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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一百一十四

史记集解卷一百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100–1115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一百十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汉书音义曰:匈奴始祖】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晋灼曰: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竒畜,则槖駞、驴、驘、駃騠【徐广曰:北狄骏马】騊駼【徐广曰:似马而青】驒騱【徐广曰:音颠巨虚之属】逐水草迁徙,母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寛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韦昭曰:鋋形似矛,铁柄,音时年反】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汉书曰:单于姓挛鞮氏】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徐广曰:后稷之曽孙】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嵗,戎狄攻太王亶父【徐广曰:公刘九世孙】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嵗,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穆王伐大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后有郤,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韦昭曰:戎后来居此山,故号曰骊戎】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防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汜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恵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徐广曰一为陆邑】东至于卫,侵盗防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膺,薄伐猃狁,至于太原【毛诗传曰言逐出之而已】出舆彭彭,城彼朔方【毛诗传曰彭彭四马貌朔方北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攘戎翟,居于西河圁洛之间【徐广曰圁在西河音银,洛在上郡冯翊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防【徐广曰在天水,防音丸】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徐广曰后更名临晋,在冯翊】乌氏【徐广曰在安定】朐衍【徐广曰在北地,朐音项】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汉书音义曰乌丸,或云鲜卑】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音钩,山名在鴈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邉。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食。至于恵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服防曰昭王母也】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灭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竝【音白浪反】隂山下至髙阙为塞【徐广曰:在朔方】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郤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韦昭曰:地名在上谷】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邉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邉。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音丁革反】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邉山险壍谿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北假,北方田官主以田假与贫人故云北假】当是之时,东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汉书音义曰:单于者广大之貌,言其象天,单于然】曰头曼【韦昭曰:音瞒】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防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寛,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汉书音义曰:镝,箭也,如今鸣箭也。韦昭曰:矢镝飞则鸣】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

译宣太后用欺诈手段在甘泉杀死义渠戎王,于是秦国出兵攻伐并灭掉义渠。这样,秦国拥有了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来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旧俗,改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向北攻破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旁边沿阴山山脚直到高阙,设置要塞。【徐广说:高阙在朔方。】燕国又有贤将秦开,他曾到胡人为人质,胡人很信任他;秦开归来后袭击并击败东胡,使其向后退却一千多里。与荆轲刺杀秦王时的秦舞阳,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以抵御胡人。【韦昭说:造阳是地名,在上谷。】当时,诸侯衣冠之国中有七个处于战国状态,其中三个国家与匈奴接壤。后来,赵国将领李牧在任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秦灭六国后,始皇帝派蒙恬率领十万军队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取河南地区,依靠黄河设置边塞,修筑四十四座临河城邑,迁徙被罚充军戍边的人去充实那里;又修通直道,从九原直到云阳;依凭边境山地的险要以及可以修治的沟壑溪谷,加以整治;从临洮修筑到辽东,长达一万多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面的北假地区。【北假,是北方主管田地的官署所在地,负责把田地借给贫民,所以称为北假。】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兴盛。匈奴单于名叫头曼。【《汉书音义》说:单于是广大之貌,说它像天一样广大。】头曼抵挡不住秦军,向北迁徙了十多年;后来蒙恬去世,诸侯背叛秦国,中原大乱,秦国迁徙来戍守边境的罪徒都重新逃离。于是匈奴获得喘息,又逐渐渡过黄河,在原来的边塞处同中原划界。单于有一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宠爱的阏氏生了小儿子,单于想废掉冒顿而改立小儿子,便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已经在月氏为质时,头曼突然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走月氏的良马,骑马逃回。头曼认为他勇壮,任命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作响箭。【《汉书音义》说:镝就是箭,像今天的响箭。韦昭说:箭镞飞行时会发出声响。】他训练并约束自己的骑兵,命令说:响箭射向哪里,所有人都必须跟着射,不能全部射中的处死。打猎鸟兽时,若有人不射响箭所射的目标,也立即处死。不久,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左右侍从中有不敢射的,冒顿立即斩杀了不射良马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响箭射自己宠爱的妻子,左右侍从很是恐惧,不敢射,冒顿又把他们斩杀。又过了一会儿,冒顿出猎时用响箭射向单于的良马,左右侍从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左右侍从都可以任用。他跟随父亲单于头曼打猎时,用响箭射向头曼,头曼的左右侍从也都跟着响箭射去,于是杀死了单于头曼。冒顿随后把继母、弟弟以及不听从自己的大臣全部诛杀,自立为单于。【徐广说:秦二世元年壬辰年即位。】冒顿即位后,当时东胡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在世时的一匹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千里马给了东胡。不久,东胡认为冒顿害怕自己,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单于的一名阏氏。冒顿又询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道,竟然索要阏氏,请出兵攻打它。”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更加骄横,向西侵犯匈奴两国之间一片荒弃的土地,长达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修筑瓯脱。【韦昭说:瓯脱是边界上驻兵守卫的地方。】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国以瓯脱之外的荒地为界,匈奴不能到达那里,我想要这片土地。”冒顿询问群臣,群臣有人说:“这本来是荒弃的土地,给它可以,不给也可以。”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把它送给别人?”凡是说可以送地的人都斩杀了。冒顿上马,下令全国:凡是落后不前的人处死。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冒顿率军到达,便大举击破并灭掉东胡王,俘获其百姓和牲畜财产。回师后,向西攻击并赶走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犯燕地、代地,全部收回秦国派蒙恬夺取的匈奴土地,以及汉朝与匈奴约定的旧河南边塞,直到朝那、肤施。【徐广说:肤施在上郡。】于是又侵犯燕地、代地。当时汉军正与项羽相持,中原因战争而疲敝,因此冒顿得以增强实力,拥有三十多万善于拉弓的骑兵。从淳维到头曼,已有一千多年;其间时强时弱,分散离析已很久,世代相传的情况无法排列记述。然而到了冒顿时,匈奴最为强大,北方各族都服从它,南面同中原成为敌国。匈奴世代相传的国制和官号,到了这时才可以记载: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骨都是异姓大臣。】匈奴把“贤”称作“屠耆”。【徐广说:“屠”一作“诸”。】“屠”一作“诸”。所以通常让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大的统领万名骑兵,小的统领数千名骑兵;总共二十四个首领,建立名号称为“万骑”。各位大臣都世代任官,称为呼衍氏【呼衍氏、须卜氏常同单于通婚】、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须卜氏掌管狱讼】。这三姓是贵族种姓。左方诸王、将领驻居东方,直至上谷以东,与秽貉、朝鲜相接;右方诸王、将领驻居西方,直至上郡以西,与月氏、氐、羌相接;单于的王庭正对着代郡、云中。各自都有分地,随着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的国家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处理政事。二十四位首领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以及裨小王;彼此相互封授官爵【徐广说:“一”作“将”】。每年正月,各位首领在单于庭举行小会,祭祀;五月举行大集会,在笼城祭祀祖先、天地和鬼神;秋季马匹肥壮时举行大集会,在蹛林祭祀【《汉书音义》说:匈奴在秋社,即八月中旬,会集祭祀的地方。“蹛”音“带”】。考核校阅人口和牲畜。按照他们的法律,拔出一尺长的刀刃者处死;因盗窃获罪的,没收其家产;罪小的割面【《汉书音义》说:用刀刃刻其面】;罪大的处死。案件拖延处理,最长不过十天。一个国家中因罪被杀的不过几个人。单于早晨走出营帐,向初升的太阳行拜礼;晚上向月亮行拜礼。他坐在长者之左,并面向北方。崇尚戊己日。送葬时有棺椁、金银、衣服皮裘,却不起坟封土,也不植树,穿白色丧服【张华说:匈奴称坟墓为“逗落”】。受宠幸的臣妾,随同殉死的多至数十百人。行事时观察星月:月亮圆满强盛,就进攻作战;月亮亏缺,就退兵。他们作战时,斩获首级和俘虏,便赏给一卮酒,并把所缴获的财物赐给他;俘获人口,就把他们作为奴婢。因此他们作战时人人都自行追逐利益,善于把部队伪装成诱敌之兵,以冒险冲击敌人;所以见到敌人就像鸟群聚集一样争逐利益,一旦困窘失败,就会像瓦片散落、云朵消散那样崩溃。他们作战时,搀扶抬运死者的人,可以全部取得死者家中的财产。后来向北征服浑庾、屈射、丁灵、鬲昆、薪犂等国。于是匈奴的贵族和大臣都佩服冒顿单于,认为他贤能。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中原,把韩王信迁到代地,定都马邑。匈奴大举进攻并包围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便带兵南下越过句注山,进攻太原,抵达晋阳城下。高帝亲自率兵前往攻打他们,恰逢冬天天气极寒,雨雪交加,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把精锐部队隐藏起来,只让羸弱的士兵出现。于是汉军出动了全部兵力,其中步兵三十……

