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八

译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汉书音义》说：名讳为邦；张晏说：谥法中没有“高”字，因为他的功业最高，又是汉帝的太祖，所以特意取此名】是沛郡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李斐说：沛就是小沛。刘氏随魏国迁到大梁，后来又迁到丰邑，居住在中阳里；孟康说：后来沛成为郡，丰成为县】。字季。父亲叫太公，母亲叫刘媪【文颖说：幽州和汉中都把老妇人称为媪；孟康说：这是对长者的尊称。《左传》中左师称太后为媪，说她爱燕后胜过爱长安君；《礼乐志》称地神为媪，媪是母亲的别称，音乌老反】。他的先祖刘媪曾在大泽的堤岸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察看，只见蛟龙盘在她身上。过后刘媪便怀孕，生下高祖。高祖相貌高大，鼻梁隆起，面容像龙【服虔说：“准”音拙；应劭说：隆是高的意思，准是面颊和鼻子的部位，颜是额头；齐人把额头称为颡，汝南、淮水、泗水之间称为颜；文颖说：准就是鼻子】。他胡须漂亮，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爱人，喜欢施舍，胸襟豁达【服虔说：豁是豁达】，一向气度宏大，不经营家中的生产事业。成年后，曾试任小吏【应劭说：试任补为吏】，做泗水亭长。亭廷中的官吏没有他不加以戏弄侮辱的。他喜好酒色，常跟随王媪、武负赊酒【韦昭说：贳是赊欠】。醉后便睡在武负、王媪那里。她们常看见他身上有龙的怪异景象。高祖每次买酒，常常留下饮酒，酒钱卖出的数额成倍增加【如淳说：雠也是售】。到年终看到这种怪异现象后，这两家常常折断酒券，抛弃债务。高祖曾服徭役到咸阳【应劭说：就是县里的劳役】，纵情观看秦始皇出巡，长叹说：“唉，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单父人吕公【《汉书音义》说：“单”音善，“父”音斧】与沛县县令友善，为躲避仇人跟随县令来到沛县，便在那里安家。沛县的豪杰和吏员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担任主吏【孟康说：主吏就是功曹】，主持收取贺礼【文颖说：负责赋税征收和礼物进献，担任主持者】。县令对各位大夫说：“贺礼不满千钱的，坐到堂下去。”高祖一向轻视各位官吏，于是假装写名帖说：“贺钱一万。”其实一文钱也没有。名帖递进去后，吕公大惊，起身到门口迎接。吕公擅长给人相面，看见高祖的相貌，便格外敬重他，引入堂内让他入座。萧何说：“刘季一向说大话，成就事情却很少。”高祖于是戏弄各位宾客，径直坐到上座，毫不退让。酒宴将尽【文颖说：阑是稀少的意思，饮酒的人一半散去、一半还在，叫作阑】，吕公便用眼色示意高祖一定留下。酒宴结束后，吕公说：“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张晏说：古人相互交谈，多自称臣，是自谦卑下之道；如同今天的人相互交谈都自称仆】，相过的人很多，没有一个像您的相貌这样贵重。希望您自己珍重。我有一个女儿，愿意嫁给您做洒扫侍妾。”酒宴结束后，吕媪很生气。吕公说：“您起初常想把这个女儿嫁给奇异而尊贵的人，沛县令和我友善，我求他，他却不答应，您为什么又随便许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女子所能懂的。”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下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服虔说：元是长的意思，食邑在鲁；韦昭说：元是谥号】。高祖做亭长时，常常请假回乡到田里去【服虔说：“告”音如“皞”，呼之皞；李斐说：这是休假请谒的名称，吉事称告，凶事称宁；孟康说：古代官吏休假称告，“告”又音酷。汉律规定，二千石官吏有“予告”和“赐告”：予告是官员有功劳，依法应当获得的休假；赐告是官员生病满三个月本应免职，天子优待他，赐给休假，使他可以带着印绶、官属回家治病】。吕后和两个孩子住在田间锄草。有个老人经过，请求饮水，吕后便给他饭吃。老人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又给两个孩子相面，看见孝惠帝便说：“夫人之所以尊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给鲁元公主相面后，也说她将来尊贵。老人离开后，高祖恰好从旁边的房舍回来。吕后详细告诉他，有客人经过，给他们母子相面，说他们都将大贵。高祖问：“老人还走得远吗？”便追上去询问。老人说：“刚才夫人和两个孩子都很像您，您的相貌尊贵得无法形容。”高祖于是道谢说：“确实像您说的那样，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后来高祖显贵了，却不知道老人去了哪里。高祖做亭长时，曾用竹子的外皮做帽子，让薛县的制帽人制作【应劭说：用竹子初生时的外皮做帽子，就是现在的鹊尾冠；求盗是旧时亭中两名卒中的一名，另一名叫亭父，掌管开闭和洒扫，求盗负责追捕盗贼；薛是鲁国的县，那里有制作帽子的工匠，所以前去制作】，常常戴着它。显贵后仍常戴这种所谓的刘氏冠。高祖以亭长身份替县里押送徒役到骊山，徒役中有很多人在路上逃亡。他估计等到了骊山，人一定全逃光了。走到丰县西边的大泽中时，停下来饮酒，夜里便解开徒役的束缚，对他们说：“你们都逃走吧，我也从这里离开。”徒役中愿意跟随他的壮士有十多人。高祖喝醉后，夜里经过泽中，让一个人走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在路上，请回去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前行，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上前拔剑把蛇砍成两段，道路通了，又走了几里，醉意发作便躺下。后来有人来到斩蛇的地方，看见……

