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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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八十三
宋 裴骃 撰史记八十三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鲁仲连者,齐人也,好竒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官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隂不进【地理志:河内有荡隂县】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且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郭璞曰:绍介,相佑助者】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旣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貎,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鲍焦,周之介士也,见《庄子】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上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徐广曰:烈王十年崩,威王之七年】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拆,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公羊传曰:欺三军者其法斮,何休曰:斮斩也】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
译鲁仲连是齐国人,喜欢出奇谋、作宏伟而洒脱的策划,却不肯出仕做官;喜欢坚持高尚的节操,游历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长平军队,前后杀死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援军没有一个敢于攻击秦军。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但他畏惧秦国,停驻在荡阴,不敢前进【《地理志》说:河内郡有荡阴县】。魏王派门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先前曾和齐湣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放弃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而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秦国的意图是重新谋求称帝。赵国如果真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尚未作出决定。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恰逢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魏国的客将新垣衍在哪里?我将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请允许为先生作介绍,让您和他见面。”平原君于是见到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仲连先生,是高士。如今他就在这里,我愿为你们作介绍,使您和将军相识。”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魏国的臣子,奉命出使而且有职务在身,不愿会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事情告诉他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困城中的人,都有所求于平原君;如今我看先生容貌高雅,不像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人。您为什么还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没有人理解和称颂自己而死,这种说法都是不对的【鲍焦是周代守持节操的士人,事见《庄子》】。众人不了解他,他就只为自身考虑。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崇尚以斩获首级计功的国家【谯周说:秦国采用卫鞅的计策,制定二十级爵位,按照战斗中斩获的首级计数授爵。因此秦人每次战胜,连老弱妇女也都被计入功劳,赏赐动辄数以万计。天下人称秦国为崇尚首功的国家,都是因为憎恶它】;它把士卒当作俘虏驱使,把百姓当作奴隶役使。如果它肆无忌惮地称帝,进而治理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先生想帮助赵国,打算怎么办?”鲁仲连说:“我将使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服从您的意见。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只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王称帝的祸害罢了。假如让魏国看见秦王称帝的祸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王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那时周王室贫穷而衰微,诸侯没有一个去朝见,唯独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徐广说:烈王于烈王十年去世,齐威王七年】,齐王后来才去吊唁。周王因此发怒,派人到齐国传话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坐席;东方藩臣因齐国使者后来才到,就要斩杀他。’【《公羊传》说:欺骗三军的人,依法斩杀;何休说:“斮”就是斩】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的母亲不过是奴婢!’最终成为天下人的笑话。所以,周王活着时齐国朝见他,死后却斥骂他,实在是不能忍受他索取礼遇;天子本来就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及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魏国和秦国相比,就像奴仆和主人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那么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确实可以,我来告诉您。从前九侯、鄂侯【徐广说: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和周文王都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相貌丑陋,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争辩劝阻,因强烈争辩而触怒纣王,所以被制成肉干。周文王听说后叹息,纣王因此把他囚禁在牖里的仓库中一百天,想让他死,理由是他为什么要和别人一同称王,最终也把他置于制成肉干、肉酱的境地。齐湣王将要前往鲁国时,夷维子为他拿着马鞭跟随,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头太牢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学来的礼仪,竟这样迎接我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行诸侯国时,诸侯必须清空正堂,交出门户的钥匙,整理衣襟,捧着坐席,在堂下侍奉饮食;天子吃完后,才退下听取政事。’鲁国人把钥匙扔掉,最终没有交出,因此齐王不能进入鲁国。齐王将要前往薛地,向邹国借道。这是因为憎恶秦国啊。】