阶颇相左。世宗久不豫,应嘉畏拱以官僚柄用,上疾言拱不夙夜在公,隘上赐直之庐,移家属西安门外,潜夜归。上近稍违和,群臣吁天祈佑,拱移书籍器用出有必君父心。拱疏辩,会上病渍不问。拱以是疑应嘉承望阶意,恨之刺骨。及是时,吏部考察庶僚,应嘉与给事中钦、御史维新并坐谪。应嘉上言:“吏部尚书慱山西人也,山西仕于朝者殊无一人,降黜而考察半科道。其谪钦与维新皆私忿。”故事,庶官被考察者不得论捄。阶与朴、拱用故事,拟旨黜应嘉编氓。台諌诸人疑拱修故怨,胁阶以黜应嘉。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因论捄应嘉,语侵拱。他科道官亦交章上。阶夺众论,请改应嘉外谪,许之。拱益疑阶主一敬,而一敬复与给事中李贞元重劾拱,言益激。御史齐康者,拱门生也,亦论劾阶。有旨切责康妄言,阶疏辩乞休,不许。科道官交章劾康听扒指授,宜置法。大理寺寺丞海瑞言:“阶事先帝无能改于神僊土木之误,诚亦有之。执政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康甘心鹰犬,抟噬善类,罪又浮。”拱左都御史王廷言:“拱被劾宜引退,康挟私怀奸,宜重治。”其日,尚书杨慱、侍郎迟凤翔、樊深等各奏康妄言。上降康二级外调之。始康疏上时,科道臣集阙下唾骂康。一敬尤不胜愤,与康交劾互指为邪党。而拱前后疏辩,词旨颇激,言者益众,极所丑诋,连章特疏不下数十。寺亟何以尚至,请尚方之劔以去大憝。御史廵按在外者转相仿效,即不言,众共趣之。大抵随声附和,而拱竟去。阶求去,不允,乃出视事。是时,先朝得罪诸臣,阶既以遗诏次第登用之,没者厚其恤典,天下士大夫皆悦。阶上疏论事者日益众,上时不堪目,谓为欺上。下谕命阶详处,阶请录圣谕下示改省而巳,上亦竟弗罪,士大夫亦益悦。南京振武营新军者,当世宗时杀户部侍郎以要粮,世宗置不问,军坐益骄。时当颁九边赏,故事无及南京者,会得匿名榜有所胁求,辞甚悖厉。阶曰:「往巳失刑,再邀得赏,亡所用国法矣。」会南操江都御史唐继禄当朝辞,阶属之曰:「营兵即有变,有都督外兵足制之城,大不忧。据也忧其据孝陵,于法不宜攻耳。公往伺之,一有变即以江防精兵走孝陵道,令都督疾击杀之。」阶度兵巳严,乃因兵部疏拟旨:「系旧军者各令还卫,招募者随营食粮,终身愿归农者听。」而振武营新军散,除穆宗元年也。其秋上欲诣陵,其明年上欲使太监用等分监团营兵,又欲修内教场,勒中贵人习骑射,阶皆谏止。又明年以九年再满,支伯爵俸,一子锦衣卫千户,赐敕褒谕宴礼部,超璠为太常寺卿,阶疏辞求退,不许,许辞伯俸及部宴。户科左给事中张齐者,尝奉命赏军宣大归,而大言欲发兵十万袭边民之八虏曰板升者,阶哂而斥之。则又上他疏亦为阶所格,因上言:「阶事先帝十八年,赞成神僊土木之误,及大行草遗诏反历数先帝过失。阶与严嵩处十五年,缔交连姻,一言不忤,嵩败背而攻之。阶为臣不忠,与人交不信。比各边各急,皇上屡勤宣谕,阶畧不省,求惟务养交固宠,擅威福而巳。」上以齐抵诬,调之外任。阶言:「臣孤天恩,惭悚无地。修撰玄文,前后同事不止一人。永寿宫毁,臣见先帝宸居无所,圣衷焦劳,又以成祖旧宫孝子慈孙似宜修复。

译即使不谈与二十七年前相比,只说如今圣体不适已经十四个月,您也应当估量一下现在怎么样。十四个月以前,车驾尚且不能安稳经过宫殿,道路也不能适应殿宇;而且己亥年只是北虏稍有警报罢了,那时还派辅臣巡视边境,六卿出外督察外部三镇,内有九门全都布置重兵,大臣负责巡视。如今边境烽堠时时报警,军事实力又不充足,倘若都城空虚,狡猾叛逆之徒突然发动,圣驾在外,能不惊疑吗?”至于车驾远行,有关部门还要征敛百姓供给费用;全楚地区连年兵荒,就像近日抚按所奏报的那样,臣还没有来得及一一说明。皇帝读奏疏读到“狡逆之徒”几个字时,在旁边批了“这八个字不可当作平常看待”,于是停止南巡。皇帝病情更加严重,徐阶问安后得到回报说:“病状非常痛苦,您可以先考虑辅佐处理政务的事情,这不是小事。”皇帝驾崩,徐阶起草遗诏,前往裕王府奏报,得到允许施行。传达遗诏那天,父老哭泣号恸,和汉武帝在轮台下诏悔过时相类似。大概徐阶认为皇帝英明果断类似高皇帝,只是晚年不断斋醮、织作,先后进谏的诸臣长期获罪;他想在皇帝登极的诏书中把这些事情发露出来,又不能不对这样修改父亲遗诏有所疑虑,并且皇帝善终的德行还没有充分彰显,于是含泪起草奏上。人们追述并举出从前宰相杨廷和所起草的嘉靖遗诏。徐阶登上帝位,诏书称颂他辅佐世宗善始善终的美德。穆宗即位后,他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当初,大学士高拱曾在穆宗居裕邸时侍奉过他;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是高拱同乡,是个倾陷士人的人。徐阶辅佐世宗时,世宗唯独亲近徐阶;高拱与大学士郭朴、严讷同列其位而已,因此高拱与徐阶颇不合。世宗长期患病,胡应嘉害怕高拱凭借官僚掌权,便对皇帝激烈地说高拱没有早晚勤于公务,还逼迫皇帝赐给他的直庐,迁居到西安门外,暗中夜归。皇帝近来身体稍有不适,群臣向上天祈求保佑,高拱把书籍器物搬出直庐,认为这一定会触动君父之心。高拱上疏辩解,正值皇帝病重,未予追问。高拱因此怀疑胡应嘉是在迎合徐阶的意旨,恨他入骨。到这时,吏部考察众官,胡应嘉与给事中钦、御史维新一同被贬谪。胡应嘉上言:“吏部尚书杨博是山西人,山西在朝任官的人却没有几个;被降职黜退的,半数是科道官。他之所以贬谪钦和维新,都是出于私怨。”按旧例,受到考察的庶官不得上疏论救。徐阶与郭朴、高拱援用旧例,拟旨将胡应嘉黜为编氓。台谏诸人怀疑高拱是在报旧怨,便以罢黜胡应嘉来胁迫徐阶。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于是上疏论救胡应嘉,言辞涉及并攻击高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其他科道官也纷纷上章。徐阶压下众人的议论,请求改为把胡应嘉降谪外地,皇帝答应了。高拱更加怀疑徐阶支持欧阳一敬,而欧阳一敬又与给事中李贞元再次严厉弹劾高拱,言辞更加激烈。御史齐康是高拱的门生,也上疏弹劾徐阶。皇帝下旨严厉斥责齐康妄言,徐阶上疏辩解并请求退休,没有获准。科道官纷纷上章弹劾齐康听从指使、受人授意,认为应当依法惩处。大理寺寺丞海瑞说:“徐阶侍奉先帝,不能改变神仙土木工程的错误,这一点确实存在。但他执政以来,忧劳国事,宽宏有容,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齐康甘愿充当鹰犬,攻击吞噬善类,罪过又超过徐阶。”高拱的党羽、左都御史王廷说:“高拱既被弹劾,就应引退;齐康挟带私怨、心怀奸邪,应当重治。”当天,尚书杨博、侍郎迟凤翔、樊深等分别上奏,斥责齐康妄言。皇帝将齐康降两级,调往外地。齐康的奏疏刚呈上时,科道大臣聚集在宫阙下唾骂他。欧阳一敬尤其愤怒难当,与齐康互相弹劾,彼此指为邪党。高拱前后辩解的奏疏,言辞意旨也很激烈,于是发言弹劾的人越来越多,极力丑诋他,接连上章、另行专疏的多达数十份。寺丞何以尚请求赐尚方剑,以除掉最大的奸恶。御史巡按在外地的,也相互仿效;即使没有要说的,众人也共同催促他们上疏。大体上都是随声附和,但高拱最终还是离职了。徐阶请求离去,没有获准,于是出朝办理政事。当时,先朝获罪的诸臣,徐阶已经根据遗诏逐一重新起用;已经去世的,也优厚办理抚恤典礼,天下士大夫都很高兴。徐阶上疏论事的人日益增多,皇帝有时看得不胜其烦,说这是欺罔皇上。皇帝下谕命令徐阶详细处理,徐阶请求把圣谕记录下来颁示天下,以便改过自省而已;皇帝最终也没有治罪,士大夫更加高兴。南京振武营的新军,在世宗时曾杀害户部侍郎来要挟发给粮饷,世宗置之不问,军队因此更加骄横。当时应当颁发九边赏赐,按旧例没有南京的份;适逢收到匿名榜文,其中有胁迫索求之意,言辞十分悖逆激烈。徐阶说:“过去已经失于刑罚,如今还想再次取得赏赐,国家法令就没有用处了。”适逢南操江都御史唐继禄入朝辞行,徐阶嘱咐他说:“营兵即使发生变乱,城中有都督统率的外兵足以制服他们,并不值得大为忧虑。我真正担心的是他们占据孝陵;按法令又不宜进攻。你到了那里,要暗中侦察他们;一有变乱,就带江防精兵沿孝陵的道路迅速赶去,让都督立即猛烈攻击,把他们杀掉。”徐阶估计军队已经严整,于是根据兵部的奏疏拟旨:“属于旧军的,各自令其返回原卫;属于招募的,随营领取粮饷;终身愿意归农的,听凭其愿。” 于是振武营的新军解散了,这是穆宗元年。那年秋天,皇帝想前往陵寝;第二年,皇帝想派太监用等人分别监领团营兵,又想修建内教场,强令宦官练习骑射,徐阶都进谏加以阻止。又过了一年,徐阶任职九年期满,再次考满,支给伯爵俸禄,赐一子为锦衣卫千户,并赐敕书褒奖,设宴于礼部;超擢璠为太常寺卿。徐阶上疏辞谢并请求退职,没有获准;但准许他辞去伯爵俸禄和礼部宴请。户科左给事中张齐曾奉命到宣大赏军,回来后夸口说想要发兵十万,袭击边民所称的八虏“板升”;徐阶讥笑并斥责他。张齐又上了其他奏疏,也被徐阶压下,于是上言:“徐阶侍奉先帝十八年,赞成神仙土木工程的错误;到了大行皇帝起草遗诏时,反而历数先帝的过失。徐阶与严嵩共事十五年,结为姻亲,一句话也不违逆严嵩;严嵩败后,他却反过来攻击严嵩。徐阶作为臣子不忠,与人交往不守信。近来各边屡屡告急,皇上多次辛劳宣谕,徐阶却全不理会,只求务必结交固宠,擅自操纵威福罢了。”皇帝认为张齐这是抵毁诬陷,将他调任外地。徐阶说:“臣辜负上天的恩宠,惭愧恐惧,无地自容。修撰玄文时,前后共同任事的不止一人。永寿宫毁坏后,臣看见先帝没有居所,圣心焦虑劳苦;又想到成祖旧宫,似乎应当修复,才可作为孝子慈孙的居处。