译他统率砀郡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赵国多次请求救援，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向北援救赵国；命令沛公向西巡视土地，进入关中，并与诸将约定，谁先进入并平定关中，就让谁在那里称王。当时秦军强盛，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各路将领都认为先入关中没有好处，只有项羽因秦军击破项梁军而愤恨，奋力请求与沛公一同西入关中。怀王及各位老将都说：“项羽为人轻捷强悍、奸猾凶残。他曾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徐广说：“遗”字一作“噍”，“噍”是吃，音在妙反。骃案：如淳说，没有再活着吃东西的人，即没有一个活口。青州俗语说‘无孑遗’，就是没有活口。】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破毁灭的；况且楚军屡次进攻夺取【如淳说：楚，指陈涉；‘数进取’是说攻取很多地方。】此前陈王【《汉书音义》说：指陈涉。】、项梁都失败了，不如另派一位年长厚道、扶持正义的人向西去，晓谕秦国父老。秦国父老苦于他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如果确实能得到一位厚道长者前往，又不侵扰暴虐，应当可以使他们投降。现在项羽轻捷强悍【徐广说：此字无。】，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宽厚，是位长者，可以派遣。”最终怀王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巡视土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沛公于是从砀县取道【《汉书音义》说：取道，就是由砀县经过。】到达成阳，与杠里【《汉书音义》说：都是县名。】的秦军夹营对峙，击破魏国的两支军队。楚军出兵攻击王离，大败秦军【徐广说：《表》记载，秦二世三年十月，在成武以南攻破东郡尉和王离的军队。】沛公率兵向西，在昌邑遇到彭越，便与他一起攻打秦军，交战失利，退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应劭说：是楚怀王的将领。《汉书音义》说：《功臣表》记载，棘蒲刚侯陈武，武又姓柴。刚武侯应当是刚侯，武是魏国将领。瓒说：《功臣表》记载，柴武以将军身份起兵于薛县，另外援救东阿，后来到霸上进入汉中，并非怀王的将领，也不是魏国将领。按例，这里还没有称谥号。】夺取他的军队四千多人并加以收编，又联合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共同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向西经过高阳【文颖说：是聚邑名，属陈留郡圉县；瓒说：《陈留传》说高阳在雍丘西南。】郦食其【郑德说：音“历异基”。】对守门人说：“诸将经过这里的很多，我看沛公是个大人长者。”于是请求拜见，劝说沛公。沛公当时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生不下拜，只作长揖说：“您如果一定想诛灭没有道义的秦国，就不应当坐着接见长者。” 郦食其对沛公说：“秦国不应傲慢地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身整理衣服向他道歉，请他上座。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汉书音义》说：《春秋左氏传》所说的轻装行动、不鸣钟鼓，叫作“袭”。】沛公取得秦国积存的粮食，就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郦商为将军，率领陈留的军队与他一同进攻开封。开封没有攻下，便向西同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交战，大败杨熊。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徐广说：这是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阳，将城屠灭，借助张良的关系，于是攻取韩国地区的轘辕。【文颖说：河南新郑以南直到颍川，南北都是韩国地区。因为张良家世代担任韩国相国，所以借助他的关系。瓒说：轘辕是险要道路的名称，在缑氏县东南。】这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地理志》说：河南有平阴县，现在的河阴就是那里。】沛公截断黄河渡口，向南同雒阳交战，东面的军队失利，退到阳城，收集军中的马匹和骑兵，同南阳郡守齮在犨县东面交战。【《地理志》说：南阳有犨县。】沛公击败齮，攻取南阳郡。南阳郡守齮逃走，退守宛城。沛公带兵经过宛城向西行进，张良劝说：“沛公虽然想赶快进入关中，但秦军还很多，并且占据险要。如果现在不攻下宛城，宛城军队从后面攻击，强大的秦军又在前面，这是危险的策略。”于是沛公连夜带兵从另一条道路返回，重新更换旗帜。天亮时包围宛城三周。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现在死还不晚。”于是越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现在您停留在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都城。它连接的城池有几十座，人口众多，积蓄丰富，官吏和百姓都认为投降一定会死，所以都坚守城池，登城防守。现在您整天停留在这里攻城，士卒死伤一定很多；如果带兵离开宛城，宛城一定会跟随您从后面追击。您向前走，就会失去先入咸阳者称王的约定；您向后走，又会有强大的宛城之患。替您谋划，不如约定让宛城投降，封其郡守为侯，使他继续守城，再让他带领甲士随您向西进军。没有攻下的各城听到这个消息，就会争相开门等候您，使您一路通行而没有阻碍。”沛公说：“好。”【徐广说：这是七月。】于是任命宛城郡守为殷侯，封陈恢食邑千户，带兵向西进军，所到之处没有不降服的。到达丹水时，高武侯鳃投降。【苏林说：“鳃”的读音如“鱼鳃”的“鳃”。