秦国可以任意驱使它的士卒、奴役它的百姓;一旦秦国肆意妄为而称帝,并把政令施行于天下,那么天下人接连不断地投身东海而死,我也不忍心做秦国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借助将军来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如果帮助赵国,打算怎么办?”鲁连说:“我将使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跟从;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帮助赵国呢?”鲁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假使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那时周王室贫穷而衰微,诸侯没有一个去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徐广说:烈王在烈王十年去世,齐威王七年。】齐国后来才去,周王发怒,派使者到齐国责问说:‘上天崩裂,大地破碎,天子离开席位;东面的藩臣竟然因为齐国的使者后到,就斩杀他。’【《公羊传》说:欺骗三军的人,依法应斩。何休说:斮就是斩。】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哎呀,你这个母亲的婢女!’最终却被天下人耻笑。所以,活着时就朝见周天子,死后却又斥骂他,实在是不能忍受周王的求取。既然天子本来就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因为力气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魏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奴仆一样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新垣衍怏怏不乐地说:“唉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呢?”鲁仲连说:“确实如此,我将把道理告诉您。从前九侯、鄂侯、文王都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美丽,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据理力争,激烈辩说,因此纣王又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因此纣王把他拘禁在牖里的仓库中,过了百日,想让他死去。文王为什么要同别人一起称王?最终也落到了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境地。齐湣王将要前往鲁国时,夷维子手持马鞭跟随,对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来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取得礼仪而来?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时,诸侯必须撤去宫舍,交出门户的钥匙,整理衣襟,捧着坐席,在堂下侍候天子进膳;天子吃完后,才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不肯交纳,夷维子不能进入鲁国。齐湣王将要前往薛地,向邹国借道。正在这时,邹君去世。湣王想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吊丧,主人一定要背对殡棺,把棺材朝北面向南方,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而死,也决不敢让他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君主活着时不能奉养,死后不能办理赠赙和丧葬之礼,却还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子最终都没有接纳他。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都是各自据有万乘之国、各有称王名号的国家。只因看见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从秦国拥立它为帝,这就是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奴仆和婢妾了。而且秦国一旦称帝而不停止,它将进一步改变诸侯国的大臣任用:秦国将夺去它认为不肖者的职位,授予它认为贤能者;夺去它憎恨者的职位,授予它喜爱者。它又将使自己的子女和受宠的妾充当诸侯的妃嫔,居住在魏国的宫中。魏王怎么还能安然自得呢?将军又凭什么能够保持原有的宠信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谢说:“起初我以为先生只是个平庸之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出去,不敢再说拥立秦国称帝的话了。”秦军听说此事,便退军五十里。恰逢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这时平原君想封鲁连爵位,鲁连推辞谦让,使者往返三次,他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酒宴,酒喝到兴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给鲁连祝寿。鲁连笑着说:“所谓天下的贤士,就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危难、调解纷争而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那是商人的事情,我鲁连不忍心做这种事。”于是他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此后二十多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在燕国面前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便据守聊城,不敢回燕。齐国田单进攻聊城。【徐广说:考察年表,田单进攻聊城是在长平之战后十多年。】过了一年多,齐军士卒死了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连于是把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智者不因时机短暂便放弃利益;勇士不因畏惧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君主安危之前。如今您因为一时的愤怒而不顾燕王失去臣下,这不是忠;杀死自己,使聊城丧失,而威名又不能在齐国取信,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这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不会记载;所以智者不会反复筹谋,勇士不会畏惧死亡。生死、荣辱、贵贱、尊卑,这些事情的决定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谋划,不要同世俗之人一样。而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平陆,齐国却没有向南作战的意图,因为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小,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才确定计策,慎重处置。如今秦人向魏国进兵,魏国不敢向东抗衡,秦国的形势已经形成,楚国的处境危险;齐国即使放弃南阳,割断右方疆土,确定济北的计策,也还会去做。况且齐国对聊城必定会作出决断,请您不要再犹豫。如今楚、魏两国都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援救又不能到达;凭齐国全部兵力,您没有办法在天下人的谋划下同聊城一起支撑一年之久,我将看见您必定不能保全聊城。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策,上下迷惑;栗腹带领十万军队,在外面五次遭到挫败。