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徐广曰:秦二世元年壬辰▯立】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羣臣,羣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唐千余里,各居其邉为瓯脱【韦昭曰:界上屯守处】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羣臣,羣臣或曰:“此弃地与之亦可,勿与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子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撃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収秦所使防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闗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徐广曰:在上郡】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嵗,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服防云:音鹿离】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戸、左右骨都侯【骨都异姓大臣】匈奴谓贤曰屠耆【徐广曰:屠一作诸】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戸,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兰氏,其后有须卜氏【须卜氏主狱讼】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徐广曰:一作将】都尉、当戸、且渠之属。▯正月,诸长小防,单于庭祠。

五月大防,笼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防蹛林【汉书音义曰:匈奴秋社八月中皆防祭处,蹛音带】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汉书音义曰:刃刻其面】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凶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巳,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防服【张华曰:匈奴名冢曰逗落】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巵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后北服浑庾、屈射、丁灵、鬲昆、薪犂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髙帝自将兵往击之,防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佯败走,诱汉兵。汉兵逐撃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歩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髙帝先至平城【徐广曰:在鴈门】歩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髙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髙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髙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防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撃之,复拔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髙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嵗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髙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髙后,妄言。髙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髙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髙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髙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译十二万,向北追击冒顿。高帝先到达平城。【徐广说:平城在雁门。】步兵还没有全部到达,冒顿便放出四十万精锐骑兵,把高帝包围在白登山,七天之内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援和输送粮饷。匈奴骑兵中,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骢马,北面全是乌骊马,南面全是骍马。高帝于是派使者暗中厚赐阏氏,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彼此困逼。如今即使得到汉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在那里居住;况且汉王也有神灵相助,单于应当察知这一点。”冒顿同韩王信的将领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但王黄、赵利的军队又没有到来;冒顿怀疑他们同汉军有阴谋,也考虑到阏氏所说的话,于是解开包围的一角。高帝命令士卒都拉满弓、搭上箭,箭头向外,随着打开的缺口径直冲出,终于同汉军主力会合,冒顿于是率军离去。汉军也收兵撤退,派刘敬缔结和亲盟约。此后,韩王信成为匈奴将领,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背弃盟约,侵扰代地、云中。没过多久,陈豨反叛,又同韩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去攻击他们,再次攻取代地、雁门、云中等郡县,但没有出塞。当时匈奴因为汉军将领和士卒不断前去投降,冒顿常常往来侵扰代地,汉朝因此忧虑。高帝便派刘敬把宗室女子公主送给单于做阏氏,每年送给匈奴絮、缯、酒、米和食物,各有定数,约定结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这才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领党羽数千人投降匈奴,往来活动,使上谷以东地区深受困扰。高祖去世后,孝惠帝和吕太后执政,当时汉朝刚刚安定,所以匈奴更加骄横。冒顿写信送给高后,肆意说些轻薄无礼的话,高后想出兵攻打他。诸将说:“高帝即使贤明勇武,尚且还在平城受困。”于是高后停止出兵,重新同匈奴和亲。到了孝文帝初年,又恢复和亲之事。孝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并占据河南地区,侵扰上郡边塞,杀掠边地百姓。于是孝文帝下诏,命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塞外,文帝巡幸太原。当时济北王反叛,文帝返回,撤回丞相所率的攻胡军队。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一封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是否安好。此前皇帝说和亲之事,来信的意思是要与我和好;可是汉朝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便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同汉吏相抗,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弃兄弟般的亲情。皇帝责备的信两次送到,我派使者带信答复,汉使却没有来。汉朝因此不同邻国和好,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让他向西寻找并攻打月氏;凭借上天的福佑,官吏士卒精良,战马强健有力,便夷灭月氏,全部斩杀或降服其人;平定楼兰、乌孙、呼揭以及附近二十六国,都使它们成为匈奴所属。所有能拉弓的人合为一家,北方地区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革除过去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盟约,使边民安定,以符合古代始祖的愿望;使年轻人得以成长,使老年人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太平快乐。这难道不是皇帝的心意吗?所以派郎中系虖浅送信,请献上槖他一匹、骑马二匹、驾车的马二驷。皇帝如果不愿匈奴靠近边塞,那么请下诏让官吏和百姓迁到远处居住;使者到达后,立即遣送他们离开。我们将在六月中旬来到薪望之地。”【《汉书音义》说:薪望是塞外地名。】信送到后,汉朝商议出兵和实行和亲哪一种更有利。公卿都说:“单于刚刚击破月氏,正乘胜之势,不可以攻打;况且得到的匈奴土地低湿盐碱,不能居住。和亲十分有利。汉朝只是欺骗匈奴。”孝文皇帝前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是否安好。派郎中系虖浅送来的信说:右贤王没有请示,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弃兄弟般的亲情。汉朝因此不同邻国和好,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让他向西攻打月氏并全部平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革除过去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盟约,使边民安定,使年轻人得以成长,使老年人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太平快乐,我对此非常赞许。这正是古代圣明君主的意旨。