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七十六

名山藏卷之七十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750–758 段

罗洪先,字达夫,吉水人。父循,自工部主事历武选郎中,累山东副使,弃官归。循之为武选郎中也,刘瑾政用事,会考选武卫,罢金吾在卫指挥某等二十余人。是二十余人者,皆瑾爪牙也。尚书王敞白瑾,副瑾大骂:“老誖,独不知某等可用耶?”敞前跪,郎中辈为之。敞不知也,则又骂:“不知也,安用尚书?”敞谢曰:“公无怒,即更奏。”敞归,召循,斥曰:“后生生事,乃令我辈辱。”即濡笔蔑奏。循走持之曰:“勿毁成牍,记姓名别楮可矣。”循退,迟之数日,且欲别上奏。会瑾败,敞黎明入部,索初奏,谢循曰:“得尔早见,不毁牍也。”瑾诛,敞亦罢去。始循以工部主事视吕梁洪,而洪先生故以名慕罗伦之为人,与王守仁之为学。既举于乡,属循疾,辍会试,受学其乡先辈李中。嘉靖八年举进士,廷试及第第一,授翰林修撰。踰年请告,待亲客至,循命洪先衣冠行酒,拂席授几,执弟子礼甚恭。居二年,诏核告踰年者,起补原职。洪先居京师,与欧阳德、徐阶同师守仁学。丁父母忧归,三年不入内舍,尽让家产与弟。服阕,会世宗立太子,坐所选宫僚不当,尽罢之,博求海内有名士。洪先与唐顺之、赵时春及徐阶、黄佐、邹守益皆预,而洪先则与顺之、时春同上疏,请以明年元日见皇太子于臣民成朝正礼。是时上方病,则大怒,遂皆黜为民。嘉靖十九年也,语在《庄敬太子记》。洪先罢归,角巾布袍,辟石莲洞,作正学堂,读书其中。弟子从者四至。世宗于建言诸臣皆久废不复。嘉靖季,倭虏作难,严嵩欲借边才为名,援出之。顺之与时春皆用谈兵起家,官至都御史。洪先独坚辞。遗友人聂豹书曰:“闻当道欲以军旅事物唐应德与生者,自顾往岁锐意功名,谓人臣立乎其位,当使君飨其成,民被其泽,即卑官下僚无所厌悔,不幸杀身碎首,谈笑从之。故尝高鲁连蹈海之节,壮少游褁革之言。归田以来,”攻苦茹淡,凌寒暑,跃马弯弧,身习驰突,考图观史,曲尽险夷,意谓倘任其职,庶有其具。两年以来,齿落二三,须发半白,稍近书册则头眩目痛,夜废熟寝则饮食不甘,乃自悲曰:「使吾无身,吾复何为?」又自反曰:「使吾有身,又有所为,于我何加?」回顾向慕,如嚼蜡振槁,妻孥相对,如处深山,收视敛听,坐以待尽。执事知我,岂不谓然哉?知吾诚然,乃听人求不为我地,岂谓当道姑以军旅行召,旋复他移,或还旧物?然其职不过供应、入直、讲读诸务,而犬马齿向衰矣。从年少诸公俛首笔砚,竭思徼宠,殊非其时。至于假途躐荣,累资待次,尤不愿也。若怜其早岁登第,立朝再期枯槁山林,不无可惜,此则待之太卑。吾儒名教,真贵在我,外物奚与哉?古人亦有迫饥寒苦仆债不得为之者,幸有薄田百可供饘粥,弱子多疾,福量轻浅,政不欲累以厚藏。仕非为贫,且吾之官亦非为贫者宜居也。耻之于人大矣,不幸素性,此心最重,稍有违拂,辄愤愤恨不即死。自其少时不能被华祛新,与羣儿竞侈,其后取科名,官翰苑,每旦候锺入朝,坐史馆,书公会出则垂鞭缓缰,归舍时人殊以为荣,而生对食嘅叹不能甘饱。及被罪废,禠服乘蹇出大通桥,行道指目有可怜之,自顾若释重夫。翰苑无政事之烦,有储养之贵,使当时低口俔心,守其常度,可以序登。然人竞进而思退,人竞荣而甘辱,此亦有不能自解者。岂不知长往为苦,节为我为末志,与时消息为中行?自度学问空疏,不能善世,性气悻直,不能谐人,譬之饮酒,有醉数斗,有醉一石,及其既醉,不可复强。去年别应德于湖上,论及出处,语以本志,应德不堪许可,应德之才盖足任之。执事见生异趣,无谓为名,生年五十,时不待虚名,无实于我何有?闻道与否,不在进退。巳矣,巳矣,幸勿复言。其后吏部以洪先名上,竟报罢御史。凌儒荐洪先,上怒,黜为民。洪先家居二十余年,年过六十,闭关习学,求端性命,日造粹精,有时能前知事。自守仁倡良知之学,学者始知外舍见闻,内求之心。然其弊至高虚无用,甚则槩举不待学习者为良,至以欲为理,以任情为率性,以戒谨恐惧为戾于自然。洪先语人曰:「若语知而不必良,语良而不能致,弊将多于脱略支离之失。」又曰:「王公良知之教本之孟子,故常证以怵惕、平旦、爱敬三事。然孟子言怵惕也,继之扩充;言平旦也,继以长养;言爱敬孩提也,继以达之天下。王公亦云,不以巳知为足,而以致知为工。今也取足于知,而不原其本,良失养其端,而一任其所发,遂以见存之知为事物之则,而不察理欲之混淆,以外交之物为知觉之体,而不知物我之倒置。

译罗洪先,字达夫,吉水人。父亲罗循,从工部主事历任武选郎中,屡升为山东副使,后来弃官归乡。罗循任武选郎中时,刘瑾掌权,适逢考选武卫,罢免金吾在卫指挥某等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都是刘瑾的爪牙。尚书王敞把此事告诉刘瑾,刘瑾副骂道:“老糊涂,难道不知道这些人可以任用吗?”王敞上前跪下,其他郎中也替他求情。刘瑾不知道,又骂道:“既然不知道,要尚书有什么用?”王敞道歉说:“您不要生气,我立即重新上奏。”王敞回去后,召见罗循,斥责说:“后生惹事,竟使我们这些人受辱。”立即蘸笔准备写一份轻率的奏疏。罗循跑去拿住他的手说:“不要毁掉已经写成的文牍,只记下姓名另写一张纸就可以了。”罗循退下后,王敞拖延了几天,打算另行上奏。恰逢刘瑾失败,王敞黎明时进入吏部,索要原来的奏疏,对罗循道谢说:“幸亏早听了你的话,才没有毁掉文牍。”刘瑾被诛,王敞也被罢职离去。当初罗循以工部主事身份巡视吕梁洪时,洪先生因为仰慕罗伦的为人以及王守仁的学问而闻名。罗洪先乡试中举后,正值父亲罗循生病,停止参加会试,向乡里前辈李中求学。嘉靖八年中进士,廷试列第一,授任翰林修撰。过了一年,罗洪先请求告假。等到亲友客人到来,罗循命罗洪先穿戴礼服行酒礼,拂拭席位、安排几案,以弟子之礼恭敬侍奉。居家两年后,诏令核查请假超过一年的官员,起用他补任原职。罗洪先居住京师时,和欧阳德、徐阶一同师从王守仁学习。遭父母丧,回乡守制,三年不进入内舍,把家产全部让给弟弟。服丧期满,恰逢世宗册立太子,因所选宫僚不当,全部罢免,并广泛寻求海内有名望的人士。罗洪先与唐顺之、赵时春以及徐阶、黄佐、邹守益都在被选之列,但罗洪先和唐顺之、赵时春一同上疏,请求在第二年元旦让皇太子在群臣朝会时与臣民相见,以成全朝正礼。当时皇上正患病,因而大怒,于是把他们全部黜退为民。这是嘉靖十九年,详情记载在《庄敬太子记》中。罗洪先罢官归乡,戴角巾、穿布袍,开辟石莲洞,建造正学堂,在里面读书。四方弟子前来跟从。世宗对上书建言的诸臣长期废弃,不再起用。嘉靖末年,倭寇作乱,严嵩想借用边才作为名义,援引起用他。唐顺之和赵时春都凭谈论兵事起家,官至都御史,唯独罗洪先坚决辞谢。他写信给友人聂豹说:“听说当权者想让军务方面的人起用我和唐应德。我回顾往年曾锐意追求功名,认为人臣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就应当使君主享有功业的成效,使百姓受到恩泽,即使是卑官下僚也不应有所厌悔;不幸即使杀身碎首,也应谈笑着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所以我曾推崇鲁仲连蹈海的气节,赞叹少游死后以皮革裹尸的豪言。自从归田以来,我刻苦攻读,过着清淡生活,冒着寒暑,跃马弯弓,亲身练习奔驰冲突;考察地图、阅读史书,详细弄清地势的险易,心想倘若有一天任职,也许具备相应的能力。近两年来,牙齿掉了两三颗,胡须头发已有一半变白,稍微接近书册就头晕眼痛,夜里睡不好觉就饮食无味,于是自己悲叹说:‘假使我没有这副身体,我还做什么?’又反省说:‘假使我有这副身体,又有所作为,对我又增加了什么?’回头看过去所仰慕的事,如同嚼蜡、枯木振落;和妻子儿女相对,如同身处深山;收敛视听,坐着等待生命终结。执事了解我,难道不会认为如此吗?既然知道我的确如此,却还听任别人请求不要替我设法,难道是认为当权者只会以军旅行伍的名义召用我,随后又调到别处,或者恢复我原来的东西吗?然而那个职位不过是供应、入值、讲读等事务,而我的年纪和体力已经衰老了。若同年轻诸公一样低头埋首笔砚,竭尽心思以求恩宠,实在不是时候。至于借着门路越级求取荣宠,积累资历等待补缺,我尤其不愿意。如果怜悯我年轻时登第,入朝任职两期后却在山林中枯槁,觉得未免可惜,那就是把我看得太卑下了。我儒家的名教,真正可贵之处在于自己,外在事物与我有什么关系?去年我在湖上与唐应德告别,谈到出仕或退处,把我的本来志向告诉他,应德不能完全赞同,大概是因为应德的才能足以担当此任。古人也有因饥寒逼迫、困苦以及仆役债务而不能任职的;幸好我有薄田百亩,可以供给稀粥粗饭。幼子多病,福分浅薄,正不想因为厚重的积蓄而连累他。做官不是为了贫穷,而且我的官职也不是贫困之人适合居处的。若在世人面前以此为耻已经够多了,不幸我天性如此;这颗心最为沉重,稍有违逆触犯,便愤懑怨恨,恨不得立即死去。自小就不能穿华丽的新衣,和一群孩子争逐奢侈;后来取得科举功名,做了翰苑官,每天早晨等候钟声入朝,坐在史馆中,公事会集结束后便垂鞭缓缰回去,旁人很以此为荣耀,而我面对饭食却叹息,不能吃得甘美饱足。等到获罪罢废,脱去官服,骑着跛马出大通桥,路人指指点点,有人怜悯我;我回头看自己,却像卸下了沉重负担。翰苑没有政务烦劳,却有储养人才的尊贵地位;如果当时低声下气、内心委曲,守住通常的尺度,就可以按次序升迁。然而别人争着进取,我却想着退处;别人争享荣华,我却甘愿受辱,这也是有些无法自我排解的地方。难道我不知道长久离开仕途会很苦吗?气节是我末后的志向,随着时势进退、取中行之道,才是中正之行吗?我自量学问空疏,不能使世道变好;性情刚直不屈,不能与人相谐。这就像饮酒,有人饮数斗便醉,有人饮一石才醉;到了醉后,就不能再勉强支撑。去年我在湖上与唐应德告别,谈到出仕和退处,把本来的志向告诉他,应德不能承受、赞同,大概是因为应德的才能确实足以担当这种事情。执事见我志趣与众不同,不要说我是为了求名。我已经五十岁了,时光不容许追逐虚名;没有实际内容,对我又有什么用?能否闻知大道,不在于进退。算了,算了,幸好不要再说这些了。后来吏部把罗洪先的姓名上报,最终却得到罢免御史的回复。凌儒推荐罗洪先,皇上发怒,把他黜退为民。罗洪先居家二十多年,年过六十,闭门钻研学问,探求性命之学的根本,每天达到精纯境界,有时甚至能够预知事情。自从王守仁倡导良知之学,学者才知道不能只从外在的见闻求学,而应当向内心探求。然而它的弊端发展到崇尚高远空虚、无益实用,严重时竟一概认为不必学习便是良善,甚至把欲望当作天理,把任性当作率性,把戒慎恐惧看成违背自然。罗洪先对人说:“如果只谈知而不要求良,只谈良而不能致良知,那么弊病将多于疏脱支离的过失。”又说:“王公关于良知的教说根本出自《孟子》,所以常常用怵惕、平旦、爱敬三件事作证明。然而孟子说怵惕之后,接着说要扩充;说平旦之气之后,接着说要长久培养;说爱护敬重幼童之后,接着说要把这种心推广到天下。王公也说,不能以已有的认识为满足,而要把致知作为功夫。如今有人满足于已有的知识,却不追究它的根本;良知失去涵养它的根端,却任凭它自然发出,于是把眼前现成的知识当作事物的准则,却不察看理欲的混杂;把外在事物交接所产生的知觉当作认识的本体,却不知道把物与我颠倒了。”