臣诚相度经营,顾不辞不谏,何繇逭罪?若夫辅臣草诏,是曰代言,禹汤罪巳兴也勃焉,轮台之悔,奉天之敕,至今诵之。先帝临崩,臣不量浅薄,欲于草诏之间成大行之盛德,赞嗣。」服之新政开读之时,百姓万民感动号哭,莫不诵弥留之圣,增遗弓之恸。臣于先帝毁与忠与,臣与严嵩同官序先齿,长安得尽抗调停劝谕,外未知耳。及其事败,诸臣持公论公法奏议于下,先帝独秉公道主张于上。嵩父子处日月雷霆之际,何待臣攻?古者大义灭亲,重国家也,必泥臣信交则循党,不顾君父,乃君子长者矣。国朝分设六卿,边徼事一归兵部,阁臣调拟进止而巳固非若古者宰相兼综庶务,又非能如今督抚官身捍边圉而目视战也。若臣不尚,则宜夺臣职以谢言官,不许再请,许之宴劳锡与一从优备。大学士李春芳等及六卿科道官皆疏留,上业巳许。阶左都御史王廷因发张齐奉命赏军宣大时,有奸利,恐事露得罪,故论阶自遮上命,逮齐下狱,谪戍之。久之,高拱复用,齐与齐康皆复官,于是夙昔附阶者尽反面倾阶焉。阶有田二十万亩,家赀甚厚。会海瑞以廵抚副都御史行部至,时时用赀訾松人,遂讼阶于瑞,日以十百辈影閧者且数万,排门遶榻,捶击唾詈。有司媚拱过当,子姓仆从多奏坐戍遣者。拱曰:「徐公昔党人逐我,诚太甚。虽然,尝为我解试目于先帝,因调旨驳其狱。」万历初,阶年八十,大学士张居正言:「阶辅相世庙,承严嵩之后,矫枉以正,澄浊为清,一时朝政修明,海内治安。先帝居藩,皇祖忽有所疑,阶从容譬解,此事独臣知之耳。」年今八十,宜有优典。上遣使存问,赐白金蟒币,敕谕阶奏谢,官其一孙中书舍人。其明年卒,追赠太师,谥文贞。孙元春登进士,官光禄少卿。

○高拱

译臣确实参与筹划经营,难道不辞劳苦、不加劝谏,反而能逃脱罪责吗?至于辅臣起草诏书,这叫作代皇帝发言。禹、汤也曾归罪于自己,因而事业勃然兴起;轮台悔过的诏书、奉天殿发布的敕书,至今仍被人传诵。先帝临终时,臣不自量才疏学浅,想在起草遗诏之际成全大行皇帝的盛德,赞助太子的继承。遗诏新政宣读时,百姓万民感动得号哭,没有人不颂扬先帝弥留时的圣德,增加了失去先帝的悲痛。臣对于先帝,既有毁谤,也有忠诚;臣与严嵩同官,按资序和年龄排在他前面,长期以来能够尽力抗争、调停劝谕,只是外界不知道罢了。等到严嵩父子的事情败露,诸臣拿着公论公法在下面上奏议论,先帝独自在上面主持公道、加以裁断。严嵩父子处在先帝威严如日月雷霆的时势之中,哪里还需要臣来攻击?古人以大义灭亲,是因为重视国家;如果一定拘泥于臣下与严嵩有交情,就说臣是在结党,不顾君父,那才是君子长者吗?本朝分设六卿,边疆事务全归兵部办理,阁臣不过负责调度、拟议和进止罢了,既不像古代宰相那样兼理各种政务,也不能像如今的督抚官那样亲自守卫边疆、亲眼看见作战。如果臣不值得任用,就应当夺去臣的官职,以向言官谢罪;不要再允许臣请求退职。皇帝没有答应这句话,却准许设宴慰劳并赐给优厚的赏赐。大学士李春芳等人以及六卿、科道官都上疏挽留,皇帝已经答应了。徐阶的党羽、左都御史王廷揭发张齐奉命到宣大赏军时谋取奸利,恐怕事情败露而获罪,所以张齐弹劾徐阶以自我遮掩。皇帝逮捕张齐下狱,贬谪戍边。过了很久,高拱重新被起用,张齐与齐康也都恢复官职,于是过去依附徐阶的人全都翻脸,倾力攻击徐阶。徐阶有田二十万亩,家产十分丰厚。适逢海瑞以巡抚副都御史身份巡行所属地区到达当地,他常常借用钱财讥刺松弛政务的人,于是有人向海瑞控告徐阶;每天成百上千的人像影子一样聚集,甚至达到几万人,排挤在门外、围绕床榻,捶打、唾骂徐阶。有关官员过分讨好高拱,徐阶的子弟、族人和仆从中有许多人被上奏,获罪戍边或遣发。高拱说:“徐公过去曾结党驱逐我,确实太过分了。不过,他曾在先帝面前替我解释试题,因此我应当借此机会传达旨意,驳回对他的案件。”万历初年,徐阶年满八十岁,大学士张居正说:“徐阶辅佐世庙,在严嵩之后执政,纠正偏枉、使混浊变清明,一时朝政修明,海内安定。先帝居藩时,皇祖忽然有所怀疑,徐阶从容譬喻解释,这件事只有臣知道。”徐阶如今已经八十岁,应当给予优厚的典礼。皇帝派使者慰问,赐白金、蟒币,并下敕谕命徐阶上疏谢恩,授他的一个孙子为中书舍人。第二年徐阶去世,追赠太师,谥号文贞。他的孙子徐元春考中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高拱

高拱者,新郑人,字肃卿。徐阶去,拱诸门生为行金中贵人,盛誉于上,而拱得复相。隆庆四年也,既拜命,以少传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使兼掌吏部事,免奏对承旨。拱才辩朗博,治经论政,皆有理会,虽复鸷不能容物,而当官敏达果任,其奏疏多有可采者。拱上疏曰:「国家苦边二十余年矣,兵者专门之学,宜豫养待之。请求智谋才力之士,使专官兵部,以为司属,不复他迁。他日边方兵备缺,即以兵部司属补之;边廵抚缺,即以边方兵备补之;边总督缺,即以边方廵抚补之。又兵部左右侍郎外,更可添设右侍郎二员,使其练习兵政。若乏人廵边及缺总督,即可推往。阅历既深,尚书有缺,便可用之。至于治边之臣,涉历沙漠,出入锋镝,祸福荣辱,近在斯须。有功则宜加以不测之恩,有缺则宜进以不次之擢,使其功名常在人先。其如久在边陲有成绩者,又为通融休暇之法,特取回部。回部休暇不妨再出,使其精神得息而不疲,智慧常裕而不竭。养之有素,用之不匮,将人人无不尽其才,而边事举矣。」上善之。拱上疏曰:「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此北边也;闽广粤以西若云贵,此南边也。二边之人,宜择有才力知兵事者,使为本兵司属,或二人,或二人。彼生其土,既有身家之虑,且山川险易,将领贤否,士马强弱,夫奏报虚实,功罪真伪,皆可熟知。本兵有所处分,便可一问而得。其它员尚多,乃以处才智有力之士,固未尝偏用边人,又可裨益边务。」上善之。拱上疏曰:「国家用人,当为地择官,不当为官择地。臣惟蓟辽、山陕边有司也,御虏牧民,实有兼责。今官其处者,非迁谪则杂流而已,处之以劣,而欲其自厚,谓其不堪内地,而望其堪于边方,吏治何以不偷,民生何以不蹙也?请自今除补沿边有司,必择而用之,有治见成绩,共通武事者得。」调繁有保惠困穷俾民乐业者得比内地三年后升迁加等。有捍患御敌特着奇绩即以军功论。有才畧恢弘智谋特达之士虽繇此为兵备廵抚以及总督无所不可。不能者降级别用观望推委致误事者轻则罢黜重以军法治罪。开功名以歆之刖则莫肻不尽心。严谪罚以绳之后则莫敢不尽力。夫如是庶乎修职者多边方有赖也。然而等名沿边人或见其如此将有借以幸进者。臣唯蓟辽则昌平、顺义、密云、怀柔、蓟州、玉田、丰润、遵化、平谷、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延庆、永宁、保安、自在、安乐等州县乃名边。山西则河曲、临县、忻州、崞县、代州、五台、繁峙、定襄、永宁、宁乡、岢岚、岚县、兴县、静乐、保德、大同、怀仁、浑源、应州、山阴、朔州、马邑、蔚州、广灵、广昌、灵丘等州县乃名边。陕西则固原、静宁、隆德、安定、会宁、兰州、环县、安塞、安定、保安、清涧、绥德、米脂、葭州、吴堡、神木、府谷等州县乃名边。其它无得漫名边又可杜幸进责吏治焉。从之。拱上疏曰:广东故富饶地近民穷盗炽皆坐无良有司。夫有司何尽不良于广也?用人者谓广瘴疠乡耳。有司甲科十之一二而杂行者十之八九。繇铨除十之四五而繇迁谪者十之五六。彼其才既不堪又自知前路之短甘心自弃。且地僻一隅声闻不通朝着难达。苟可欺其抚按即无复谁何者?岭南财货所出珍宝为多士不艳心鲜矣。贪风既成其势转盛。闲有一二自立抚按既荐矣其所劾者不过聊取一二苟然塞责。夫固不胜劾也。彼见抚按不胜劾则益无所忌惮。夫以甘自弃之人处于僻处之地艳可渔之利而共囿于无忌惮之风。此所以居者长恶不悛来者沦胥亦溺民憔悴日甚而皆驱于盗贼也。夫不肖者罚贤者赏帝王所用劝惩也。臣廉得潮州知府侯必登劝农弭盗治行广中第一请特君优处以风励庶官其广。西云贵近年亦有兵革之事,议处有司,请亦准此。盖天下虽大,实则如人一身,心血脉丁流通,顶踵至,然后可以却病而延年。若使远方功罪之实为上所明照,而君上综核之意为远所周知,则谁不畏罪修职,万里之外哉?从之。拱上疏曰:吏部论人为职,考察最重,而数十年惩汰之数,大较不相悬绝。大抵但取足数,袭为故事。数之不足,即无其人,强索以充数。既足矣,虽有不肖,姑置勿论。且其所称不肖者,又多苛求于隐细,而纵舍于奸邪,或有所不能识,或有所不敢问。以此行法,曷令人心服也?又考察半岁前,抚按论劾俱不题覆,曰将以备考察之用。夫为不善者,方其未露,或有幸心犹存,顾忌若明知必去,半岁之内无不为矣。

