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五十三

译《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萧相国，是沛县丰邑人。他因为文书办事没有过失，担任沛县主吏掾。汉书音义说：“文无害”是说有文才而不枉曲伤害人；法律中有“无害都吏”，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公正官吏。另一说，“无害”就是无与伦比，是陈留一带的说法。高祖还是平民时，萧何多次因公事接济高祖；高祖任亭长时，萧何常在左右帮助他。高祖以吏员身份到咸阳服徭役，官吏们都来送行，每人凑钱三百；只有萧何送了五百。秦朝监察郡的御史和萧何共事，经常为此争辩。张晏说：萧何与御史共事，能够谋划辨明事务，说明他一向有方略。苏林说：是秦朝征召萧何与御史共事。秦代没有刺史，而是由御史监察郡县。萧何于是供职于泗水郡卒史。徐广说：沛县有泗水亭，秦代又把沛县作为泗水郡；裴骃按语，文颖说萧何担任泗水郡卒史。他办理事务成绩第一，秦御史想入朝推荐并征召萧何，萧何坚决请求免于前往。高祖起兵成为沛公后，萧何常任丞督，负责处理沛公的事务。沛公到达咸阳，诸将都争着跑到秦朝府库争夺金帛财物，分取其中物资；只有萧何先进入，收集秦朝丞相、御史掌管的法律、命令、地图和文书，把它们收藏起来。沛公成为汉王后，任命萧何为丞相。项王和诸侯屠杀焚烧咸阳后离去，汉王之所以能够全面知道天下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各地强弱以及百姓疾苦，是因为萧何完整取得了秦朝的图书档案。萧何进言推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详情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汉王带兵向东平定三秦，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收取巴蜀，安抚百姓，发布告示，使军粮供应充足。汉二年，汉王与诸侯攻打楚军，萧何守卫关中，辅佐太子治理栎阳，制定法令和约束，建立宗庙、社稷、宗室以及县邑；凡是应当奏报请示的，就上奏汉王，得到允许后再办理；来不及上奏的，便根据实际情况先行处理，汉王回来后再报告。应劭说：汉王回来后，萧何才把所做的事情报告给他。他核算关中的户口，负责转运粮食以供军队。汉王多次失去军队、逃跑离去，萧何总是从关中征发士卒，及时补充缺额。汉王因此把关中的事务专门交给萧何。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持在京、索之间，汉王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丞相说：“大王穿着便服、乘着露盖车，却多次派使者慰劳您，这是对您心存疑虑。替您考虑，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够作战的人全部送到军队所在地。这样大王一定会更加信任您。”于是萧何听从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汉五年，项羽被杀，天下平定。高祖论定功劳、分封列侯，群臣争功，一年多仍不能决定。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封他为酂侯。文颖说：酂音赞。瓒说：即今南阳的酂县。孙检说：有两个酂县。其中字音混乱：属沛郡的酂县读音为“嵯”，属南阳的酂县读音为“赞”。考察《茂陵书》，萧何的封国在南阳，应该读作“赞”；如今读作“嵯”，而“嵯”的旧字写作某字，今天都写作“酂”，所以造成了混乱。群臣都说：“我们亲身披坚甲、执锐器，作战多的有一百多次，少的也有几十次；攻城夺地，大小各有功劳。萧何从没有立下冲锋陷阵的战功，只是凭文书和议论办事，既没有参战，为什么反而位居我们之上？”高祖说：“诸位懂得打猎吗？”回答说：“懂得。”高祖又问：“懂得猎狗吗？”回答说：“懂得。”高祖说：“追逐并咬死野兽兔子的，是狗；发现兽迹并指示兽所在之处的，是人。如今诸位只能捕获奔跑的野兽，功劳就像猎狗；至于萧何，是发现踪迹、指示方向的人，功劳就像猎人。而且诸位只是亲自跟随我，人数多的不过两三个人；萧何却举全宗族几十人跟随我，他的功劳不能忘记。”群臣都不敢再说。列侯全部受封后，奏报排列位次，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有七十处伤，攻城夺地的功劳最多，应当排在第一。”高祖已经压低功臣们的意见，多封给萧何。应劭说：挠，是屈服、压抑。到了排列位次时，没有人再能提出异议，但高祖心里仍想把萧何排在第一。关内侯鄂君进言说：“群臣的议论全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战和攻城夺地的功劳，但这只是某一时期的事情。大王与楚军相持五年，常常失去军队、损失士卒，多次逃跑。可是萧何总是从关中派兵补充损失，并非等到大王下令征召；他多次率领数万军队，救济大王军粮断绝的困境。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多年，军队没有现成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食供给。陛下虽然多次失去崤山以东的土地，萧何却总是保全关中，等待陛下回来。这是万世之功。即使失去曹参等一百多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汉朝得到他们，也不一定能凭他们保全国家。怎么能拿一时的战功加在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应当第一，曹参第二。”高祖说：“好。”于是下令赐给萧何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行走的待遇。高祖说：“我听说进用贤能的人，应当得到最高的奖赏。萧何的功劳虽然很高，但能够得到鄂君的推荐，功劳就更加显明。”于是因鄂君的缘故，把原来鄂君的关内侯食邑封给他，改封为安平侯。徐广说：鄂君以谒者身份跟随高祖平定诸侯有功，官秩得以提升，又举荐萧何的功劳，所以因原有侯爵增加二千户。鄂君九年去世，传到玄孙时，只因与淮南王刘安交往而获罪，被弃市，封国被废除。这一天，高祖把萧何的父亲、儿子、兄弟十多人全部封爵，并各有食邑；又增加萧何二千户，因为高祖当年到咸阳服役时，只有萧何送给他多出的两百钱。汉十一年，陈豨反叛，高祖亲自带兵到邯郸。这时淮阴侯正在谋划在关中反叛。

