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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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九十七
宋 裴骃 撰史记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徐广曰:今在圉县】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应劭曰:落魄,志行衰恶之貌;晋灼曰:落薄,落托,义同】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问其将,皆握齱【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好苛礼,自用,不能聴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服防曰:食其里中子适作沛公骑士】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防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説也。」郦生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沛公至高阳传舍【徐广曰:二世三年二月】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牀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一作乌合,一作瓦合】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如淳曰:四靣中央,凡五达也;瓉曰:四通五逹,言无险阻】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今下足下,即不聴,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説客,驰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隂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隂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廼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廼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
译《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郦生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徐广说:高阳今在圉县。】他喜好读书,但家境贫寒、困顿失意,没有办法靠读书谋生,也无力置办衣食。【应劭说:“落魄”是志向和品行衰败的样子。晋灼说:“落薄”和“落托”意义相同。】他担任乡里的守门小吏,但县中贤能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县里人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将领们攻取土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生询问他们的将领,发现个个都心胸狭窄,喜欢苛细的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宽宏大度的意见,于是深深藏匿起来。后来听说沛公正在陈留郊外领兵攻取土地,沛公麾下的骑士正好是郦生同乡的子弟。【服虔说:“食其同乡的子弟,恰好做了沛公的骑士。”】沛公不时向骑士询问乡里的贤士豪杰。骑士回去见郦生,郦生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而轻视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的人,只是没有人为我先行引荐。你见到沛公时,可以这样说:我同乡有个郦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宾客戴着儒生帽来见他,沛公总要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同人谈话时又常常破口大骂,现在还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劝说他。郦生说:你只管把这些话告诉他。骑士从容地把郦生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来到高阳的传舍。【徐广说:这是秦二世三年二月。】他派人召郦生。郦生来到后进门拜见,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同时接见郦生。郦生进门后只是长揖,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你这个竖儒!天下人一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打秦国,你为什么说我是帮助秦国攻打诸侯?郦生说:既然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来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生上座,并向他道歉。郦生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郦生食物,问道:应该采取什么计策?郦生说:您起兵聚集的一群人【一本作“乌合”,一本作“瓦合”】,收拢的散乱士兵,不到一万人,却想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叫做从老虎口中取食。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如淳说:四面通达,加上中央,共有五条道路。瓒说:四通五达,是说没有险阻。】如今陈留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和陈留令有交情,请允许我去劝说他;如果他立即投降您,事情就罢了;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打,我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郦生前往,自己带兵随后跟进,终于攻下陈留,号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又劝说他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生常常作为说客,奔驰出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击,于是分兵救援梁地;淮阴侯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驻军巩、洛来抵御楚军。郦生于是说:我听说,懂得天意中最重要的道理,王业就能成功;不懂得天意中最重要的道理,王业就不能成功。