汉朝同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汉朝赠送给单于的礼物十分丰厚;背弃盟约、离弃兄弟亲情的过错,通常在匈奴一方。然而右贤王所犯之事已经发生在赦免之前,单于不要过分追究。单于如果赞同来信的意思,就明确告诫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盟约、失去信用,像单于来信所说的那样诚信恭敬。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征伐别国,取得功劳,但深受战事劳苦,因此赠给他绣夹衣一件、绣夹长襦一件、锦夹袍一件,【徐广说:一本没有“袷”字。】比余一件,【徐广说:有的本子作“疏比”。】黄金装饰的带子一条,【《汉书音义》说:腰巾,是大带。】黄金胥纰一条,【徐广说:有的本子作“犀毗”,没有“一”字。】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和谒者令肩赠送给单于。不久,冒顿去世,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刚即位时,【徐广说:一说稽粥是第二位单于,从此以后都以次序区别。】孝文皇帝又派宗室女子公 因为小吏违背盟约,所以处罚右贤王,让他向西进攻月氏。他们凭借上天的福佑,加上士卒精良、战马强健有力,终于消灭月氏,杀尽并降服其众,平定楼兰(徐广说:一说作“楼湟”)、乌孙、呼揭(音桀)以及其旁的二十六国,把它们都纳入匈奴,使所有能拉弓的人民合并成为一家。北方各地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争,让士卒休息,饲养马匹,消除以前的事情,恢复旧日盟约,使边境百姓安宁,以符合古代圣王的意旨;让年轻人能够成长,让老年人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和平快乐。这是皇帝的心愿。因此派郎中系虖(音大胡反)浅奉书,请献骆驼一匹、骑马两匹、驾车的马两套。如果单于不愿匈奴靠近汉朝边塞,就暂且下诏让官吏和百姓迁居远处;使者一到,便立即遣返。使者将在六月中旬来到薪望之地(《汉书音义》说:这是塞下地名)。书信送到后,汉廷商议攻打还是和亲更便利。公卿都说:“单于刚刚击破月氏,正乘胜之势,不可以进攻;况且得到的匈奴土地多是盐碱地,不适宜居住。和亲最为便利。”汉朝于是欺骗匈奴。孝文皇帝前元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你平安。郎中系虖浅送给朕的书信说:右贤王不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间兄弟般的亲情,因此汉朝与匈奴不和,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吏违背盟约,所以处罚[原文作‘石贤王’,疑有讹误],让他向西进攻月氏,全部平定那里。希望停止战争,让士卒休息,饲养马匹,消除以前的事情,恢复旧日盟约,使边境百姓安宁;让年轻人能够成长,让老年人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和平快乐,朕对此非常赞赏。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意。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礼物十分丰厚。违背盟约、离间兄弟亲情的事情,过错一向在匈奴;但右贤王所犯之事已经在赦免以前,单于不要过分追究。单于如果同意信中的意思,就明确告诉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盟约、失去信用。对单于的书信,我们也同样表示敬意。”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征伐别国,建立功劳,十分劳苦于军务。于是赠送绣花夹衣、绮制衣服各一件,绣花夹层短襦一件(徐广说:一本没有“袷”字),锦制夹袍一件,白色缯帛一匹(徐广说:一作“疏比”),黄金装饰的带子一条(《汉书音义》说:这是腰巾和大带),黄金胥纰一条(徐广说:有的本子作“犀毗”,没有“一”字),绣帛十匹,锦三十匹,红色绨、绿色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和谒者令肩赠送给单于。不久,冒顿去世,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时(徐广说:一说稽粥是第二位单于,此后都以次序加以区别),孝文皇帝又派宗室…… 室女公主作为单于的阏氏,并派宦者、燕人中行说做公主的傅。中行说不愿前往,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一定要让我去的话,我就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达匈奴后,便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幸他。起初匈奴喜爱汉朝的丝织品、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人口虽多,却抵不上汉朝一个郡;但匈奴之所以强盛,是因为衣服和食物不同,不依赖汉朝。现在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物品,那么汉朝物品只要有十分之二传入匈奴,匈奴人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韦昭说:意思是,汉朝物品十件中有一件进入匈奴,匈奴人就会动心归附汉朝。)匈奴得到汉朝的丝帛和絮,就故意骑马奔驰在草棘中,使衣服和裤子全都撕裂破烂,以此显示它们不如毡裘完整坚固;得到汉朝的食物,就全都丢弃,以此显示它们不如乳酪便利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用少量文字记录事务,并用计策考核人口和牲畜财物。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使用一尺一寸长的木牍,措辞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你平安。所赠送的物品以及所说的话如下。”中行说让单于送给汉朝的书信使用一尺二寸长的木牍,印章和封泥都做得宽大,书牍写得高傲无礼,措辞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照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皇帝,愿你平安。所赠送的物品以及所说的话也如此。”汉朝使者有时说:“匈奴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便反驳汉朝使者说:“按照汉朝的习俗,守卫边塞、从军出发的人,难道他的年迈父母会不亲自脱下温暖厚实的衣服、拿出肥美的食物,资助并送他上路,为他送饮送食吗?”汉朝使者说:“确实如此。”中行说说:“匈奴明确把战斗攻伐作为要务,老弱不能作战,所以把肥美的食物给壮健的人,大概是为了让壮健者替自己守卫。这样父子各自都能长久相互保全,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朝使者说:“匈奴父子竟然同睡在一座穹庐中(《汉书音义》说:穹庐就是毡帐);父亲死后,儿子娶他的后母为妻;兄弟死后,弟弟把他的妻子全部娶来为妻。没有汉人的冠带服饰,也没有朝廷礼仪。”中行说说:“匈奴的习俗是,人吃牲畜的肉,喝牲畜的乳汁,穿牲畜的皮;牲畜吃草、喝水,随着时令转移。因此,形势紧急时,人们熟习骑马射箭;形势宽缓时,人们乐于安闲无事。他们的约束简少而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易,一个国家的政务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协调。父亲、兄长死后,娶其妻为妻,这是败坏种姓、使血统混乱的事。所以匈奴即使发生混乱,也一定拥立同宗的后代。如今中原即使[‘详’字原文如此,疑有讹误],不娶父兄的妻子,亲属关系反而日益疏远,于是彼此残杀,甚至改换姓氏,这些事情都是由此产生的。况且礼义的弊病,使上下彼此怨恨;修建房屋过度,使民力必然疲惫。百姓努力耕田养蚕来求得衣食,修筑城郭来自我防备,所以形势紧急时,百姓不熟习战斗攻伐;形势缓和时,百姓便疲惫不堪。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邉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絶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撃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徐广曰:一云楼湟】乌孙呼揭【音桀】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邉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虖【音大胡反】浅奉书,请献槖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薪望之地【汉书音义曰:塞下地名】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诈之。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虖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絶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邉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徐广曰:一本无袷字】锦袷袍各一,比余一【徐广曰:或作疏比也】黄金饰具带一【汉书音义曰:要巾大带】黄金胥纰一【徐广曰:或作犀毗而无一字】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緑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徐广曰:一云稽粥第二单于,自后皆以第别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説傅公主。説不欲行,汉彊使之。説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説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説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韦昭曰:言汉物什中之一入匈奴,匈奴则动心归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湩,乳汁也,音都奉反】之便美也。