混淆理欲,故多指欲以为理;倒置物我,故常率以逐物。去王公意远矣。」洪先教人恒主《易》所谓「寂然不动」,周子所谓「无欲故静」者,而申告之曰:「能静寂,然后知体之良;能收摄保聚,然后能主静归寂。」又曰:「儒者之学,必以无欲为本,用之经世,乃知精而力巨。」共先居乡,时时言有司民所便者。邑有均赋之役,为终始任之,盖曰:「是亦为政。」年六十四卒。穆宗改元,赠光禄寺少卿,谥文恭。

○唐顺之

唐顺之,字应德,武进人。其先,临淮人。有复者,守东平,有宦迹。祖贵,给事中有谨重名。父水州知府。顺之年二十余,中嘉靖八年会试第一。及廷试,世宗阅其卷,有批首置二甲。会考庶吉士,不赴。以卷有御批,并得改。既有言庶吉士被选不当者,上尽罢之。大学士张璁以顺之卷有御批,独见留。顺之辞,随众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寻病告,亦丁母忧。顺之聪明年少,则卓然为崕异矫绝之行。赙赠一无所受,节口裁身,积财治葬,以示无求而自致。其母服除,改吏部稽勋主事,调考功。会改部属为翰林。顺之荐改编修复,病告相璁,为留其疏不下,而顺之不肻供职。有旨令致仕,自后无得复用。世宗立太子,选宫僚起废为右春坊右司谏兼翰林院编修。其明年,与洪先、时春同上疏请见皇太子于外廷,复忤旨罢为民。顺之两削籍归,益为矫异,非人不交,非道不取。读书阳羡、荆溪山下,自经史百氏以至百家技术,莫不涉探。尤长历数之学,至于剖裂补缀,分聚古人文辞,以成一之删润。其于古今学问、文章、政事之迹,归宗举要,灿然而可观。其精思苦意,至盥栉都忘,或闭户兀坐,匝月不寝。布褐之衣,服之经岁,破阖为床裀褥不具。作小舟自泛,高可三尺余,足低头,盘膝而自谓事事空澹,独未能薄滋味。学素食者终岁,当此之时,一下之人高顺之风,四方讲德论文,重趼盈屦,求一接见,卒不可得。其凉踽槁孑,几成怪人,时时告人永与世绝矣。当顺之初仕时,天下无事,士大夫雝容诗赋奕饮之乐,而顺之独喜受武略、兵书、禽遁、技击。嘉靖季,江南苦倭,顺之自诩所受可用也。上所使视师江南者赵文华,顺之过文华所持矛,距跃。文华荐顺之有武,而严嵩中挈之。春旨起为南京兵部主事,改职方郎中。于是顺之勃勃有用世意,会以父丧未就服阕,至京师授协司郎中使视蓟州边务,巳复使视师浙直,时年五十余矣。去其削籍之岁十有八年,病脐突面肿,辄扶病行,因留浙江,与总督胡宗宪计议军事。居一年,升太仆少卿。亡何,宗宪奏升为通政司右通政,然皆居浙江视师自如。顺之身自行海得其道,惊风巨浪中意气闲暇,时时习泅渊,或噉信少许,慨然有吞倭之想。倭纵横海中,其登岸结巢则崇明之三沙,淮扬之庙湾。顺之身自擐甲跃马往来南北,闲督诸将卢镗、刘显、郭成等共击之。而方纷姅猖獗不可料理,镗、显辈皆宿将,知倭未可旦夕灭,且进且退,蕲送之出海,则顺之戞然必剿绝之。最后三沙之战,以中暑饮海水方痢泄,不及督军,二将战不利。一日自行营促士饱食,求与倭战。倭登谯望见顺之军整不出,镗、显皆请退师。顺之曰:“合兵甚难,忍少刻贼出矣。”镗、显知贼无出意,告顺之军饥。顺之前视诱兵,兵亦怯,自前下马拔刀步过脐鱼港,去倭巢二箭许。镗、显抱持之。顺之曰:“我自往死鬬耳。”镗、显曰:“公且归,镗等誓为公灭贼。”因扶顺之上马。于是顺之知天下之事未易为也,天下之人亦谓顺之谓何容易,不如往者山中远志矣。亡何,升淮扬廵抚都御史。顺之在浙直时,劳于军事,呕血数升,至是复力疾治军书不懈。方大饥,捐家财出赈,身行通泰沿海闲,遂卒于舟次。胡宗宪欲以死事闻,为请恤典,而嵩与蕃中主之,礼部尚山持不覆奏。山去位,乃得恤典于所司。

○赵时春

译理与欲混杂,所以常常指着欲望说是天理;物与我颠倒,所以总是任意追逐外物。这就离王公的本意很远了。”罗洪先教人始终以《易》所说的“寂然不动”、周子所说的“无欲故静”为根本,并进一步告诫说:“能够达到寂静,然后才能知道本体的良知;能够收摄、保持、聚集精神,然后才能以静为主,归于寂静。”又说:“儒者的学问,必定以无欲为根本;把它用于治理世事,才知道它精微而力量宏大。”罗洪先居住乡里时,常常谈论官府和百姓认为便利的事情。县里有均赋的差役,他始终承担办理,说:“这也是治理政事。”六十四岁去世。穆宗改元后,追赠光禄寺少卿,谥号文恭。○唐顺之 唐顺之,字应德,武进人。他的祖先是临淮人。有位祖先名复,镇守东平,留下做官的事迹。祖父唐贵,任给事中,以谨慎持重闻名。父亲任水州知府。唐顺之二十多岁时,在嘉靖八年会试中得第一名。到廷试时,世宗阅览他的试卷,在卷首批示置于二甲。恰逢考选庶吉士,他没有赴选;因为试卷上有皇帝批语,便得到改录。后来有人说庶吉士选任不当,皇上把他们全部罢免。大学士张璁因为唐顺之的卷子有皇帝批语,唯独把他留下。唐顺之辞谢,随众人改任兵部武选司主事。不久因病告假,又遭母丧。唐顺之年轻聪明,便卓然表现出奇特而矫异的操行。别人赠送的赙仪一概不接受,节省饮食,约束自身,积聚钱财办理母亲葬事,以表示不求取外物而自立。服母丧期满后,改任吏部稽勋主事,调任考功主事。恰逢改定部属官员为翰林,唐顺之被推荐改任编修,又以病告假。张璁把他的奏疏留住不上报,而唐顺之也不肯供职。皇上下旨令他致仕,从此不得再被起用。世宗册立太子,选任宫僚,起用废官,任他为右春坊右司谏兼翰林院编修。第二年,他与罗洪先、赵时春一同上疏,请求在外廷与皇太子相见,又违逆圣旨,被罢为民。唐顺之两次被削除名籍归乡,越发表现得矫异,不是同道之人不交往,不合乎道义的东西不取。居住在阳羡、荆溪山下读书,从经史百家一直到各种技术,没有不涉猎探究的。他尤其擅长历法和数术,甚至剖析、拆分、补缀,分取、聚合古人的文章辞句,经过删削润色而成一体。对于古今学问、文章、政事的事迹,他归纳宗旨、举出要点,灿然可观。他精思苦想,甚至连盥洗梳头都忘了;有时闭门端坐,整整一个月不睡觉。穿一件布褐衣,连续穿了一年;破门板当床,连床褥都没有。做了一只小船自己泛游,船高不过三尺多,低头盘膝坐在其中,自认为一切事情都空疏淡泊,唯独还不能薄待滋味。有人学习素食,整年如此;在这个时候,天下人仰慕唐顺之的风范,四方讲论德行、评论文章的人,脚上磨出重重脚茧、鞋底都磨厚了,来求见他,最终却不能见到。他清冷孤独、枯槁单薄,几乎成了怪人,常常告诉别人自己永远要同世俗断绝。当唐顺之初入仕时,天下无事,士大夫从容享受诗赋、下棋、饮酒的乐趣,唯独唐顺之喜好接受武略、兵书、禽遁、技击等学问。嘉靖末年,江南苦于倭寇,唐顺之自称所学可以派上用场。皇上派赵文华到江南视察军队,唐顺之到赵文华处,手持长矛,跳跃演示。赵文华推荐唐顺之有武略,严嵩从中阻挠。春季诏旨起用他为南京兵部主事,改任职方郎中。于是唐顺之热切地产生了报效世事的想法,恰逢父亲去世,未能赴任;服丧期满后到京师,授任协司郎中,派他视察蓟州边务,后来又派他到浙江、直隶视察军队,当时他已五十多岁。距离他被削除名籍的那年已经十八年。他患脐部突出、面部浮肿的病,却总是扶病行动,于是留在浙江,和总督胡宗宪谋划商议军事。居住一年,升任太仆寺少卿。不久胡宗宪上奏,升他为通政司右通政,但他仍留在浙江,照常视察军队。唐顺之亲自乘船出海,掌握航海规律;在狂风巨浪中仍意气闲暇,时时练习潜水,有时吃一点鱼干,慨然产生吞灭倭寇的想法。倭寇纵横海上,登岸筑巢的地方是崇明的三沙、淮扬的庙湾。唐顺之亲自披甲跃马,往来南北,间或督率卢镗、刘显、郭成等诸将一同攻击他们。当时倭寇正纷乱猖獗,难以收拾;卢镗、刘显等都是宿将,知道倭寇不能在早晚之间消灭,因而边进边退,只求把他们送出海去;唐顺之却坚决一定要把他们剿灭。最后三沙之战时,他因为中暑后饮海水而腹泻,不能督军,两个将领作战失利。一天,唐顺之亲自到军营催促士卒吃饱,要求同倭寇交战。倭寇登上瞭望台,看见唐顺之的军队整齐而不出战,卢镗、刘显都请求退兵。唐顺之说:“合兵很难,忍耐片刻,贼兵就会出动。”卢镗、刘显知道敌人没有出战的意思,告诉唐顺之军队已经饥饿。唐顺之前去察看诱敌的士兵,士兵也害怕;他于是下马拔刀,徒步越过脐鱼港,距离倭寇巢穴只有两箭左右的路程。卢镗、刘显抱住他。唐顺之说:“我只是亲自去和他们死战罢了。”卢镗、刘显说:“您暂且回去,我们发誓替您消灭贼寇。”于是扶唐顺之上马。这时唐顺之知道天下的事情并不容易做,天下人也都认为唐顺之又何必把事情看得如此容易,不如像从前那样退隐山中、守持远志。不久,升任淮扬巡抚都御史。唐顺之在浙江、直隶时劳累于军事,曾呕血数升,到这时仍强忍疾病办理军务文书而不懈怠。正值大饥荒,他捐出家财发放赈济,亲自巡行通州、泰州沿海一带,最终死在船上。胡宗宪想把他因公殉职的事情上报,请求给予恤典,但严嵩和严世蕃在其中主持阻挠,礼部尚书持不同意见,不肯复奏。礼部尚书离职后,才由有关官署得到恤典。○赵时春

