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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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六十三
宋 裴骃 撰史记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地理志曰:苦县属陈国】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諡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徳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乗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修道徳,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乆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闗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列仙传曰:闗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星宿,服精华,隐徳行仁,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竒,为著书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巨胜】【实莫知其所终,亦著书九篇,名闗令子】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嵗,或言二百余嵗,以其修道而养夀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有九年【徐广曰:实百一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嵗而复合,合七十余嵗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此云封于段干,段干应是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本葢因邑为姓,左传所谓邑亦如之是也。风俗通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矣。天下自别有段姓,何必段干木】。邪】宗子注,注子宫,宫▯孙,假假仕于▯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庄子者,▯人也【地理志曰:防县属梁国】名周。周尝为防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
译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地理志》说:苦县隶属陈国。】姓李,名耳,字伯阳,谥号聃,是周王室守藏室的史官。孔子前往周朝,将要向老子请教礼制。老子说:“您所说的那些人,连同他们的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们的话还在。况且君子遇到时机就出仕,遇不到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转。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笨的人。去掉您的骄气、过多的欲望、矫饰的神态和放纵的志向,这些对您的自身都没有益处。我所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些罢了。”孔子离开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野兽,我知道它能奔跑。会奔跑的,可以设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垂钓;会飞的,可以用箭射下。至于龙,我就不知道它怎样乘着风云升上天空了。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问以隐藏自己、不求声名为要务。在周朝居住很久,见到周朝衰微,便离开了。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了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列仙传》说:关令尹喜是周朝大夫,擅长内学和星宿之术,服食精华,暗中修养德行、施行仁义,当时人没有谁知道。老子向西出游,尹喜先见到东方有紫气,知道真人将要经过,便等候并访求踪迹,果然得到老子。老子也知道他的奇异,便为他著书,并和老子一同到流沙以西服食巨胜。】【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他还著有九篇书,名为《关令子》。】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讲述道家的作用,和孔子同时。又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活了二百多岁,是因为他修道养寿。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徐广说:实际是一百一十九年。】《史记》记载周太史儋见秦献公,说:“起初秦国和周朝合而又分离,分离五百年后又会合,会合七十多年后,将有称王称霸的人出现。”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上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老子是隐居的君子。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将军,被封在段干。【这里说封在段干,段干应当是魏国的城邑名称;但《魏世家》中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中有段干朋,怀疑这三人都是以段干为姓。本来大概是因城邑而得姓,正如《左传》所说的“城邑也可以这样”。《风俗通·氏姓》注说姓段、名干木,恐怕有误。天下另有段姓,何必把段干木说成段为姓、干木为名呢?】宗的儿子名注,注的儿子名宫,宫的玄孙名假。假在【疑】地侍奉孝文帝,假的儿子解担任胶西王刘卬的太傅,于是便迁居齐地。