译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淮阴侯，事见《淮阴侯列传》。皇上已经听说淮阴侯被诛杀，便派使者授予丞相萧何相国之职，又加封五千户，命五百名士卒和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卫士。众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前来吊唁。召平原是秦朝的东陵侯，秦亡后成为平民，贫困中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很美，所以世俗称为“东陵瓜”，这个名称就是因召平而来的。召平对相国说：“祸患从这里开始了。皇上在外面‘防露’，而您守在京城；这并不是因为您遭遇了箭石之险，却增加您的封户并设置卫士，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内部谋反，皇上已经对您起了疑心。设置卫士保护您，并不是为了宠爱您。希望您辞让封赏，不要接受，并把家中的私财全部拿出来资助军队，这样皇上的心意就会高兴。”相国听从了他的计策，高帝于是非常高兴。汉十二年秋，黥布反叛，高帝亲自率军攻打他，多次派使者询问相国萧何在做什么。相国因为皇上正在军中，便安抚勉励百姓，百姓也把所有财物拿出来资助军队，像陈豨叛乱时那样。当时有门客劝相国说：“您被灭族的日子不远了。您的职位是相国，功劳又是第一，还能再加封什么呢？然而您当初进入关中时得到百姓拥护，已经十多年了；百姓都归附您，您又总是孜孜不倦地取得民心。皇上之所以多次询问您的情况，是害怕您在关中发动动乱。如今您为什么不多买些田地，低价赊买或借贷，以此玷污自己的名声，使皇上心中安定呢？”于是相国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果然非常高兴。皇上平定黥布的军队回来时，百姓在道路上拦住车驾，上书说相国以低价强买民间田宅，花费数千万钱。皇帝到达相国府，召见相国时笑着说：“相国竟然从百姓那里获利。”他把百姓的奏书全都交给相国，说：“您自己向百姓谢罪吧。”相国于是替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中有许多空地荒废了，希望允许百姓进入耕种，不要收取禾秆，让它们成为禽兽的食物。”皇上大怒说：“相国收受了商人的许多财物，竟替他们请求我的苑囿！”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用刑具拘押拷打。几天后，王卫尉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竟把他拘禁起来，为什么这样做？”皇上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相国时，有了好事就归于君主，有了坏事就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受商人小人的金钱，却替百姓请求我的苑囿，以此向百姓献媚，所以我把他拘禁审治。”王卫尉说：“如果臣下办理职事，只要对百姓有利便加以请求，这正是宰相应做的事。陛下为什么反而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抵抗楚军多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出征。在那时，相国留守关中，只要一跺脚，函谷关以西就不再属于陛下了；相国没有在那时谋取利益，如今难道会贪图商人的金钱吗？况且秦朝因为听不进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李斯区分过错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这样怀疑宰相，未免太浅薄了。”【韦昭说：“是用意浅薄。”】高帝听了很不高兴，当天便派使者持节赦免并释放相国。相国年老而一向恭敬谨慎，进宫时光着脚谢罪。高帝说：“相国算了吧！相国替百姓请求苑囿，我没有答应；我不过是做了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却做了贤相。我之所以拘禁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为什么您平日不能像曹参那样与我相处融洽呢？”后来萧何病重，孝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道：“您如果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萧何回答：“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孝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臣死也没有遗憾了。”萧何置办田地房宅，总是选在偏僻贫困的地方；修建住宅时也不修筑高墙大屋，说：“后世贤能的人应以我为师；不贤能的人也不会被有权势的家族夺走。”孝惠帝二年，相国萧何去世，谥号为文终侯。【《东观汉记》说，萧何墓在长陵东司马门道路北面一百步处。】【徐广说，功臣表记载萧何是以宾客身份起兵并跟随高祖的。】他的后代因犯罪失去侯爵，四代之后断绝；天子总是重新寻找萧何的后人，封为续任酂侯，功臣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过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为什么要怀疑宰相浅薄呢？【韦昭说：用意浅。】高帝很不高兴，当天就派使者持节赦免萧何，把他放出来。萧何年老，平素恭敬谨慎，进宫后光着脚谢罪。高帝说：“相国请休息吧。相国替百姓请求苑囿，我没有答应；我不过是做了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却做了贤相，所以我故意拘禁相国，想让百姓听到我的过错罢了。”萧何为什么平时不与曹参相合，直到临病危之时才说贤能的人只有曹参呢？孝惠帝亲自去看望萧何的病，便问：“您百岁以后，谁可以代替您？”萧何回答：“了解臣下的没有比得上君主的。”孝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找对人了，臣死也没有遗憾了。”萧何置办田地住宅，总要选择偏僻贫穷的地方作为家宅，不修筑高墙大屋，说：“后代贤能，就以我节俭为师；后代不贤，也不要被有势力的人家夺去。”孝惠二年，萧何去世。【《东观汉记》说：萧何墓在长陵东司马门道北百步。】谥号为文终侯。【徐广说：《功臣表》记载，萧何以宾客身份起兵，跟随高祖。】他的后代因罪失去侯爵的有四代，天子总是再寻找萧何的后人，封为续任酂侯，功臣没有谁能比得上。《史记集解》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五十四。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五十四卷。曹参世家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