【徐广说:这件事距离长平之战十年。】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围困,土地被削减,君主困顿,成为天下人的耻笑对象;国家疲敝而祸患众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全部军队,这是墨翟守城的做法;让士卒吃人、烧骨为炊,士卒没有返回外界的心,这是孙膑用兵的做法。即使这些做法能闻名天下,然而替您谋划,不如保全车马铠甲,回去报效燕国。车马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您保全自身回到国家,士民就会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人挽起袖子,在世上为您议论。功业可以显明,对上可以辅佐孤立的君主来控制群臣,对下可以养活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纠正国家、改变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另有打算,准备舍弃燕国、抛弃世俗,向东游历齐国吗?割地封爵,富裕得可以同陶朱公、卫国相比,世世代代自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种计策。这两种计策,都能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际利益。希望您仔细谋划,慎重选择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谋求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业。从前管夷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这是篡逆;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而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是耻辱。像这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乡里之人也不与他交往。假使管仲被幽禁而不能出来,身死而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说成是使人蒙辱、行为卑贱的人,连奴仆婢女也会以和他同名为羞耻。【《方言》说:荆、淮、海、岱、燕、齐一带,骂奴隶叫“臧”,骂婢女叫“获”。】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自身处在囚禁之中为耻,却以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威名不能在诸侯中取信为耻。因此他兼有三种过错,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军,三次交战三次败退,丧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沫谋划时不回头顾虑,议论时不回转脚步,割断脖子而死,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说成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败退的耻辱,退回来同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时,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坫之上挟持齐桓公的心意。
」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徐广曰: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靣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靣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劒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飬,死则不得赙禭,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夀。鲁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徐广曰:案年表,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也】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
译当时,邹君去世,湣王想要前往吊唁。夷维子对邹国的孤臣说:“天子吊唁诸侯,主人必须加倍举行殡礼,把棺椁面向北方,设置在南方,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唁。”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伏剑而死,也不敢让天子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君主活着时不能侍奉供养,君主死后又不能赠送助丧的财物和车马服饰,却还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的臣子最终没有接受。如今秦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梁也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各自凭借万乘之国,都有称王的名号;只看见秦一战取胜,就想跟随它尊奉为帝,这就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奴仆婢妾了。况且秦国如果没有止境地称帝,那么将要改换诸侯的大臣:它会夺走它认为不肖者的职位而授予它认为贤能者,会夺走它所憎恶者的职位而授予它所喜爱者;还会让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谗妾充当诸侯的妃嫔,进入梁王的宫中。梁王又怎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凭什么能够继续得到旧日的宠信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只是个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贤士。我请求出去,不敢再说尊秦为帝的话了。”秦军听说后,便退却了五十里。恰逢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攻打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这时,平原君想封赏鲁连,鲁连推辞,使者前后三次劝说,他都不肯接受。平原君便摆酒宴,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连祝寿。鲁连笑着说:“所谓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忧患、解除危难、化解纷争,而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那就是商人的事情了,我鲁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此后二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在燕国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便据守聊城,不敢回燕。齐国田单进攻聊城。【徐广说:查考《年表》,田单攻聊城是在长平之战后十多年。】一年多以后,齐军士卒死伤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连于是写信,把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留给燕将,信中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势而舍弃利益,勇士不会因怕死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安危放在君主利益之前。