王者把人民看作天,人民又把粮食看作天。敖仓是天下转运粮食的中心,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仓下面藏有很多粮食。楚人攻下荥阳却没有坚守敖仓,反而带兵向东撤去,又命令临时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军的机会。现在楚军容易攻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了这个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而不能决胜,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布的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定。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阻断大行山的道路【韦昭说:大行山在河内郡野王县北面】,扼守蜚狐关的关口【如淳说:指上党郡壶关。考证说:蜚狐在代郡西南】,守住白马津,以此向诸侯显示汉军控制天下的形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应当归附谁了。现在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尚未攻下。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下;齐国各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为险,向南又接近楚军,且齐人多诡诈。您即使派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齐国。请允许我奉您的明诏去劝说齐王,使他归附汉王,向汉称臣,做东方的藩属。汉王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卫敖仓,并派郦生去劝说齐王。郦生对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人将归附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生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的归向,齐国就可以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的归向,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将归附谁?郦生说:归附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生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称王。汉王先进入咸阳,项王却违背约定,不让汉王在那里称王,而把他封在汉中。项王又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关后责问义帝被安置的地方,收集天下兵力,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便把侯爵封给守将;得到财物,便分给士兵,和天下人共享利益。豪杰、英才、贤能之士都乐于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前来,蜀、汉的粮食也正用船运下。项王却有违约的名声,杀害义帝,背负对他人功劳不予记载、对他人罪过却一件不忘的恶名。(郦食其)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生常常担任说客,奔驰出使各诸侯。汉三年秋,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反击,于是分兵救援。淮阴侯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在荥阳多次陷入困境,谋划想放弃成皋以东,驻军巩、洛来抵抗楚军。郦生于是说:“我听说,懂得上天所重视之物的人,成就王业的事情可以成功;不懂得上天所重视之物的人,成就王业的事情就不能成功。称王的人把百姓当作上天,而百姓又把粮食当作上天。敖仓是天下转运粮食的地方,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仓下面有储藏的粮食,数量非常多。楚人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率军向东撤退,让那些被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机会。如今楚国容易攻取,汉王却反而退却,自己夺去了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久相持而不能决胜,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布的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定。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兵,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截断大行山的道路【韦昭说:大行山在河内郡野王县北面】,扼守蜚狐关口【如淳说:就是上党郡的壶关。考察其地,蜚狐在代郡西南】,守住白马渡口,以此向诸侯显示汉军确实具备有利的形势和控制天下的条件,那么天下人就会知道应当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下;齐国各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为险,南面又接近楚国,人多变诈。您即使派出数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使他替汉王效力,成为东方的藩臣。”汉王说:“好。”于是听从了他的计策,重新守卫敖仓,并派郦生去游说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附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生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的归向,齐国就可以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的归向,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将归向哪里?”郦生说:“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生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汉王先进入咸阳,项王却违背约定,不让汉王在那里称王,而让他在汉中称王。项王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便起兵于蜀、汉,攻打三秦,出了函谷关,追究安置义帝的地方;收集天下军队,拥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立即把侯爵封给将领;得到财物,便分给士卒;和天下人共同分享利益。