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儒学;学习儒学的人,也排斥老子。道不同,不能共同谋划,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李耳主张无为而使天下自行变化,保持清静而使天下自行端正。庄子是蒙地人。【《地理志》说:蒙县隶属梁国。】名周,曾经担任蒙地漆园的小吏,和梁惠王、齐宣王处在同一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见,但大要归本于老子的言论。因此,他所著的书有十多万字,大体都是寓言。他写《渔父》《盗跖》《胠箧》等篇,诋毁孔子一派,以彰明老子的学术;《畏累虚》《亢桑子》之类,也都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依据。然而他善于组织文章、剖析文辞,指陈事物、比类情状,用来剽窃、攻击儒家和墨家;即使是当时学问深厚的人,也不能完全为自己辩解。他的言论汪洋恣肆,以使自己畅快为目的,所以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能把他当作有用之才。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迎请他,许诺任命他为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财利,卿相是尊贵的职位。您难道没有见过郊祭用的牺牛吗?饲养它、给它吃好几年,又给它披上有文彩的绣衣,等到把它牵进太庙祭祀时,在那个时候,即使它想成为一头孤单的小猪,难道还办得到吗?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沟渠中游戏自得,也不愿被掌握国家的人所羁绊,终身不做官,以使我的心志畅快。” 申不害是京地人,原为郑国的卑微臣子。他学习法术,凭此求见韩昭侯。昭侯任用他为相国。在内整顿政事教化,对外应对诸侯。十五年间,直到申子在世,国家治理得当,军队强盛,没有国家侵扰韩国。申子的学说本于黄老之学,主要讲刑名之术;他著书两篇,书名叫《申子》。【刘向《别录》说:现今民间流传的上下两篇,原本中有六篇,后来合并为两篇,已经比太史公所记的更完备。】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新序》说:《申子》一书认为,君主应当掌握权术,不必亲自施用刑罚,而应顺势以督责臣下;这种责罚深刻严厉,所以称为术。商鞅所著的书名为《法》,都讲刑名,所以称为刑名法术之书。】但韩非的学说归根结底也本于黄老之学。韩非口吃,不能流利地讲话,却善于著书,和李斯一起侍奉荀卿。李斯自认为才能不如韩非。韩非见韩国日益削弱,多次写信劝谏韩王,韩王却不能任用他。因此韩非痛恨治理国家不致力于修明法制、掌握权势来驾驭臣下、富国强兵,反而去求人任用贤能;又把轻浮放纵的蛀虫置于功业和实际才能之上。他认为,儒生用文辞扰乱法令,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国家宽缓时就宠用追求名誉的人,局势紧急时才使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所供养的不是所要使用的,所使用的又不是所供养的,实在可悲;正直的人不能容于邪曲奸佞的臣子之间。韩非观察往事中得失变化的情况,于是写成《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林》《说难》等十多万字。然而韩非知道游说的艰难,写《说难》极其详尽,最终却死在秦国,不能使自己脱身。《说难》说:凡是游说的困难,不在于我没有知识可以用来游说,也不在于我的辩才不足以阐明自己的意思,更不在于我不敢放言、不能充分表达。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被游说者的内心,并用自己的说辞适合他的心意。被游说者若是为了求取高名,就用厚利去游说他,他会觉得你的节操低下、遭遇卑贱,一定会抛弃你、疏远你。被游说者若是追求厚利,就用高名去游说他,他会认为你没有实际用心、远离事情本身,一定不会采纳。被游说者实际上追求厚利,表面却装作追求高名,如果用高名游说他,他表面上接受你,实际上却疏远你;如果用厚利游说他,他暗中采用你的意见,表面上却显露出抛弃你的样子。这些情况不能不知道。事情靠保密才能成功,因泄露才失败;未必是自己亲口泄露了秘密,只要谈及对方隐藏的事情,像这样就会使自己陷入危险。贵人有过失的苗头,而游说者明白指出并善加议论,借此推究他的过错,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贵人对你的恩泽还不深厚,你却把话说到极其投合其心意的地步,游说成功并取得功劳,贵人就会认为自己的恩德消失了;游说不成功而导致失败,就会受到怀疑。像这样,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
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汚我。我宁游戏汚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刘向《别录》曰:今民间所有,上下二篇,中书六篇,皆合二篇已备,过太史公所记】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新序曰: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因循以督责臣下,其责深刻,故号曰术;商鞅所为书,号曰法,皆曰刑名,故号曰刑名法术之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説,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蠧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防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説》《林》《説难》十余万言。然韩非知説之难为,説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説难》曰:凡説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説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説之难,在知所説之心可以吾説当之。所説出于为名髙者也,而説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逺矣。