如今您因一时的愤怒行事,不顾燕王将要失去臣下,这不是忠;杀身而丢掉聊城,威势又不能在齐国取信,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没有称道,这不是智。这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所以聪明人不会反复谋划,勇士不会因怕死而退缩。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谋划,不要同世俗一般见识。何况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平陆,而齐国没有面向南方的心思,认为丢失南阳的祸害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才确定计划,慎重处置。如今秦人出兵攻魏,魏国不敢向东抗衡,秦国的形势已经形成,楚国的形势十分危险;即使齐国放弃南阳、割断右方疆土、确定经营济北的计划,尚且还会这样做。何况齐国一定会在聊城决战,您不要再犹豫。如今楚、魏两国接连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援救又没有到来;凭齐国全部兵力,若没有天下的谋划,同聊城共同据守,拖到一年期满而疲敝,那么我看您就不能保全聊城了。况且燕国内部大乱,君臣失策,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兵众,在外面五次交战,五次败退。【徐广说:这件事距离长平之战十年。】燕国以万乘之国的力量被赵国围困在边境,土地被削,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国家疲敝而祸患众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全部兵力,这正是墨翟守城的做法;让士卒吃人肉、烧人骨,士卒没有向外突围的心,这正是孙膑用兵的情形。即使这些事能够显现于天下,但替您谋划,不如保全车辆铠甲,带回去报效燕国。车辆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您自身完整地回到国内,士民就会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人挽起袖子,在世上议论您的功业。功业可以显明: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以此制约群臣;对下养育百姓,以此资助游说之士,匡正国家、改变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即使没有这些打算,也可以舍弃燕国、抛弃世俗,向东游历齐国;割取土地,确定封爵,财富可以同陶、卫相比,世世代代称孤道寡,同齐国长久共存,这又是一条计策。这两条计策,都能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际利益。希望您仔细谋划,慎重选择其中一条实行。况且我听说,顾虑小节的人不能成就显赫的名声,厌恶小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夷吾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后来桓公称霸,他这是篡逆;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之死,他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这是耻辱。像这样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乡里之人也不会同他交往。假如管仲被囚禁而不能出来,身死而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说成是受辱之人、卑贱之行,甚至奴仆婢女也会以同他齐名为羞耻,更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自己身陷囹圄为耻,反而以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殉死为耻,反而以威势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因此,他兼有三种过失,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耀照及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三次交战三次败退,丢失土地五百里。假如曹沫谋划时不回头顾虑,计议时不退缩,割断脖子而死,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说成是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败退的耻辱,退回去同鲁君谋划;桓公朝会天下诸侯时,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坫之上挟持桓公的心意。” 我心里认为,丧失南阳所造成的祸害较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制定计划,审慎地处理这件事。如今秦国出兵攻打魏国,魏国不敢面向东方;抗衡秦国的形势已经形成,楚国的局势却很危险。齐国即使放弃南阳,割断西部疆土,平定济北,这个计划仍然值得实行。况且,齐国一定会在聊城作出决断,您不要再作别的考虑了。现在楚、魏都相继从齐国退走,而燕国的救兵又没有到来;凭齐国全部兵力,如果不作天下全局的谋划,只同聊城相持一年,直到双方疲敝,那么我看您是不能取得聊城的。况且燕国正大乱,君臣都失去了谋略,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外作战,损失了五成(徐广说:这件事发生在长平之战十年以后)。燕国这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包围,土地被削减,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耻笑对象;国家疲敝,祸患很多,百姓无所归依。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全部军队,这就是墨翟那样的守城战;让人相食、烧骨作炊,士卒没有返回城外的念头,这就是孙膑那样的用兵。即使能够因此在天下显名,然而替您谋划,不如保全车马铠甲,把它们送还燕国。车马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您本人保全而回国,士民就会像见到父母一样,朋友们也会挽起袖子,在天下人面前议论您的功劳。对上可以辅佐孤立的君主,制服群臣;对下可以养育百姓,以此供养游说之士;整顿国家,改革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起来。若没有这个打算,也可以抛弃燕国,离开世俗,向东游历齐国;割地立封,财富可以比得上陶、卫,世世代代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种计策。这两种计策,都能显扬名声而获得丰厚的实际利益,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地选择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谋求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厌恶小耻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业。从前管夷吾射中桓公的带钩,这是篡逆;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而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这是耻辱。像这样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为臣,乡里也不会同他交往。假如管仲被幽禁而没有逃脱,死在囚禁之中而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说成是受辱之人、行为卑贱之人,连奴婢都将以和他同名为羞(《方言》说:荆、淮、海、岱、燕、齐一带,骂男奴叫“臧”,骂女婢叫“获”)。