豪杰、英才、贤能之士都乐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蜀、汉的粮食正由船只向下游运输。项王却背负着违约、杀害义帝的…… 罪名,对别人的功劳毫不记载,对别人的罪过却没有一件忘记。打了胜仗,却不给应得的奖赏;攻下城池,却不给应得的封爵。除了项氏宗族的人,没有谁能够掌握权力。给人刻制侯印,印都刻好了,却吝惜得不能授予那个人【孟康说:刓,是把印边削断,使它不再有棱角;瓒说:项羽吝惜爵位和赏赐,侯印刻好后仍舍不得封给该封的人】。攻城获得财物,积聚起来却不能赏赐给部下。天下人因此背叛他,贤能之士因此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归附汉王,这是可以坐下来预料的。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以外的地区,接应上党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池;这如同蚩尤的军队一样,并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的福佑。现在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渡口,截断大行山的坂道,扼住蜚狐关口,天下那些后来归服汉王的人,必定会先被消灭。大王应当赶快先向汉王投降,这样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向汉王投降,齐国的危亡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郦生的建议,撤除历下的军队和防守战备,同郦生天天纵情饮酒。淮阴侯听说郦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归降,便连夜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生出卖了自己,于是说:“你如果能让汉军停止进攻,我就饶你一命;否则,我就把你烹煮了。”郦生说:“举成大事不能拘泥于细小的谨慎,建立盛大的功德不能讲究辞让。您这样做,不如改立齐王。”于是齐王把郦生烹死了,率兵向东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有战功。高祖列举功臣和列侯的功劳时,想起了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兵作战,立有战功,按功劳本来还不应封侯;高祖因为他的父亲郦食其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又改封为武遂侯,承袭爵位,传了三代。元狩元年,武遂侯郦平因犯了伪造诏书、骗取衡山王一百斤黄金的罪,依法应当弃市;后来病死,武遂国被废除。
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杜大行之道【韦昭曰:在河内野王北】距蜚狐之口【如淳曰:上党壶闗也,案蜚狐在代郡西南】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劾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厯下,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嵗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説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廼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説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撃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闗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靣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孟康曰:刓,断无复廉锷也。瓉曰:项羽吝于爵赏,刓惜侯印,不能以封其人也】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廼聴郦生,罢厯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淮隂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廼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已,廼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徳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撃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郦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
译陆贾是楚国人,曾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因善于辞辩而闻名,常在高祖身边任事,出使诸侯。高祖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他平定南越后,便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他印信,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后,尉他梳着椎形发髻【服虔说:“魋”音同“椎”,如今士兵把头发结成椎形】,两腿张开坐着接见陆贾。陆贾于是进言说:“足下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先坟墓都在真定。如今足下反而违背人的本性,抛弃冠带礼服,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国,灾祸将要殃及自身了。况且秦朝失去政权后,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首先进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羽背弃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强盛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笞天下,劫掠诸侯,终于诛灭项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扶立的结果。天子听说君王在南越称王,不帮助天下诛讨暴逆,将相们想调兵来诛杀君王;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受劳苦,所以暂且停止此事,派我授予君王印信,剖分符节,互通使者。君王应当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却想凭新近建立、尚未安定的南越,在这里强硬抗拒。