晋灼说：功臣表中作“戚鳃”。】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韦昭说：汉朝封王陵为安国侯。他起兵初期在南阳，南阳有穰县，疑“襄”应当是“穰”，只是省去了“禾”字。现在邵公有时写作“召”字，这类情况很多。瓒说：当时韩成被封为穰侯，江夏有襄县，这就是他的封地。】回军攻打胡阳【一说作“陵”。】，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便与他们一同投降；攻取析县、郦县【如淳说：“持”读作“益”。】派魏人▯昌出使秦国。秦国的使者还没有到来。这时章邯已经在赵地率军投降项羽了。起初，项羽与宋义向北援救赵国；后来项羽杀死宋义，取代他成为上将军。各路将领以及黥布都归属项羽，击破秦将王离的军队，章邯投降，诸侯全都归附。又因为赵高已经杀死秦二世，派人来想约定分割关中称王，沛公认为这是欺诈，于是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前去游说秦将，以利益诱惑他们，乘机袭击武关，将其攻破；又在蓝田以南与秦军交战，增加疑兵，增设旗帜，并命令经过的地方不得抢掠俘虏【应劭说：“卤”与“虏”相同。】秦人很高兴，秦军因而瓦解，沛公于是大败秦军；又在蓝田以北交战，再次大败秦军，乘胜继续攻破秦军。汉元年十月【如淳说：《张苍传》记载，高祖以十月到达霸上，所以沿用秦制，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沛公的军队

译都穿白色丧服，并全部征发关内军队，收集三河的士卒【韦昭说：三河是河南、河东、河内。】向南渡过长江、汉水而下，希望诸侯王跟随我，攻打杀害义帝的项羽。当时项王正在北方攻打齐国，田荣与他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齐地都投降楚国，楚军于是焚烧城郭，拘捕俘虏齐人的子女。齐人因此反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又反楚，占据城阳。项羽虽然听说汉军已经向东，但因已经联合齐军，想先攻破齐国再攻击汉军。汉王因此得以胁迫五国诸侯，进入彭城。项羽听说后，便带兵离开齐地，从鲁县出发，经过旧胡陵，到达萧县，与汉军在彭城、灵壁以东的睢水岸边大战，大败汉军，杀死很多士卒，睢水因此被尸体堵塞得不能流动。项羽又把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从沛县捉来，放在军中作为人质。当时诸侯见楚军强大、汉军战败，都离开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逃入楚国。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周吕率汉军驻守下邑【徐广说：下邑在梁地。】汉王跟随他，逐渐收集士卒，在砀县驻军。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县【徐广说：虞县在梁地。】派谒者随何到九江王黥布处，说：“您如果能让黥布起兵背叛楚国，项羽必然留下来攻打他；只要他被牵制几个月，我就一定能取得天下。”随何前往游说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楚国。楚国派龙且前往攻打他。汉王在彭城战败后向西行进，派人寻找家属，家属也逃亡了，彼此没有找到；战败后才独自找到孝惠。六月，立孝惠为太子，大赦罪人，命太子守栎阳。诸侯王的儿子在关中的，都集中到栎阳作为人质卫士。汉王引水灌废丘，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改废丘名为槐里。于是命祠官按时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征发关内士卒乘塞【李奇说：“乘”是守卫。】当时九江王黥布与龙且交战失利，和随何秘密逃行归汉。汉王逐渐收集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士卒一同出兵，军势因此大振，在荥阳和京县、索县之间击破楚军。三年，魏王豹入朝后请求回去探视患病的亲属，到了那里便断绝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归楚。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将军韩信攻打，大败并俘获魏豹，于是平定魏地，设置河东、太原、上党三郡。汉王又命张耳与韩信向东攻下井陉，攻打赵国，斩杀陈余，俘获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汉王驻军荥阳以南，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以便取得敖仓的粮食，与项羽相持一年多。项羽多次侵袭、夺取汉军的甬道，汉军粮食于是断绝，项羽包围汉王，汉王请求 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汉国，项王不答应。汉王为此忧患，于是采用陈平的计策，给陈平黄金四万斤，用离间计疏远楚国君臣。项羽因此怀疑亚父范增。那时范增劝项羽赶快攻下荥阳，等到自己受到怀疑，便愤怒地辞官，要求赐还骸骨，回到普通士卒行列，还未到彭城便死去。汉军断粮，夜间让两千多名女子从东门出去，披上铠甲。楚军于是从四面攻击，汉将纪信便乘坐玉饰车驾，假扮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向城东观看，因此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命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不能跟随汉王出城的诸将士卒全留在城中。周苛和枞公互相说：“反叛本国的王，难以和他共同守城。”于是杀死魏豹【徐广说：按《月表》，汉三年七月汉王出荥阳，八月杀魏豹；又说汉四年三月周苛死，四月魏豹死，二者记载不同。项羽杀纪信、周苛、枞公，都在汉三年。】汉王离开荥阳进入关中，收集军队，想再次向东进军。袁生劝汉王说：“汉与楚在荥阳相持数年，常常困顿。