可是管仲不以身陷囚禁为耻,却以天下没有得到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自己的威势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因此,他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领时,三战三败,丧失土地五百里。假如曹沫当时不回头重新考虑计策,不收回自己的主张,便割颈而死,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说成是战败军队、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败北的耻辱,退下来同鲁君谋划;桓公在朝会上使天下归附、会合诸侯,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盟坛之上震慑住桓公的心志。颜沫脸色不变,言辞语气也没有违背礼法;三次交战所丢失的土地,在一天之内就全部收复了,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扩展到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谋略、实行小节操,而是认为杀身丧命、断绝后世,使功名不能建立,是不明智的。因此,他们抛弃因感愤而产生的怨恨,建立终身的名声;舍弃愤懑的小节,成就累世的大功。所以功业同三王相争而流传,名声同天地一样长久。希望您选择其中一条实行。燕将看了鲁连的信,哭了三日,犹豫不能自行决断;想回燕国,却已经与燕国有了嫌隙,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又因在齐国杀害、俘虏了很多人,害怕投降后反而受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于是自杀。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便屠灭聊城,回去后把鲁连想授爵的事说了出来。鲁连逃走,隐居在海上,说:“让我得到富贵却在人前屈服,我宁可贫贱而轻视世俗,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
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靣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靣,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以万乗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飬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方言曰:荆、淮、海、岱、燕、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劒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顔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呉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防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絶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
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呉人庄忌夫子、淮隂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故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后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説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事用不成,其精诚上逹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厯之也。如淳曰:太白乃天之将军也】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武王示玉人,玉人曰:‘石也。’刖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卞和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寳玉】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舆辟世【张晏曰:楚贤人佯狂避世也】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谚曰:“有白头如新,倾葢如故【恒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茍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抜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劒而怒,食以駃騠【汉书音义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竒之味者也】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
译邹阳是齐国人,游历梁国时,与原吴国人庄忌先生、淮阴枚生等人交往。他们一起上书,并夹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厌恶他。梁孝王大怒,把邹阳交给狱吏审理,准备杀掉他。邹阳以宾客身份游历,却因谗言被捕,担心死去还要连累家人,于是在狱中上书说:“我听说,尽忠没有不得到报答的,守信也不会受到怀疑;我过去常认为这是真话,原来只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丹因此害怕。【应劭说: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秦始皇对他无礼,丹逃走后,便厚待荆轲,让他西去刺杀秦王。荆轲的精诚感动上天,所以白虹为他贯穿太阳。如淳说:白虹是兵器的征象,太阳是君主;《烈士传》说,荆轲出发以后,太子丹自己观察天象,看见白虹贯日而没有贯穿,便说‘我的事情办不成了’;后来听说荆轲死而事情没有成功,说‘我知道会这样了’。】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蚀昴宿,昭王却因此怀疑他。【苏林说:白起替秦攻打赵国,在长平击破赵军,想乘势灭掉赵国,便派卫先生劝昭王增发兵力、粮食,却被应侯阻挠,事情没有成功。他的精诚上达于天,所以太白星为他侵蚀昴宿;昴宿是赵国的分野,将要发生战争,所以太白星侵蚀昴宿,这是侵入历法所说的区域。如淳说:太白星是天上的将军。】精诚足以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人相信,两个君主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把谋议全部说出,希望大王能够了解。【张晏说:尽意陈述自己的谋议,希望梁王知道。】可是左右近臣不明真相,最终听从狱吏的审讯,使我受到世人的怀疑;这就等于让荆轲、卫先生死而复生,而燕王、秦王仍然不明白。希望大王仔细审察。从前卞和献宝,楚王却砍断了他的脚。【应劭说:卞和得到一块玉璞,献给楚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是石头,于是砍断卞和的右脚。武王死后,他又献给楚文王,玉工仍说是石头,便砍断他的左脚。到楚成王时,卞和抱着玉璞在郊外哭泣,成王便派玉工剖开它,果然得到宝玉。】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把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避世而居。【张晏说:接舆是楚国贤人,假装疯狂以避世。】他们都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仔细体察卞和、李斯的心意,然后再判断楚王、胡亥的听取方式,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囊沉江。