汉朝如果听说此事,便会掘毁焚烧君王祖先的家墓,夷灭你的宗族,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人逼临南越;到那时,南越人杀死君王投降汉朝,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于是尉他猛然起身坐正,向陆贾道歉说:“我长久居住在蛮夷之中,确实大大失去了礼义。”又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君王似乎更贤能。”尉他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皇的事业,统治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纵横万里,居处都是天下肥沃之地,人口众多,车马器物丰富,财富充足,政令出于一家;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局面。如今君王的部众不过几十万人,都是蛮夷,处在山海之间的崎岖之地,譬如汉朝的一个郡。君王怎么能同汉帝相比呢?”尉他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在这里称王。假如让我处在中原,难道会不如汉帝吗?”于是更加喜欢陆贾,留他饮酒数月,说:“南越之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自从先生到来,使我每天都能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他赐给陆贾囊中所装的财物,价值千金【张晏说:是珠玉之类的宝物;“装”是包裹的意思】,尉他另行赠送也有千金【苏林说:不是囊中之物,所以称为另行赠送】。陆贾最终使尉他正式拜服为南越王,命他称臣、奉行汉朝的约定,回来报告高祖。高祖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陆贾时常上前称说《诗》《书》,高帝骂他说:“你这个老东西,坐在马上取得天下……” 高帝说:“既然在马上取得天下,还要《诗》《书》做什么?”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违逆的方式夺取天下,却用顺道来守护它;文治武功一同施行,才是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和智伯极力使用武力,终于灭亡;秦朝专任刑法而不改变,最终使赵氏灭亡【赵氏是秦国的姓氏】。假使秦朝兼并天下以后,能够施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怎么能够拥有天下呢?”高帝听了很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便对陆贾说:“请你试着替我写出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原因。”陆贾于是大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善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高帝把这部书题名为《新语》。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封吕氏诸人为王,却畏惧大臣中有能言善辩的人。陆贾自料不能同她争辩,于是称病免职,居家生活,凭借好畤的田地产业足以养家。他有五个儿子,便拿出出使南越所得的囊中财物,卖得千金,分给儿子,每人二百金,命他们经营产业。陆贾平时乘安车,驾四匹马,跟随歌舞、鼓瑟的乐人,侍从十人,佩着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们说:“我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那里时,你们供给我随从、马匹、酒食,要尽情满足我的欲望,十天后我再到另一家。死后,谁家得到我的宝剑、车马和侍从,一年中我往来经过他家时,供给费用不得超过两三次。来得次数多了,东西就不显得珍贵,也不要长久烦劳你们。”【韦昭说:“慁”是污辱、烦扰的意思】吕太后时期,吕氏诸王掌权,专擅权势,想要劫持少主、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对此忧虑,却无力争辩,又怕祸及自身,常独居深思。陆贾前往拜访,直接进去坐下;当时陈丞相正在深思,没有及时理会陆贾。陆贾说:“您为什么思虑得这样深?”陈平说:“先生猜猜我在想什么。”【孟康说:“揣”是估量;韦昭说:“揣”音初委反】陆贾说:“足下身居上相之位,享有三万户的侯国,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的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诸王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是这样,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要把注意力放在丞相身上;天下危急时,要把注意力放在将军身上。将相和谐协调,士人便努力归附;士人努力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那么保全国家的计策,就掌握在你们两位手中。我常想把这些话告诉太尉绛侯,但绛侯和我只是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同太尉交好,深深结交,然后替陈平谋划对付吕氏的几件事呢?”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便拿出五百金给绛侯祝寿,丰厚地准备酒乐。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因此深相结交,吕氏的谋划便更加衰弱。陈平于是把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和五百万钱送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吕后)把婢女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送给陆生,作为他的饮食费用。陆生凭借这些资财在汉廷公卿之间游走,名声大盛。(《汉书音义》说:“这是说声名狼藉而且非常显赫。”)等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时,陆生也出了不少力。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等人便说陆生可以担任太中大夫,前去出使尉他。那时尉他已经离开黄屋,自称制令,礼制比照诸侯,一切都顺遂如意。详细情形记载在《南越列传》中。陆生最终寿终正寝。