赵时春,字景仁,平凉人。幼与羣儿戏,每列旗鼓,部署自长。御之年十四,举乡试。十八,举进士第一,为嘉靖五年。时春年方少,名方盛,海内方伺其有所制作,取而诵传之。时春则日习骑射,谈甲兵,忧边事。既改庶吉士,授户部主事,调兵部武库主事。嘉靖九年,言:“迩者灾警频仍,圣心隐恻,下诏求言,巳涉旬余,大小臣工类以浮辞面谩。访问之诏未干,庆贺之章屡上。盖自往年灵宝县官言河清,受赏;继而都御史鋐进甘露矣;今则副都御史赞训导仲斌进瑞麦矣;指挥楫进嘉禾矣;鋐及东进盐花矣。礼部尚书时再请称贺矣。鋐、东等宪纪攸司,不能激扬献替,称将明之任。尚书时职典三礼,罔上要君,坏风伤政。小臣所以抚膺流涕,不能巳言。伏乞申令百官直陈时事,敢有托瑞设谀,荧惑圣聦者,即加诛谴,庶可化佞为忠。”上曰:“大臣科道既无陈说,时春必有谔谔之论,其以闻。”时春惶恐未对。上怒,趣之乃对。上上责其掇拾卖直,下锦衣考讯,黜为民。居十年,以荐起,除翰林编修,兼司经局较书。与罗洪先、唐顺之同上疏,复罢为民。时春读书日记万言,凡史氏所载天文地理、户口钱榖多少之筭,与寇戎蛮貊之诡姓隐名,历历成诵。既罢为民,边地萧条,无朋可侣,则数数与边人谭干戈事,而作《御戎论》三篇。其一篇曰:“中国之患,莫大乎士大夫崇浮靡而忽实效。戎狄之窥中国,其始于袭吾长而毁吾短。中国之人,袭其水土,饶智计,足以达变,阜贿货,足以利用。四裔之人性专而用瘠,以智挠专,施利瘠,故吾之用一兼其倍矣。况实用百百以敌一,何患自守哉?古善用长,其在于斯。不善者则不然,其智计乱于轻浮,而贿货匮于奢靡。彼以其专胜吾之乱,彼以其瘠取吾之匮,故春秋讥之以为自亡,而兵家忌之曰致于人。自古士大夫崇浮靡、忽实效者,莫深。”于宋,宋之亡也,咎不在师旅之不武,而在士大夫弛武而不讲;不在设守之不固,而在于不知以攻为守之术。举天下如是之大,英雄豪杰如是之多,宛转戎狄掌股之上,曾无一夫奋袂大呼者,陋哉宋之君臣,汨没于浮靡之深也。国家驱全胜之孽胡,绍百王之绝统,奋青丘之神剑,还紫宫于夷庚。神武既布,然后圣文聿修。时则有覆军折将,而边圉无尺寸之失。盖尝皇舆北狩,而戎夷终不敢失君臣礼信。臣精卒画疆固守,虓虎之旅,霆发而颷扬。于是离极重明,百蛮稽服。观前事之得失,睹今日之功效,御戎上略,断可识矣。今使士大夫忽当务之实用,蹈前车之覆辙,慕文德之虚名,忘经武之夫计,此犹昼饼疗饥,以菖阳消痈疽也。其二篇曰:夫散兵不足制人而制于人,疑志不足应敌而应于敌。天下无事,画封疆,申约束,利兵健卒,星罗云布,势不为不强,威不为不张。猝有狂夫奋挺之难,恫喝相仗,莫肻受命者,顾妻子私货财之念重,而赴义致果之志微也。故曰:制于内,内顾重而外难轻,则上下异心;上下异心,则投机有闲;投机有闲,则智雠赍盗。故曰:应于敌,有生之心必丧其生,设守之谋常罅其守。使有必死之心,则其生不足为也;使有必攻之谋,则其守不足为也。戎狄之众,曾不百一于中国,瘠肥相较,利害相悬,万一未侔,而能为中国患者,攻其所守者也。获其地不足以益士役,其民不足以广众,而征伐之兵势不得息者,以攻为守者也。众均尚勇,勇均尚智,智均尚圣。四者,戎狄之所短,而中国之所长也。攻守之势,在中国,不在戎狄,明矣。散众而守,则守有定形;聚众而攻,则攻无定势。以有定之守,御无定之攻,虽有圣智,难为而况勇怯之闲哉。使戎狄袭吾长而毁吾短者,此也。夫胜败相参,鼓旗相当,而莫敢先窥者,谓其士强弱等而将智勇。班也使吾简百一之士,练技击之兵,非全兵能当也;信任英贤,申严节制,非乌集之敌也。彼见吾有众攻之势,无寡守之失,故诱之利其众可乱,惑之声其情可得。合变制奇之要,在此不在彼,明矣。是非欲其毡裘之众,利其孽毳之具也;使彼知毡裘之众不可冀保,而况吾衣冠之民,药毳之具不可冀飨,而况吾贿货之富,则饮马之谋寝,而款塞之请可几矣。其三篇曰:其本莫如自治,以结天下之心;慎守以待既衰之势。汉晋之乱,单于叛;安史之乱,河陇陷;卢文进之奔幽蓟,割;郭药师、刘整之降宋室,微其患在内,萌于至近,发至于远,浸淫毒害,遍满宇内。

译赵时春,字景仁,平凉人。他小时候和一群孩子玩耍,每当排列旗鼓、部署队伍时,总是由他来主持。十四岁参加乡试,十八岁考中进士第一名,这是嘉靖五年。当时赵时春年纪很轻,声名正盛,天下人都等着看他有什么著作,准备取得后诵读传播。赵时春却每天练习骑射,谈论铠甲兵器,忧虑边疆事务。改任庶吉士后,授任户部主事,调任兵部武库主事。嘉靖九年,他上言:“近来灾害警报接连不断,圣心忧伤,下诏求言,已经十多天了,大小臣工大多用浮泛的言辞当面敷衍。求言诏书的墨迹还未干,庆贺的奏章却屡屡上呈。这是因为从前年灵宝县官说黄河水清而受到赏赐;接着都御史鋐进献甘露;如今副都御史赞、训导仲斌进献瑞麦,指挥楫进献嘉禾,鋐和东进献盐花。礼部尚书时又两次请求举行称贺之礼。鋐、东等人掌管宪纪的官署,不能激励臣下、举荐贤能、补救政事,怎能称得上肩负圣明的职责?尚书时掌管三礼,却欺骗皇上、迎合君主,败坏风俗、损伤政务。小臣因此抚胸流泪,不能停止进言。伏望下令百官直陈时事,若有人借瑞祥献媚、迷惑圣聪,就立即加以诛责谴罚,这样或许可以把奸佞转化为忠臣。” 皇上说:“大臣和科道官既然没有陈述意见,赵时春一定有直言争辩的言论,把它拿来给我听。”赵时春惶恐,没有回答。皇上发怒,催促他,他才回答。皇上上面责备他搜集琐事、卖弄正直,下面把他交给锦衣卫审讯,黜退为民。过了十年,因推荐被起用,授任翰林编修,兼任司经局校书。他和罗洪先、唐顺之一同上疏,又被罢为民。赵时春每天读书并记下万言,凡是史书所记载的天文、地理、户口、钱粮数目,以及寇戎、蛮貊中那些诡异的姓氏和隐僻的名称,都能历历背诵。罢官为民以后,边地萧条,没有朋友可以交往,便屡屡和边民谈论战争之事,写成《御戎论》三篇。第一篇说:“中国的祸患,没有比士大夫崇尚浮华奢靡、忽视实际功效更大的了。戎狄窥伺中国,最初就在于袭取我们的长处、毁坏我们的短处。中国人承受水土之利,智谋丰富,足以通达变化;财货丰厚,足以发挥作用。四方夷狄之人性情专一而所用贫乏,用智谋扰乱他们的专一,用利益施加于他们的贫乏,所以我们使用一项长处,就兼有他们两项的倍数。何况实际功用是百比一,哪里还忧虑不能自守?古代善于使用自身长处,关键就在这里。不善于使用的却不是这样,他们的智谋被轻浮扰乱,财货又因奢靡而匮乏。” “他们凭专一战胜我们的混乱,凭贫乏夺取我们的匮乏,所以《春秋》讥刺这种情形,认为这是自己走向灭亡;兵家也忌讳这种情形,说这是把自己送到别人手中。自古以来,士大夫崇尚浮华奢靡、忽视实际功效,没有比宋代更严重的了。宋朝灭亡,过错不在军队不勇武,而在士大夫废弛武备、不讲武事;不在防守设施不坚固,而在不知道以进攻作为防守的方法。以天下如此广大、英雄豪杰如此众多的力量,却辗转被戎狄玩弄于掌股之间,竟没有一个人振臂高呼、奋起抗争,宋朝君臣沉溺在浮华奢靡之中,真是鄙陋啊。国家驱逐了取得全胜的孽胡,接续历代君王中断的统绪,奋发施展青丘神剑,使紫宫回到夷庚。神武既已布施,然后圣文才得以修明。当时虽有覆军折将之事,边境却没有失去一寸土地。曾经皇帝车驾向北巡狩,戎夷最终也不敢失去君臣之间的礼义信用。臣下精练士卒,划定疆界,坚固防守;勇猛如虎的军队,像雷霆一样出击、像暴风一样扩散。于是日月重新明亮,百蛮低头服从。观察前事的得失,看到今天的功效,防御戎狄的上策,确实可以明白了。如今假使士大夫忽视当前事务的实际功用,重蹈前车覆辙,羡慕文德的虚名,忘记经营武备的谋略,就如同用白天画的饼来疗饥,用菖蒲和阳气来消除痈疽一样。” 第二篇说:“军队分散就不足以制服别人,反而会受制于人;意志狐疑就不足以应对敌人,反而只能被敌人牵制。天下无事时,划定疆界,申明约束,锐利兵器和强健士卒像星辰罗列、云气布满,形势不能说不强,威势不能说不盛。突然有狂妄之徒奋起持挺作乱,靠恐吓威胁相互依仗,却没有人肯接受命令;只是顾念妻子、子女、私有货财的心太重,而赴义决死、取得成功的志向太微薄。所以说,受制于内部:对内顾虑太重而对外患看得太轻,上下就会离心;上下离心,敌人就有可乘之隙;有可乘之隙,智谋之敌就会资助盗贼。因此说,应对敌人:一旦有求生之心,必然丧失生存;防守的谋略常常会出现破绽。假使人人都有必死之心,那么敌人的生命就不足以构成威胁;假使人人都有必攻之谋,那么敌人的防守就不足以依靠。戎狄的人数不到中国的百分之一,贫瘠与肥沃相比、利害相较,万分之一也不能相等,却还能成为中国的祸患,是因为他们攻击中国所守的地方。夺取其土地,不足以增加士卒的劳役;俘获其百姓,不足以扩大军队,但征伐的兵势不能停息,是因为他们把进攻当作防守。人数相等还要看勇敢,勇敢相等还要看智谋,智谋相等还要看圣明。这四项,都是戎狄的短处、中国的长处。攻守的形势在中国而不在戎狄,这一点很明显。” 军队分散防守,防守就有固定的形态;军队集中进攻,进攻就没有固定的形势。用有固定形态的防守,抵御没有固定形势的进攻,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难以应付,更何况勇敢和怯懦相间的军队呢?戎狄能够袭取我们的长处、毁坏我们的短处,就是这个原因。胜败相互参杂,鼓旗彼此相当,却没有人敢先窥伺对方,是因为双方士卒强弱相等、将领智勇相当。假使我精选百分之一的士卒,训练善于技击的士兵,就不是所有敌军能够抵挡的;信任英贤,申明并严肃军队节制,就不是乌合之众的敌人所能抗衡的。他们看见我们有集中兵力进攻的形势,却没有兵少防守的缺陷,所以便用利益诱惑,使他们的军队混乱;用声势迷惑,使他们的实情暴露。联合变化、控制奇兵的关键,在我们而不在他们,这一点很清楚。并不是要贪图他们披毡穿裘的军队、利用他们粗劣的装备,而是要使他们知道:连自己的毡裘之众都不可能希望保全,更何况我们的衣冠之民;连粗劣的装备都不可能希望享有,更何况我们的财货富足。这样,饮马进犯的谋划就会停止,而请求叩关求和就可以期待了。第三篇说:根本没有比自我治理更重要的,要以此团结天下人的心;谨慎防守,以等待敌方势力衰弱。汉、晋时期发生动乱,单于叛乱;安史之乱时,河陇陷落;卢文进逃奔幽蓟,土地被割让;郭药师、刘整投降宋室,这些祸患表面上是外部发生,根源却在内部;起初萌发于极近之处,后来发展到远方,逐渐浸染成毒害,遍及天下。”