希望大王从武关出兵，项羽一定会率兵向南。您坚壁不战，使荥阳、成皋之间暂且得到休息；让韩信等人收抚黄河以北、赵地，联合燕国、齐国。然后大王再返回荥阳，也还不晚。这样楚军所要防备的地方增多，力量分散，汉军得到休息，再与楚交战，一定能击破楚国。”汉王听从他的计策，从宛县、叶县之间出兵，与黥布一道收集军队。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率兵南下；汉军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当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彭越大败楚军。项羽于是率兵向东攻击彭越，汉王也率兵向北，驻军成皋。项羽已经击败并赶走彭越，汉王乘机再次驻军成皋，又率兵向西攻取荥阳，诛杀周苛、枞公，俘获韩王信，随后包围成皋。汉王跳出城去【徐广说：“跳”音同“逃”。】独自与滕公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玉门出城【徐广说：《项羽本纪》说，北门名叫玉门。】向北渡过黄河，驰马到修武住宿。汉王自称使者，清晨驰入张耳、韩信的营垒，夺取他们的军队；于是让张耳向北扩充军队，收集赵地士卒，让韩信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军势又振作起来，带兵到达黄河南岸，在小修武犒劳军队【晋灼说：小修武在大修武城以东。】想再次交战。郎中郑忠劝说汉王停止进攻，修高营垒、挖深壕沟，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他的计策，派卢绾【苏林说：“绾”音如用绳子把东西系结的“绾”。】、刘贾率领士卒二万人、骑兵数百人，渡过白马津 进入楚地，与彭越再次击破楚军于燕县城郭以西，重新攻下梁地十余座城池。淮阴侯韩信已经奉命向东进军，但还没有渡过平原。汉王派郦生前往游说齐王田广，田广背叛楚国，与汉国讲和，共同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突然袭击并攻破齐国。齐王烹杀郦生，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率领黄河以北的军队攻破齐国、赵国，将要攻打楚国，便派龙且、周兰【徐广说：一作“简”。】前去攻击韩信。韩信与楚军交战，骑将灌婴大败楚军，杀死龙且。齐王田广逃奔彭越。当时彭越率兵驻在梁地，往来行动，使楚军困苦，截断了楚军的粮食。四年，项羽于是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住成皋。即使汉军挑战，也一定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向东推进就行。我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跟将军会合。”说完便出兵攻打陈留、外黄、睢阳，并将其攻下。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便派人辱骂他们。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估量着渡过汜水，士卒渡到一半时，汉军攻击他们，大败楚军，夺得楚国全部金玉财物。大司马曹咎和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杀。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海春侯已经战败，便率兵返回。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以东包围钟离昧。项羽到来后，汉军全都逃入险阻之地。韩信已经攻破齐国，派人向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文颖说：“边”是靠近。】，我的权势太轻，如果不封我为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想攻打齐国，留侯张良说：“不如趁机立他为王，让他自己守卫齐国。”于是派张良带着印绶，立韩信为齐王【徐广说：这是三月。】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被击破，便害怕了，派盱台人武涉前往游说韩信，韩信不听。汉、楚长期相持，胜负未决，壮年男子苦于服军役，老弱之人疲于转运粮饷。汉王、项羽在广武之间相对而立交谈。项羽想与汉王单独决斗，汉王数说项羽的罪过：“当初我与项羽一同接受怀王的命令：先进入并平定关中者在那里称王。项羽违背约定，让我在蜀、汉称王，这是第一条罪。项羽假传命令杀死卿子冠军宋义，擅自尊大，这是第二条罪【徐广说：“卿”一作“庆”。】项羽援救赵国后本应回来报告，却擅自劫持诸侯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怀王约定进入秦国不得侵扰抢掠，项羽却焚烧秦国宫室，挖掘秦始皇坟墓，私自收取其中财物，这是第四条罪。又强行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欺骗并坑杀秦国新安二十万降卒，却封赏其将领，这是第六条罪。项羽把肥沃之地都封给诸将，却迁徙、驱逐原来的君主，使臣下争相叛逆，这是第七条罪。项羽出关后放逐义帝，自己把都城建在彭城，夺取韩王的土地，兼并梁、楚之地，又把许多土地私自赏给自己，这是第八条罪。项羽派人