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审察,稍加怜悯。俗话说:有的人相交多年,仍像初识;有的人一见面,却像旧交。【恒谭《新论》说:这句话是说,彼此是否真正相知,不在于相识时间长短。】为什么呢?关键在于是否相知。因此从前樊于期逃到燕国,借自己的首级来成全燕太子丹的事业;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登临城墙自刎,以退却齐军而保全魏国。【《汉书》音义说:王奢是齐国人,逃到魏国。后来齐国攻打魏国,王奢登城对齐军将领说:‘今天您来,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一个有义之人不能苟且偷生,以免成为魏国的累赘。’于是自刎。】王奢、樊于期并不是在齐、秦两国受到新知遇,而在燕、魏两国受到旧日知遇;他们之所以离开原来的国家、为后来的君主而死,是因为对方的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又对义举有无穷的仰慕。因此苏秦在天下人那里不受信任,却成为燕国的尾生;白圭在魏国作战时丧失六座城池,后来却替魏文侯夺取了中山。【张晏说:白圭任中山将领时丢失六座城池,国君想杀他,他逃入魏国,魏文侯厚待他,后来白圭回去攻取了中山。】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确实彼此相知。苏秦任燕国国相,燕国人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仍赐给他骏马食用。【《汉书》音义说:駃騠是骏马,出生七天便能超过母马。燕王敬重苏秦,虽听到谗言,反而给他珍奇美味。】白圭在中山显贵,中山人却诋毁他,魏文侯便把夜光璧投给他。为什么呢?因为两个君主和两个臣子推心置腹、彼此信任,难道会因浮泛的言辞而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宫都可能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可能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最终却做了中山国相。【晋灼说:司马喜三次做中山国相。苏林说:他是战国时人,受过这种刑罚。】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打落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舍弃朋党私情,处在孤立无援的位置,因此不能自行摆脱嫉妒者的迫害。于是申徒狄投河自沉,【《汉书》音义说:申徒狄是殷朝末年人。】徐衍背着石头投海,【《列士传》说:徐衍是周朝末年人。】他们都不能被世俗容纳;他们认为,有义之人不能苟且求取、在朝廷结党,以改变君主的心意。因此百里奚曾在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交给他;宁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任用他治理国家。【应劭说:齐桓公夜间外出迎客,宁戚正在喂牛,便敲击牛角唱商调说:‘南山石头坚硬,白石灿烂;生不逢尧舜禅让,穿着短布单衣只到小腿;从黄昏喂牛到半夜,漫漫长夜何时才到天明?’桓公召见他,与他交谈后很喜欢,任为大夫。】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求取官职、再借助左右近臣为自己博取声誉,两个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他们是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契合,亲密如胶漆,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偏信会滋生奸邪,独断专任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罕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免于谗言,而两个国家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呢?因为众口能熔化金属,长期毁谤足以销蚀人的骨头。因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防,齐威王、齐宣王因而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拘泥于世俗、受社会关系束缚,听信阿谀偏袒的话吗?君主应当广泛听取、全面观察,这样才能名垂当世。所以志趣相合,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和防就是这样;志趣不合,即使骨肉也会被赶走而不再收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任人的原则,吸取宋、鲁偏听的教训,那么五霸也不值得称道,三王的事业也容易实现了。因此圣王能够警醒,舍弃子之那样的心思,【徐广说:燕王把国君之位让给大臣子之。】而不因田常的贤能而喜悦。【应劭说:田常侍奉齐简公,简公喜爱他,后来田常却杀死简公。让君主除去这种心思,国家便能安全。】他们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整孕妇的坟墓。【应劭说:纣王剖开孕妇的腹部,观看胎儿。】所以功业又能在天下建立起来。为什么呢?因为希望行善的人没有满足的时候。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因而使诸侯服从;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因而使天下得到匡正。【这里说的是晋国宦官寺人勃鞮和齐国管仲。】为什么呢?仁慈厚爱真诚地存于内心,不是可以用空话借来的。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兵力强于天下,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最终却杀死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于陵子仲拒绝三公之位,替人浇灌菜园。【《列士传》说:楚王想任于陵子仲为相,他不肯接受,便替人浇灌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除骄傲之心,怀有知恩图报的意愿,敞开心胸、显露真情,推心置腹,以厚德相待,始终与士人共同面对穷困和显达,不吝惜对士人的恩惠,那么即使跖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狂吠,【韦昭说:这是说恩德深厚,便没有什么人不能使用。】即使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许由。【应劭说:盗跖的门客替盗跖办事,刺杀许由;许由是人名,盗跖是大盗。】何况凭借万乘之国的权力,借助圣王的资质呢?这样看来,荆轲沉没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儿女,【应劭说:荆轲替燕国刺杀秦始皇,没有成功而死,他的宗族也因连坐被沉没;吴王阖闾想杀王子庆忌,要离假称获罪逃亡,吴王便烧死他的妻子儿女。要离逃去见庆忌,用剑刺杀了他。张晏说: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我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在昏暗中投向道路上的人,人人都会按剑侧目相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由人引荐而突然来到面前。盘曲木的根部弯曲怪异,却能做成万乘之国使用的器物,为什么呢?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作了引荐和包装。