于是説敎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照,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説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戌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戌乎?”汉使曰:“然。”中行説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葢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乆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汉书音义曰:穹庐,旃帐】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説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寛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喋音谋利口也】而占占【占音昌占反,衣裳貌】冠固何当【言虽复着冠,固何当所益】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説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韦昭曰:苦麄也,音若靡盬之盬】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徐广曰:蹂音而九反】日夜敎单于▯利害处。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十四万骑入朝那、萧闗,杀北地都尉卬【徐广曰:姓孙,其子单封为缾侯,白丁反】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徐广曰:柱安定】使奇兵入烧囘中宫,▯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召、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宼,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寗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徐广曰:内史栾布亦为将军】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戸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

译可叹土室中的人,反而没有多少言辞,只会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地争辩,穿戴衣裳装束;即使戴着冠帽,究竟又有什么益处呢?【“喋”音同“谋”,是能说会道的意思;“占”音同“昌占反”,是衣裳的样子;“冠固何当”,是说即使再戴上冠帽,究竟又有什么益处呢?】从这以后,汉朝使者想同中行说辩论,中行说总是说:“汉朝使者不要多说,只要看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絮、米、蘖,数量相当、质量优良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多说呢?况且供给得完备精良就算了;如果供给不完备而且粗劣恶劣,【韦昭说:苦是粗劣,音同‘若靡盬’的‘盬’。】那么等到秋收以后,就派骑兵奔驰践踏汉地的庄稼罢了。”【徐广说:“蹂”音而九反。】中行说日夜教导单于,等待并利用汉朝的利害时机。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入侵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徐广说:卬姓孙,他的儿子单被封为缾侯,“缾”读白丁反。】俘虏了大量百姓和牲畜,进而到达彭阳。【徐广说:彭阳属安定。】又派奇兵进入焚烧回中宫,侦察骑兵一直到达雍、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车千乘、骑兵十万,驻军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规模征发车骑前往攻打胡人。【徐广说:内史栾布也任将军。】单于在塞内停留一个多月才离去,汉军追赶并将其驱逐出塞后返回,却没有能够杀伤匈奴。匈奴日益骄横,每年入侵边境,杀掠百姓和牲畜很多,云中、辽东受害最重,甚至波及代郡,达一万多人。汉朝忧虑此事,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信致谢,再次谈到和亲之事。孝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是否安好。匈奴派当户且居、雕渠难和郎中韩辽送给我的两匹马已经到达,我恭敬地接受了。先帝制定制度:长城以北能拉弓的国家接受单于的命令,长城以内戴冠束带的中原之地由我治理,使万民耕织、射猎,获得衣食;父子不分离,君臣相安,都没有违犯叛逆。如今听说有邪恶的百姓贪图投降后所获的进取利益,背弃道义、断绝盟约,危害万民的性命,离弃两位君主的欢好。然而这件事已经发生在以前了。信中说,两位君主已经和亲,彼此欢悦,停止战争,休息士卒,饲养马匹,世世代代昌盛快乐,静默地重新开始。【徐广说:“闟”音同“抡”,有安定之意。】我对此非常赞许。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过重新开始,使老人得以休息,幼儿得以成长,各自保全性命,终享天年。我同单于都…… 按照这个道理顺应天意、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施行无穷,天下没有不感到便利的。汉朝和匈奴是相邻的敌国,匈奴居处北方,天气寒冷,肃杀之气很早降临,所以诏令官吏每年赠送单于羌蘖、金帛、丝絮以及其他物品,都有定数。如今天下大安,万民和乐,我和单于就是为此而成为百姓的父母。我追念从前的事情,那些微薄物品和细小过失,以及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般的欢情。我听说天不会偏覆,地不会偏载;我和单于都应抛弃过去的细小过节,一同走上大道,毁弃从前的恶行,以谋求长久,使两国百姓如同一家。下至普通百姓和鱼鳖,上至飞鸟,以及用足行走、用嘴呼吸、蠕动爬行的各种生物,无不趋向安乐而避开危殆。因此,来往不停止,是天道。双方都应弃去以前的事情。我释放逃到匈奴的汉民,单于不必再提章尼等人的事。我听说古代帝王订立盟约,约文清楚而且从不食言。单于留意此事。天下大安、和亲之后,如果汉朝有过错而不先告知单于,请单于察明它。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汉文帝制诏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朕的书信说,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张土地;匈奴不得进入汉朝边塞,汉朝不得出塞侵犯。如今谁违犯这项约定,就杀掉谁。这样可以长久亲善,以后不再有过失,双方都便利。朕已经答应了此事,应把诏令布告天下,使人人明白。此后四年,老上稽粥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继立为单于【徐广说:是在后元二年即位】。即位后,孝文皇帝又同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又去侍奉匈奴。军臣单于即位四年【徐广说:孝文帝在后元七年去世,后元二年答复单于书信,中间相隔五年,而这里说‘后四年’,年代数目不相符合。孝文帝后元六年冬,匈奴侵入上郡、云中】。匈奴又断绝和亲,大举侵入上郡、云中,各有三万骑兵,杀掠了很多人后离去。于是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军北地,代郡驻守句注,赵国驻守飞狐口,边境各处也都坚守以防备胡人侵犯;又设置三位将军,在长安西边的细柳、渭北的棘门、霸上驻军,以防备胡人。胡骑进入代郡句注一带,烽火一直传到甘泉、长安。几个月后,汉兵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汉兵于是撤军。过了一年多,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赵王遂暗中派人到匈奴,吴、楚反叛时想同赵王合谋进攻边境;汉军包围攻破赵国,匈奴也停止行动。从此以后,孝景帝又同匈奴和亲,开放关市,供给并赠送匈奴公主,仍按照旧约。直到孝景帝在位期间,匈奴不时小规模侵盗边境,没有大的侵犯。如今皇帝即位,明确和亲的约束,厚待匈奴,开放关市,丰厚地供给他们。匈奴从单于以下的人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附近。汉朝派马邑的平民聂翕暗中同匈奴交往,私自出塞【‘姧’音干;‘兰’:在兰地犯禁私自运出物品】运出货物同匈奴交易【《汉书音义》说:私自出塞同匈奴进行交易】,假装要卖掉马邑城,以此诱骗单于。单于相信了,而且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带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军在马邑附近埋伏了三十多万人,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统率四位将军,准备伏击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后,还没有到马邑一百多里,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人放牧,觉得奇怪,便进攻亭障。这时雁门尉史巡行侦察,看见敌人,便躲藏在这座亭中,知道汉军谋划;单于想杀掉他【徐广说:一说是尉史于是下来,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单于】。尉史于是把汉兵驻扎的地方告诉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其中有诈。’于是带兵返回,出塞时说:‘我得到尉史,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让你说出此事,我应把尉史看作天王。’汉军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后就发动攻击,但单于没有到,因此汉军一无所获。汉将军王恢率军从代郡出击胡人的辎重,听说单于已经率军返回,敌军很多,不敢出击。汉朝认为王恢本来提出了出兵计谋,却没有前进,于是杀了王恢【《韩长孺传》说:王恢自杀】。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打交通要道和边塞,常常进入汉朝边境侵盗,次数多得无法计算。然而匈奴贪恋并且喜欢关市,爱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仍然重视关市,不使它断绝,以此牵制匈奴。马邑战事后第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打胡人。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发,到达龙城,俘获胡人首级和俘虏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发,没有收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发,被胡人击败,损失七千多人;李广从雁门出发,被胡人击败,李广还被匈奴生擒,后来逃回汉朝。汉朝囚禁公孙敖和李广,二人以钱赎罪,降为庶人;公孙贺也没有功劳。当年冬天,匈奴多次侵盗边境,渔阳尤其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胡人。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进入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掠走二千多人;胡人又进攻并击败渔阳太守的军队,杀死一千多人,包围汉将军韩安国。韩安国当时的一千多骑兵也将要损失殆尽,恰好燕国的救兵赶到,匈奴才离去。匈奴又进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击,李息从代郡出击胡人,俘获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向西直到陇西,攻打胡人的楼烦王、白羊王,在河南地区俘获胡人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牛羊一百多万头。于是汉朝取得河南地区,修筑朔方城,又修缮秦朝时蒙恬修筑的边塞,并沿用其防御。