译暗中在江南杀害义帝，这是第九条罪。作为臣下却杀害君主，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施政不公平，对先前的约定不守信，这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大逆无道，是第十条罪。我以正义之师跟随诸侯，诛灭残暴贼臣，让受过刑的罪人去攻打杀死项羽，难道还怕和您决斗吗？”项羽大怒，埋伏弩兵射击汉王，射中汉王胸部。汉王捂住脚说：“敌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病倒卧，张良强行请求汉王起身巡视军队，以安定士卒，不要让楚军乘胜进攻汉军。汉王出去巡视军队，病势很重，便驰入成皋。病愈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慰问父老，置酒庆贺，并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悬在栎阳市场示众。停留四天后，再回到军中，驻军广武。关中军队不断出动。当时彭越率军驻在梁地，往来袭扰楚军，截断楚军粮食；田横前往与他会合。项羽多次攻击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攻楚军，项羽害怕，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把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从军中送回，军中都高呼万岁，于是两军分开。项羽解散军队向东回去，汉王想率兵向西返回，采用留侯张良、陈平的计策，于是进兵追赶项羽，到达阳夏以南停军，并约定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会合攻击楚军；到了固陵，他们没有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进入营垒，挖深壕沟坚守，采用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赶来，刘贾也进入楚地，包围寿春。汉王在固陵战败【晋灼说：就是固始。】于是派使者召大司马周殷，让他发动九江军队前来迎接【徐广说：周殷带兵跟随刘贾。】武王黥布出兵屠杀城父，随何、刘贾以及齐、梁诸侯全都在垓下会合【徐广说：这是七月。】立武王黥布为淮南王。五年，高祖与诸侯军队共同攻打楚军，在垓下与项羽决战。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人，亲自统领中军；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绛侯周勃、柴将军在皇帝后面。项羽的士卒约十万人。淮阴侯先与楚军交战不利，退却；孔将军、费将军放开楚军，使其进攻失利，淮阴侯又乘势追击，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的士卒听到汉军唱楚地歌曲，以为汉军已经完全占领楚地。项羽于是败逃，因此楚军大败。高祖派骑将灌婴追赶，在东城杀死项羽【徐广说：这是十二月。】斩首八万，随后巡视平定楚地。鲁县坚守楚国，始终不投降。汉王率诸侯军队向北，向鲁县父老展示项羽的首级，鲁县于是投降。汉王便用鲁公的名号将项羽葬在谷城，返回到定陶，驰入齐王韩信的营垒，夺取他的 军队。正月，诸侯及将相共同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应当是贤能的人；空话虚言不是我所能担当的，我不敢接受帝位。”群臣都说：“大王出身微贱，诛灭暴虐叛逆，平定四海；凡有功者，您就割地封为王侯。大王如果不接受尊号，我们都疑惑而不信服。我们这些臣下愿以死坚持。”汉王三次推让而不能推辞，便说：“诸位一定认为这样对国家方便，那就依从诸位。”甲午日【徐广说：是二月甲午日。】在汜水北岸即皇帝位【蔡邕说：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再次称王。秦承接三王时代的末期，为汉王驱除暴乱，秦自以为德行兼有三皇五帝之德，所以合并称为皇帝。汉高祖受天命，功德与此称号相称，因此沿袭而不改。】皇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风俗，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韩王信仍为韩王，定都阳翟；把衡山王吴芮改封为长沙王，定都临湘。番君的将领梅鋗有功，曾跟随我从武关进入，因此酬答番君的恩德。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都保持原封号。天下完全平定。高祖定都雒阳。诸侯都臣服归属。原临江王共驩【徐广说：一作“尉”。】背叛项羽而归汉，高祖命卢绾、刘贾包围他，数月不能攻下，后来他投降，被杀死。在雒阳，五月，军队全都解散回家；诸侯王的儿子在关中的，免除徭役十二年；那些归还家乡的人，免除徭役六年；并供给他们一年的粮食。高祖在雒阳南宫置酒。高祖说：“列侯和诸将不要对我隐瞒，都把你们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为什么能取得天下？项氏为什么会失去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孟康说：高起姓高名起。瓒说：《汉帝年纪》记载，高帝时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丙吉的奏事中，也有‘将军臣陵、臣起’。】：“陛下傲慢而且轻侮人，项王仁厚而爱护人。但陛下派人攻城夺地，凡是投降归附的地方，就把它们赏给有功之人，与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嫉妒贤能，有功的人他加以伤害，贤能的人他猜疑；打了胜仗不给人功劳，取得土地不给人利益。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只知道其中一点，不知道另一点。在帷帐之中运筹策划，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使粮道不断，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军队，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他。” 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高祖想长期定都雒阳，齐人刘敬进言，留侯也劝高祖入都关中。高祖就在当天（二日）驾车进入关中。六月，大赦天下。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代地。