所説出于厚利者也,而説之以名髙,则见无心而逺事情,必不收矣。所説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髙者也,而説之以名髙,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説之以厚利,则隂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夫事以宻成,而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説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説行而有功,则徳亡;説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説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説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已;与之论细人,则以为鬻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已。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説之难,不可不知也。凡説之务,在知饰所説之所敬,而灭其所丑。
译贵人已经取得计策的成功,却想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如果参与知情,就会陷入危险。贵人表面上已经提出某件事情,于是就把它说成是自己提出的;游说者如果参与知情,也会陷入危险。强迫贵人做他一定不肯做的事,阻止他停止自己不能停止的事,都会使自己陷入危险。所以说:和贵人谈论伟大人物,他会认为你在离间自己;和他谈论卑微小人,他会认为你在出售权势;谈论他所喜爱的人,他会认为你在借助外物求取资本;谈论他所憎恨的人,他会认为你在试探自己。言辞简明扼要,他会认为你无知而使你屈服;言辞泛滥、文章广博,他会认为你话多而拖延。顺着事情陈述意见,他会说你怯懦,不能充分考虑;把事情说得过于放纵,他会说你粗野而傲慢侮辱人。这些游说的困难,不能不知道。凡是游说的要领,在于了解并修饰被游说者所尊重的东西,掩盖他所厌恶的东西。他如果自以为了解自己的谋划,就不要拿他的过失来困窘他;他如果自以为勇敢,就不要用他的敌人来激怒他;他如果自以为力量很多,就不要用他难以做到的事情来概括衡量他。规划与其原先不同的事情,却说成是同一谋划;称赞与其不同的人,却说成是同样的行为,用这些来节制他,没有害处。如果和他有相同的过失,就要明确修饰,把它说成没有过失。最大的忠诚,不应违逆他的言辞;使他觉悟的话,不应直接攻击排斥。这样以后再申述自己的辩说,他才会有所了解。这就是亲近而不受怀疑、把道理完全讲明的困难。【徐广说:“知”一作“得”,“难”一作“辞”。】如果能够让日子不断延长,彼此的恩泽已经深厚,深谋远虑而不受怀疑,交相争论而不受责罚,然后再明白陈述利害以求成就功业,直接指明是非以修饰自身,双方这样相互维持,游说就成功了。伊尹曾做厨师,百里奚曾做俘虏,这些都是他们用来求见君上的途径。因此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却仍不能不屈身服役、如此污辱自己而周游世间;至于这种处境,并不是有才能做官的人所能预先安排的。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把墙冲坏了,他的儿子说:“不赶快修筑,就会有盗贼。”他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当天晚上,果然丢失了大量财物。富人很赞赏自己的儿子,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过去郑武公想讨伐胡国,便把女儿嫁给胡君,然后问群臣:“我想用兵,哪一个国家可以讨伐?”关其思说:“胡国可以讨伐。”郑武公于是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竟然说要讨伐它,为什么?”胡君听说后,认为郑国亲近自己,便不加防备;郑国袭击胡国,攻取了它。这两个游说故事中,说话者的判断都正确;然而严重的被杀,轻微的被怀疑。可见困难不在于知道,而在于如何处置所知道的事情。过去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君主车子的人,罪至削断双足。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听说后,连夜告诉他;弥子瑕假称奉君命驾车出宫。卫君听说后反而称赞他:“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竟然冒犯了削足之罪。”弥子瑕和卫君游览果园,弥子瑕吃桃子觉得甘甜,没吃完便把剩下的桃子献给卫君。卫君说:“他多么爱我啊!忘记自己口中的滋味,却想着我。”后来弥子瑕容色衰退,卫君对他的宠爱也减弱了,他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假称奉命驾我的车,又曾经拿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并没有改变,起初被认为贤能,后来却获罪,是因为卫君的爱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因此,受到君主宠爱时,即使是正确的判断,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恨时,即使罪名相当,也会更加疏远。所以进谏游说的人,不能不先察知君主的爱憎,然后再向他游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养亲近,也可以骑乘;但它喉咙下面有一片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碰它,就一定会被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者能够不触碰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有人把韩非的书传到了秦国,秦王看了《孤愤》《五蠹》后说:“唉!我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和他交游,即使死了也不遗憾。”李斯说:“这是韩非所著的书。”秦国于是加紧进攻韩国。韩王起初不用韩非,到了形势紧急时,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却没有重用他。