一夫乘机,四夷交难,终之在人,始之繇我。明王知人之不足恃也,故先治其身,使其心志足以倡率百体,血气足以供给庶用,聦明足以役使羣动,威灵足以招徕英豪。未明而衣,后日而入,兆民之情四彻无蔽,虽有纎介适至之疾,而无士崩瓦解之势。外备不索于内,内取不求诸外,卒有大寇列疆而守,重兵以示势,胁其深入,并壁以入堡,绝其钞掠,重赏以诱士,知其情伪。彼虽未败,固无所利矣。夷狄之情,惟利是逐,小战则小利,大战则大利,不战则不利。破一十家之堡,不足千人之朝食,百家则不能克矣。日驰数百里之地,必击空虚之处,遇敌则不能战矣。深入险重之中,必知情势之宜,无闲则不能出矣。轻骑远出之争邾,重兵必逐水以屯,望无泉则困斥卤矣。故广置耳目,安集生口,坚并壁垒,置兵要害,先据水泉,匿形而不击,玩士而不鬬,慎守之策也。然则必不战与?曰:非不战也,不当战也。彼固求战者也,彼战则必死,死则必胜,胜则车驾甲兵之获,固巳利矣,况乘胜远钞之利也。虎不先见人,不敢搏;见射猎者则走,声势使然也。故不战者,守之善者也。求战而不得,欲进而不能,随入随出,亟进亟。退使承平之士习于战阵,久骄之虏疲于奔走,情见势屈,众情离贰,胜之形决矣。战可得而知矣。二十九年,虏犯京师,以徐阶荐,与故刑部主事申■〈方遂〉同起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协赞仇鸾总理京营军,为鸾所构罢。寻命以前职督廵捕,从鸾军。时众方倾心听鸾,而鸾乃与史道倡议许市。众问时春,时春发愤曰:「此亡宋秦桧策耳,身为平虏大将军,效牙会市职乎?」主辱臣死,庚戌之役,辱甚矣。时春为臣子,五世受恩,三十载得备一偏较练五千精兵,愿为大将军前锋。古北口狭鼠鬬穴中,将勇者胜耳。虏恃弓矢,时春操劲弓大矢,教中国勇士不下虏。闲以长鎗大斧拒马,刘信叔所以破兀朮也。愿诸君安坐无忧,所忧者将懦不足任,贪侈流行误国耳。时春见鸾骄纵玩兵,老师匮财,因作责言三篇谕志。顷之,命为山东按察佥事,统民兵御虏。时春领山东兵四千余骑至通,上命屯西直门外新建兵民教场。鸾恶其兵整,毁诸上上不行,命移驻密云。时春介鞬率甲兵鼓行,不见虏还。其明年春,仇鸾复出征,时春领兵至通。鸾讽通民母舍民兵,时春露次教场,结草庐。鸾讽其部将夜火之时,春除庐结阵,整兵北戍。既转副使,迁廵抚山西都御史,提督鴈门诸关,斥贪墨,省征徭,抑求请,绝馈遗,宗藩贵戚相戒莫敢犯法。一时文学气节政事之声震动天下。时春曰:「此皆儒者末节,其志专在攘夷狄,复祖宗疆宇,世世治安。」时春为人严毅介特,与士大夫处,意有所不可,议论有所不合,常引绳按矩诘责不少贷。或语及北虏,方持杯酒相欢笑,辄裂眦攘臂,誓不与俱生。数谓所知曰:「使吾得备偏较,领精兵五十人,操劲弓巨矢,闲以长鎗大斧,俺答丘福不足平也。」士大夫率壮其志,而讶其太轻,忧其太悦。时春在山西,虏犯神池诸堡,身帅马步军往御之,至广。武诸将皆会,忽谍报曰:“有虏骑二千余,去此两舍许,疾掩可尽得。”时春擐甲欲驰,总兵李涞等固止曰:“虏悍未易攻,公第驻此。”涞督诸将力御之,当不贻公忧。时春攘臂前,及虏于天泉岭,伏四起,鼓噪来蹙。涞太息曰:“公速去,吾死此矣。”时春乘众而奔,虏欲取时春,涞等殊死遮鬬,与子松及大同参将冯恩、游击李桂、神池守备孔宾、偏头守备高迁、太原指挥陈金、中军尹忠、把总俞辉皆战死,全军皆没。时春仓皇投一墩守哨,以卒绳引之,乃免。虏寻引去,言官言时春平时意气余,有当事沉几不足,诏解官听调。隆庆元年复荐起,及未用,卒于家。

郎曰:「罗达夫守道独善,以完其名。唐赵二子,锐然欲见功,反为世所指。孔子与惧,事成谋之士,信然。年信然,夫。」

冯 恩  杨 名  周 怡

○冯恩

译一个人乘机而起,四方夷族交相为难,最终决定于人,开始却由我们自己造成。明君知道人是不足以完全依靠的,所以先治理自身,使自己的心志足以倡导率领百官,使血气足以供给各种事务,使聪明足以役使群体,使威灵足以招徕英豪。天未明就穿衣,太阳落山后才入内;百姓的情状四面传达而没有遮蔽,即使有纤微、偶然发生的疾病,也不会出现士卒崩溃、瓦解的形势。对外的防备不从内部求取,内部的资取不向外部寻求。最终即使有大寇列阵于边疆,也要坚守阵地,以重兵显示声势,威胁他们深入;连接营垒进入堡垒,断绝他们的抢掠;用重赏诱导士卒,了解敌人的真实和虚假。他们即使尚未失败,也本来已经无利可图了。夷狄的情状,只追逐利益:小战就得到小利,大战就得到大利,不战就没有利益。攻破十家的堡垒,不足以供一千人的早饭;攻破百家的堡垒,就不能攻克。每天奔驰数百里的土地,必定要攻击空虚之处,遇到敌人就不能作战。深入险要重地之中,必须知道情势是否适宜;没有空隙就不能出来。轻骑远出争夺邾地,重兵必定沿水驻扎;望不到泉水就会困于斥卤之地。因此要广泛设置耳目,安置聚集俘获的生口,坚固连接营垒,部署军队于要害,预先占据水泉;隐藏形迹而不出击,玩弄敌军而不交战,这就是谨慎防守的策略。既然如此,难道就一定不交战吗?答道:不是不交战,而是不应当交战。他本来就是求战的一方;他若交战就必定会死,敌军一死就必然取胜,取胜后缴获车驾、铠甲和兵器,本来已经有利,何况还有乘胜远道抄掠的利益呢?老虎没有先看见人时,不敢搏击;看见带弓箭打猎的人便逃走,这是声势造成的。所以不交战,是善于防守的表现。敌人求战而不能得到,想前进而不能前进,随时进入、随时退出,屡屡进攻又屡屡退却,使承平日久的士卒熟习战阵,使久骄的敌虏疲于奔走;敌情显露、形势屈服,众心离散而有二心,取胜的形势就确定了。这样,是否可以交战,就能看出来了。二十九年,敌虏侵犯京师,因徐阶推荐,他与原刑部主事申■〈方遂〉一同被起用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协助仇鸾总理京营军队,却被仇鸾诬陷而罢官。不久,朝廷命他以原职督率巡捕,跟随仇鸾军队。当时众人正全心听从仇鸾,而仇鸾竟与史道倡议允许互市。众人询问时春,时春愤怒地说:“这只是亡宋时秦桧的计策罢了!身为平虏大将军,难道要效法牙会互市的职分吗?”主上受辱,臣下就应当以死相报;庚戌之役,受辱已经太深了。时春身为臣子,五代蒙受国恩,三十年间得以训练一支偏将所领的五千精兵,愿意做大将军的前锋。古北口狭窄,像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只有将领勇敢才能取胜。敌虏倚仗弓箭,时春使用强弓大箭,教导中原勇士,使他们不弱于敌虏;又在闲暇时用长枪、大斧和拒马防御,这就是刘信叔击破兀术的方法。愿诸位安坐而不必忧虑,所忧虑的是将领懦弱,不能胜任,以及贪婪奢侈之风流行而误国。时春见仇鸾骄纵轻率地玩弄军务,军队疲惫、钱财匮乏,于是写了三篇责备之言来说明自己的志向。不久,任命他为山东按察佥事,统领民兵抵御敌虏。时春率领山东四千多名骑兵到通州,皇上下令驻扎在西直门外新建的兵民教场。仇鸾厌恶他的军队整齐,便毁谤于皇上,皇上没有听从,命令他移驻密云。时春披挂鞬囊,率领甲兵击鼓前进,没有遇到敌虏便返回。第二年春天,仇鸾再次出征,时春率兵来到通州。仇鸾唆使通州百姓的母亲舍弃民兵,时春露宿在教场,搭结草庐。仇鸾唆使部将夜间放火烧他,时春拆除草庐、结阵列兵,整顿军队向北戍守。后来转任副使,升为山西巡抚都御史,提督雁门诸关,斥退贪污官吏,减少征发徭役,抑制请托,断绝馈赠,宗室藩王和贵戚彼此告诫,不敢犯法。一时之间,他的文学、气节和政事声誉震动天下。时春说:“这些都只是儒者的末节,我的志向专在于驱逐夷狄,恢复祖宗的疆域,使天下世世代代得到治理和安宁。” 时春为人严厉刚毅、孤高特立。与士大夫相处时,若心中有所不同意,议论有所不合,常常援引准绳、遵循规矩加以诘责,丝毫不宽贷。有人谈到北方敌虏时,刚刚还拿着酒杯相互欢笑,他就立即瞪裂双眼、挽起衣袖,发誓不与敌虏共生。多次对熟人说:“假使我能够充任一名偏将,率领五十名精兵,使用强弓巨箭,配以长枪、大斧,俺答、丘福也不值得一平。”士大夫大多赞赏他的志向,却惊讶他过于轻敌,担心他过分自得。时春在山西时,敌虏侵犯神池等堡,他亲自率领步骑军队前往抵御,到了广武。各路将领都已会合,忽然间谍报告说:“有敌骑两千多人,距离这里约两舍,迅速袭击可以全部擒获。”时春披甲想要驰往,总兵李涞等坚决阻止他说:“敌虏强悍,不容易进攻,您只管驻扎在这里。”李涞督促各将奋力抵御,必定不会让您担忧。时春挽袖上前,在天泉岭追上敌虏,伏兵四面出现,擂鼓呐喊着逼近。李涞叹息说:“您快走吧,我要死在这里了。”时春趁众人奔逃而去,敌虏想要擒获时春,李涞等拼死遮挡战斗,与其子松以及大同参将冯恩、游击李桂、神池守备孔宾、偏头守备高迁、太原指挥陈金、中军尹忠、把总俞辉全都战死,全军覆没。时春仓皇逃到一座墩台上守望报警,士卒用绳子把他拉上去,才得以免死。敌虏不久便撤走了。言官说时春平日只是意气用事,处理事务缺乏沉着谋划,皇上下诏解除他的官职,听候调遣。隆庆元年再次有人推荐起用他,但尚未任用,他便死在家中。郎说:“罗达夫守道自善,以此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唐朝的赵氏二人锐意求取功名,反而被世人指责。孔子说与其害怕,不如让事情成功后再谋划的人,确实如此;年信然,确实如此啊。” 冯恩  杨名  周怡 ○冯恩

冯恩字子仁,上海人。嘉靖中进士,为南京御史,疏论都御史汪鋐愎险状。十一年秋,彗星三见,诏求直言,羣臣多言张孚敬者。肃帝令孚敬归,恩从南上疏曰:「顷者彗星再见东井,陛下令羣臣勉修德业,条列时政。臣惟彗之为象,所以除旧布新也。天远人迩,灾不虚生,召之在人。陛下左右大臣足召之矣。条时政之得失,不若辨左右臣工之邪正。邪正既辨,进退尽得,政务自举,阴沴自消除旧布新,莫要于此。惟陛下宽臣之诛,容臣悉数于前。臣惟辅臣张孚敬者,刚恶凶极,媢嫉反侧。陛下知其平生,近使去位,天下欢欣鼓舞,不敢复赘矣。」窃见大学士李时谦抑良,厚有台辅之器,此辅臣中巨擘。然济时拨乱非其所长,可太平宰相耳。大学士翟銮依权保位,筮仕有京油之号,入阁致磨棱之讥。虽不能荐贤为国,亦未见陷害忠善。古有伴食中书,此其人也。大学士方献夫外饬谨厚,内实凶回,向在吏部,报怨酬恩,无所不至。昨者诈病还家,特蒙召命,方倨傲偃蹇,不即奉诏。陛下驿骑督促,且许别用,然后忻然就道。及至潞河,又请调理旬日,顾望徘徊,希图入阁,如执券索,虽曰不要,臣不信也。无才无德,不数年而致高位,得陇望蜀,垄断丈夫耳。今以辅臣之尊,兼宰之任,呼引朋类,播弄威福,将不可言。其在今日,当亟黜也。户部尚书许赞谨密乐易,调度或畧,经费殊详。礼部尚书夏言多富之学,不羁之才,虽投机遘会,骤迁大任,然亦随事効忠,尤可喜者,不立党与,独持正论。陛下驾驭任之,将来缓急得力,救时宰相也。兵部尚书王宪刚直不屈,通达有为,边情习熟,典刑耆旧,用掌邦政,优为之矣。刑部尚书王时中疏凡庸靡具,臣而工部尚书赵潢强御无畏,廉介自持,久在工曹,制节谨度。陛下复起用之人,惟求旧也。吏部左侍郎周用通敏老成,直亮未见过人,雅度颇能容众,赞理邦治,殆庶几焉。右侍郎许诰,便捷迂邪,廉隅不饬,使其当路,偏执纷更,亦所不免。陛下爱惜其学,酌处别用,斯无悔也。礼部左侍郎湛若水,强致生徒,跂成道学,任以礼卿,亦可黾勉。右侍郎顾鼎臣,通警和平,儒臣有此任重器也。兵部左侍郎钱如京,自居安静,操守无王古。右侍郎费宗明,文学通儒,因人成事。刑部左侍郎闻渊,正大精详,公明质直,寄以股肱,不尸位也。右侍郎朱廷声,笃实不浮,谦约有守。工部左侍郎黎式,滑稽浅近,才亦有为。右侍郎林廷■〈木昂〉材器可取,通达不执。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汪鏄,鄙夫壬人,敢为不善,巧排正士,明报私仇,方今第一恶毒小人也。臣待罪留都,每读其辩讦章疏,闻其行事如怪如鬼,每欲求面陛下一辩其奸,但以小人不可嫉之甚,今鋐奸愈肆,天下公议决不可掩。君决父不可欺,邪正决不可并立于时。陛下不以忠厚正直臣居纪纲首,诸御史且将求合称职,刻薄効尤其为败乱,可胜道哉。左右大臣忠邪具是非,臣私见实出共闻。孚敬根本彗也,鋐腹心彗也,献夫门庭彗也。三彗不去,百官不和。但孚敬之奸久露,鋐献夫之奸不测。奸不可测,奸之深者,质行论心,当在诛谴。乞斩三奸,然后斩臣谢之。臣不自量,欲一卑贱博去三奸,以清仕路,以澄政理。疏入,帝怒,命逮至京师系问之。汪鋐见帝恩,遂疏诬恩罪,复言律陈言大臣德政者诛恩,赞李时夏言宜从其律。得旨并下刑部。恩亦中道疏辩不服。既至,帝命锦衣讯所传寄主使者,恩自伏狂妄论列原无主使传寄之人。帝曰:“论列大臣固也,上言德政律有明条,其益严考之。”恩搒掠楚毒,终无它言。惟河东廵盐御史宋邦辅过江南,会语语次及京师时政,并诸大臣得朱,遂以建言锦衣以闻,并命逮邦辅讯之。邦辅至。对如恩状,帝又切责锦衣令君刑讯,卒无所指,乃诏法司拟罪。刑部尚书王时中言:“曩生员绅坐谈大臣德政者,律斩。恩宜附此例。第其言毁誉相参,似非专颂大臣者,请减死充戍。”帝责时中等狥私回护,令对状,皆惶恐引罪。因手其牍曰:“恩所言虽毁誉牵连,顾其专指孚敬三臣,直为大礼仇君,无上死有余辜。”时中等不顾法守,转相报护,其革时中职闲住,侍郎闻渊夺俸一年,郎中张国维、员外郎孙云各降边方杂职。恩如律论死,狱中邦辅赎还职。其明年,哀冲太子生,当大赦故事,当赦法司各具款目,上公卿平议其可行者书之诏书。大理卿周于岐议赦草,有为恩地者,孚敬鋐怒,于岐于岐遂去官。于是恩独不及赦。会冬月,羣臣聚阙廷论囚,时汪鋐巳为吏部尚书,当秉笔,恩至向阙跪,鋐瞪视,故令卒转恩膝面之,恩则起立,鋐怒骂曰:“若欲死,我死乃在我。”