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他，擒得燕王臧荼，随即任命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兵攻打代地。这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率兵攻打他，利几逃走了。利几是项氏的将领，项氏败亡后，利几被封为陈公，没有跟随项羽一同逃亡，而是投降了高祖。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达雒阳后，把各地通侯的名籍拿出来召见他【如淳说：指列在通侯的名籍中】，利几因此害怕，便反叛了。六年，高祖每五日朝见太公一次，按照平常人家父子相见的礼节。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如今高祖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主；太公虽然是他的父亲，却是臣下。怎么能让君主这样拜见臣下呢？这样一来，君主的威严和尊贵就无法施行了。”后来高祖朝见太公时，太公手持扫帚【李奇说：这是表示恭敬，就像如今小吏手持扫帚一样】，迎到门口，倒退着行走。高祖大为惊讶，下车扶起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天下的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呢？”于是高祖尊奉太公为太上皇【蔡邕说：不称‘帝’，是因为他并非天子】，心里认为家令说得很好，赐给他黄金五百斤。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变故，说楚王韩信谋反。高祖询问身边的人，左右之人争着要攻打韩信。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出游云梦【韦昭说：云梦在南郡华容县】，在陈地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高祖便趁机把他擒住。这天大赦天下。田肯前来祝贺，趁机劝高祖说：“陛下擒获韩信，又治理秦中【如淳说：当时崤山以东的人把关中称为秦中】。那里有黄河、山岭的险要，和外部隔绝二千里，拥有持戈的军队百万，秦地只需二人抵挡百人，即所谓‘得百二’【应劭说：凭借山河险要，与诸侯隔绝，地势相距千里，因此能够擒获诸侯，是因为取得了天下的有利形势，百人中只需二人；李斐说：秦地山河险要，内部地势高，顺流而下容易，所以天下与秦地相隔千里，拥有持戈的军队百万，秦地得百二；苏林说：就是百人中的二人，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大军】。这里地势便利。秦军向诸侯发兵，就好像站在高屋顶上往下倒水一样【如淳说：瓴是盛水的瓶子，站在高屋顶上把瓶中的水倒下，形容居高临下，势头非常容易；‘建’读作‘蹇’；晋灼说：许慎说，瓴是像瓶子一样的瓦器】。齐国东面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面有太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晋灼说：齐国西面有

译平原河水向东北流，经过高唐；高唐就是平原。孟津被称为黄河，所以又称浊河。北面有渤海的便利，土地纵横二千里，拥有持兵器的百万大军；各县相隔在千里之外，齐国占其中十二。应劭说：齐国占十分之二，所以齐愍王称东帝，后来又归还帝号，最终被秦国消灭，这是因为双方利害和形势不同。李斐说：齐国有山河作为险阻，土地纵横二千里，这就是所谓天下各县彼此相隔；假如拥有持兵器的百万军队，齐国也能占十分之二。百万人的十分之二也是二二十万人，只是文字上为了避免重复，所以说东西两面都是秦国，齐国的形势也能与秦国抗衡。苏林说：所谓“十二”，是占十分之二，即二十万人，相当于百万大军；这是说齐国虽然坚固，却不如秦国，秦国的二万军队就能抵得上齐国的百万军队。因此，东西两面都是秦国，若不是亲近的子弟，就不能派去做齐王。高祖说：“好。”赐给他黄金五百斤。十多天后，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高祖说：“将军刘贾屡立战功，任命他为荆王，统治淮河以东；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河以西；儿子刘肥为齐王，统治七十多个城邑。百姓中会说齐地方言的，都归属齐国。”《汉书音义》说：这是说当时百姓流离迁徙，所以让会说齐地方言的人回到齐地。于是评定功劳，和各位列侯一起剖分符节，实行封赏；把韩王信迁到太原。高祖七年，匈奴攻打韩王信。韩王信于是和匈奴共同谋反，在太原的白土起兵。徐广说：白土在上郡。曼丘臣、王黄拥立原赵国将领赵利为王，因而反叛高祖。高祖亲自前往攻打他们，恰逢天气寒冷，士卒中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军队于是抵达平城，匈奴把我们围困在平城，七天后才撤走。高祖命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立哥哥刘仲为代王。二月，高祖从平城出发，经过赵地、雒阳，到达长安。长乐宫建成，丞相以下的官员迁到长安办公。高祖八年，高祖向东攻打韩王信余部在东垣的反叛势力。地理志说：东垣，高祖改名为真定。萧丞相主持营建未央宫，修建东阙、北阙。关中记说：东面有苍龙阙，北面有玄武阙；所谓玄武，就是北阙；还修建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后，看见宫阙十分宏壮，勃然大怒，对萧何说：“天下纷乱，苦战了好几年，成败还无法预知，这时候为什么把宫室修建得如此过分？”萧何说：“天下正未安定，所以正可以趁此机会把宫室建成。况且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如果宫室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也不能让后世有超过它的机会。”高祖于是高兴起来。高祖向东到达东垣时，经过柏人；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划刺杀高祖。