李斯、姚贾嫉妒并陷害他,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现在大王想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效忠韩国而不会效忠秦国,这是人之常情。如今大王不用他,却长久留着他,最后让他回国,这就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以犯法为名把他杀掉。”秦王认为有理,便把韩非交给司法官吏审治。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亲自申辩,却不能见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派人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战国策》说:秦王封姚贾食邑千户,任命他为上卿。韩非指责他说:“姚贾是梁国守门人的儿子,曾在梁国盗窃,又在赵国做臣子而被驱逐;世代都是守门人的儿子,梁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却和大王共同谋划国家大事,这不是用来激励群臣的做法。”秦王召姚贾来询问,姚贾回答如此,于是诛杀了韩非。】申子、韩子都著有书,流传到后世,学习他们的人很多;我唯独为韩子感到悲哀,他写了《说难》,却不能使自己脱身。弥子的容色衰退了,君王对他的宠爱也减退,因而获罪于君王。君王说:“这个人曾经假称奉我的命令驾走我的车,又曾经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的行为其实并没有改变。先前被认为贤能,后来却获罪,是因为君王的爱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因此,受到君主宠爱时,知识分子即使行为合乎情理,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罪行相同,也会更加疏远。所以进谏游说的人,不可不先察知君主的爱憎,然后再向他进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甚至可以骑乘;但它的喉咙下面有一片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犯它,就一定会被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君主的人如果能够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可以成功了。有人把他的著作传到了秦国,秦王读到《孤愤》《五蠹》等篇,说:“唉!如果我能见到这个人,同他交游,即使死了也不遗憾。”李斯说:“这是韩非写的书。”秦国于是加紧攻打韩国。韩王起初不用韩非,到了形势危急时,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但还没有任用他,李斯、姚贾却嫉恨他,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帮助韩国,而不会帮助秦国,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却让他长期留在秦国,最后又放他回去,这就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找个罪名依法杀掉他。”秦王认为有理,便把韩非交给司法官吏审治。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当面向秦王申辩,却始终没有机会见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战国策》说:秦王封姚贾食邑千户,任命他为上卿。韩非指责姚贾说:“姚贾是梁国守门人的儿子,曾在梁国盗窃,又在赵国做臣子而被驱逐;这样一个守门人的儿子、梁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却参与国家大计,并不是用来勉励群臣的做法。”秦王召来姚贾询问,姚贾如此这般作了回答,于是秦王杀了韩非。】申不害、韩非都著书流传后世,后世学者多有评论;唯独我为韩非写《说难》却不能使自己脱身而感到悲哀。《史记集解》第六十三卷。
彼自知其计,则无以其失穷之;自勇其防,则无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无以其难槩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节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辞,悟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廼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説之成也。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宋有富人,天雨墙壊,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隣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羣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闗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闗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已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説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昔者弥子瑕见爱于衞君,衞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説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説之矣。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説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蠧》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战国策》曰:「秦王封姚贾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短之曰:『贾,梁监门子,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非所以励羣臣也。』王召贾问之,贾答云云,乃诛韩非也】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説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徳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自勉励之意也】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