译高拱是新郑人,字肃卿。徐阶离职后,高拱的许多门生出资贿赂宦官,在皇帝面前大力称誉高拱,于是高拱得以重新担任宰相。这是隆庆四年。高拱接受任命后,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兼掌吏部事务,免除奏对承旨。他才思敏捷、辩才明达而博学,研究经学、议论政事,都能通晓其中道理;虽然性情凶悍,不能容人,但处理政务敏捷通达,果断任事,他的奏疏大多有可取之处。高拱上疏说:“国家苦于边患二十多年了。军事是专门的学问,应当预先培养人才以备使用。请寻求有智谋、有才力的人,使他们专任兵部属官,不再调往其他地方。将来边方兵备有缺额,就用兵部属官补任;边方巡抚有缺额,就用边方兵备补任;边方总督有缺额,就用边方巡抚补任。此外,在兵部左右侍郎之外,还可以增设右侍郎二员,使他们熟习军政。如果巡边人员不足,或总督有缺额,就可以推举他们前往。等他们历练深了,尚书有缺额时,也可以任用。至于治理边疆的大臣,跋涉沙漠,出入锋镝之间,祸福荣辱近在顷刻。有功应当加以不可测度的恩赏,有缺失应当破格提升,使他们的功名常常处在人前。对于那些长期驻守边疆并有政绩的人,还应制定灵活的休假办法,特别调回部中。他们休假后不妨再次出任,使精神得到休息而不疲惫,智慧常常充足而不枯竭。平时有计划地培养,使用时就不会匮乏;这样将使人人都能竭尽才力,边疆事务也就能办好了。”皇帝认为很好。高拱上疏说:“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是北边;闽、广、粤以西直到云贵,是南边。两边的人,都应选择有才力、懂军事的人,让他们担任本兵司属,可以是二人,也可以是二人。【此处原文重复‘或二人’,疑有缺字或讹误。】他们出生在当地,既有身家方面的考虑,又熟悉山川险易、将领贤能与否、士兵战马强弱,以及奏报的虚实、功罪的真伪,都能完全了解。本兵有所处分,只要问一次就能得到实情。其他人员还很多,正好用来安置有才智、有力量的人;这并不是偏袒任用边地人,又可以补益边务。”皇帝认为很好。高拱上疏说:“国家任用人才,应当根据地方选择官员,不应当根据官员选择地方。臣认为蓟辽、山陕的边地有司,既要抵御虏寇、治理百姓,确实负有双重责任。如今任用到这些地方的官员,不是迁谪的,就是杂流出身的罢了;用低劣的人去治理那里,却希望他们自己振作起来,说他们不能胜任内地,却又希望他们能够胜任边方,吏治怎么会不日益苟且,百姓生活怎么会不日益困苦呢?” 请从今以后,沿边有司的除授补任,必须选择人才任用;有治理政绩、通晓武事的人,应当得到任用。调任繁重事务而有保全、惠恤困穷、使百姓乐于从业成家政绩的,应当比照内地任职三年后升迁,并加等。有抵御祸患、抗击敌人而特别建立奇功的,立即按军功论处。有才略宏大、智谋特别卓越的人,即使由此出任兵备、巡抚乃至总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能胜任的,降级别用;因观望推诿而误事的,轻则罢黜,重则按军法治罪。开辟功名之路来诱导他们,那么没有人不尽心;严明谪罚来约束他们,那么没有人敢不尽力。这样做,大概就会有许多勤于职守的人,边方也有所依赖了。不过,等到把这些地方都称为沿边,有些边地人见到这种情形,恐怕会借此侥幸求得进用。臣认为,蓟辽地区的昌平、顺义、密云、怀柔、蓟州、玉田、丰润、遵化、平谷、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延庆、永宁、保安、自在、安乐等州县,才可以称为边地。山西的河曲、临县、忻州、崞县、代州、五台、繁峙、定襄、永宁、宁乡、岢岚、岚县、兴县、静乐、保德、大同、怀仁、浑源、应州、山阴、朔州、马邑、蔚州、广灵、广昌、灵丘等州县,才可以称为边地。陕西的固原、静宁、隆德、安定、会宁、兰州、环县、安塞、安定、保安、清涧、绥德、米脂、葭州、吴堡、神木、府谷等州县,才可以称为边地。其他地方不得随意称为边地,这又可以杜绝凭侥幸求进、责成官员治理。皇帝听从了。高拱上疏说:“广东本来是富饶之地,如今地近而百姓贫困、盗贼猖獗,都是由于没有良好的有司造成的。广东的有司难道全都不好吗?任用官员的人只说广东是瘴疠之乡。有司中由甲科出身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杂流出身的有十分之八九;通过铨选任命的有十分之四五,而因迁谪调任的有十分之五六。他们的才能本来就不足,又知道自己的前途短浅,甘心自我放弃。况且广东偏僻处在一隅,声名难以传到,朝廷任用也难以达到;只要能够欺骗巡抚、巡按,就再也没有谁来追究了。岭南是财货出产之地,珍宝尤其多,但士人不以此为艳羡,廉洁之心就少了。贪婪之风一旦形成,势头便越来越盛。偶尔有一两个自立的巡抚、巡按,已经推荐过的人,他们所弹劾的不过是姑且选一两个来敷衍塞责;本来就不可能弹劾得完。他们见巡抚、巡按弹劾不尽,便更加无所忌惮。让甘心自弃的人处在偏僻之地,又被可以任意攫取的利益诱惑,共同陷入无所忌惮的风气之中,这就是当地任职者长期作恶而不改,后来者也相继沉溺其中,百姓日益憔悴,最终全被驱迫成为盗贼的原因。” 不肖者受罚、贤能者受赏,是帝王用来劝善惩恶的办法。臣查访得知,潮州知府侯必登劝农息盗,政绩在广东居第一,请特别给予优厚待遇,以此来激励广东的众官。广西、云南、贵州近年也有战事,议论处置有司,请也准照此办理。天下虽然广大,实际上却如同人的一身,心脏和血脉上下流通,直到头顶和脚跟,才可以祛除疾病、延长寿命。如果能使远方官员功罪的实情被皇上明察,使君主综合考核的意图为远方所周知,那么即使在万里之外,谁还不畏惧获罪、尽力办好职务呢?”皇帝听从了。高拱上疏说:“吏部评议官员任职,考察最为重要;但几十年来惩罚淘汰的数目,大体上并没有多大差别。大抵只是为了凑足数目,沿袭成例。数目不够,即使没有这样的人,也要强行搜求来充数;数目一旦足了,即使有不肖者,也姑且放置不问。况且所谓不肖者,多是在隐微细节上苛刻求全,却放过奸邪之人;有的是不能识别,有的是不敢追问。用这种方式施行法令,怎么能让人心服?又在考察前半年,巡抚、巡按提出的弹劾都不题覆,说是准备留作考察之用。一个人做坏事时,事情尚未暴露,或许还存有侥幸之心;如果明知必定被罢免,那么半年之内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的。

请自今无限定数,勿求苛小,有被抚按论紏者,疏下革任听处。覆覆合去者如考察例,覆合留者檄到乃复其官。从之。拱上疏曰:国初举人进士一体并用,以故跻八座称名臣者比比。后稍偏重于今极矣。举人年力稍强,辄迁延希第,必至衰迈始勉就官。闲有壮年出者,则又志温饱为贫者也。臣请选授举人如所本格,稽其年貌,五十以上者授以杂职,不得为州县长,以阻其日暮途穷之鄙心,亦谓其阅历谙练,可以理繁而治剧。其它选有司者,授官之后惟考政绩,不问出身。吏部一体升取,抚按官一体保荐。若果才德出众,京堂部卿不次擢之,破拘挛之见,以开功名之路,天下或可冀治也。从之。拱上疏曰:行太仆、苑马、盐运治盐,皆关国要比来类名闲局,卿若使以考不称职及有物议之人安置其中。夫既不称职矣,有物议矣,斥可也,退可也,奈何安置卿若使乎?宜择廉谨有才望者,政成之后得与参政、副使一体升擢。若有卓异,即如先朝故事,不次超迁。从之。拱上疏曰:国家用人,不得官本省者,以其民社之责,亲族所居。难于行法,身家所属易以为奸也。若学仓驿递闸坝等官,卑而且贫,一授远地,或弃官不能赴,或去任不能归。彼其所司者,训诲出纳而巳供应启闭而已,何有奸若法?近例教官边远人得授本省人,甚称便,乞视此例,从之。拱上疏曰:中外官贤否,必繇抚按举劾,而迩来抚按诸臣,任意轻重,自相矛盾。或论其操守之败坏,或论其性气之乖方,乃拟曰致仕。夫既非老非疾,则安得但致仕而巳或论其赃私狼藉有证据,或论其搒掠多死有姓名,乃拟曰降调。夫既诚贪既诚酷,则安得但降调而巳乎?或论其行止不端,或论其昏庸特甚,乃拟曰改教。夫既不谨罢软,则安得但改教而巳乎?为是者有二:或欲左迁其人,以为不甚言之,恐不能动也,遂从而重劾之;或欲姑息其人,以为既直述其事,恐不能留也,遂从而轻拟之。抚按既以依违,本部益无所据,宜令抚按有所紏劾,直列其状,应提问者不得止论,罢官已降调者不得再论,不及从之上。登极,徐阶草世宗遗诏,录先朝建言冤抑之臣。浙江人,故邢部主事唐枢,吏科都给事中王俊民,故以大礼大狱得罪者。枢得复职听用,而老不可起;俊民既没,得荫子赠官,抚臣以闻。拱故与阶相左,因疏曰:我朝规模宏远,君臣义严,父子恩笃,以此号令天下,迈隆古而陋近代。先帝神圣御极,骏烈鸿猷,昭揭宇宙。皇上嗣位,志隆继述,所谓不改父之政,宜本心也。当时议事之臣,不以忠孝事君,务行私臆,乃假托诏旨,凡先帝所去如大礼大狱诸臣,悉从起用,不次超擢,立致公卿,死者皆有赠荫。夫大礼,先帝亲定,以立万世父子君臣之极也。献皇尊号巳正,明伦大典久颁天下矣。今得罪者悉从褒显,则献皇在庙何以为享?先帝在天何以为心?皇上岁时祭献二圣之前,何以对越?岂非欺误之甚者乎?至若大狱及建言诸臣,岂无一人当罪?乃亦不论,辜功贤愚,槩从褒显,无乃仇视先帝与武王反商?亦不过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而巳未闻尽用商家人也。臣伏覩弘治闲御史彭程稍言,先朝妄费,孝皇盛怒,谓暴扬先帝之失,论程大不敬,后得免死,充军。夫程当日所坐,特一语耳。上亲先帝子,议事者先帝遗臣,明于上前所为如此,自悖君臣之义,伤主上父子恩甚,非所以训天下。臣每私心痛恨,至于流弟,以为人臣归过先帝,反所为行私臆,既多时矣,宜有明者当事者,尚公然为之,不觉其悖,傍观者亦漫然视之,不以为非,岂耳目久涂,人心果死欤?若始终无一人破其说,此无父无君之教也。上是其言,尽罢诸陈乞者。方士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刘文彬、高守忠,故用金石药致世宗疾不起,坐论死。拱与录狱,复言:臣春命录狱,阅方士金等狱词,不觉隐恸,流弟曰:「先帝受诬至此耶?」古之人君,有殒非命,不得正终者,名至不美,盖实有其事,不能揜讳,故以流传当时,取讥后世也。我先帝果不得正终,实有其实者欤?先帝聪明睿智,大小洞烛,保爱圣体,尢极详慎,即用太医院一剂,亦有御札商搉,辅臣安肻轻服方士药?不问可否,又安有服伤不言,又复服之?此陛下所明知也。先帝临御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寿考令终,本朝希有,末年抱疾,经岁从容上宾,曾无暴遽,此亦天下所共闻也。今乃曰金等妄进药物致损圣体,从子杀父律,谓先帝是金等所害,皇天后土,然耶?