高祖心中有所触动，因此没有在那里停留。代王刘仲放弃封国，逃亡后自行回到雒阳。九年，赵相贯高等人的事情被发现，诛灭三族；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这一年，把楚国的贵族楚昭屈景、齐国田氏迁入关中。未央宫建成，高祖在未央宫前殿大规模朝会诸侯群臣，置酒庆贺。高祖捧着玉酒杯【应劭说：这是乡饮酒礼所用的器物，容量四升。】起身向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常常认为我没有出息【晋灼说：许慎说，‘赖’是利益，指不能给家中带来利益；又有人说，江湖之间称小孩多诈而狡猾为‘无赖’。】，不会经营产业，不如刘仲勤劳。如今我的产业成就，和刘仲相比，谁的更多？”殿上的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作乐。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长乐宫朝见。春、夏没有事情。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楚王、梁王都来送葬【《汉书》说：葬在万年。】赦免栎阳的囚犯，把郦邑改名为新丰。八月，赵相国陈豨【邓展说：东海人称猪为“豨”。】反叛代地。皇帝说：“陈豨曾经为我出使，很有信用；代地是我急于平定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徐广说：陈豨因攻打并平定臧荼有功，封为阳夏侯。】让他以相国身份镇守代地。如今却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官吏百姓并没有罪，应当赦免代地官吏百姓。”九月，皇帝亲自向东攻打陈豨，到达邯郸后，高兴地说：“陈豨没有向南占据邯郸、凭漳水阻挡我，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事。”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皇帝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于是多拿黄金利诱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将领很多投降了。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杀陈豨等人尚未完毕。陈豨的将领侯敞率一万多人游动出击，王黄的军队驻在曲逆【文颖说：就是今天中山的蒲阴。】张春渡过黄河攻打聊城【徐广说：聊城在平原。】汉军派将军郭防与齐将合击，大败张春。太尉周勃【《汉书·百官表》说：太尉是秦代官职。应劭说：从上面安定下面叫尉，武官都可以用这个名称。】取道太原进入代地【韦昭说：“道”就是从。】，平定代地，到达马邑。马邑不投降，周勃立即攻打并残破它。陈豨的将领赵利守卫东垣，高祖攻打，月余不能攻下。城中士卒辱骂高祖，高祖大怒，城投降后命令把出城辱骂的人斩首，不辱骂的人赦免。于是分割赵山以北的土地，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如淳说：《文帝纪》说定都中都；又《文帝纪》说文帝经过太原，重新以晋阳、中都为都，似乎是迁都中都两年。】春季，淮阴侯韩 韩信在关中谋反，夷灭了他的三族。夏梁王彭越谋反，被废为庶人，迁往蜀地；后来又想谋反，于是夷灭三族。立彭越的儿子恢为梁王，儿子友为淮阳王。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兼并荆王刘贾的土地，向北渡过淮水，楚王刘交逃入薛地。高祖亲自前往攻打黥布，立儿子长为淮南王。十二年十月，高祖已经在会甀击败黥布的军队。【徐广说：会甀在蕲县西面。骃案：《汉书音义》说“会”音同“侩”，是地名；“甀”音同“直伪反”。】黥布逃走，高祖命令另一名将领追击他。高祖回到京城，经过沛县时留下，在沛宫置酒，把旧日的朋友、父老和子弟全部召来纵情饮酒；又征召沛县的年轻人，共得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时，【应劭说：不醒也不醉叫作“酣”；另一说是酒意融洽。】高祖击筑，【韦昭说：筑是古代乐器，有弦，用手击奏而不是弹奏。】亲自作歌说：“大风刮起啊，云气飞扬；威势遍及海内啊，我回到故乡；怎样才能得到勇猛的士人啊，守卫四方！”又让这一百二十名年轻人都学会合唱。高祖于是起身舞蹈，慷慨激动，内心感伤，眼泪流下几行，对沛县的父老兄长说：“游子悲伤的是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但百年之后，我的魂魄还会快乐地思念沛县。况且我从沛公起兵，诛灭暴逆，终于取得天下，应当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里百姓的赋役，世世代代不必承担徭役。”【《风俗通义》说：《汉书》注中记载，沛人说话一开头都说“其其”，“其”是楚地的说法；高祖最初登上帝位时，教诏令这样说，后来便成为惯例。】沛县的父老兄长、诸位母亲和旧友每天都痛快饮酒，极尽欢乐，谈说往日旧事，欢笑取乐了十多天。高祖想离开沛县，沛县父老坚决请求挽留。高祖说：“我的人太多了，父老们供给不起。”于是离开。沛县全县的人都出城到城西献上礼物。【如淳说：献上牛和酒。】高祖又停留下来，张设帷帐，【张晏说：张设帷帐。】饮酒三天。沛县父老都叩头说：“沛县有幸获得免除赋役，丰邑却还没有免除，只有陛下哀怜它。”高祖说：“丰邑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当然不会忘记；我只是因为雍齿的缘故，特意让它归属魏国，反过来背叛我。”沛县父老再三请求，于是连同丰邑一起免除赋役，使它和沛县相同。高祖于是任命沛侯刘濞【服虔说：“濞”音同“帔”。】为吴王。汉军将领分别在洮水南北攻打黥布的军队，都大败黥布军；追上黥布，在鄱阳将他斩杀。樊哙另率军队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陈豨。十一月，高祖从黥布军中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湣王、赵悼襄王，都已经断绝后代，应各给守墓人十户；秦始皇帝给二十户；魏公子无忌给五户。赦免代地官吏百姓中被陈豨、赵利劫掠的人。”