史记集解卷六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第六十四卷。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六十四卷。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侵犯黄河以南地区,齐军大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婴便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的庶出子孙,但这个人文才能使众人归附,武略能够威慑敌人,希望君主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与他谈论军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将军,率军抵御燕、晋两国的军队。穰苴说:“我一向身份卑贱,君主却把我从平民行伍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服;我的地位低微,权势轻弱,希望得到君主宠臣和国家尊贵之人的协助,让他来监督军队,这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派庄贾前往。穰苴辞别景公后,和庄贾约定说:“明天正午,在军门会合。”穰苴先赶到军中,竖起计时的表杆,听着漏刻,等待庄贾。庄贾一向骄横尊贵,认为军队是由自己统率,而自己只是来监督穰苴,并不十分着急;亲戚和近臣为他送行,他留下饮酒。到了正午,庄贾还没有到。穰苴便放倒表杆,截断漏刻,进入军中整治军队,申明约束。约束确定后,傍晚时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过了约定时间才来?”庄贾道歉说:“亲戚和近臣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任命的那一天,就应忘掉自己的家庭;进入军营宣布约束,就应忘掉自己的亲属;擂鼓发出紧急命令时,就应忘掉自身。如今敌国深入侵扰,国内动荡不安,士卒暴露在边境,君主不能安睡、吃不下饭,百姓的性命全悬在将军身上,怎么还说什么亲戚送行呢?”他召来军正问道:“军法规定,约定时间迟到的人应当怎样?”军正回答:“应当斩首。”庄贾恐惧,派人骑马飞报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返回,穰苴便把庄贾斩首,在三军面前示众。三军士卒都震恐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手持符节到军中赦免庄贾,骑马驰入军营。穰苴说:“将领身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他又问军正:“军中不许纵马奔驰,如今使者纵马而来,应当怎样?”军正说:“应当斩杀使者。”使者非常恐惧。穰苴说:“君主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了使者车左边的车轭和马车左边的骖马,在三军面前示众;遣使者回去复命,然后才开始行军。士卒驻扎、住宿、打井、做饭、饮食,以及对病人的询问和医药,他都亲自抚慰照料;又把将军的资财和粮食全部拿出来犒赏士卒,亲自和士卒平分粮食,尤其照顾身体瘦弱的人。三天以后,他才整顿军队;病兵都请求出战,争相奋勇而出,愿意为他奔赴战场。晋军听说后撤兵离去,燕军听说后渡过黄河撤退。于是齐军追击,收复了原来丧失的国内土地,然后领兵返回。尚未到达国都,他便解散军队,解除约束,举行誓盟,然后才进入城邑。景公和大夫们到郊外迎接,按礼仪慰劳军队,礼成后才返回宫中。景公召见穰苴,尊崇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的地位日益尊贵。不久,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人嫉恨他,便在景公面前进谗言,景公罢免了穰苴。穰苴因此发病而死。田乞、田豹等人由此怨恨高氏、国氏等人。后来田常杀死齐简公,把高氏、国氏的宗族全部消灭。到了田常的曾孙田和,便自行立为齐威王;他用兵施威,大体采用穰苴的法令,诸侯都来朝见齐国。齐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的《司马兵法》,并把穰苴的事迹附在其中,于是称为《司马穰苴兵法》。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侵犯黄河以北地区,齐军大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婴于是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的庶出子弟,但他这个人,文才足以团结众人,武略足以威慑敌人,希望君王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与他谈论军事,非常高兴,便任命他为将军,统率军队抵御燕、晋两国的军队。穰苴说:“臣一向地位卑贱,君王却把我从平民行伍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服;我个人地位低,权势轻,希望能得到君王宠信的近臣、国家所尊重的人来担任监军,这样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派庄贾前往。穰苴辞别景公后,便与庄贾约定说:“明天正午,在军门会合。”穰苴先骑马赶到军营,立起计时的木表,滴漏计时,等待庄贾。庄贾一向骄横显贵,以为军队是将军自己的军队,而自己只是监军,并不十分急迫;亲戚和身边的人为他送行,他留下饮酒。到了正午庄贾还没有到,穰苴便放倒木表,截断滴漏,进入军营,整顿军队,申明约束。