陆生至,尉他魋结【服防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説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竝起,唯汉王先入闗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靣称臣,廼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家,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于是尉他廼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皇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廼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音讵】不若汉?”廼大説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张晏曰:珠玉之寳也,装裹也】他送亦千金【苏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也】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陆生时时前説,称诗书,高帝骂之曰:“廼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竝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赵氏,秦姓也】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慙色,廼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徴,凡着十二篇。毎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嵗,号其书曰《新语》。孝恵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廼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廼出所使越得槖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鼔琴瑟,侍者十人,寳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徐广曰:汝一作公】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寳剑,车骑侍从者一嵗中,徃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韦昭曰:慁,汚辱】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
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已,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汉书音义曰:请,若问起居】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孟康曰:揣,量也。韦昭曰:揣音初委反】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务一作豫】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廼以五百金为绛侯夀,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廼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乗,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借甚【汉书音义曰:言狼藉甚盛】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今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防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辠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止之,布不聴,而聴梁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諌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骃案:黥布列传无此语】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茍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今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廼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张晏曰:相知当同恤危,母在故义不知君】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韦昭曰:衣服曰税,税当为襚】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徃税,凡五百金。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恵帝,孝恵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慙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廼求见孝恵幸臣闳籍孺,説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聴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
译平原君朱建是楚国人,过去曾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因有罪离去,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将要谋反时,曾询问平原君,平原君劝止他;黥布不听,却听从梁侯的意见,最终反叛。汉朝诛灭黥布后,听说平原君曾劝谏且没有参与谋反,便没有诛杀他。这件事记载在《黥布列传》中【骃案:《黥布列传》中没有这段话】。平原君为人善辩,能言善说,刻厉廉洁,刚强正直,居住在长安,行为不苟且迎合,合乎义理而不求取悦。辟阳侯的行为不正,却得到吕太后的宠幸。辟阳侯想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不肯见他。后来平原君的母亲去世,陆贾一向同平原君友善,便前去吊问。平原君家贫,尚未能发丧,正在借钱置办丧服。陆贾知道平原君要发丧,便去见辟阳侯,向他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母亲去世,你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陆贾说:“从前君侯想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以义为准,不愿同您结交,是因为他的母亲还在【张晏说:彼此相知,本应共同忧患;母亲在世,所以按义理不愿同君侯交往】。如今他的母亲去世,君侯如果确实厚重地赠送丧礼,他就会为君侯效死。”辟阳侯于是拿出百金前往赠送丧仪【韦昭说:赠送衣服称为“税”;“税”应作“襚”】。列侯和贵人因辟阳侯的缘故,也前往赠送丧仪,共有五百金。辟阳侯受吕太后宠幸,有人向孝惠帝诋毁他。