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防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絶约,亡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主已和亲,两主驩説,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徐广曰:闟音抡,安定意也】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蘖金帛丝絮佗物嵗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熈熈,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乆,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鼈,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乆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四▯,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旣立【徐广曰:后元二年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説复事之。军臣单于立四嵗【徐广曰:孝文后元七年崩,而二年答单于书,其间五年,而此云后四年,又立四嵗数不云尔也。孝文后六年冬,匈奴入上郡云中也】匈奴复絶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邉亦各坚守以备胡宼。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栁,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邉,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邉,匈奴亦去逺塞,汉兵亦罢。后▯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隂使人于匈奴呉楚反,欲与赵合谋入邉,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闗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帝时,时小入盗邉,无大宼。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闗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汉使马邑下人聂翕壹姧【音干】兰【于兰犯禁私出物也】出物与匈奴交【汉书音义曰私出塞与匈奴交市】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防军,防四将军以伏单于。

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鴈门尉史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徐广曰一云乃下具告单于】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韩长孺传曰恢自杀】自是之后,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邉,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闗市,嗜汉财物,汉亦尚闗市不絶以中之。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闗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鴈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邉,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撃胡,得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撃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防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音斗】辟县【汉书音义曰:言县斗辟西近胡】造阳地以予胡。是嵗,汉之元朔二年也。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陟安侯,数月而死。伊稚斜单于旣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邉,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髙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徐广曰:合有三千耳】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