译请从今以后不限定数目,不要苛求细小过失;凡受到巡抚、巡按弹劾的,奏疏下达后就革去职务,听候处置。复核后确实应当罢免的,依照考察的成例办理;复核后应当留任的,等文书到达后恢复其官职。皇帝听从了。高拱上疏说:“国初举人、进士一体任用,因此升到八座、被称为名臣的人很多。后来逐渐偏重进士,如今已经到了极点。举人年纪和精力还强时,往往拖延等待,希望考取进士;一定要到衰老时才勉强出任官职。偶尔有壮年出仕的,又只是把温饱当作志向的贫困之人。臣请求按照原有资格选授举人,考察他们的年龄相貌;五十岁以上的授予杂职,不得担任州县长官,以阻止他们因年老途穷而产生的鄙陋之心;同时也考虑到他们阅历丰富、办事熟练,可以治理繁重事务。其他被选任有司的人,授官以后只考察政绩,不问出身。吏部一体升用,巡抚、巡按一体保荐。如果确实才德出众,即使是京堂、部卿,也可破格提拔,以打破拘泥的见解,开启功名之路,天下或许可以希望得到治理。皇帝听从了。高拱上疏说:行太仆寺、苑马寺、盐运司治理盐务,都关系国家要务;近来却大多被当作闲散部门,卿若使把考核不称职以及有舆论非议的人安置其中。既然已经不称职,又有舆论非议,可以斥退,可以罢免,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安置在卿若使这样的职位上呢?” 应当选择廉洁谨慎、有才望的人,政绩完成后,得以与参政、副使同样升擢;如果政绩特别卓异,就依照先朝旧例,破格超迁。皇帝听从了。高拱上疏说:“国家任用官员,不让他们担任本省官职,是因为地方民社的责任重大,而亲族居住之处容易难以依法办事,官员所属的身家亲族也容易让他们营私。至于学官、仓官、驿递、闸坝等官职,地位卑下而且俸禄微薄,一旦授予远地,有的弃官不能赴任,有的离任后不能回乡。他们所负责的不过是训诲、出纳,供应、启闭罢了,有什么可以营私枉法的呢?近来的惯例是,边远地区的教官可以授给本省人,十分便利;请求照此办理。皇帝听从了。高拱上疏说:中外官员贤能与否,必须由巡抚、巡按举荐或弹劾;近来巡抚、巡按诸臣任意决定轻重,彼此互相矛盾。有的弹劾官员操守败坏,有的说其性情乖戾,却拟定为致仕。既然不是年老、不是有病,怎么能只让他退休就算了?有的弹劾其贪赃营私、罪证狼藉,有的说其拷打囚犯、造成多人死亡并且有姓名可查,却拟定为降职调任。既然确实贪婪、确实残酷,怎么能只降职调任就算了呢?有的弹劾其行为举止不端,有的说其昏庸特别严重,却拟定为改任教官。既然不谨慎、又懒惰软弱,怎么能只改任教官就算了呢?” 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有的巡抚、巡按想把那个人降职,却认为如果说得不重,恐怕不能促使其被调动,于是就进一步严厉弹劾;有的想姑息那个人,认为如果如实陈述他的事情,恐怕不能把他留下,于是就进一步从轻拟定处分。巡抚、巡按既然采取模棱两可的做法,吏部就更加没有依据。应当命令巡抚、巡按凡有弹劾,直接列明事实情状;应当提审查问的,不得只作一般论处;已经罢官或降职调任的,不得再次弹劾。皇帝没有答应。徐阶登上帝位后,起草世宗遗诏,记录先朝因建言而受冤抑的臣子:浙江人、原刑部主事唐枢,吏科都给事中王俊民,都是过去因大礼、大狱获罪的人。唐枢得以恢复职务,听候任用,但因年老不能再起;王俊民已经去世,得以荫补其子并追赠官职,巡抚将此事上报。高拱过去与徐阶不合,于是上疏说:“我朝规模宏大深远,君臣名分严明,父子恩情深厚,凭借这些来号令天下,超过远古而使近代相形见绌。先帝神圣,登临帝位后功业宏大、谋略远大,光明显著于天地。皇上继承帝位,志在隆盛地继承先业;所谓‘不改变父亲的政令’,本来应当出于本心。当时议论政事的大臣,不以忠孝侍奉君主,专凭私意行事,竟假托诏旨,凡是先帝罢黜的,如大礼、大狱诸臣,全都起用,破格超擢,立即升至公卿;已经死去的,也都追赠官职、荫补子孙。” 大礼之事,是先帝亲自确定的,用来树立万世父子君臣的最高准则。献皇的尊号已经确立,明伦大典也早已颁行天下。如今获罪的人全都受到褒扬显达,那么献皇在宗庙中凭什么享受祭祀?先帝在天之灵又会作何感想?皇上每年在二圣面前祭祀进献时,凭什么面对他们?这难道不是欺骗、误导到了极点吗?至于大狱和建言诸臣,难道没有一个人应当获罪吗?竟也一概不追究,不分功劳贤愚,全都加以褒扬显达,这岂不是仇视先帝,像武王反对商朝一样吗?即使如此,也不过是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护比干的坟墓罢了;没有听说把商朝所有人都任用起来。臣恭敬地看到,弘治年间御史彭程稍微谈到先朝妄费,孝皇大怒,说这是公开宣扬先帝的过失,便以大不敬论处彭程;后来免其死罪,充军发遣。彭程当日所获的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如今皇上是先帝的亲生儿子,议论此事的人又是先帝留下的臣子,却在皇上面前这样做,明显违背君臣大义,深深伤害皇上父子之间的恩情,不是用来教训天下人的办法。臣私下每每想到此事,都痛心遗憾,以至于流泪,认为臣下把过错归给先帝,反而按照自己的私意行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应当有明白事理、负责此事的人,却还公然这样做而不觉得悖逆,旁观者也漠然视之,不认为这是错误,难道是耳目长期蒙蔽,人心果真已经死了吗?” 如果始终没有一个人驳斥这种说法,这就是无父无君的教化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把所有陈请起用的人全部罢止。方士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刘文彬、高守忠,过去因使用金石药物导致世宗病重不起,依法论罪处死。高拱参与审录此案,又说:“臣奉命审录案件,查阅方士王金等人的狱词,不觉暗中悲痛流泪,说:‘先帝竟受到这样的诬陷吗?’古代君主有非正常死亡、不得善终的,名声终究不好听;大概确实有这样的事情,不能掩饰避讳,所以才流传于当时,成为后世讥笑的对象。难道我的先帝果真没有正常终老,确实是这样的吗?先帝聪明睿智,大事小事都洞察,保养爱护圣体尤其详慎;即使使用太医院的一剂药,也有御笔亲自斟酌讨论,辅臣怎么肯轻易服用方士的药?既然不问可不可行,又怎么会服药受伤而不说,反而再次服用呢?这是陛下明明知道的。先帝临朝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岁,长寿而善终,在本朝极为少见;晚年抱病,经过一年才从容升遐,未曾有突然急迫之状,这也是天下共同听闻的。如今却说王金等妄进药物,导致圣体受损,按照儿子杀父的法律论罪,等于说先帝是被王金等人害死的;皇天后土,这是真的吗?”

否耶?臣不知议者意诬先帝为不得正终,谓先帝何?且以陛下父子闲明于陛下前,诬先帝以不得正终,谓陛下何?明坐先帝为人所害,以为狱词,则何政体?大廷之上,每岁审录,明道先帝为人所害,以为口实,则何语言?金等罪恶当诛,自有本律,即坐万死,宁复足惜,乃令天下后世信以为真,则是先帝抱不白之冤于上天,留不美之名于人世。宗庙神灵与陛下孝思,忧无大此者。上下法司会讯,承天门尽反,金等狱词更坐他罪,编发口外。拱所言虽故反阶,然人以为有理。拱在事敏达果敢,至其掌吏部,多快恩雠,私亲旧门生。与赵贞吉奉旨考察科道官,所贬斥怕平日攻巳者,贞吉为之去位。拱每选授科道官,即戒母擅言大臣过失。一时如给事中韩楫、程文皆拱腹心,有所论奏,尽拱意所欲为。颂拱上前比于伊周。会尚宝司卿刘奋庸建言五事,颇有指摘阿拱意者,遂谓奋庸怨望不迁,寻端排訾。户科给事中曹大埜亦拱门生,论拱不忠十事,言其比严嵩尤甚,请以先帝处嵩者斥之。上为拱调大埜外任,阿拱意者不止,更自大埜为奋庸邪党,极力诋讥。吏科给事中涂梦桂劾奏奋庸动摇国是,宜亟罢斥。而程文言辅臣竭忠报国,万世永赖,不可一日无者。奋庸、大埜构奸倾陷,罪不容诛,宜示远窜。因摘大埜疏一一为拱解辩,虽拱自辩不过焉。拱上疏捄解奋庸、大埜,上更降奋庸一级,亦调之外任。于是大埜得潮州判官,奋庸得兴国州知州。士论以梦桂、文为耻,而大埜者亦往来张居正所,授居正而为之者也。穆宗崩,拱与张居正、高仪同受顾命。时今上幼冲,居正因阴结司礼太监冯保以图拱。拱顾慷慨直任宫府权曰:“老臣谬膺托孤寄,不敢不竭股肱。”凡内降佥敕府部章奏,自今公听并观,有传奉中旨,所司按法覆奏。“曰老臣折衷之以复,百官总已听宰之义。”拱内虑冯保专恣,与居正、仪谋去之。居正阴泄之,保乃与保谋去拱。六月既朢,昧爽,保传皇后、皇贵妃、皇帝旨曰:“告尔内阁、五府、六部诸臣,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曰:‘东宫年少,莱尔辅导。大学士拱揽权擅政,夺威福自专,通不许皇市。”主管我母子,日夕惊惧,便令回籍闲住,不许停留。尔等大臣受国厚恩,如何附阿权臣,蔑视幼主?自今宜洗涤忠报,有蹈往辙,典刑处之。拱即日出朝门,得一牛车,立而附载。缇骑兵番踉跄追逐,丧厥资斧。大臣去国,以为异闻。拱去,居正为乞驰驿,乃传归。而高仪病悸呕血三日死。其明年,有浙东人王大臣者,故投充总兵戚继光三屯营为南兵,不遂,流落都下。大臣巧捷便佞,无须髯,得入一中贵家。中贵昵之。正月庚子,窃中贵巾服,闯掖廷,直抵干清宫门外。上方出朝,大臣勃股战,以犯跸,执揣验之,男子也。袖有佩冯保,立鞫之曰:“南兵王大臣,奚自?”曰:“自戚总兵保使密报居正,而居正令附保耳。”曰:“戚公方握南北军,据危疑地,且禁毋妄指,此中自有作用,可借以除高氏。”保故甘心。陈太监洪先逮洪锢禁狱,令大臣供之矣。自是令称高使,改籍曰武进县,即令家奴辛儒衣大臣蟒袴,予二剑,剑首饰猫精异宝,送系厂中,入以闻,请究主使人。居正亦上疏如保意,上即付保鞫。保令辛儒屏语大臣曰:“第言高阁老怨望,使汝来刺,愿先首免罪,即官汝锦衣,赏千金。不然重搒掠死矣。”因使儒畀大臣金美饮食之。儒日与大臣狎款,即令诬拱家奴为同谋。狱具,保飞发五较械拱奴。而居正前疏传中外,中外籍籍谓且逮拱。居正乃密谋于吏部尚书杨博。博曰:“事大,迫之恐起大狱,抑上神圣英锐,待公平察。高公虽粗暴,天日在上,万无此事。”居正面赤不怿。会大理少卿李幼滋者,居正乡人,亦舆疾苦。居正曰:“公奈何为此,万代恶名归公矣。”居正强应曰:“吾为此事忧,不如死,何谓我为?”居正禁科道官不得有言,而御史锺继英上疏不敢明言,暗指之。居正怒,拟旨诘问。左都御史葛守礼语杨博过:“张公必诤之。”博曰:“向巳告矣。”守礼曰:“舆望属公,谓公能不杀人媚人耳。”大狱将起,公奈何?以巳告为解,即共过居正。居正曰:“东厂狱具矣,同谋人至,即疏处之耳。”守礼曰:“守礼敢附乱臣党耶?愿以百口保高公。”居正默不应。博曰:“愿相公持公议,扶元气。