译冯恩,字子仁,上海人。嘉靖年间考中进士,任南京御史,上疏论述都御史汪鋐刚愎阴险的情状。嘉靖十一年秋,彗星三次出现,皇上下诏要求直言,群臣多半谈论张孚敬。肃帝命张孚敬回去,冯恩从南京上疏说:“近来彗星再次出现在东井星宿,陛下命群臣努力修养德业,分条陈述时政。臣认为,彗星出现的征象,是为了除旧布新。上天遥远而人事切近,灾祸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招致灾祸的原因在人事。陛下身边的左右大臣,已经足以招致灾祸了。分条说明时政得失,不如辨明左右臣工的邪正。邪正既已辨明,任用和罢黜都能恰当处理,政务自然会振作,阴邪的灾气也会自行消除。除旧布新,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只希望陛下宽恕臣的死罪,容许臣在您面前逐一说明。臣认为辅臣张孚敬刚愎、邪恶、凶暴到了极点,嫉妒而反复无常。陛下知道他的平生,近来命他离职,天下欢欣鼓舞,臣不敢再多说了。”臣私下看大学士李时,谦抑而贤良,很有辅佐宰相的才器,是辅臣中的杰出人物。然而,救济时局、平定乱事不是他的长处,只能算太平时代的宰相。大学士翟銮依附权势、保全职位,初入仕时有“京油子”的称号,入阁后又受到“磨棱”——圆滑处世——的讥讽。他虽不能推荐贤能为国效力,却也没有见到他陷害忠良善士。古代有陪同进食、尸位素餐的中书令,翟銮就是这种人。大学士方献夫外表谨慎厚道,内心其实凶险邪曲;从前在吏部时,报复怨仇、酬谢恩情,无所不用其极。前些时候他假称有病回家,特蒙皇上召见,方才傲慢无礼,不立即奉诏。陛下派驿骑督促,并且答应另行任用他,他才欣然上路。到了潞河,又请求调养十天,顾望徘徊,希望入阁,仿佛手持券契来索取一样;虽然嘴上说不要,我却不相信。他无才无德,不到几年便升到高位,得到陇地又想要蜀地,是垄断权势的男子。如今凭辅臣的尊位,兼任宰相的职责,呼朋引类,播弄威权和恩惠,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在今天,应当立即罢黜。户部尚书许赞谨慎缜密而平易,调度事务有时略简,但对经费尤其详尽。礼部尚书夏言学问丰富,才华不受拘束,虽然因投合时机而骤然升任重职,但也能随事尽忠,尤其可喜的是不结党营私,独自坚持正论。陛下若能驾驭任用他,将来遇到缓急,他会成为有力量的救时宰相。兵部尚书王宪刚直不屈,通达而有作为,熟悉边疆情况,是典章刑法方面的耆旧,用来掌管国家政务,十分合适。刑部尚书王时中疏庸凡俗,没有什么才具;工部尚书赵潢刚强能御事、无所畏惧,清廉自守,长期任职工部,节制谨慎、遵守法度。陛下重新起用的人,只是因为求取旧臣罢了。吏部左侍郎周用通达敏捷、老练成熟,正直明亮而没有特别过人的地方,气度高雅,很能容纳众人,辅佐治理国家,差不多可以胜任。右侍郎许诰,办事便捷却迂曲邪僻,廉洁操守不严整;让他处在权要地位,偏执而多有纷更,也是不可避免的。陛下爱惜他的学问,斟酌另行任用,这样将来就不会后悔。礼部左侍郎湛若水,勉强招致学生,攀附成就道学;任用他为礼部卿,也还可以勉力任事。右侍郎顾鼎臣,通达机敏而平和,是儒臣中可担当重任的人才。兵部左侍郎钱如京,自守安静,操守没有王古那样好。右侍郎费宗明,通晓文学,是博学的儒者,但只是借助他人成事。刑部左侍郎闻渊,正大精详、公正明察、质朴直率,托付给他辅弼重任,他不会尸位素餐。右侍郎朱廷声,笃实不浮夸,谦逊节制而有操守。工部左侍郎黎式,诙谐浅近,但才干也有所作为。右侍郎林廷■〈木昂〉,才具可以取用,通达而不固执。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汪鏄,是鄙陋的小人和奸邪之徒,敢于作恶,巧妙排挤正直之士,明目张胆地报私仇,是当今第一等恶毒小人。臣待罪留都,每次读到他的辩驳攻击之类的奏章,听说他的作为,简直像怪物和鬼一样;臣常想求见陛下,当面辨明他的奸邪,只是因为小人不可过分嫉恨。如今汪鋐的奸恶越发放肆,天下的公议决不能掩盖。”},{ 君主、父亲都不可欺骗,邪与正也绝不能同时并立于当世。陛下如果不让忠厚正直的大臣居于执掌纲纪的首要位置,那么各位御史将只求彼此迎合、符合称职的名声,刻薄之人还会竞相效仿,最终造成败乱,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尽呢?左右大臣是忠是邪、是非如何,臣私下所见,实际上也是众人共同听闻的。张孚敬是根本上的彗星,汪鋐是心腹中的彗星,桂萼是门庭中的彗星。这三颗彗星不除,百官就不能和睦。但张孚敬的奸邪早已暴露,汪鋐、桂萼的奸邪却深不可测。奸邪如果深不可测,正说明奸邪深重;按照其行为考察其内心,应当加以诛杀谴责。请先斩这三个奸臣,然后再斩臣,以此谢罪。臣不自量力,想以一个卑贱之身换取除掉三奸,以清理仕进之路、澄清政务。奏疏送入后,皇帝震怒,下令将他逮到京师拘禁审问。汪鋐见皇帝震怒,便上疏诬陷杨恩有罪,又说律令规定,陈说大臣德政的人应当处死;杨恩称赞李时、夏言,也应当依照这条律令处理。皇帝下旨,将此事一并交给刑部办理。杨恩在途中上疏申辩,不肯服罪。到达京师后,皇帝命锦衣卫审讯所谓传递书信、指使他的人,杨恩自己承认只是狂妄地评论列举,并没有什么主使和传递书信的人。皇帝说:“评论列举大臣,本来是可以的;但上言大臣德政,律令已有明确条文,应当更加严厉地审问他。”杨恩遭受杖打拷掠和痛苦刑讯,始终没有说出别的话。只有河东巡盐御史宋邦辅经过江南,恰逢谈话间提到京师时政以及各位大臣获得朱批的事,便被锦衣卫以建言罪上报,皇帝又下令逮捕宋邦辅审问。宋邦辅到达后,供对与杨恩所说相同,皇帝又严厉责备锦衣卫,命令他们加重刑讯,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指证,于是下诏让司法部门拟定罪名。刑部尚书王时中说:“从前生员和士绅因为聚谈大臣德政而获罪,律令规定处斩。杨恩应当依照这个例子处理。只是他的话中既有毁谤也有称誉,似乎不是专门歌颂大臣,请减免死罪,发配充军。”皇帝责备王时中等人徇私回护,命令他们供对,各人都惶恐地引罪认错。皇帝于是亲手拿着那份文书说:“杨恩所说虽然毁誉相杂,但他所专门指斥的是张孚敬等三位大臣,直接是因为大礼之争而仇视君主,罪行即使处死也还不足以抵偿。”王时中等人不顾法令,互相转相庇护;于是革去王时中的职务,令其闲住,侍郎闻渊夺俸一年,郎中张国维、员外郎孙云各降为边方杂职。杨恩依律论死,狱中的宋邦辅则赎罪后恢复原职。第二年,哀冲太子出生,按照旧例应当大赦;司法部门各自列出赦免条款,由公卿共同评议,把可以实行的写入诏书。大理卿周于岐拟议赦免草案时,有人为杨恩说情,张孚敬、汪鋐大怒,周于岐于是辞去官职。这样,唯独杨恩没有得到赦免。适逢冬月,群臣聚集在宫阙前评议囚犯;当时汪鋐已经担任吏部尚书,应该主持执笔。杨恩来到宫阙前跪下,汪鋐瞪眼看他,故意命令狱卒把杨恩转过来,使他膝跪面地;杨恩却站起身来。汪鋐大怒斥骂道:“你想死吗?你的死还在我手里。”

恩叱曰:“即矺裂死者,至尊在上,岂尔得耶?”鋐益怒,囚敢叱大臣,恩曰:“臣而奸者,徒但叱为。”鋐曰:“若在狱中受人饷遗,节士固尔。”恩曰:“人患难相恤耳,若尔鬻官黩货,大毁廉隅,乱国典者耶?”鋐攘臂推案欲下拳,恩恩应声亦厉。左都御史王廷相因好谓冯御史何絮:“为祖宗不杀諌臣百七十年矣,岂以而快心破祖宗法?”转谓鋐以法论御史则可,不可以怒。夏言亦曰:“此非宰公私家。”鋐竟署真牍。后观者啧啧称恩“四铁御史”,谓其膝与口,胆与骨。时帝方使觇鋐,恩得其状,会欲行诛张延龄,其时张孚敬复相,为延龄请,遂皆免之。初汹汹时,有遗恩药者,恩曰:“不闻王新甫语我,岂儿女子耶?”御史陈事不当,固当伏欧刀都市,宁仰药自杀。居亡何,恩母吴击登门鼓讼冤,子行可年十三上书请代,皆不报。十三年冬月,行可又刺臂血书奏长安市,自缚守阙下。刑部覆审,尚书聂贤与王廷相请赦恩复其官。不许编戍之雷州。始恩为御史时,行部过宁国,作《御史署发奸亭记》曰:嘉靖壬辰夏四月七日,予行部宁国,过署东亭,照壁有画麟焉。其身多伤,问之曰:「射亭也,故设弓矢。公余射中之,以舒案牍之劳。」予乃不忍,命画奸臣秦桧代之。置彤弓二,镞矢百。凡我同官暇则援弓发奸,中其黑心为上,胜中其首次之中其腹及四肢,又次之。不中者为「呜呼」。麟,王瑞也,孰俾之蹷足于西山?桧,奸臣也,孰俾之保领于牖下?麟逝矣,桧死矣。逝而形存,吾爱焉耳。死而臭遗,吾恶焉耳。逝吾爱之,安得存乎?死吾恶之,况其生乎?存者吾爱,肻中伤之;生者吾恶,肻附和之。吾以是舍麟而矢桧也。壬辰,嘉靖十一年也。恩戍雷州六载,会赦归。雷人祀恩十贤堂,以配宋寇准、李光辈。恩归养母,孝而治生,急人。始疑之,既乃以大恤赡人。昭帝即位,恩巳老,即家进为大理寺丞。再以庙恩加朝列大夫。表行可之庐曰「孝子行可」。后以举人为应天府通判。恩次子时可为提学副使。行可之子曰大受,亦举人,皆知名。