孝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官吏审理,想杀掉他。吕太后感到惭愧,却不能公开替他说话;大臣们又多半憎恨辟阳侯的行为,想借机把他杀掉。辟阳侯处境危急,便派人想见平原君。平原君推辞说:“案件正紧急,不敢见君侯。”于是他设法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对他说:“您得到皇帝宠幸,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辟阳侯受太后宠幸,却被交给官吏审理,路上人人都说是您进谗言想杀他。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进言?皇帝听从您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一定十分高兴;两位主上共同宠幸您,您的尊贵富贵就会加倍。”于是籍孺非常恐惧,依照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时想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辟阳侯以为他背叛了自己,大怒。等到事情成功、自己被释放后,才大为惊讶。吕太后去世,大臣们诛杀吕氏,辟阳侯同吕氏关系极为亲密【如淳说:辟阳侯与吕氏亲近互相信任,因此按罪理应诛杀,罪过极深】,但最终没有被杀。谋划使他得以保全的原因,都是陆贾和平原君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辟阳侯曾同吕氏交往而杀了辟阳侯。文帝听说平原君曾为此出谋划策,便派官吏逮捕他,准备治罪。听说官吏来到门外,平原君想要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未必会怎样,为什么这么早就自杀呢?”平原君说:“我死了,灾祸就断绝,不会殃及自身了。”于是自刎而死。孝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本来没有打算杀他。”便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匈奴单于对他无礼,他便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境内。当初沛公率军经过陈留,郦食其跟到军门求见,说:“我是高阳的卑微百姓郦食其,私下听说沛公风餐露宿、率兵援助楚国,诛讨不义。我敬意地慰劳您的随从,希望能够拜见您,亲口谋划夺取天下的有利办法。”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在洗脚,问使者:“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相貌像大儒,穿儒服,戴侧注冠【徐广说:侧注冠又名高山冠,是齐王所戴、用来赏赐谒者的冠】。”沛公说:“替我谢绝他,就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接见儒生。”使者出来传达谢意说:“沛公恭敬地谢绝先生,说他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接见儒生。”郦食其瞪大眼睛,按住宝剑,呵斥使者说:“快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不是什么儒生!”【徐广说:一本作“而公是高阳酒徒”】使者害怕得连名帖都掉了,跪下捡起名帖,赶快回去,又进去报告说:“这位客人是天下的壮士。他呵斥我,我害怕得连名帖都掉了;他说:‘快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沛公立即擦干脚,拿着长矛说:“请客人进来。”郦食其进来,向沛公作揖说:“足下辛苦了,风吹日晒,衣服沾尘、冠帽露湿,还率兵援助楚国、讨伐不义。足下为什么不自己感到得意呢?我愿意凭事情来求见您,您却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接见儒生。’足下想兴办天下大事、成就天下大功,却只凭外表来判断人,恐怕会失去天下的能士。而且我估量足下的智慧不如我,勇力也不如我;如果想成就天下大业,却不肯见我,我私下认为这是足下的过失。”沛公道歉说:“先前听说了先生的仪容,如今见到了先生的志趣。”于是请他入座,询问夺取天下的办法。郦食其说:“足下想成就大功,不如先停止进攻陈留。陈留是天下交通要冲,也是兵力会聚之地,储粮数千万石,城防十分坚固。我一向同陈留县令交好,愿意替足下劝说他;如果他不听从,我请求替足下杀了他,然后攻下陈留。足下率领陈留的百姓,占据陈留的城池,取食它的积粮,招集天下的从军之士。军队一旦形成,足下就可以横行天下,没有谁能伤害足下。”沛公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郦食其连夜去见陈留县令,劝说道:“秦朝无道,天下背叛它。如今足下同天下人一起行动,可以成就大功;现在却独自替将亡的秦朝坚守城池,我私下认为足下很危险。” 陈留县令说:“秦法极其严重,不能胡乱说话;胡说的人要灭族。我不能接受先生教导我的话,因为那不是我的本意,请不要再说了。”郦食其留下来住宿,到了半夜,斩下陈留县令的首级,翻越城墙而下,向沛公报告。沛公率兵攻城,把县令的首级挂在长竿上给城上人看,说:“赶快投降,县令的头已经被砍下来了;今后投降的人,必定先被杀。”陈留人见县令已经死了,便相继投降。沛公驻扎在陈留南城门上,利用当地府库中的兵器、粮食和积粟,留驻、出入三个月,归附的士兵达到数万人,于是进入关中,击破了秦朝。太史公说:世间流传的《郦生书》大多说,汉王已经攻取三秦,向东进攻项籍,在巩、洛之间驻军时,郦食其穿着儒服前去劝说汉王;其实不是这样。沛公还没有进入函谷关、还没有同项羽分道,就到了高阳,得以结识郦食其兄弟。我读到陆生的《新语》十二篇,又因为当时的辩士以及平原君的儿子同我友善,所以能够详细叙述这些事情。
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已,大怒。及其成功出之,廼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如淳曰: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也,为罪宜诛者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防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絶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廼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匃奴,单于无礼,廼骂单于,遂死匃奴中。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诛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徐广曰:侧注冠一名高山冠,齐王所服,以赐谒者】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瞠目按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徐广曰:一本言而公高阳酒徒】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説之。不聴,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説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