译是真的吗?臣不知道议论者的用意,是要诬称先帝不得善终;这样说先帝,究竟把先帝置于何地?况且在陛下父子之间,竟在陛下面前诬称先帝不得善终,这又把陛下置于何地?明明把先帝说成被人害死,并把这种说法写入狱词,这是什么政体?每年在大庭之上审录案件,公然把先帝被人害死作为谈资,这是什么言论?王金等人的罪恶确实应当诛杀,自有本法;即使论处万死,又有什么可惜的?但如果让天下后世把这件事信以为真,就是让先帝在上天那里含有不白之冤,在人世间留下不美之名。宗庙神灵和陛下的孝思,忧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上下法司会同审讯,承天门上下反复审理;王金等人的狱词又因其他罪名获罪,被编发到口外。高拱所说的话虽然是为了反驳徐阶,但人们认为很有道理。高拱办事敏捷果敢;等到掌管吏部后,却多向私人的恩怨施加处置,偏爱亲属、旧交和门生。他与赵贞吉奉旨考察科道官,被贬斥的多是平日攻击过自己的人,赵贞吉因此离职。高拱每次选授科道官,都告诫他们不要擅自谈论大臣的过失。一时间,给事中韩楫、程文等都是高拱的心腹,他们有所论奏,全都迎合高拱想做的事情。有人在皇帝面前称颂高拱,把他比作伊尹、周公。适逢尚宝司卿刘奋庸提出五件建议,其中颇有指摘、违逆高拱意旨的地方,高拱便说刘奋庸是因为没有升迁而心怀怨望,寻找借口排斥诋毁他。户科给事中曹大埜也是高拱的门生,却上疏列举高拱不忠的十件事,说他比严嵩更加严重,请求按照先帝处置严嵩的办法罢斥高拱。皇帝替高拱把曹大埜调往外地。替高拱迎合心意的人还不止一个,又从曹大埜是刘奋庸的邪党这一点入手,极力诋毁讥刺。吏科给事中涂梦桂弹劾刘奋庸动摇国家大政,认为应立即罢免斥退。程文却说辅臣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万世都要依赖他们,不可一日没有;又说刘奋庸、曹大埜结成奸党,倾陷他人,罪不容诛,应当显示惩罚,把他们远远流放。程文于是逐条摘引曹大埜的奏疏,为高拱辩解,虽然高拱自己辩解也没有说得超过他。高拱上疏替刘奋庸、曹大埜解救,皇帝反而把刘奋庸降一级,也调往外地。于是曹大埜任潮州判官,刘奋庸任兴国州知州。士大夫舆论以涂梦桂、程文为耻;曹大埜又往来于张居正门下,是受张居正指使而替他做事的。穆宗去世,高拱与张居正、高仪一同接受顾命。当时今上年幼,张居正暗中结交司礼太监冯保,图谋除掉高拱。高拱却慷慨直率地承担宫廷和政府的权责,说:“老臣错误地承受了托孤的重任,不敢不竭尽股肱之力。” 凡是内廷降下的,涉及五府、六部的敕令和章奏,从今以后都应公开听取、共同参看;凡有传达奉行中旨的,主管部门都要依法复核后上奏。又说:“老臣应当从中斟酌折中,以恢复百官总归宰相统辖的道理。”高拱内心忧虑冯保专横放纵,便与张居正、高仪谋划除掉他。张居正暗中泄露了这件事,冯保于是与张居正谋划除掉高拱。六月十六日凌晨,冯保传达皇后、皇贵妃和皇帝的旨意说:“告诉你们内阁、五府、六部诸臣:大行皇帝升遐前一天,召内阁三位大臣到御榻前,与我们母子三人亲自接受遗嘱,说:‘东宫年少,你们要辅导他。大学士高拱揽权擅政,夺取威福、独断专行,完全不允许他干预皇帝。’他主管我们母子的事务,使我们日夜惊惧,因此立即命令他回原籍闲居,不许停留。你们这些大臣受到国家厚恩,为什么要依附阿谀权臣,蔑视幼主?从今以后,应当洗心革面,忠诚报国;如果有人重蹈旧路,就依法典处。”高拱当天走出朝门,只找到一辆牛车,站着附载在车上。缇骑、兵卒踉跄追赶,他的资财器物也丧失了。大臣离开京城,竟成为一件奇闻。高拱离去后,张居正替他请求迅速乘驿站车马离开,于是传旨让他回籍。高仪因惊惧呕血,三天后去世。第二年,有个浙东人王大臣,过去投充总兵戚继光三屯营的南兵,未能如愿,流落在京城。王大臣机敏狡黠、善于逢迎,没有胡须,得以进入一名宦官家中。那名宦官亲近他。正月庚子日,他偷取宦官的巾帽服装,闯入掖廷,一直到了干清宫门外。皇帝正要出朝,王大臣大腿发抖;他因冲犯跸道被捕,搜查验证后发现是男子。他袖中藏有冯保的名帖,立即审问他说:“南兵王大臣,你从哪里来?”王大臣说:“我是戚总兵派来的,想秘密报告张居正;张居正又让我依附冯保。”冯保说:“戚公正掌握南北军队,处在危险可疑的位置,而且已严禁胡乱指认;这里面自有用意,可以借此除掉高氏。”冯保本来就甘心这样做。陈太监洪先逮捕洪锢,关入禁狱,命王大臣供出同谋。此后便让他声称是高拱派来的,改籍为武进县人;又命家奴辛儒给王大臣穿上蟒袴,给他两把剑,剑首装饰着猫睛等奇异珍宝,送入东厂拘禁,上报皇帝,请求追查主使。张居正也按照冯保的意思上疏,皇帝立即交给冯保审问。冯保让辛儒背地里对王大臣说:“只要说高阁老心怀怨望,派你来行刺,就可以先自首免罪,还能授你锦衣卫官职,赏赐千金;否则就会把你严刑拷打至死。”于是让辛儒给王大臣金钱、美酒和食物。辛儒每天与王大臣亲近交谈,便叫他诬陷高拱的家奴为同谋。案件审理完毕,冯保迅速发出拘捕文书,逮捕高拱的五名家奴。张居正先前的奏疏传遍朝廷内外,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将要逮捕高拱。张居正于是暗中与吏部尚书杨博谋划。杨博说:“事情重大,逼迫他恐怕会引起大狱;况且皇上神明英锐,应当等待公平审察。高公虽然粗暴,但天日在上,绝没有这种事。”张居正面色发红,很不高兴。适逢大理少卿李幼滋是张居正的同乡,也谈及百姓疾苦。张居正说:“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万代恶名都要归到您身上了。”张居正勉强回答说:“我为这件事忧虑,恨不得去死,怎么说成是我要这样做?”张居正禁止科道官发言,但御史锺继英上疏,不敢明说,只暗中指涉此事。张居正大怒,拟旨诘问。左都御史葛守礼对杨博说:“张公一定会争辩。”杨博说:“我先前已经劝告过他了。”葛守礼说:“舆论希望寄托在您身上,认为您能够不杀人、不媚人罢了。大狱就要发生,您怎么能这样?不能只拿已经劝告过他来作辩解,应当一起去责问张居正。”张居正说:“东厂已经把案件办完了,只等同谋者到来,立即上疏处置。”葛守礼说:“难道守礼敢依附乱臣的党羽吗?我愿意用全家百口担保高公。”张居正默然不答。杨博说:“愿相公主持公议,扶持国家元气。”