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拆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晋灼曰:司马喜三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范雎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汉书音义曰:殷之末世人】徐衍负石入海【列士传曰:周之末世人】不容于世,义不茍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而▯戚疾击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防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徧之辞哉?公听竝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防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徐广曰:燕王让国于其大臣子之也】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应劭曰:田常事齐简公,简公说之而杀简公,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应劭曰:纣刳妊者观其胎产也】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彊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谓晋寺人勃鞮,齐管仲也】何则?慈仁慇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彊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呉,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列士传曰: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逹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韦昭曰:言恩厚无不使也】而蹠之客可使刺由【应劭曰:蹠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蹠盗蹠也】况因万乗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呉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呉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劒刺之。
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岂足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劒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张晏曰:根柢下本也,轮囷离诡委曲槃戾也】而为万乗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包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劒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汉书音义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能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庻子防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説,而▯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汉书音义曰:太公望涂觏卒遇,共成王功,若乌鸟之防集也】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汉书音义曰:言为左右便辟侍帷裳臣妾所见牵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汉书音义曰:食牛马器以木作如槽也】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如淳曰:庄子云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汉书云:里名胜母也】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廻车【晋灼曰:朝歌者不时也】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囘靣污行以事謟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岩之中耳【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译所以,没有人引荐而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夜光璧,也会结下怨恨而得不到感恩。因此有人在先前加以称说,即使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平民出身、困居贫贱的人,即使胸怀尧舜的谋略,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有龙逢、比干的忠贞,想竭尽忠心侍奉当世君主,但平素没有根基和引荐,即使耗尽心思,想要开启君主的忠信之心、辅佐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必然会像按剑侧目那样防备他们。这就使平民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有用之材。因此圣王能够治理社会、驾驭风俗,独自处在陶钧之上施展造化,【《汉书》音义说:陶是制陶者的名称,下圆而能旋转的工具叫钧;因为它能制成大小不同的器物,所以用来比喻上天。】不被卑劣混乱的言论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言语改变。因此秦始皇任用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的说辞,结果匕首突然从地图中出现;周文王到泾水、渭水之间打猎,带着吕尚回来,因而使天下归于周王。因此秦始皇相信左右近臣而杀死荆轲,周文王采用像乌鸟聚集一样偶然遇到的贤才而成就王业。【《汉书》音义说:太公望途中偶然相遇,终于共同成就王业,如同乌鸟聚集。】为什么呢?因为周文王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论,驰骋于域外的议论,只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大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的言辞,受宫帷制度的牵制,【《汉书》音义说:这是说君主被身边善于逢迎、侍奉帷幕之内的臣妾所见所闻牵制。】使不受羁束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而食,【《汉书》音义说:牛马吃食的器具用木头制成,形状像槽。】这就是鲍焦所以对世道愤懑、不肯留下享受富贵的原因。【如淳说:《庄子》说,鲍焦修饰自己的操行,不满世道,抱树而死。】我听说,庄重整饰自己入朝的人,不会因利益而玷污道义;磨炼名节的人,不会因欲望而损害操行。因此乡里名叫“胜母”,曾子便不进入;邑名叫“朝歌”,墨子便掉转车头。【晋灼说:朝歌意味着做事不合时宜。】如今却想让天下那些胸襟开阔的士人,慑服于君主威严权力,屈从于君主地位权势的尊贵;让他们转过脸来玷污操行,去侍奉谄媚之人,以求接近左右近臣,那么士人只会伏身死在深山洞穴之中。【《诗经》说:高高的南山啊,山石巍峨。】哪里还肯竭尽忠信,趋赴宫阙之下呢?”奏书上报给梁孝王,梁孝王派人把邹阳释放出来,最终把他作为上等宾客。太史公说:鲁仲连的思想宗旨虽然不合乎大义,但我很赞赏他处在平民地位时,能够放开胸怀、任意施展志向,不向诸侯屈服;在当世发表议论,折损卿相的权势。邹阳的言辞虽然不够谦逊,但他借物喻人、连类比较,其中有足以令人悲叹之处,也可以说是抗争正直而不屈服。因此我把他附在这篇列传中。《史记集解》卷八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八十四。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八十四卷。
史记集解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