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抜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説汉王,廼非也。』自沛公未入闗,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因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史记集解卷九十七
译《史记集解》卷九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九十八。宋代裴骃撰写。《史记》卷九十八。《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阳陵侯傅宽,凭魏国五大夫的爵位,以骑将身份跟随高祖,任舍人时从横阳起兵;跟随进攻安阳、杠里,在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又在曲遇攻打杨熊,在阳武斩首十二级,赐爵卿。跟随军队到达霸上,沛公立为汉王后,汉王赐给傅宽封号共德君。跟随进入汉中,改任右骑将,跟随平定三秦,赐给雕邑作为食邑【徐广说:雕邑属上郡】。跟随进攻项籍,在怀地迎接高祖【服虔说:待,是在怀地等待高帝】,赐爵通德侯。跟随攻打项冠、周兰、龙且所率的军队,斩杀一名骑将于敖仓下【徐广说:在敖仓之下】。增加食邑,隶属淮阴侯,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又攻打田解,隶属相国曹参,残破博地,增加食邑。于是平定齐地,剖分符节,封爵世代相传永不废绝,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免除先前所食的封邑,任齐国右丞相,负责防备齐地【张晏说:当时田横尚未投降,所以设置屯兵防备】。五年后任齐国相国。四月,攻打陈豨,隶属太尉周勃;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丞相樊哙攻打陈豨。一个月后,改任代国相国,率领屯兵【如淳说:既任相国,遇有警报便率士卒屯守;按律法,整顿军队进行守卫称为屯】。两年后任代国丞相,率领屯兵。孝惠帝五年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顷侯傅精继位,二十四年后去世;儿子共侯傅则继位,十二年后去世;儿子侯傅偃继位,三十一年后因参与同淮南王谋反获罪而死,封国被废除。信武侯靳歙,以中涓身份跟随高祖从宛朐起兵,攻打济阳,击破李由的军队;在亳县以南、开封东北斩杀秦军骑兵的千人将一人【徐广说:“将”一本作“侯”】,斩首五十七级,俘虏七十三人,赐爵并封号为临平君。又在蓝田以北作战,斩杀车司马二人【张晏说:车司马是掌管官车的官员】、骑长一人【张晏说:骑兵的长官】,斩首二十八级,俘虏五十七人。到达霸上后,沛公立为汉王,赐靳歙爵建武侯,改任骑都尉。跟随平定三秦,另率军向西在陇西攻打章平的军队并击破,平定陇西六县;所率士卒斩杀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向东进攻楚军,到达彭城,汉军战败退回,守卫雍丘;出兵攻打反叛者王武等人,夺取梁地;另率军攻打邢说的军队【张晏说:是特意起兵的人;“说”音同“税”】,在菑南【徐广说:今称考城】击破他们,亲自俘获邢说部下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投降的官吏士卒四千六百八十人。在荥阳以东击破楚军。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另率军渡过河内,攻打赵将贲郝的军队于朝歌,击破他们;所率士卒俘获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跟随进攻安阳以东直到棘蒲,攻下七县;另行进攻,击破赵军,俘获其将领司马二人、侯四人,投降的官吏士卒二千四百人。跟随攻下邯郸;另行攻下平阳【徐广说:邺地有平阳城】,亲自斩杀守相;所率士卒各斩杀一名掌兵的郡守和一名守城郡守【孟康说:是率兵的郡守】,使邺地投降。跟随进攻朝歌、邯郸,又另行攻破赵军,使邯郸郡六县投降【徐广说:高帝把邯郸改称赵国】。回军到敖仓,攻破项籍的军队;在成皋以南进攻,截断楚军粮道,从荥阳一直到襄邑。攻破项冠军于鲁地之下,夺取土地,向东到达缯、郯、下邳,向南到达蕲、竹邑;在济阳城下攻打项悍,回军又在陈地攻打项籍并击破。另行平定江陵,使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投降,亲自俘获江陵王并押送到雒阳;于是平定南郡。跟随军队到陈地,俘获楚王信。剖分符节,封爵世代不绝,确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封号为信武侯。以骑都尉身份跟随进攻代国,在平城下攻打韩信;回军向东到达东垣,因有功升为车骑将军,兼率梁、赵、齐、燕、楚各地的车骑军。另行攻打陈豨,击破丞相敞的军队,于是使曲逆投降。跟随攻打黥布,因有功增加封邑,确定食邑五千三百户。总计斩首九十级,俘虏一百三十二人,另行击破军队十四支,攻降城池五十九座,平定郡国各一个县、二十三座城,俘获王、柱国各一人,以及二千石以下到五百石的官员三十九人。一县二十三,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徐广说:有一本没有“以下至五百石”这五个字。)高后五年,歙去世,谥号为肃侯。他的儿子亭继任侯爵,二十一年后因犯罪,封国人超过法定限度,孝文帝后三年,夺去侯爵,封国被废除。蒯成侯緤【服虔说:“蒯”是菅蒯的蒯】是沛县人,姓周,常任高祖的车右,作为舍人跟随高祖从沛县起兵到霸上;向西进入蜀、汉,回来平定三秦,食邑在池阳。向东截断甬道,跟随高祖出兵,渡过平阴,在襄国遇到淮阴侯的军队,战局时而有利、时而不利,但始终没有离开高祖的心意【徐广说:《蒯成侯表》说,在襄国遇到淮阴侯的军队;楚汉约定以鸿沟分界,封緤为信武侯,战事不利时也不敢离开高祖】。以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緤为蒯成侯,免除先前的食邑。皇上想亲自攻打陈豨,蒯成侯哭着说:“当初秦朝攻破天下以来,您从未亲自出征;如今皇上却常常亲自出征,难道是因为已经没有可以派遣的人了吗?”皇上认为他这是爱护自己,赐他进入殿门可以不趋行,杀人可以免死。到孝文帝五年,緤寿终正寝,谥号贞侯。儿子昌继承侯爵,因有罪封国被废除。到孝景帝中元二年,封緤的儿子居为侯【徐广说:《表》记载,孝景帝中元年封緤子应为郓侯,谥康;中元二年侯居继位。沛郡有郓县,“郓”一作“郸”】。到元鼎三年,居任太常,因有罪封国被废除。太史公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都是高爵之人【徐广说:一本没有“高”字,另一本作“都跟随高祖”】,跟随高祖从崤山以东起兵,攻打项籍,诛杀名将,击破军队、攻降城池达十多处,却从未遭受困辱,这也是上天授予他们的。蒯成侯周緤用心坚定正直,自身从未被皇上怀疑;皇上将要有所行动时,他总是流泪。这是因为他内心有所感伤【徐广说:“此”一作“比”】。但他确实可以称为忠厚的君子。《史记集解》卷九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九十九。宋代裴骃撰写。《史记》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