厂中宁有有良心?傥株连者众,事更有不可知者。”居正坚不承。博与守礼因历数先朝政府同心辅政,及贵溪、分宜、华亭、新郑递相倾轧,相名坐损,可为殷鉴。居正愤曰:“二公意我甘心高公耶?”奋入内取厂中揭帖,投博曰:“是何与我揭帖有?”居正窜改四字曰:“历历有据”,而居正忘之。守礼识居正手,笑而纳诸袖。居正觉曰:“彼法理不谙,我为易数字耳。”守礼曰:“机密重情,不即上闻先政府耶?吾两人非谓相公甘心高公以回天,非相公不能。”居正悟,揖谢曰:“苟可効,敢不任?第后局何以结?”博曰:“相公患不任耳,任何难结?须得一有力世家与国休戚者,乃可委按。”居正悟,始言上前度处之上,即命冯保与左都御史葛守礼、都督朱希孝会审。而希孝惧,与其兄成国公希忠目对泣曰:“谁画此策也?以覆吾宗!”急诣居正请命。居正曰:“第见宰大中亟。”希孝泣谒博曰:“欲借公全朝廷宰相礼耳,何忍以身家陷公?顾亦何难?公第使善诇较尉入狱,询刀剑口语所从来,杂高家奴稠众中,令别识,且问见高公何所,今在何地,立辩矣。”希孝如博言,使善诇较尉密询大臣何自来,则来自保所,语尽出保口。较尉即告大臣入宫谋逆者法族,奈何甘此?若吐实或免罪。大臣茫然哭曰:“始绐我主使者罪大辟,自首无恙,官且赏。岂知此当实言?”适高家奴逮至,希孝杂诸较中,令物大臣不辩也。及会审,风霾大晦,寻雨雹不止。东厂理刑白一清者谓保初问官二千户曰:“天意若此,可不畏乎?高阁老顾命大臣本无影响,强我诬之。我辈皆有身家妻子,异日能免诛夷耶?”皆曰:“马公已为具词,而张阁老改四字。”一清曰:东厂机密重情,安得送阁改乎?顷之,天稍明,出大臣会问。故事先杂治,大臣呼曰:“故许我富贵,何杂治也?”冯保即问曰:“谁主使者?”大臣瞪目仰面曰:“尔使我,乃问也。”保气夺,强再问:“尔言高阁老何也?”曰:“汝教我,我则岂识高阁老。”希孝复诘其蟒袴刀剑曰:“冯家奴辛儒所予。”保益惧。希孝曰:“尔欲污狱使耶?”遂罢。保外饮,大臣生漆酒瘖之。而内以拱行刺事上闻。有殷太监者,年七十余,老矣,在上前跪奏曰:“高阁老故忠臣,而何为此?”随顾保曰:“高胡子是正直忠臣,张蛮子夺他首相,必杀之。我辈内官何须助彼?”保大沮。而太监张宏亦力言其不可。于是上下刑部拟罪,竟论大臣斩。拱被居正齮龁,杜门屏居。仕宦中州者不敢迥新郑,率枉道他去。久之,卒当拱为相时,其妻侄张孟男为尚宝丞,往来甚踈。岁时起居拱,拱与其妻置酒,使坐为曲宴。孟男终日无他语。拱语孟男于其妻而侄少我耶?妻曰:“姑且如此,何有于公?”孟男以拱故,四岁不迁官。及拱踉跄去国,拱向所私门生亲旧率匿景褁足。孟男执箪四脡脯追而送之郊。拱下韦藩木楗,执手幦以为席,鞍以为几,对酌而别。临别,拱握孟男子流涕曰:“吾向以为子少我也,我亦少子。今吾忝子也。”孟男曰:“公何言也?夫能不尽于公也者,乃能尽于公者也。”孟男后仕至南户部尚书。拱无子,赐谥曰文襄。

○赵贞吉

译东厂之中难道会有有良心的人吗?如果牵连的人很多,事情就更有不可预知的后果。”张居正仍然坚决不答应。杨博与葛守礼于是逐一列举先朝政府同心辅政的事例,以及贵溪、分宜、华亭、新郑相继互相倾轧,导致宰相名声都受到损害的往事,认为可以作为殷鉴。张居正愤怒地说:“两位的意思,是认为我甘心要害高公吗?”他奋然进入内廷,取出东厂的揭帖,扔给杨博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张居正偷偷改动四个字为“历历有据”,随后自己却忘了这件事。葛守礼认出是张居正的笔迹,笑着把揭帖收入袖中。张居正察觉后说:“他不懂法律条理,我只是替他改了几个字。”葛守礼说:“这是机密重大的案件,难道可以不立即上报,先把前任政府牵连进去吗?我们两人并不是说相公甘心要害高公来挽救局势,而是说非相公不能办成。”张居正醒悟过来,作揖道谢说:“如果可以效力,我怎敢不承担?只是以后结局该怎么办?”杨博说:“相公担心的是不肯承担;只要承担了,还有什么难以收束?必须找到一个有实力、与国家休戚相关的世家,才能交给他审理。”张居正明白了,开始在皇帝面前请求另行处理,于是皇帝命冯保与左都御史葛守礼、都督朱希孝会同审讯。但朱希孝害怕了,与他的兄长成国公希忠面面相觑,流泪说:“是谁策划了这个计谋?” “这是要覆灭我们的宗族啊!”他急忙到张居正那里请求旨意。张居正说:“只要去见宰相大人,赶紧说明。”朱希孝哭着拜见杨博说:“我是想借您的力量保全朝廷和宰相的体面,怎么忍心用身家性命陷害您?其实这也不难。您只要派善于侦察的校尉入狱,询问刀剑和供词是从哪里来的;把他混杂在高家众多奴仆中,让王大臣辨认;并且问他见到高公在什么地方、如今在哪里,事情立即就能辨明。”朱希孝按照杨博的话办了,派善于侦察的校尉暗中询问王大臣从哪里来,王大臣说是从冯保那里来,所有言语也都出自冯保授意。校尉便告诉王大臣,擅自入宫图谋叛逆,依法应当灭族;他怎么甘心承受这种罪?如果吐露实情,或许可以免罪。王大臣茫然哭着说:“起初欺骗我、说由主使者承担死罪,自首便无事,还能授官赏赐;哪里知道这里要我说实话?”正好高家奴仆被逮捕送到,朱希孝把他们混在校尉中,让王大臣无法辨认。会同审讯时,风沙弥漫,天色极暗,不久又下起雨雹,久久不停。东厂理刑白一清对冯保最初派来审问的二千户说:“天意如此,难道不可畏惧吗?高阁老是顾命大臣,本来没有任何牵连证据,你们却强迫我诬陷他。我们都有身家妻子,日后能够免于诛灭吗?”众人都说:“马公已经写好了供词,是张阁老改了四个字。” 白一清说:“东厂的机密重大案件,怎么能送给阁老修改?”过了一会儿,天色稍微明亮,便把王大臣带出来会同审问。按旧例,先混杂讯问,王大臣大喊:“你们原先许诺我富贵,为什么还要混杂审问?”冯保立即问:“是谁主使你的?”王大臣瞪眼仰面说:“是你指使我,却反过来问我。”冯保气势顿失,强作镇定再次问:“你说高阁老什么?”王大臣说:“是你教我这样说的,我哪里认识高阁老?”朱希孝又追问他的蟒袴和刀剑,说:“是冯保家的奴仆辛儒给我的。”冯保更加害怕。朱希孝说:“你想要玷污案件、陷害使者吗?”于是停止审问。冯保在外面饮酒,王大臣被灌下生漆酒,声音嘶哑不能说话。冯保又在内廷把高拱行刺的事上报皇帝。有一位殷太监,七十多岁,已经年老,在皇帝面前跪奏说:“高阁老本来是忠臣,怎么会做这种事?”随即回头对冯保说:“高胡子是正直忠臣,张蛮子夺了他的首相之位,一定要杀他。我们这些内官何必帮助他?”冯保大为沮丧。太监张宏也极力说这件事不可行。于是刑部上下拟定罪名,最终判王大臣斩刑。高拱受到张居正的排挤诋毁,闭门退居。做官在中州的人不敢绕道前往新郑,往往改道到别处。过了很久,等到高拱任宰相时,他的妻侄张孟男担任尚宝司丞,来往却很疏远。每逢时节,张孟男前来问候高拱的起居,高拱与妻子置办酒席,让他坐下作为小型家宴。张孟男一整天没有说别的话。高拱对妻子说:“难道侄子轻视我吗?”妻子说:“姑且这样罢了,这对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高拱的缘故,张孟男四年没有升迁。等到高拱踉跄离开京城时,高拱过去私下亲近的门生、旧交大多隐藏起来,装作不认识他。张孟男却拿着食盒和四条脯肉,追赶到郊外为他送行。高拱卸下车上的韦藩木楗,拿着车上的覆盖物铺成席子,把马鞍当作凭几,与张孟男对饮告别。临别时,高拱握着张孟男的手流泪说:“我过去以为你轻视我,我也轻视了你。如今反而是我有负于你。”张孟男说:“您说的是什么话?能够不对您竭尽心力的人,才是真正能够对您竭尽心力的人。”张孟男后来官至南京户部尚书。高拱没有儿子,赐谥号文襄。○赵贞吉

赵贞吉字孟静,内江人。以庶吉士积资至国子司业。嘉靖中,虏薄都城,下嫚书求贡。诏廷议,贞吉厉声阻和者,语在世宗及沈炼记。世宗壮之,召入左顺门,使疏使计。贞吉请急遣才猷辩博之士诣诸将营,赏军以厉其气,仍许开损军令,令壮士人自为战,悬重赏招之,逗遛观望者诛无赦。人即授贞吉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给赏功银伍万,令诣诸将营。贞吉所至,见诸军涕泣奋,谕以忠义。独宣府营未往,还报命曰:“营远,臣未辞朝,未敢远去。”上怒曰:“贞吉宣谕犒赏,未见处分,如何即云复命?且妄以未辞朝为解。”下锦衣鞫问,廷杖之,谪荔波典史。初,贞吉廷议罢,盛气直入苑中,谒大学士嵩,嵩辞不见。贞吉怒,叱门者。会通政赵文华趋入,顾谓曰:“公休矣,天下事当徐议之。”贞吉愈怒,骂曰:“汝权门犬,何知天下事!”嵩大恨,乃佯荐贞吉以行。时诸军与虏杂屯城外,相去各数百里。贞吉僦民车致金仇鸾所,鸾不受。虏且渐引去,贞吉计恐后时,又恐仇鸾怒而诱虏杀之,故不敢远去。宣府军比复命,遂得罪。贞吉虽率易无当然,一时忠愤激烈,人皆壮焉。累迁户部右侍郎,寻以忤严嵩罢。穆宗即位,起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兼经筵官。寻迁南京礼部尚书,上悦之。寻召入为礼部尚书,顷之,令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视事,隆庆三年也。面恩之日,上令尽心辅佐,赞理国事。贞吉言:“近来朝廷政事纪纲,边防废弛实多,臣不敢委誓舍身,为陛下任事。”退语高拱曰:“数十年人臣党比成风,共罔君上,贿赂公行,纲纪荡坏,以致府库空虚,边防废溃,人才风俗弊陋己甚。公振而新之,在此时矣。”居顷之,虏数万骑大入大同,总督陈其学握兵观望,宣府总兵赵岢弃镇远屯,廵抚李秋、副将麻锦等闭门锁堡旬日。虏去,其学、秋辄为岢等上捷。大同廵按御史燕儒宦兵科都给事中张卤等皆驳劾,请治罪。兵部覆奏,降职夺俸而已。贞吉言:“国家最重边防,欲加整顿,在朝廷纪纲赏罚。乃纪纲之大者,今日欲正大同之罪,当持祖法国是,公论清议以断之。”夫主将不固守,自有正律祖法也。皇上初年处治蓟州、山西失事律,一时边臣竦然振厉。国是恘儒臣卤等所劾奏,公论也。当事之臣请赂不行,持法不废,清议也。大同失事,耳目昭然,当事者不诎人以伸法,乃诎法以伸人。臣老矣,与参谋断,欲争不能,効忠无术,乞解辅职,不许。顷之,复上疏论兵营制,以饬戎务。其疏曰:“高帝定万世之计,令内外卫兵分隶五府,所以杜前代强臣握兵之害。其法制甚周,谋虑甚深远。永乐末年,因聚府兵北伐,旋师之后,结营团操,乃以三千神机二营附之,因号为三大营。其实皆五府兵也。夫五府之兵,因调发聚为营,既归即当散归各府矣。所以久聚团操者,以当时常有戒严征伐之事故尔,不暇。然犹以五军名营,实未变五府旧制也。沿至正统末年,变为十团营矣。正德中添置东西官厅矣。然旧营之中,尚存老家军之籍,则五营之号未冺,而五府之意犹存也。夫我太祖分府以设将,则权任不偏,得将将之法。我成祖分营以统兵,则分数易明,得将兵之法。得将将之法则无前代强臣握重兵之衅,得将兵之法则合兵法御众如御寡之方。祖制尽善,所当世守者也。至嘉靖庚戌,严嵩欲为贼将仇鸾之地,遂请先帝特设戎政厅,括内外兵籍,铸总督戎政之印而授之。夫于五府之外别立一厅,则尽变太祖分府之意矣。以十万余众统于一人,则尽变成祖分营之旧矣。时无骨鲠伐奸之臣,故鸾得肆觊觎之计。使当口迟于伏诛,时事未可测也。代鸾者镇远侯寰,寰知退让自守,保勋名而己营日弱矣。往岁戒严,官军俱列营城内,怯弱。可知葢皆繇轻变祖宗之法,是以将强如鸾,则有不轨之虞;将弱如寰,则有不振之弊。国家与虏为邻,兵将若此,臣昼夜虑之,窃为寒心。私谓分府设将之制,未易卒复;而分营统兵之法,犹可遵行。盖将才难得,以一人统十万之众,非韩白不能;以十万众分委数人,称职易耳。请将见诸官军九万,分为左右中前后五营,营择一将分统,令其教习训练,而以文臣廵核之。每岁春秋,遣官较阅其将之能否,士之勇怯,技艺之生熟,纪律之严纵,以奏闻而朝廷赏罚焉。收戎政印于内府,有事则领敕挂印命将于阃外,事毕则缴敕纳印归将于营中。将太阿之柄独持,辇毂之兵常健,战守调戍,惟所用之。