○杨名

译杨恩斥责道:“即使把我肢解而死,至尊还在上面,难道由你做得了吗?”汪鋐更加愤怒,说囚犯竟敢斥责大臣。杨恩说:“臣如果真是奸邪之人,也只不过是被你斥责罢了。”汪鋐说:“你在狱中接受别人馈赠,倒真是个节士啊。”杨恩说:“不过是人在患难时互相救济罢了;像你这样卖官鬻爵、贪污货财,严重败坏廉耻操守、扰乱国家典制的人,难道也算节士吗?”汪鋐挽起袖子推开案桌,想要挥拳打人,杨恩也应声厉声回斥。左都御史王廷相于是劝说冯御史何絮道:“自从祖宗以来,已有一百七十年不杀进谏的大臣了,难道要因为一时痛快而破坏祖宗的法令吗?”又转而对汪鋐说,依照法律论处御史可以,但不能因愤怒而处置。夏言也说:“这里不是宰相的私家。”汪鋐最终还是在正式文书上签了字。后来旁观者啧啧称赞杨恩为‘四铁御史’,说的是他的膝盖、嘴巴,以及胆量和骨气。当时皇帝正派人窥察汪鋐,杨恩的情形被皇帝得知;恰逢皇帝想诛杀张延龄,当时张孚敬再次任相,替张延龄求情,于是张延龄和杨恩都被免除了死罪。起初形势汹汹时,有人送药给杨恩,杨恩说:“没有听王新甫对我说过这话,难道我是妇女儿童吗?”御史陈述事情不当,本来就应当在都市伏于刑刀之下,哪里能仰药自杀呢?过了不久,杨恩的母亲吴氏击鼓登门,为儿子申诉冤屈;他的儿子杨行可年仅十三岁,上书请求代父受死,但都没有得到答复。嘉靖十三年冬月,杨行可又刺破手臂,用鲜血写成奏章,在长安街上呈递,并把自己捆起来守候在宫阙之下。刑部复审此案,尚书聂贤和王廷相请求赦免杨恩、恢复他的官职,皇帝不准,只把他编入军籍发配雷州。起初杨恩担任御史时,巡行所属部地区经过宁国,写下《御史署发奸亭记》说:嘉靖壬辰年夏四月七日,我巡行所属部地区来到宁国,经过御史署东面的亭子,看见照壁上画着麒麟。麒麟身上有许多伤痕,我问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是射亭,所以设置弓箭。公务之余射中它,用来舒缓处理案牍的劳苦。’我于是于心不忍,命人把奸臣秦桧画在这里代替麒麟。设置红色弓两张、带箭头的箭一百支。凡是我们同署的官员有空闲时,就拿弓来射奸臣;射中他的黑心是上等,射中他的头是次等,射中他的腹部和四肢又次一等;没有射中的就说‘呜呼’。麒麟,是王者的祥瑞,谁使它在西山折断了脚?秦桧,是奸臣,谁使他在窗下保全了性命?麒麟已经消逝,秦桧已经死去。麒麟虽已消逝而形象仍存,我只是喜爱它罢了;秦桧虽已死亡而臭名遗留,我只是厌恶他罢了。麒麟已经消逝,我喜爱它,哪里还希望它留存呢?秦桧已经死去,我厌恶他,何况他还活着时呢?对于留存的麒麟,我喜爱它,哪里肯伤害它;对于活着的秦桧,我厌恶他,哪里肯附和他?我因此舍弃麒麟而用箭射秦桧。壬辰年,就是嘉靖十一年。杨恩在雷州戍守六年,适逢大赦,得以回归。他在雷州时,当地人把他供奉在十贤堂,与宋寇准、李光等人并列。杨恩回乡奉养老母,孝顺而且经营生计,急于救济别人。起初人们对此有所怀疑,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大力救济而供养众人。昭帝即位时,杨恩已经年老,便在家中被晋升为大理寺丞。又因朝廷祭祀的恩典,加授朝列大夫。朝廷为杨行可的住宅立匾,题为“孝子行可”。后来杨行可通过科举成为应天府通判。杨恩的次子杨时可任提学副使。杨行可的儿子名叫大受,也是举人,都很有名望。杨名

杨名,字实卿,遂宁人。以及第为翰林编修。嘉靖十一年秋,彗星三见,诏求直言。名应诏陈言,谓:“上喜怒失中,黜陟未当,宜奋力自省。”上曰:“名谓朕忠矣,第朕惽不能知,所以省明言之。”名再上疏曰:“臣以灾异修省,妄有建白。继奉圣旨,令臣明言。捧诵之余,不胜悚惧。切念臣本庸劣,无所知识。荷蒙简拔,宠列词林。感仰殊恩,每怀图报。近见诸臣奉诏陈言,议论不一,恐未足上慰睿衷。故以草茅之见,腾狂妄之说。但臣涵养未至,气乏和平,问学未明,言多疏谬,重烦明旨,惊悸陨越,无地自容。既伏思省,所以有言,实出犬马一念。苟复畏罪隐默,或支离迁就,以求幸免,非臣本心。不避诛殛,谨以所闻见出于臣民公论者,为皇上明言之。”“臣惟吏部诸曹之首,尚书百官之表。而汪鋐者,小人之尤者也。心行反复,举动乖张,志巧逢迎,私图报复。顷者吏部尚书有缺,皇上慎重其人,不以轻畀,乃反属鋐。岂谓鋐贤?诸臣命下之日,大小臣工莫不惊愕,虽闾阎细民,亦谓处非其据。臣恐在位日久,用舍日谬矣。”“武定候郭勋,奸回阴诈,阿奉权贵,外观气象,亦知其为险人也。皇上使久典戎务,屡代祭祀,与议朝政,反不自肃饬,肆意猖狂。太常司掌礼仪,所以敬事神祇宗庙,导迎和气,光永国祚者。近乃使陈道瀛、金赟仁辈庸恶道流,充御秩宗。平居饮酒食肉,贪财好其又何能洁诚精白,赞助明禋?”“臣愚妄以为,是数臣者,羣心皆曰不当用也,而皇上用之,岂亦圣心之偏于喜者耶?”“臣又见皇上践祚以来,在廷之臣条建议论,识见偏执,言辞纰缪,上触天威,自取罪戾者,固非一人一事。但迹虽难恕,心若可原,薄罚之后,惩创巳久。况皆累朝作养,才能文行,各有可观,其遗我皇上共成光明之治者也。而终忍于废弃老死巳乎?”“臣愚妄谓,是得罪者,羣心皆曰当矜宥也,而皇上”亦未能释然,岂亦圣心之偏于怒者耶?至若稽复天地神祇宗庙之祀,以备一代之制,甚盛举也。但未免工作屡兴,财力并诎,采运木石,烧造砖瓦,装载灰料,所至骚然,民无宁日,则闾阎之下,形诸愁叹,以戾太和者,当亦不少。又如真人邵元节者,得以其术过蒙采听于内府,修建醮事。此虽皇上祈天永命之心,但祷祠之说,自古无验,乃不惜麋费使之频举,率徒倡侣,播鼓秉旛,演法大内,且命左右大臣共事奔走,遂令不肖之臣妄为依托。闻有昬夜乞哀出其门者,亦不能必其无市恩假威,夤缘偾事之失也。夫以皇上敬一之专,臣民祝愿之诚,感格天地,百男万寿,可以坐致,乃使异端小术攘以为功,书之史册,后世谓何?凡此皆圣心少有所偏者,故臣敢为内照自省及戒谨恐惧之说,进诚欲皇上远稽尧舜所以德高羣圣,治冠百王者,不外此心之中和也。臣疏远贱士,蒙瞽狂言,干雷霆,莫知死所,惟圣明矜悯,再赐棰察。疏入,上大怒,谓名托言灾异,胁制朝廷,泛引旁牵,乱法怨君。令锦衣卫执送镇抚司,刑讯汪鋐。疏名四川人,杨廷和同里后辈。廷和与孚敬议礼不合,去位,其党思为报复,故攻及臣。臣之授官,特出上简,诚欲为陛下一振朝纲,而议者辄病臣操切好名。繇内阁诸大臣率务和同,植党固位,故名欺肆至此。上益怒,命所司究治主使之人。名濒死者数,竟无所私。第曾以疏草送编修程文德改定数语,遂并逮文德下狱。兵部右侍郎黄宗明上疏捄名,谓连坐固非美政,今以名妄言必究主使,廷臣自疑者多矣。名搒掠巳极,死而复苏。当此严冬,万一困毙,益累仁明。上谓名罪死有余,即囹圄毙之,未伤仁明之治。方究,上使坚执不服。宗明殆是令执送镇抚,并鞫以闻,竟不易词。上并下名文德,法司拟罪,凡再拟皆不当,乃特诏名谪戍,文德。降边方杂职,宗明对品外调。文德永康人,笃学修行,为儒者,累官吏部侍郎。与玄撰忤旨,调工部左侍郎。寻黜为民。隆庆中,赠礼部尚书。万历初,谥文恭。