译以黄河作为险固屏障。汉朝又放弃上谷郡的什辟县【‘什’音斗;《汉书音义》说:指县城向西偏斜,靠近胡人】和造阳地区,把它们交给胡人。这一年是汉武帝元朔二年。此后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逃亡,投降汉朝,汉朝封于单为陟安侯,几个月后于单去世。伊稚斜单于即位后,那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入侵,杀死代郡太守恭友,掠走一千多人;秋天,匈奴又进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又进入代郡、定襄、上郡,各出动三万骑兵,杀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河南地区并修筑朔方城,多次侵盗边境,甚至进入河南,侵扰朔方,杀掠了很多官吏和百姓。第二年春天,汉朝任命卫青为大将军,率六位将军和十多万军队,从朔方、高阙出塞攻击胡人。右贤王认为汉军不可能到达,饮酒喝醉。汉军出塞六七百里,连夜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独自逃走,精锐骑兵也陆续跟随离去。汉军俘获右贤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掠走一千多人。第二年春天,汉朝又派大将军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再次从定襄出发数百里攻击匈奴,前后共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多【徐广说:合计只有三千人】;汉军也损失了两位将军和三千多骑兵。右将军建得以保全自身逃脱,前将军翕侯赵信的军队战事失利,投降匈奴。赵信原来是投降汉朝的胡人小王,汉朝封他为翕侯;这次他作为前将军,和右将军分兵行动,单独遇到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后,任命他为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同他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越过沙漠【应劭说:‘幕’是沙漠,匈奴南部边界;瓒说:沙土叫‘幕’,直接渡过叫‘绝’】,以诱使汉军疲惫至极,再加以截击,不要靠近边塞。单于采纳了他的计策。第二年,胡人一万骑兵进入上谷,杀死数百人。又一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击匈奴,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一万八千多级,攻破并俘获休屠王祭天所用的金人【《汉书音义》说:匈奴祭天的地方原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夺取其地后迁走,后来在休屠王的辖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金人,象征祭天之人】。骠骑将军又同合骑侯率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发,向北二千里攻击匈奴,越过居延,进攻祁连山,俘获胡人首级和俘虏三万多人,裨小王以下七十多人。这时匈奴也进入代郡、雁门,杀掠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将军李广从右北平出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将军,李广的部下约四千人,几乎损失殆尽;他们杀伤的敌人也超过自身损失。恰逢博望侯的军队赶来救援,李将军得以脱身,汉军损失数千人。合骑侯后来因未能按期与骠骑将军会合,又同博望侯一起依法应当处死,二人以钱赎罪,降为庶人。那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居处西方却屡次被汉军击败,损失数万人,想召来诛杀他们。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徐广说:这是元狩二年】。汉朝派骠骑将军前去迎接。浑邪王杀死休屠王,兼并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汉朝得到浑邪王后,陇西、北地、河西的胡人侵扰更加减少,于是把关东的贫民迁到那里,安置在从匈奴夺取的河南和新秦中地区,以充实这些地方;又把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去一半。第二年,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掠一千多人后离去。又一年春天,汉朝谋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住在沙漠以北,认为汉军不能到达那里。于是征发粮食,征集马匹,调发十万骑兵,连同私人随军的马匹共十四万匹,粮食和辎重不计在内。命令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分兵,卫青从定襄出发,霍去病从代郡出发,都约定越过沙漠攻击匈奴。匈奴单于听说后,把辎重远远转移,以精兵在沙漠以北等待,同汉朝大将军交战一天,接近黄昏时大风骤起。汉军放出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估计不能战胜汉军,于是独自同几百名壮骑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赶,没有追上;斩获匈奴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级,向北到达阗颜山、赵信城后返回【如淳说:赵信先投降匈奴,匈奴为他筑城,让他居住】。单于逃走后,他的部众有的同汉军混战,有的跟随单于,单于很久不能同大部众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死,便自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后来重新得到部众,右谷蠡王于是去掉单于称号,恢复为右谷蠡王。汉朝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二千多里,同左贤王交战,汉军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共七万多级。左贤王率部逃走。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瀚海后返回【如淳说:瀚海是北海的名称】。从此以后,匈奴远远逃遁,沙漠以南没有了单于的王庭。汉朝从朔方以西渡过黄河直到令居【徐广说:在金城】,陆续开通渠道,设置田官,驻置官吏和士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土地,与匈奴接壤。起初,汉朝两位将军大举出兵包围单于,杀死和俘获八九万人;汉军士卒也死了几万人,死亡的汉马又有十多万匹。匈奴虽然困顿而远走,但汉朝马匹也少了,无法再次远征。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友好的言辞请求和亲。天子把此事交给群臣讨论,有人说应当和亲,有人说应当使匈奴成为臣属。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被击破,十分困窘,应该让它成为汉朝的外臣,在边境朝见。于是汉朝派任敞去见单于。单于听到任敞的主张后大怒,把他扣留不遣返。此前汉朝也扣留过投降的匈奴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双方相互抵偿。汉朝正在重新收集士卒、马匹,恰逢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因此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打胡人。几年后,伊稚斜单于在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乌维继立为单于。这一年是汉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后,汉天子才开始巡行郡县。后来汉朝正向南诛灭两越,没有攻打匈奴,匈奴也不侵入边境。乌维单于即位三年,汉朝已经灭掉南越,派原太仆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二千多里,到浮苴井后返回,没有看见一个匈奴人。汉朝又派原从骠侯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数千里,到达匈奴河水后返回,也没有看见一个匈奴人。这时天子巡行边境到朔方,检阅十八万骑兵,以显示武威,并派郭吉用言辞告谕单于。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的主客官【韦昭说:主客,即负责接待来使的官员】问他奉何使命。郭吉礼节谦卑而言辞强硬,说:‘我要见单于,亲口对他说。’单于召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立即前来同汉朝交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等候;单于如果不能这样做,就应面向南方臣服汉朝。何必只是远远逃走,躲藏在沙漠以北那寒冷、没有水草的地方呢?不要这样做。’话说完,单于大怒,当即杀掉接见郭吉的主客官,扣留郭吉不让他回去,把他迁徙到北海边上;但单于始终不肯侵扰汉朝边境,而是休养士卒和马匹,练习射箭打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用友好、甜蜜的言辞请求和亲。汉朝派王乌等人窥探匈奴。按照匈奴的法律,汉朝使者如果不去掉符节,并且脸上没有刺墨,就不能进入穹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俗,去掉符节,在脸上刺墨后得以进入穹庐。单于喜爱他,假装答应用甜言蜜语诱骗他,说要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求和亲。

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旣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敎单于益北絶幕【应劭曰:幕沙幕,匈奴之南界;瓒曰:沙土曰幕,直度曰絶】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汉书音义曰: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撃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防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徐广曰元狩二年也】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宼,徙闗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絶幕击匈奴。匈奴单于闻之,逺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防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顔山赵信城而还【如淳曰信前降匈奴匈奴筑城居之】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乆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如淳曰翰海北海名】是后匈奴逺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徐广曰在金城】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

匈奴虽病逺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邉。”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防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乆不北击胡。数嵗,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廵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邉。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大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是时天子廵邉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韦昭曰主使来主客也】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邉;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但远走亡匿于幕北苦寒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宼于汉邉,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絶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胝靁为塞【汉书音义曰:胝靁,地名,在乌孙北】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嵗,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倔强,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説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公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邉。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防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先,先生也。汉书作儒生也】以为欲説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见汉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与药欲愈之,不幸而死。