译赵贞吉,字孟静,内江人。以庶吉士的资历逐步升至国子监司业。嘉靖年间,虏寇逼近都城,送来傲慢的文书索求朝贡。皇帝下诏让朝廷廷议,赵贞吉厉声反对议和,相关言论记载在《世宗实录》和《沈炼记》中。世宗认为他很壮烈,召他进入左顺门,让他上疏提出对策。赵贞吉请求立即派遣有才略、善辩博学的人到各将领军营,赏赐军队以激励士气;仍准许他们酌情突破军令,命令壮士人人自行作战;悬重赏招募勇士;对逗留观望者一律处死,不予赦免。皇帝当即授赵贞吉为左春坊左谕德,兼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发给赏功银伍万,命他前往各将领军营。赵贞吉所到之处,见各军流泪奋发,便用忠义之理晓谕他们。唯独宣府营他没有前往,回来复命说:“宣府营路远,臣尚未辞别朝廷,不敢远行。”皇帝发怒说:“赵贞吉奉命宣谕、犒赏军队,还没有见到处理结果,怎么就说已经复命?况且竟妄以没有辞朝作为借口。”皇帝交给锦衣卫审问,廷杖他,贬为荔波典史。当初,赵贞吉结束廷议后,盛怒之下直入苑中,拜见大学士严嵩,严嵩推辞不见。赵贞吉大怒,呵斥守门人。正好通政使赵文华快步入内,回头对他说:“您暂且停下,天下的事情应当慢慢商议。”赵贞吉更加愤怒,骂道:“你是权贵之门的狗,懂得什么天下大事!” 严嵩大为怨恨,于是假意推荐贞吉出任外职。当时各路军队同虏军混杂驻扎在城外,彼此相距各有数百里。贞吉租用百姓的车,把金子送到仇鸾那里,仇鸾不肯接受。虏军将要渐渐退去,贞吉盘算着恐怕错过时机,又怕仇鸾发怒,引诱虏军把自己杀掉,所以不敢远离。宣府军按照期限恢复了命令,贞吉于是获罪。贞吉虽然率直轻易,不拘常规,但一时忠愤激烈,人人都认为他壮烈。后来屡次升迁为户部右侍郎,不久因触忤严嵩被罢职。穆宗即位,起用为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事务,兼任经筵官。不久升任南京礼部尚书,皇上很高兴。不久召入朝中任礼部尚书,过了不久,命他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处理政务,这已经是隆庆三年了。皇上当面给予恩遇的那天,命他尽心辅佐,协理国事。贞吉说:“近来朝廷政事的纲纪,边防废弛的地方实在太多,我不敢推卸誓死效命的责任,愿为陛下担当政事。”退朝后,他对高拱说:“几十年来,臣下结党营私已经成风,共同欺蒙君上,贿赂公开进行,纲纪荡然败坏,以至府库空虚,边防废弛溃败,人才和风俗的弊病已经严重到了极点。振作并革新这些事务,正是在这个时候了。”过了不久,数万虏骑大举进入大同,总督陈其学握有军队却观望不前,宣府总兵赵岢丢弃镇远屯,巡抚李秋、副将麻锦等关闭城门、锁闭堡寨,达十天之久。虏军退去后,陈其学、李秋便替赵岢等人上报捷功。大同巡按御史燕儒、兵科都给事中张卤等人都驳斥并弹劾他们,请求治罪。兵部覆奏,只是降职、夺俸而已。贞吉说:“国家最重视边防,想要加以整顿,关键在于朝廷的纲纪和赏罚。纲纪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今天要判定大同失职者的罪责,就应当遵循祖宗法度和国是,以公论清议来裁断。”主将不坚守,自有正律和祖法可以惩治。皇上即位初年处理蓟州、山西失事案件时所用的法律,使一时的边臣都恐惧而振作。国是,是儒臣燕儒、张卤等人所弹劾奏报的事实,也是公论。当权大臣请求行贿没有成功,坚持法令而不废弃,才是清议。大同失事,证据和事实都明白,当事者却不肯屈抑个人以伸张法律,反而屈抑法律来庇护个人。我已经老了,参与谋划裁断,想要争辩却不能,想效忠又没有办法,请求解除辅政职务,皇上不准。不久,他又上疏论述军营制度,以整饬军务。他在奏疏中说:“高帝制定万世之计,命令内外卫兵分别隶属于五府,是为了杜绝前代强臣掌握兵权的祸害。这套法制十分周密,谋虑十分深远。永乐末年,因为集中府兵北伐,回师以后结营团操,于是把三千神机二营附属于其中,因此号称三大营。其实全都是五府的兵。五府的兵,因为调发而集中编成营,既然归来,就应当立即解散,分别归还各府。之所以长期集中团操,只是因为当时常有戒严、征伐等事,来不及解散罢了。然而仍以五军为营名,实际上并没有改变五府的旧制。沿袭到正统末年,变成了十团营。正德年间又增设东西官厅。但旧营之中还保留着老家军的名籍,所以五营的名称没有泯灭,五府的本意仍然存在。太祖把军队分隶五府并设置将领,使权力和职责不偏颇,掌握了统领将领的方法。成祖把军队分营并由将领统率,使编制数目容易明白,掌握了统领军队的方法。掌握统领将领的方法,就没有前代强臣掌握重兵的祸端;掌握统领军队的方法,就符合兵法中统率众多军队如同统率少数军队的办法。祖宗制度已经十分完善,是应当世代遵守的。到了嘉靖庚戌年,严嵩想为贼将仇鸾创造条件,于是请求先帝特设戎政厅,汇总内外军队名籍,铸造“总督戎政”印,授给仇鸾。在五府之外另设一厅,就完全改变了太祖分府的本意;把十万多军队统辖于一人之手,也完全改变了成祖分营的旧制。当时没有刚正敢于讨伐奸臣的大臣,所以仇鸾得以肆意施展觊觎之计。假使当时稍迟一些才把他处死,时局就难以预料了。代替仇鸾的是镇远侯寰,寰只知道退让自守,保全自己的功名,而军营一天天衰弱了。往年戒严时,官军都排列在城内营地,显得怯弱。由此可知,大概都是因为轻率地改变了祖宗的法令:将领像仇鸾那样强,就有谋反作乱的忧患;将领像寰那样弱,就有不能振作的弊病。国家与虏军相邻,军队将领如此,我日夜忧虑,私下里实在感到寒心。我认为,分府设将的制度,不容易仓促恢复;但分营统兵的办法,仍然可以实行。因为将帅之才难以得到,让一人统率十万军队,不是韩信、白起那样的人才做不到;把十万军队分给几个人统率,称职就容易了。请把现有官军九万人分为左、中、右、前、后五营,每营选择一名将领分统,命令他们教习训练,再由文臣巡查考核。每年春秋两季,派官员考察各将领的才干,士卒的勇怯,技艺的生熟,纪律的严明或松弛,奏报皇上,由朝廷加以赏罚。把戎政印收归内府,遇有战事就领敕命、挂印,在京城之外任命将领;事情办完,就交还敕命、缴回印信,把将领归还营中。这样将领便独自掌握兵权,京城附近的军队常常保持强健,战守、调动、戍守都可以听凭使用。