译陈豨投降的将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派人到陈豨那里暗中策划谋反。高祖派辟阳侯去迎接卢绾，卢绾声称有病，辟阳侯回来后，详细报告说卢绾已有反叛的迹象。二月，派樊哙、周勃率兵攻打燕王卢绾，赦免燕地官吏百姓以及参与反叛的人；立皇子建为燕王。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行军途中得病，病势很重。吕后迎来名医，医生入宫拜见高祖，高祖问医生病能不能治。医生说可以治。于是高祖傲慢地骂道：“我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运本来就在上天，即使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于是不给他治病，赏赐黄金五十斤，打发他离开。不久，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死了，应当让谁接替他？”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问其次的人选，高祖说：“王陵可以；但王陵少有些憨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的才智有余，但难以独自承担重任。周勃为人厚重，缺少文才，然而安定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的人选，高祖说：“这以后的事，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卢绾带着几千名骑兵住在边塞之下，窥伺机会，希望高祖病愈后亲自入朝谢罪。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去世。【皇甫谧说：高祖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至汉十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四天没有发布丧事。吕后与审食其谋划说：“诸将过去和皇帝一样都是编户百姓，如今却面向北方做臣子，心中常有怨恨；现在又要侍奉年幼的君主，如果不把他们全部灭族，天下就不得安宁。有人可能会听到这番话，告诉郦将军。”郦将军【《汉书》说，即郦商。】前往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去世四天，却还没有发布丧事，想要诛杀诸将。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十万军队守卫荥阳，樊哙、周勃率二十万军队平定燕、代；他们一旦听说皇帝去世，诸将都要被诛杀，必然联合军队回到故乡，进攻关中。大臣在内部反叛，诸侯在外部反叛，灭亡的局面可以抬脚等待了。”审食其入内把这些话告诉吕后，于是丁未日发布丧事，大赦天下。卢绾听说高帝去世，便逃入匈奴。丙寅日，【徐广说：是七月。】己巳日，立太子为帝，前往太上皇庙。群臣都说：“高祖从卑微地位起兵，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太祖，功劳最高。”于是给高祖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继承帝号，成为孝惠帝。命令各郡国和诸侯都建立高祖庙，按时祭祀。孝惠帝五年，因为思念高祖的悲欢，沛县把沛宫改作高祖的原庙。【徐广说：《光武纪》记载，光武帝巡幸丰邑，在原庙祭祀高祖。骃案：“原”就是再的意思；先前已经建立过庙，现在又再次建立，所以叫原庙。】高祖当年教唱歌的那一百二十名年轻人，都让他们担任吹奏乐器的乐工；以后有人缺额，就随时补充。教习歌舞的乐工儿共百二十人，都命令他们演奏音乐；以后有人缺额，就立即补上。汉高帝有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刘肥；其次是孝惠帝，吕后所生；再次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刘如意；其次是代王刘恒，后来即位成为孝文帝，薄太后所生；其次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迁徙为赵共王；其次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时迁徙为赵幽王；其次是淮南厉王刘长；最后是燕王刘建。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病是小人变得粗野。【郑玄说：忠是质朴厚重；野是缺少礼节。】所以殷人承继夏朝，用恭敬来纠正它。恭敬的弊病是小人迷信鬼神。【郑玄说：仪式威严繁多，仿佛在侍奉鬼神。】所以周人承继殷朝，用文饰来纠正它。文饰的弊病是小人虚浮浅薄。【徐广说：一作“薄”。骃案：《史记索隐》说，“僿”音同“西志反”。郑玄说：文是尊卑等级的差别；薄是苟且学习文法而没有真诚。】所以挽救虚浮浅薄，没有比恢复忠厚更好的办法。【郑玄说：就是返本复始。】夏、商、周三王的治道，好像循环运行，终了之后又重新开始。周、秦之间，可以说已经到了文饰败坏的阶段。秦始皇的政治不加改变，反而施行残酷的刑法，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汉朝兴起后，承接前代的弊病而改变制度，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因而获得了上天授予的正统。汉朝以十月为岁首。高祖乘黄屋车，车左插着纛旗，葬在长陵。【皇甫谧说：长陵东西宽一百二十步，高十三丈，在渭水北面，距离长安城三十五里。】《史记集解》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九。宋代裴骃编撰。《史记》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