译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这时汉朝向东攻取秽貉、朝鲜,设置郡县;向西设置酒泉郡,隔断胡人与羌人相通的道路;汉朝又向西同月氏、大夏交通;又把公主嫁给乌孙王,以分割匈奴在西方的援助国;向北进一步扩大屯田,直到胝靁作为边塞【《汉书音义》说:胝靁是地名,在乌孙以北】。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这一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执政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使它臣服归顺。杨信为人刚直倔强,平素不是尊贵的使臣,单于不亲自接待他。单于想召他入穹庐,他不肯去掉符节,于是单于坐在穹庐外接见杨信。杨信见到单于后说:‘如果想和亲,就应当把单于的太子送到汉朝做人质。’单于说:‘这不符合原来的约定。原来的约定是汉朝经常派公主来,供给缯帛、丝絮和食物,都有一定等级,以此和亲;匈奴也不侵扰边境。如今却想违反旧约,让我的太子做人质,这是没有道理的。’匈奴的习俗是,看见汉朝使者不是中贵人,就认为他们的儒生想要游说、挫败其辩论,于是先折断他们的辩才;匈奴少年则认为他们想刺杀人,便先折断他们的气势。每当汉朝使者进入匈奴,匈奴总要报复;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朝使者,一定要得到相当的人质才肯停止。杨信回到汉朝后,汉朝又派王乌出使;单于再次用甜言蜜语欺骗王乌,想多得到汉朝的财物,对他说:‘我想入朝拜见汉天子,当面同他约定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汉朝,汉朝便为单于在长安修筑宅邸。匈奴说:‘除非汉朝派尊贵之人来,否则我不跟你们说实话。’匈奴派贵人到汉朝后,贵人患病,汉朝给他药,希望治愈他,不幸却死了。汉朝使者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前往出使,顺便护送他的丧事,并用价值数千金的礼物厚葬他,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认为汉朝杀死了他的贵使,便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去。此前所说的那些话,单于只是空口欺骗王乌,根本没有入朝的意思,也没有派太子来做人质。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边境,汉朝便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任命浞野侯【徐广说:即赵破奴】驻军朔方以东,防备胡人。路充国被留在匈奴三年。单于去世,乌维单于在位十年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徐广说:‘乌’一作‘詹’】继立为单于。乌师庐年少,号称儿单于。这一年是元封六年。从此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迁徙,左方军队正对云中,右方军队正对酒泉、敦煌郡。儿单于即位后,汉朝派两位使者,一人吊唁单于,一人吊唁右贤王,想借此离间匈奴的国家。使者进入匈奴后,匈奴把他们全部带到单于那里。单于发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此前后被匈奴扣留的汉使有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时,汉朝也总是扣留他们,双方彼此抵偿。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向西攻打大宛,并命令因杆将军公孙敖修筑受降城。那年冬天,匈奴降下大雪,牲畜大多因饥饿寒冷而死。儿单于年少而喜欢杀伐,国人多不安定。左大都尉想杀死单于,派人暗中告诉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投降汉朝;汉朝如果路远,就派军队来接我,我就发动行动。’起初汉朝听到这话,特意修筑受降城,但仍认为距离太远。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二万多骑兵从朔方西北出发二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后返回。浞野侯按期到达并返回。左大都尉正想发动行动,却被单于发觉,单于杀了他,并调发左方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路追捕,斩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返回时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浞野侯夜间亲自出营寻找水源,匈奴乘机侦察并生擒了浞野侯,于是猛烈攻击他的军队。军中郭纵任防维,王维任渠;二人商议说:‘等各位校尉因为害怕失去将军而遭诛杀,却没有人相互劝告撤回军队。’于是全军覆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便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没有攻下,于是侵入边境后离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还没到达便因病去世。儿单于即位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年少,匈奴于是拥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呴犁湖【音钩,又音吁】为单于。这一年是太初三年。呴犁湖单于即位后,汉朝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塞出发,向远处数百里,最远一千多里,修筑城堡、障塞,排列亭燧,直到庐昫【音衢,匈奴地名,又为山名】;又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扎在附近;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修筑城寨。那年秋天,匈奴大举进入定襄、云中,杀掠数千人,击败多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并一路毁坏光禄勋所修筑的城、亭、障塞;又派右贤王进入酒泉、张掖,掠走数千人。适逢任文出击救援【《汉书音义》说:任文是汉将】,匈奴把已经得到的东西全部丢失后离去。这一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杀死大宛王后返回;匈奴想拦截他,没有能够赶上。那年冬天,匈奴想攻打受降城,恰逢单于病死。呴犁湖单于即位一年后去世,匈奴于是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汉朝已经诛灭大宛,威势震动外国,天子想乘势使胡人困窘,于是下诏说:‘高皇帝留下平城之忧,高后在位时,单于来书极其悖逆。从前齐襄公报了百世以前的仇,《春秋》认为这是伟大的行为【《春秋传》说:即使相隔九世,也仍然可以报仇。】。’ 这一年是太初四年。且鞮侯单于即位后,把没有投降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单于刚即位时,害怕汉朝袭击自己,于是自称:‘我是汉天子的儿子,哪里敢指望同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岳父一辈。’汉朝派中郎将苏武带着丰厚的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傲,礼节十分傲慢,这不是汉朝所希望看到的。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回汉朝。又过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他没有能够突围,汉兵因战死损失十分之六七。汉朝又派因杵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发,同强弩都尉在涿涂山会合【徐广说:‘涂’音邪】,没有收获。又派骑都尉李陵率步兵、骑兵五千人,从居延出发北行一千多里,同单于相遇交战。李陵杀伤匈奴一万多人,军队的兵器和粮食都用尽,想解围返回时,匈奴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匈奴,他的军队于是覆没,能够回来的人只有四百人。单于于是尊重李陵,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两年后,汉朝又派贰师将军率六万骑兵、十万步兵从朔方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多人同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骑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发;因杆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发。匈奴听说后,把全部辎重远远迁到余吾水以北【徐广说:‘余’一作‘斜’,音邪】,单于率十万骑兵在水南等待,同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于是解围退军,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贰师将军听说自己的家属因巫蛊罪被灭族,于是兼并部众投降匈奴【徐广说:据《史记将相年表》,汉书所说征和二年巫蛊之祸开始,三年李广利与商丘成出兵攻胡,军队失败后投降】。能够回来的人只有一千人中的一两人。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收获;因杆将军公孙敖同左贤王交战失利,退军返回。这一年【徐广说:是天汉四年】,汉军出击匈奴,却没有论定功劳多少,功劳不能抵罪;皇帝下诏逮捕太医令随和,只因他声称贰师将军的家属已被灭族,才使李广利得以投降匈奴。

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竒兵侵犯邉。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徐广曰:赵破奴】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嵗,单于死,乌维单于立。十▯而死,子乌师庐【徐广曰:乌一作詹】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嵗,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煌郡。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是嵗,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杆将军▯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逺。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撃其军。军中郭纵为防维王,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宼入邉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儿单于立三嵗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音钩,又音吁】犁湖为单于。是嵗,太初三年也。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逺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至庐昫【音衢,匈奴地名,又山名】而使游击将军韩説、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徳筑居延泽上。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防任文击救【汉书音义曰:汉将也】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嵗,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防单于病死。呴犁湖单于立一嵗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髙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髙后时单于书絶悖逆。昔齐襄公复百世之雠,春秋大之【春秋传曰九世犹可复雠乎?虽百世可也】是嵗太初四年也。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