书奏上,嘉纳。下兵部集议,明年尚书霍冀议上营制如旧,择将分统,遣文臣廵覆较阅,收戎政印则如贞吉言。是时上特以贞吉故,重其事,改恊理京营曰阅视。然文武二臣,世爵流官,互相争长,贞吉所论卒不能行也。顷之,都察院乏人,命贞吉兼摄,免奏事承旨。贞吉既以议大同功罪与霍冀不恊,冀论贞吉营制亦不尽行。会给事中杨镕劾冀,镕者贞吉乡人,冀疑贞吉嗾之,因上言贞吉专权乱政,谢恩数语非所宜言。贞吉言:“向臣所论大同事实发冀短,臣知公家之务而己不意冀用私情憾臣。”夫兵权贵分,练兵亦贵分。古法也,分府设将,分营练兵,祖制也。人情畏难,众口多猜,言不尽行,臣亦何憾?臣入阁之日,经筵面恩礼也。皇上谕臣数语,臣稽首仰荅。夫皇上御极,自择近辅,初发玉音,羣品生。臣虽猥鄙,可无一言仰酬明圣?向畏避忌,默默而退。有君无臣,不辱清朝,羞汗简乎?岂不闻高宗相传说命曰“盐梅”,命曰“舟檝”;又不闻唐姚崇拜相之日,要说十事。臣虽才谢元之,官非宰相,献纳数语,即为冀所持,则伊传周召、房杜、韩范忧危甚多,非诞则给也。臣名在五辅之后,身居独立之边,入朝唯影随形。古家无宾入幕,岂有如此孤子寡助之夫,而能专权乱政哉?乞容臣致仕归守丘墓。上罢冀留贞吉如故。陕西盗汪二等遯入四川境,劫掠。四川廵按御史王廷瞻劾奏廵抚都御史严清纵寇殃民,当罢。贞吉言:贼故起郧陕,贻害川徼,虽有虏劫未甚挫衂,遽尔更置廵抚,倘失事大,此曷以加之?清约己爱民,省事任怨。蜀中旱荒流困,正赖其勤廉安辑招徕,便欲去之,是夺蜀民父母也。臣窃见任事甚难,论事甚易。任事之臣异同难一,毁誉之口难调,则常忧谗畏讥;而论事之臣不设身以处地,不原情以待成,则恒深文而求备。顷者都御史海瑞被论去位,严清若复继之,臣恐建功立业之士从此懈矣。臣蜀人也,颇悉蜀事,乞无罢清,乃许调用。是年虏把汉那吉来降,朝廷受之。御史叶梦熊论其不可,上怒,梦熊妄言,降二级外调之。次日下谕吏部:科道官奸邪欺乱,朕即位以来者尽行考察。贞吉上言:近因御史叶梦熊论边上千圣怒薄示之罚,足戒百矣。皇上即位以来,科道官在事人近二百,岂无赤心报国敢谏直言之士?一槩波及尽行考察,诚恐所司奉行太过,未免玉石俱焚。仰惟圣德如天如地,偶有所激,降此严旨。臣考汉唐宋事,皆因钩致党人之罪,遂致才俊销磨,国社空虚。祖宗设立科道官,许之风闻,尚付执事诸臣酌其可否,取自上裁。纵或不当受罚而己,未闻考察至二百余人,踵汉唐宋钩党之弊者也。臣待罪内昅,屡被讥弹,今乃为此营捄,岂有要市?实欲为国家养护元气,爱惜人才,尊显皇上之神圣,上报有谕。是时掌吏部者大学士高拱,贞吉亦以掌都察院同受事考察。既考所罢黜,皆前后得罪拱者,贞吉捄解不得。至于日中,辄语拱曰:「大有之世,匪彭无咎。孔子曰:『明辩晢也。』夫哲人知几知」柔知刚,知微知彰,逊处雍容,上信下从,身安而国家可保。又何必极意之所之,而后为快哉?吏科都给事韩楫者,拱门生,论贞吉指斥朝政,日邀人心。贞吉疏辩,乞归。疏末言,当令拱还内阁,毋再掌吏部,树私擅权。上手诏许致仕。万历中卒,赠少保,赐谥文肃。贞吉精通内典,好讲《黄石素书》。平生持论,谓二氏学通吾儒,必出世乃可经世。尝道汴,游嵩高,抱犊,伏牛诸山。廵抚蔡汝楠逆而问学,贞吉为列图,明三教所繇起,曰:「儒者见之谓之儒,僊者见之谓之僊,佛者见之谓之佛。」拟述二通,内篇曰《经世通》,外篇曰《出世通》,使出世不忘经世之用,经世不碍出世之体。未就而卒。文章高朗雄健,其为人英伟慷慨,至憨不衰。弟曰蒙吉,举乡试不仕,数与贞吉讲中阴事。南京国子监祭酒姜宝荐授国子监学正。

郎曰:「徐阶承严嵩之后,曲以成君,犹不免容悦之诮;高拱勇于敢为,虽不稽众观理,顾其心在国家,几陷大戮,鸷愎之过欤?贞吉意气自好,躁亦不免,其言论风采,可想见矣。」

名山藏卷之八十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臣林记(隆庆臣二)

◆臣林记(隆庆臣二)

杨博

  谭纶

  庞尚鹏

  葛守礼

  陆树声

  郑世威

  吴岳

  谭大初

杨 博  谭 纶  庞尚鹏

○杨博

译奏疏上呈后,皇上嘉奖并采纳了。下令兵部集合议论,第二年尚书霍冀提出恢复旧营制、选择将领分统、派文臣巡查复核考阅的方案,收回戎政印一事则按贞吉所说办理。当时皇上特别因为贞吉的缘故重视这件事,把“协理京营”改为“阅视”。然而文武两位大臣、世袭爵位和流官之间互相争强,贞吉所议最终未能施行。不久,都察院缺少人手,命贞吉兼摄其职,免去他奏事承旨的职务。贞吉先前因议论大同功罪同霍冀不合,霍冀所议的营制也没有完全实行。适逢给事中杨镕弹劾霍冀,杨镕是贞吉的同乡,霍冀怀疑贞吉指使他,于是上言说贞吉专权乱政,并说贞吉谢恩时所说的几句话不应当说。贞吉说:“先前我所议论的大同事情,揭露了霍冀的短处;我只知道办理公家事务,没想到霍冀竟因私情怨恨我。兵权贵在分开,练兵也贵在分开,这是古法;分府设将、分营练兵,是祖宗制度。人情畏惧困难,众人又多猜疑,意见没有全部实行,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我入阁那天,皇上在经筵当面赐恩,这是礼仪。皇上告诉我几句话,我叩首仰面回答。皇上登基之后,亲自选择亲近辅臣,第一次发出圣旨,群臣都受到了激励。我虽然浅陋卑微,难道能不说一句话仰报圣明吗?” 过去我因为畏惧避忌而默默退下。有君主而没有臣下,岂不是辱没清明的朝廷、羞于写入史册吗?难道没有听说宋高宗传说命为相时说“盐梅”,任命时又说“舟楫”吗?又没有听说唐代姚崇拜相那天,要求陈说十件事情吗?我的才干虽不如元之,官职也不是宰相,只因进献几句话就被霍冀抓住把柄,那么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房玄龄、杜如晦、韩琦、范仲淹等人忧虑危难的事情很多,难道都是荒诞不实,或者都遭到谴责吗?我的名字排在五位辅臣之后,身处孤立之地,入朝时只有身影相随。古代人家尚且没有宾客进入幕府,难道有这样孤立无援的人,反而能够专权乱政吗?请求准许我退休回去守护祖坟。皇上罢免了霍冀,仍像原来一样留下贞吉。陕西盗贼汪二等逃入四川境内,进行劫掠。四川巡按御史王廷瞻弹劾巡抚都御史严清纵容盗寇、祸害百姓,认为应当罢免。贞吉说:“盗贼本来起于郧、陕,给四川边境留下祸害;现在即使有虏军劫掠,也还没有受到很大挫折,倘若仓促更换巡抚,万一发生重大失误,又拿什么来承担责任?严清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减少事务而承担怨恨。蜀中旱灾荒歉,百姓流离困苦,正依赖他的勤勉廉洁来安抚整治、招徕流民;现在却要罢免他,这是夺走蜀地百姓的父母官。我私下看到,任事的臣子十分困难,评论政事却很容易。任事之臣意见不一而难以统一,毁誉之言又难以调和,所以常常忧虑谗言、害怕讥刺;而评论政事的臣子不能设身处地,也不体察事情的实际情况来等待事情完成,便常常苛刻地求全责备。不久前都御史海瑞被弹劾而离职,如果严清又接着被罢免,我恐怕建功立业的人从此都会懈怠。我是蜀人,对蜀地事务颇为熟悉,请不要罢免严清,只允许将他调任。皇上于是准许调任。这一年,虏军把汉那吉前来投降,朝廷接受了他。御史叶梦熊上疏论说不应接受,皇上发怒,认为梦熊妄言,将他降两级并调往外地。第二天,皇上下谕吏部:“科道官中奸邪之人欺骗扰乱,自朕即位以来的,都一并加以考察。”贞吉上言说:近来因为御史叶梦熊议论边事而触怒圣上,只给予轻微惩罚,已经足以警戒百人了。皇上即位以来,科道官中任职办事的将近二百人,难道没有一片赤心报国、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吗?如果一概牵连而全部考察,实在恐怕主管部门奉行过度,难免玉石俱焚。仰想圣德如天地一般广大,只是偶然有所激动,才降下这道严厉诏旨。我考察汉、唐、宋的史事,都因追究党人罪行,终于使才俊消磨,国家空虚。祖宗设置科道官,允许他们根据传闻奏事,还要交给执事大臣斟酌是否可行,最后由皇上裁决。即使有不当,也只是应受惩罚罢了;从未听说考察达到二百多人,重蹈汉、唐、宋追究党人的弊病。我身为内阁臣僚,多次受到讥刺弹劾,如今却为此设法营救,难道是为了求取市恩吗?实在是想替国家保养元气、爱惜人才、尊崇皇上的神圣威望,以报答皇上的知遇。那时掌管吏部的是大学士高拱,贞吉也因掌管都察院而一同负责考察事务。考察后被罢黜的人,都是前后得罪过高拱的人,贞吉想要解救却做不到。到了中午,他总是对高拱说:“大有之世,匪彭无咎。《易经》说:‘明辨晰也。’所谓哲人,是知道事机,知道柔能胜刚,知道微小和显著,谦逊处事而从容,能使上级信任、下属服从,自己安稳而国家得以保全。又何必一定要把心意所向做到极端,然后才觉得痛快呢?”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是高拱的门生,他议论贞吉指斥朝政、每天招致人心。贞吉上疏申辩,请求归乡。奏疏末尾说,应当让高拱回到内阁,不要再掌管吏部,以免形成私党、擅权。皇上亲自下诏准许他退休。万历年间去世,赠少保,赐谥号文肃。贞吉精通佛教经典,喜爱讲论《黄石素书》。他平生持论,认为二氏之学同儒学相通,必须先出世,才能治理世事。他曾经取道汴地,游历嵩高、抱犊、伏牛诸山。巡抚蔡汝楠迎接并向他请教学问,贞吉为他列图,说明三教的起源,说:“儒者见到它,就称为儒;仙者见到它,就称为仙;佛者见到它,就称为佛。” 他打算撰述两部著作,内篇称为《经世通》,外篇称为《出世通》,使出世之学不忘经世的作用,经世之学也不妨碍出世的本体。书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他的文章高亢明朗、雄健有力;为人英俊伟岸、慷慨豪迈,到老也不衰减。他的弟弟名叫蒙吉,考中乡试却没有做官,多次同贞吉讲论中阴之事。南京国子监祭酒姜宝推荐他,授任国子监学正。郎官说:“徐阶承接严嵩之后,为了成全君主而委曲行事,仍免不了被讥讽为逢迎取悦;高拱勇于任事,虽然不顾众人意见和事理,但他的心在国家,几乎陷入极重的杀戮之罪,这难道是凶悍刚愎的过错吗?贞吉意气自负,也免不了急躁;从他的言论风采,可以想见其为人了。” 《名山藏》第八十卷。●《名山藏》第□□□卷。晋江何乔远撰。《臣林记》(隆庆臣二)。◆《臣林记》(隆庆臣二)。杨博。谭纶。庞尚鹏。葛守礼。陆树声。郑世威。吴岳。谭大初。杨博  谭纶  庞尚鹏。○杨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