○周怡

译杨名,字实卿,遂宁人。因及第而任翰林编修。嘉靖十一年秋天,彗星出现三次,皇帝下诏征求直言。杨名应诏陈述意见,说:“皇上的喜怒失于中正,官员的贬黜和升迁也不恰当,应当奋力自我反省。”皇帝说:“杨名说朕忠诚了,只是朕昏昧,不能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才要我省察;你应当明白说出来。”杨名再次上疏说:“臣以灾异为由请求修身反省,妄自提出一些意见。随后奉到圣旨,命臣明白直说。捧读圣旨之后,臣不胜恐惧。臣深知自己本来平庸鄙劣,没有什么见识。承蒙皇上选拔提拔,荣幸地列于词林。感念、仰承这番特殊恩典,常常想着图谋报答。近来看到各位大臣奉诏陈言,议论不一,恐怕还不足以使皇上圣心得到慰藉。因此才把一个草野之人的见解,发表成狂妄的言论。只是臣涵养未到,气度缺乏和平,学问见识又不明白,言语多有疏漏谬误;再次烦劳圣明的诏旨,使臣惊惧失措,无地自容。臣再三思考之所以发言,实在是出于像犬马一样的一片忠心。如果又因为害怕获罪而沉默不言,或者支离破碎、曲意迁就,以求侥幸免罪,就不是臣的本心。臣不避诛杀,谨将自己听到、看到而又出自臣民公论的事情,向皇上明白陈述。”臣认为,吏部各司是各部门的首要,尚书则是百官的表率。而汪鋐,是小人中最为突出的一个。他心思和行为反复无常,举止乖张,心怀机巧、专事逢迎,暗中图谋报复。近来吏部尚书出现空缺,皇上慎重选择人选,不肯轻率授予职位,却反而把这个职位交给汪鋐。难道是认为汪鋐贤能吗?任命下达的那天,大小臣工无不惊愕,即使民间百姓也说他占据了不相称的位置。臣担心他在位时间越久,任用和罢黜就会越发错误。武定侯郭勋,奸邪反复而阴险狡诈,阿谀奉承权贵;从外在的气势情状来看,也知道他是个危险的人。皇上让他长久掌管军务,屡次代行祭祀,又让他参与议论朝政;他反而不能自我整肃约束,任意猖狂。太常司掌管礼仪,是用来恭敬侍奉神祇和宗庙、引导迎接和气、光大并延续国家福祚的。近来却让陈道瀛、金赟仁一类庸劣邪恶的道流,充任掌管宗庙礼仪的官员。他们平日饮酒吃肉,贪财好利,又怎么能够保持洁净诚敬、精纯无私,辅佐光明盛大的祭祀呢?臣愚昧妄言,认为这几位大臣,群臣都说不应当任用,而皇上却任用了他们,难道也是圣心偏爱他们吗?臣又看到,皇上登基以来,朝廷中的臣子分条提出建议、发表议论,其中见识偏执、言辞错误,触犯天威、自取罪责的,本来就不止一人一事。但他们的行为虽然难以宽恕,如果内心尚可原谅,在给予较轻的惩罚之后,受到惩戒也已经很久了。况且这些人都是历朝培养出来的,才能、文章和品行各有可观之处,是留给我皇上共同成就光明政治的人,难道最终竟忍心把他们废弃,使他们老死吗?臣愚昧妄言,认为这些获罪的人,众人的心都说应当怜悯宽宥,而皇上仍不能释怀,难道也是圣心偏向愤怒吗?至于考察、恢复天地神祇和宗庙的祭祀,用来完备一代的制度,这是很盛大的举措。但免不了工程屡次兴起,财力一同困竭;采运木石、烧造砖瓦、装载灰料,所到之处都骚扰不安,百姓没有安宁的日子,于是民间表现为忧愁叹息、损伤太和的事情,也一定不少。又如真人邵元节,凭借他的方术,过分得到内府的采纳听信,修建醮事。这虽然出于皇上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心意,但祈祷祭祀的说法,自古以来没有效验,竟不惜耗费财物而频繁举行;他率领徒众和同伴,敲鼓持旗,在大内施行法术,还命左右大臣一同奔走办事,于是使不肖之臣得以妄自依托。听说有人在昏夜间到他门下哀求,也不能保证没有借此买恩、假借威势、因攀附而败事的过失。皇上专一敬天,臣民祝愿又如此诚恳,感通天地,获得百男和万寿,本来可以坐等实现,却让异端小术窃取功劳,写入史册后,后世将怎么说呢?以上这些,都是圣心稍有偏向的表现,所以臣才敢进献内省自察以及戒慎恐惧的说法,诚心希望皇上远远考察尧、舜之所以德高于群圣、治理超过百王的原因,无非是这颗心保持中和罢了。臣是疏远而卑贱的士人,蒙昧狂妄地进言,触犯雷霆之威,不知死将临于何处,只希望圣明怜悯,再赐察看。奏疏呈入,皇上大怒,认为杨名借灾异之说胁制朝廷,广泛牵引旁证,扰乱法纪、怨恨君上。命锦衣卫将他押送镇抚司,刑讯他关于汪鋐的奏疏。杨名是四川人,杨廷和的同乡后辈。杨廷和因与张孚敬在议礼问题上意见不合而离职,杨廷和的党羽想要报复,所以牵连攻击冯恩。杨名授官,完全是皇上亲自选拔,确实是想替陛下振兴朝纲,但议论者动辄责怪他操切好名。由于内阁诸大臣大多只求和同,结党保位,所以杨名才放肆到这个地步。皇上更加愤怒,命有关部门追究幕后主使。杨名多次濒临死亡,始终没有招出什么私情。只是他曾把奏疏草稿送给编修程文德,请他改定几句话,于是程文德也被逮捕下狱。兵部右侍郎黄宗明上疏救杨名,说株连本来不是美政,如今因为杨名妄言而一定要追究主使,朝廷大臣中自我怀疑的人已经很多了。杨名已经被拷打到极点,死去后又苏醒过来。正值严冬,万一他困顿而死,就更加有损仁明之治。皇上说杨名罪大恶极,即使让他死在监狱里,也不损害仁明之治。追查正进行时,皇上命令黄宗明坚持供认幕后主使;黄宗明始终不改口。皇上又命锦衣卫把他押送镇抚司,审问后奏报,他最终也没有改变说法。皇上把杨名、程文德一并交给法司拟定罪名,前后两次拟罪都不合意,于是特诏杨名贬谪戍守,程文德降为边方杂职,黄宗明按品级外调。程文德是永康人,笃志求学、修养品行,是儒者,历任官职至吏部侍郎。他因与玄撰违背皇旨,调任工部左侍郎。不久被罢为平民。隆庆年间,追赠礼部尚书。万历初年,谥号文恭。○周怡

周怡,字顺之,宁国之太平人。嘉靖十七年进士,授顺德推官,果敢有气节。论事,廵按御使前,数与抗。有御史临,怡甚武,怡对御史益和持,事益力。御史竟重之。至其问刑,一意勿喜,以严敏为深戒。召选吏科给事中,朞岁闲,弹劾当事大臣若严嵩以下十余人,挈纽摘瑕,无所避畏。曰:吾纵扁舟波涛中,张帆正舵,是吾职事。至其浮沉有不自我者。翟銮、严嵩同为大学士,嵩窃弄威柄,苞苴盛行。銮位望先嵩,而软无羽翼。二人不相能也。銮、嵩二人恒有所请托于吏部尚书许赞者,故尝为吏部尚书,以宽容不能钤属,致文选郎王嘉宾以贿败,赞连坐去。及是再起为尚书,銮、嵩复多所请托。郎王与龄积不能平,因以銮、嵩所贻私书呈赞,请讦奏于上,曰:此其一尔,它请托尚多,诚恐权奸主内,羣鹰犬附,外臣将为昔日王嘉宾之连黜也。銮引罪自理,嵩言私书无有,请究请托者,抑赞柔良不为此,此受制于王与龄不自繇耳。上手赞疏曰:赞欲禁竞绝凂,甚善。顾平日不承一人,不通一谒者耶?即銮、嵩贿有状,当请决我耳,何辄曰权奸鹰犬,且引嘉宾为名?与龄强豪持赞,其黜为民。因敕解三臣者。而先是虏数寇西北边,朝廷多置重臣大将防弭之。大同緫兵周尚文与陕西廵抚贾棨不相能,亦复与緫兵张凤者不能于緫制侍郎翟鹏与督饷侍郎赵廷瑞也。怡上疏曰:臣惟人臣事君,无崇卑内外,皆以尽心体国为忠,竭力济事为和,舍从人为虚,忘雠序贤为公。自古及今,未有不繇此治者也。近见大学士翟銮、严嵩两不相和,又皆与吏部尚书赞诋讦,总兵周尚文、张凤与总制侍郎翟鹏及督饷侍郎赵廷瑞、陕西廵抚贾棨并不和调,此大不祥事也。陛下临御二十三年于兹矣,繇初年求治之锐,以及今日忧民之切,宜乎天地位,万物育,太平有象,而四夷来王也,今日事:祷祀四方,灾旱未消也;开例鬻纳,府库未充也;蠲租岁下,百姓未苏也;选将练士,边境未宁也。其故安在?良繇陛下焦劳于上,而下未有,用命之臣也。夫风教之大,礼让为先;礼让之行,朝廷大臣为首。《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此盛世气象也。朝廷有违言之隙,则谗谮之衅长于人;大臣有动之争,则攻鬬之祸流于下。当今之时,内则财匮而百役繁兴,外则虏骄而九边虚耗。为辅臣者,宜夙夜匪懈,相与图思利国安边之术。而大学士銮嵩,藉宠狥私,作威修怨,闻在内阁,屡有违言,动入见陛下,亦各私陈,背诋何望,同寅协恭以事上风下也?非国之福,可惧甚也。辅臣至九卿百执事,如耳目手足,听命心志,共成一身者也。辅臣真知贤不肖,宜明告吏部,进退之不宜挟势狥私,以不可服人者属之吏部,宜有贞心直节,如庄女烈士,使人望之知畏,不敢非义相干,不宜阿承权贵,一启顺端,后不可返也。严嵩威灵,气焰凌逼百司,招权揽威,凡有请乞,必先得其意,然后敢闻。翟銮依阿委靡,气势虽弱,权位亦尊。尚书许赞,直气正,不能预消二臣要求之望,至阴挤阳,排瓦修私怨,非国之福,可惧甚也。初设总制总督大臣,欲其权力足制三军之命,颐指气使,无不如意也。今既入秋,虏有声息,而翟鹏、赵廷瑞、贾棨、周尚文、张凤等,各自为尊,耻于相下;各自为是,耻于相用。平时藩篱扞格,则临敌掣兵,按伏对垒,将甲可乙否,彼是此非,不上孤朝廷推毂之重,下解三军死绥之志,臣不信也。非国之福,可惧甚也。抑臣之所言,不特如此,而臣谓直言敢谏之臣,虽不利于权贵,固有尹于朝廷。近如御史谢瑜、童汉臣辈,皆以论劾辅臣,相继假公事罪谪。若伊敏生、喻时等,亦巳露于声之闲,恐自是陛下之臣,虽有梼杌、驩兜,谁复言之?非国之福可惧甚也。臣谓今当致力中原,宣威沙漠之日,如有忠勇将官,宜推赤心以置其腹,明大义以激其烈志。有异同,明白晓谕;人有贤否,详审鉴别。近见总督两广兵部尚书蔡经劾去官员,独以都指挥佥事一人当之,苟且欺罔,殊朝廷简命绥遐之心,失大臣鼓舞经畧之术,非国之福,可惧甚也。凡此内外臣工不和之验。伏惟陛下明离断干,赫然申戒。更望优容言路,博采羣策。先务和德于上,则大臣自尔肃雍于下,而羣庶从之。百姓象之,人和熏蒸,神听和平,区区外侮,不足攘矣。臣微小闇昧,触事愤衷,诚愿天听见之施行。疏入,上曰:「厮怡言羣臣君良,是乃其本心初发,则谤讪朕日事祷祀,不知和德于上,神不我听。夫朕事天礼神,洪芘多荷,四方之广,得尽无灾。若论海内康平,凡百有位,皆当勉职,宁独咎朕?