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防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杵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防涿涂山【徐广曰:涂音邪】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歩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防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后二嵗,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歩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徳将万余人与贰师防,游击将军説将歩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杆将军▯将万骑歩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悉逺其累重于余吾水北【徐广曰:余一作斜,音邪】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徐广曰:案史记将相年表,乃汉书征和二年巫蛊始起,三年广利与商丘成出击胡军败乃降】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説无所得,因杆▯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嵗【徐广曰:天汉四年】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太史公曰:孔氏着《春秋》,隠、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权【徐广曰:徼音校】而务讇纳其説,以便偏指,不参彼已【诗云:彼已之子】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防,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译太史公说:孔子撰写《春秋》,在隐公、桓公时期,文辞明白显著;到了定公、哀公时期,文辞就隐微了。这是因为它切合当时的政事,不能没有褒贬,却又避开忌讳的言辞。世俗谈论匈奴的人,忧虑的是迎合一时的权变【徐广说:‘徼’音校】,只求谄媚地采纳他们的主张,以便迎合片面的意旨,而不参照敌我双方【《诗经》说:‘彼己之子’】。将帅凭借中原广大,意气振奋,君主也因此作出决策,所以建立的功业并不深厚。尧虽然贤明,兴办事业却没有成功;得到禹之后,九州才安定。想要振兴圣人的传统,难道只在于选择和任用将相吗?难道只在于选择和任用将相吗?《史记集解》第一百一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第一百一十一卷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第一百一十一卷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人。他的父亲郑季在平阳侯家任职,与侯的妾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青同母的哥哥是卫长子,姐姐卫子夫从平阳公主家得到机会入宫,受到天子宠幸【徐广说:平阳侯是曹参的曾孙平阳夷侯,当时娶了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公主的儿子是襄】。因此卫青冒用卫姓,字仲卿;长子后来改字长君。长子的母亲称卫媪。卫媪的大女儿是卫孺,二女儿是少儿,三女儿就是卫子夫。子夫后来生下男弟步广【徐广说:‘步’一作‘少’】,这些人都冒用卫姓。卫青年少时回到父亲那里,父亲让他放羊。郑季原配妻子所生的儿子【服虔说:先母就是嫡母,即卫青的嫡母】都把卫青当作奴仆一样役使,不把他当兄弟看待。卫青曾跟随别人到甘泉,在居室中遇到一个戴着钳刑具的囚徒【张晏说:甘泉宫中囚徒居住的地方】,那人给卫青相面说:‘你是贵人,将来官至封侯。’卫青笑着说:‘一个奴仆所生的人,只要能不被母亲鞭打辱骂就满足了,哪里能够封侯呢?’卫青成年后做平阳侯家的骑从,跟随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子夫入宫,受到皇帝宠幸。皇后是堂邑大长公主的女儿【徐广说:堂邑安侯陈婴的孙子夷侯陈午娶景帝的姐姐长公主,生子季须;元鼎年间,季须因奸罪自杀】。皇后没有儿子,而且善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受到宠幸并且怀孕,便嫉妒她,派人捉拿卫青。当时卫青正在建章宫供职,还没有名声,大长公主把卫青抓起来囚禁,想杀死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同壮士们夺取了卫青,因此卫青没有死。武帝听说此事,便召卫青任建章监、侍中,并使他的同母兄弟都显贵,几天之间赏赐累计达千金。卫孺嫁给太仆公孙贺,少儿过去同陈掌私通【徐广说:陈掌是陈平的曾孙】。武帝召见并尊贵陈掌,公孙敖也因此更加显贵,子夫被立为夫人,卫青任太中大夫。元光五年,卫青任车骑将军,攻击匈奴,从上谷出兵;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兵;太中大夫公孙敖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兵,各军均有一万骑兵。卫青到达笼城,斩获首级和俘虏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后来逃脱回来;他们都依法应当处死,以钱赎罪,降为庶人。公孙贺也没有功劳。元朔元年春天,卫夫人生下皇子,被立为皇后。同年秋天,卫青任车骑将军,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击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第二年,匈奴进入辽西,杀死太守,掠走渔阳二千多人,击败韩将军的军队,汉朝命令将军李息出兵攻击他们。李息从代郡出兵,命令车骑将军卫青从云中向西直到高阙,最终掠取河南地区,直到陇西,俘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夺得牲畜数十万头,赶走白羊王、楼烦王,于是把河南地区设置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部下校尉苏建有功,以一千一百户封苏建为平陵侯;卫青部下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天子说:‘匈奴违背天理,扰乱人伦,残暴地对待长者,虐待老人,以盗窃为职业,施行欺诈,联合各蛮夷谋划,借用他们的兵力,多次危害边境【张晏说:从蛮夷那里借兵,抄掠边境】。因此我兴师遣将,来惩罚他们的罪行。《诗经》不是说过吗:“稍稍讨伐玁狁,直到太原;战车声势浩大,筑成朔方城。”如今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到达高阙,斩获首级二千三百级,战车、辎重、牲畜全部收取。作为俘虏,他已经被封为列侯;又向西平定河南地区,巡视榆溪旧塞【如淳说:按,是巡视;榆溪是旧塞的名称。另一说按是寻察】,渡过梓岭,在北河修筑桥梁【如淳说:绝,是渡过;为北河修建桥梁】,讨伐蒲泥,攻破符离【晋灼说:是两个王的称号】,斩杀轻装精锐士卒,俘获伏藏起来窥听军情的人三千七十一名【张晏说:伏在隐蔽处探听军队虚实】,擒获俘虏,驱赶马、牛、羊一百多万头,带着完整的铠甲兵器返回。于是加封卫青三千户。’第二年,匈奴进入代郡,杀死太守友【徐广说:友是太守的名字,姓共】,进入雁门掠走一千多人。又一年,匈奴大举进入代郡、定襄、上郡,杀掠汉人几千人。再一年,即元朔五年春天,汉朝命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文颖说:音俎】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都统领所辖车骑,同卫青一起从朔方出发;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从右北平出发,全部攻击匈奴。匈奴右贤王面对卫青等人的军队,认为汉兵不可能到达这里,便饮酒喝醉。汉兵连夜赶到,包围右贤王。右贤王惊慌,连夜逃走,只带着一个宠妾和几百名壮骑冲破包围,向北奔驰。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追赶数百里,没有追上右贤王,却俘获裨王十多人、男女一万五千多人以及牲畜数千百万头。于是带兵返回边塞。天子派使者持大将军印,在军中任命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都把军队交归大将军统领。大将军树立旗号。

史记集解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