译周怡,字顺之,宁国府太平人。嘉靖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顺德推官,果断勇敢而有气节。他论议政事时,在巡按御史面前,多次与之抗辩。有御史到任,周怡非常强硬;但在御史面前却更加平和持重,处理事情也更加尽力,御史最终敬重他。至于审理刑狱,他一心不以取悦人为目的,把严厉敏捷视为深切的戒惧。朝廷召选他为吏科给事中,满一年之间,弹劾严嵩以下十多名当权大臣,牵引根由、摘取过失,毫不回避畏惧。他说:我即使驾一叶扁舟行于波涛中,张帆正舵,也是我的职分;至于沉浮有不由自己的时候,那是另一回事。翟銮、严嵩同为大学士,严嵩暗中玩弄威权,贿赂盛行。翟銮的地位和声望在严嵩之前,但软弱而没有羽翼,两人彼此不能相容。翟銮、严嵩二人经常向吏部尚书许赞请托,许赞过去曾任吏部尚书,因为宽容而不能约束属官,以致文选郎王嘉宾因受贿败露,许赞受牵连离职。到这时许赞再次起任尚书,翟銮、严嵩又有许多请托。郎中王与龄长期不能平忍,于是把翟銮、严嵩送给许赞的私信呈上,请求许赞向皇上揭发,说:这只是其中一件罢了,他们的其他请托还很多,实在担心权奸掌握内政,群小如鹰犬附从,外臣将像从前的王嘉宾一样受到牵连而被屡次贬黜。翟銮引咎自辩,严嵩说根本没有什么私信,请求追究请托之人,并压制许赞,声称许赞柔弱善良,不会做这种事,只是受王与龄控制而不能自主。皇上亲手批示许赞的奏疏说:许赞想禁止争竞、断绝贿赂,非常好。但他平日难道没有接受过一个人的请托、没有接见过一个求见者吗?即使翟銮、严嵩受贿有证据,也应当请我裁决,为什么动辄说什么权奸鹰犬,还拿王嘉宾作名目?王与龄强横地控制许赞,应当把他罢为平民。于是下令解除三人的职务。在此以前,敌虏多次侵犯西北边境,朝廷设置许多重臣、大将来防御和消弭祸患。大同总兵周尚文与陕西巡抚贾棨不和,又与总兵张凤不能相处;总制侍郎翟鹏和督饷侍郎赵廷瑞也不能协调。周怡上疏说:臣认为臣下侍奉君主,无论尊卑、内外,都应尽心体察国家才算忠,竭力办成事情才算和;舍弃随从众人而独断是虚,忘却私仇、依次举贤是公。自古以来,没有不由此而得到治理的。近来见大学士翟銮、严嵩彼此不和,又都与吏部尚书许赞互相诋毁攻击;总兵周尚文、张凤与总制侍郎翟鹏、督饷侍郎赵廷瑞、陕西巡抚贾棨也都不和协,这是极为不祥的事情。陛下临朝二十三年了,从初年求治的锐意,到今日忧民的恳切,本来应当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生长,太平已有征象,四方夷族前来朝王;如今的情形却是:向四方祈祷祭祀,灾旱还没有消除;开放例外、出卖纳粟入仕的名额,府库还没有充实;每年下令免除租税,百姓还没有复苏;选拔将领、训练士卒,边境还没有安宁。这是什么原因呢?实在是因为陛下在上面焦虑劳苦,而下面没有听命办事的臣子。风俗教化的大事,以礼让为先;实行礼让,则以朝廷大臣为首。《诗经》说:“有人来时和乐庄敬,到达时肃穆恭敬,诸侯公卿相互辅佐,天子神情穆穆。”这是盛世的气象。朝廷中有言语不合的嫌隙,谗毁诬陷的祸端就会在人群中滋长;大臣之间发生争斗,互相攻讦的祸害就会流传到下面。当今之时,内有财物匮乏而各种劳役频繁兴起,外有敌虏骄横而九边虚耗。担任辅臣的人,应当早晚不懈怠,共同谋划利国安边的办法。然而大学士翟銮、严嵩倚仗宠信徇私,作威而报怨;听说他们在内阁中屡有争执,动辄入宫见陛下,各自私下陈说,背后诋毁,哪里还谈得上同僚协力、恭敬侍奉皇上、率领百官呢?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实在可怕。辅臣直到九卿、百官,就像耳目手足,听从心志的命令,共同组成一个身体。辅臣真正知道谁贤谁不肖,就应当明白告诉吏部;进退官员不应挟势徇私,不可使人信服的事情应交给吏部办理;应当有像庄女烈士那样坚定的心志和正直的节操,使人一望便知道敬畏,不敢以不义之事相干扰;不应阿谀依附权贵,一旦开了顺从的端绪,后来就无法回头。严嵩的威势凌驾逼迫百司,招揽权力、把持威权,凡有请托请求,必须先取得他的意思,才敢上报。翟銮依附阿谀、委靡不振,气势虽然较弱,权位却同样尊贵。尚书许赞正直有气节,不能在事前消除这两人的要求和欲望,到了暗中排挤、表面排斥、暗地修饰私怨的地步,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实在可怕。当初设置总制、总督大臣,是想让他们的权力足以节制三军的命令,能够颐指气使、无不如意。如今已经入秋,敌虏有所动静,而翟鹏、赵廷瑞、贾棨、周尚文、张凤等人,各自尊大,以居于他人之下为耻;各自坚持己见,以采用他人意见为耻。平时彼此隔阂,到了面对敌人时就会牵制军队,按兵对垒,将领甲认为可以、乙认为不行,彼认为是、此认为非;既不能上对得起朝廷授予他们重权的期望,也不能下激励三军拼死报国的意志,我不相信不会如此。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实在可怕。臣所说的不仅如此,臣认为直言敢谏的臣子,虽然对权贵不利,本来是朝廷的柱石。近来如御史谢瑜、童汉臣等,都因为论劾辅臣而相继借公事获罪贬谪。像伊敏生、喻时等人的情况,也已经在声名之间显露出来;恐怕从此以后即使是陛下的臣子,纵有梼杌、驩兜这样的奸恶之人,又有谁再敢说呢?” 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实在可怕。臣认为现在正是竭力经营中原、向沙漠宣扬威势的时候;如果有忠诚勇敢的将领官员,应当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明白宣示大义来激发他们的壮烈志气。有意见不同,应当明白晓谕;人的贤能与否,应当详细审察、分别鉴别。近来见两广总督、兵部尚书蔡经弹劾罢免官员,却只让一名都指挥佥事承担责任,苟且蒙骗,完全违背朝廷选任官员以安抚远方的本意,也失去了大臣鼓舞将士、经营谋划的办法。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实在可怕。这些都是内外臣工不和的证据。伏望陛下明断如离卦、刚健如乾卦,严正地加以申戒。还希望陛下优容言路,广泛采纳群臣的策略。先从上面致力于和德,那么大臣自然会在下面肃穆和乐,百姓也会跟随。百姓效法上层,和气蒸腾,人神都感到和平,区区外侮不足以抵御了。臣微小而昏昧,因遇事而心中激愤,诚愿上天听见并施行。奏疏呈入,皇上说:“这个周怡说群臣和君主都好,其实是他刚开始发言时的本心;后来却诽谤讥刺朕天天祈祷祭祀,说不知道在上面调和德性,神明才不听我。朕侍奉上天、礼敬神灵,蒙受了很多洪大的庇佑;四方广大地区,都得以没有灾害。若论天下安康太平,所有在位官员都应当努力尽职,难道能只归罪于朕吗?”

其以实对。」怡具疏请罪,上曰:「厮怡所言,嵩銮本恶,内直诸臣以为赞事,大道好悖肆也。」诏杖之阙下,与杨爵、刘魁一体锢系。怡在系,与爵、魁二人授书究《易》,忘厥夷险。时狱系严甚,三人画字香烟,密通饭底,互相印证。居二年,上采箕僊言释之。阅月复与爵、魁同逮,逮者至,怡方抵家,语逮卒曰:「请得侍老母一宿,许之。」明日同行系诏狱如故。又二年,与爵、魁同释。怡究心学问,师邹守益、王畿,而与罗洪先、唐顺之、钱德洪为友。家居则与乡绅贡师泰、梅守德、沈宠讲学泾水之上,以「精一」为本,存诚无欲为功,体之真诚而求之切至。穆宗改元,征给事如故,迁太常少卿。立朝四十六日,复疏陈定君志、畏天命、敬大臣、勤朝政、慎近习五事,忤旨,调山东佥事,转南国子司业。时姜宝为祭酒,行事严正,怡更勉宝学问,剂以宽博。明年擢太常少卿,未至卒。廵抚都御史陈道基、张佳胤、郭庄先后为怡立祠。郡人私谥之曰「庄简」。怡在狱有《囚对砖记》二篇,其《囚对》篇曰:周子被罪下狱,手有梏,足有镣,坐卧有■〈木匣〉日有数人监之。客过问曰:“辱乎?”周子曰:“国法也。”“怨乎?”曰:“君罪之也。”“然则乐乎?”周子蹙然正而对曰:“君之怒也,而敢乐也?”“然则安乎?”曰:“安。”“曰何安也?”曰:“余今知慎也。手有梏则恭,足有镣则重,坐卧有■〈木匣〉则不攻以妄动,监之者众则不敢以妄言行有镣则疾徐有节,夫是谓之安。”客曰:“不然也。子所云礼乐也,所居刑具也。以刑具为礼乐,非谬则戏。忠臣之事君也,不逆其忠,不反其行,知国之法也,而不敢以不共;知君之罪也,而不敢以不讼;知君之怒也,而不敢以不畏。繇此而往,其庶乎?”周子肃然起敬曰:“请事斯语矣。”其砖记曰:“狱有巨砖二,累其类之细者于下,以二巨者镇于上,为台焉。朝夕必对,起居于斯,读书于斯,饮食于斯。予之资砖也多矣。久而有感曰:‘砖其君子乎?其为物也,博大而厚重;为制也,平直而方正;为质也,若朴而静定;为德也,顺而为度也。虚其始,不知其自来也;其寿不知其世也。前夫吾也,或抗之,或坐之,或棋局之,或践履之,其污秽而小用之者,不可以殚记。砖之用,其不器也。夫贵之不荣也,贱之不辱也,亲之不喜也,秽之不怒也,临难不辟也,见可欲不匿也,受润不溢也,多能不伐也。砖之德,其难名也。夫邃其德,不易乎世;藏其用,不成乎名。砖其君子巳乎?’予学之而莫能及也。”又有教子书云:“为人当为大人,立决烈志,奋刚大气,存中正心,养灵明性,调和平情,出典则言行,光明事积,博厚德成,悠远业,大人之事也。”王与龄者,乡宁人,受学于崔铣。其为文选郎,上恬绌幸,耿介必遂。当为民时,辞朝还寓,惟有瓶罂数事,分遗邻人,径上马去京师。人唶指叹为奇男子。与人交有合者,千里必通;苟非其人,对面若山河。关中马理作《平阳四贤唫》,以列于陶恭介、韩忠定及张西盘之间。

名山藏卷之七十六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臣林记(嘉靖臣六)

◆臣林记(嘉靖臣六)

杨最

  杨爵

  杨继盛

  海瑞

  曾铣

  黄巩

  杨允绳

  沈炼

杨 最  杨 爵  杨继盛  海 瑞

○杨最

译皇上说:“让他据实回答。”周怡写好奏疏请罪。皇上说:“这个周怡所说的,是严嵩、翟銮本来就坏,内廷正直的臣子却认为许赞办事很好;他竟然大道理说得好好的,后来却肆意违背。”皇上下诏在宫阙下杖打周怡,并与杨爵、刘魁一同拘禁。周怡被拘禁时,与杨爵、刘魁二人互相传授书本,研习《易经》,忘却祸福险夷。当时狱禁极严,三人用香烟写字,秘密把信息传到饭底,互相验证。过了两年,皇上采纳箕仙的话释放了他们。一个月后又与杨爵、刘魁一同被逮捕,来逮捕他的人到达时,周怡刚回到家,便对差役说:“请允许我侍奉老母一夜。”差役答应了。第二天,他照旧同行,被押入诏狱。又过了两年,与杨爵、刘魁一同获释。周怡专心研究学问,以邹守益、王畿为老师,与罗洪先、唐顺之、钱德洪为朋友。在家居住时,就与乡绅贡师泰、梅守德、沈宠在泾水之上讲学,以“精一”为根本,以存诚无欲为功夫,亲身实行真诚,并追求得十分恳切。穆宗改元,征召他仍任给事中,升任太常少卿。他在朝廷任职四十六日,又上疏陈述端正君主志向、敬畏天命、敬重大臣、勤于朝政、谨慎对待近习五件事,违背皇旨,被调任山东佥事,转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当时姜宝任祭酒,办事严正,周怡更勉励姜宝研究学问,以宽广来调和严正。第二年升任太常少卿,还未到任便去世。巡抚都御史陈道基、张佳胤、郭庄先后为周怡建立祠堂。郡人私下给他上谥号“庄简”。周怡在狱中有《囚对砖记》二篇,其中《囚对》篇说:周先生获罪下狱,手上戴着刑具,脚上戴着脚镣,坐卧处有■〈木匣〉,每天有几个人监视他。客人经过问:“感到受辱吗?”周先生说:“这是国法。”又问:“怨恨吗?”答:“是君主判我有罪。”又问:“那么快乐吗?”周先生皱眉正色回答:“这是君主的怒意,怎么敢快乐呢?”又问:“那么安心吗?”答:“安心。”客人问:“为什么安心?”答:“我如今知道谨慎了。手上有刑具,就会恭敬;脚上有脚镣,就会稳重;坐卧处有■〈木匣〉,就不会妄动;监视我的人多,就不敢妄言妄行;戴着脚镣,行动快慢都有节度,这就叫作安心。”客人说:“不对。你所说的是礼乐,你所处的却是刑具。把刑具当作礼乐,不是错误就是戏言。忠臣侍奉君主,不违背自己的忠诚,也不反悔自己的行为;知道国家有法,便不敢不恭敬;知道君主判自己有罪,便不敢不申辩;知道君主发怒,便不敢不畏惧。由此继续下去,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周先生肃然起敬地说:“请允许我奉行这番话。”《砖记》说:狱中有两块大砖,下面垒着同类的小砖,上面用两块大砖压镇,筑成台子。早晚一定面对着它,在这里起居,在这里读书,在这里饮食。我从砖那里得到的教益很多。久而久之有所感悟,说:“砖大概就是君子吧?作为物,它宽博而厚重;作为形制,它平直而方正;作为材质,它质朴而安静坚定;作为德性,它顺从而合乎法度。它起初是空的,不知道从哪里来;它的寿命长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世代。在它以前,曾有人把我当作抵挡之物,有人坐在我上面,有人把我当作棋盘,有人踩踏我;那些污辱我、轻视我用途的事情,无法全部记载。砖的功用,是不受器物用途局限的。尊重它时它不以此荣耀,轻贱它时它不以此受辱,亲近它时它不因此欢喜,污辱它时它不因此发怒,面对危难不躲避,见到可欲之物不隐藏,受到滋润不泛滥,才能很多也不夸耀。砖的德性,难以命名。德性深厚,不因世俗改变;隐藏功用,不凭名声成就。砖大概就是君子了吧?”我学习它,却没有人能达到它的境界。又有教导儿子的书说:“做人应当做大人,立下果断刚烈的志向,振奋刚强浩大的气概,存养中正之心,涵养灵明之性,调和和平之情,使言语行为出于典则,积累光明正大的事业,成就博厚的德行,建立悠久远大的功业,这就是大人的事业。” 王与龄是乡宁人,曾向崔铣求学。他任文选郎时,皇上厌弃、贬黜侥幸之人,他耿直正派,必定坚持自己的志向。被罢为平民时,他辞别朝廷回到寓所,只有几个瓶罐,分送给邻人,径直骑马离开京师。人们啧啧称叹,认为他是奇男子。与人交往,只要彼此契合,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互通往来;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即使面对面也像隔着山河。关中人马理作《平阳四贤吟》,把他列在陶恭介、韩忠定和张西盘之间。《名山藏》卷之七十六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撰 《臣林记》(嘉靖臣六) ◆《臣林记》(嘉靖臣六) 杨最 杨爵 杨继盛 海瑞 曾铣 黄巩 杨允绳 沈炼 杨最  杨爵  杨继盛  海瑞 ○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