约束确定后,到了傍晚,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误了约定的期限?”庄贾道歉说:“我的亲戚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的那天,就要忘掉自己的家庭;进入军营宣布约束,就要忘掉自己的亲属;擂鼓传令、战事紧急时,就要忘掉自身。如今敌国深入侵犯,国内骚动,士卒暴露在边境,君王寝食不安,百姓的性命全都悬在君王手中,怎么还说什么亲戚送行呢?”于是召来军正,问道:“军法规定,约定期限之后才到,应该怎么办?”军正回答:“应当斩首。”庄贾害怕了,派人骑快马报告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回来,穰苴便把庄贾斩首,在三军面前示众。三军将士都震惊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拿着符节来赦免庄贾,快马闯入军营。穰苴说:“将领身在军中,君王的命令有些可以不接受。”他问军正:“军中不许奔驰,如今使者却奔驰而来,应该怎么办?”军正说:“应当斩首。”使者非常害怕。穰苴说:“君王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了使者驾车人的左骖,以及驾车人左边的车马,在三军面前示众,并派使者回去报告景公,然后才出发。士卒驻扎、住宿、打水、做饭、饮食,以及有病时求医取药等事情,穰苴都亲自过问抚慰;还拿出将军的资财和粮食来犒劳士卒,亲自同士卒平均分配粮食,尤其照顾最瘦弱的士卒。三日之后,他才整顿军队;生病的士卒都请求出战,争相奋勇向前,准备为他赴战。晋军听说后便撤兵离去,燕军听说后也渡过黄河撤退。于是齐军追击燕军,收复了境内原先失去的土地,然后率军返回。还没有到达都城,穰苴便解除军队武装,撤去约束,举行誓盟,然后进入城邑。景公和大夫们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完成礼仪之后才返回宫中休息。景公召见穰苴后,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的声望也一天比一天提高。不久,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人开始嫉恨他。《史记集解》第六十四卷。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第六十五卷。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六十五卷。孙子吴起列传第五。孙子武是齐国人。他凭借兵法求见吴王阖庐。阖庐说:“您的十三篇兵法,我已经全部看过了,可以小规模试验一下,训练军队吗?”孙子回答:“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女来试验吗?”孙子说:“可以。”于是阖庐让宫中的美女一百八十人出来。孙子把她们分为两队,任命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分别担任队长,并命令她们都拿着戟。他下令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和背分别在哪里吗?”妇女们说:“知道。”孙子说:“向前,就看自己的心;向左,就看左手;向右,就看右手;向后,就看自己的背。”妇女们说:“是。”约束宣布完毕,孙子摆设斧钺,然后三令五申。于是击鼓发令向右,妇女们却大笑。孙子说:“约束没有讲明白,号令没有熟悉,这是将领的罪过。”于是再次三令五申,击鼓发令向左,妇女们又大笑。孙子说:“约束没有讲明白,号令没有熟悉,这是将领的罪过。”既然已经讲明,而仍不按法令行动,就是军吏和士卒的罪过了。于是孙子要斩杀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在台上观看,见孙子将要斩杀自己的宠姬,大为惊骇,赶忙派使者下令说:“寡人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寡人若没有这两个姬妾,吃饭都没有滋味,希望不要斩杀她们。”孙子说:“臣已经接受任命为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于是斩杀两名队长,在三军面前示众,并用其余的人代替队长。然后再次击鼓发令,妇女们无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都完全合乎规矩准绳,没有人敢出声。于是孙子派使者报告吴王说:“军队已经整齐,君王可以下来观看,想怎样使用它们都可以,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行。”吴王说:“将军停止吧,回去住宿,寡人不愿下去观看。”孙子说:“君王只是喜欢听这些话,却不能实行它们的实际内容。”于是阖庐知道孙子善于用兵,最终任命他为将军。他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进入郢都;向北威震齐国、晋国,在诸侯中显扬名声,孙武也出了很大力量。孙武死后一百多年,又有孙膑。孙膑出生在阿、甄之间,也是孙武的后代。孙膑曾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国后,得以担任魏惠王的将军;他自以为才能高强,却知道比不上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召孙膑。孙膑到达后,庞涓害怕他的才能超过自己,便嫉恨他,借法令砍断他的双脚,又在他脸上刺字,想使他隐姓埋名、不被人看见。齐国使者来到大梁,孙膑以受刑罪犯的身份暗中求见,游说齐国使者。齐国使者认为他奇异,偷偷用车把他载回齐国。齐国将军田忌善待他,以宾客之礼相待。田忌多次和齐国公子们赛马,并下很重的赌注。孙子见他们的马匹脚力相差不大,只分为上、中、下三等,于是对田忌说:“您只管下重注,我能让您取胜。”田忌信以为真,和齐王及公子们赛马,赌注达千金。临到比赛时,孙子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用您的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用您的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三场比赛结束后,田忌一场失败、两场获胜,最终赢得齐王千金。于是田忌把孙膑推荐给齐威王。齐威王询问兵法,便任命孙膑为军师。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想任命孙膑为将,孙膑辞谢说:“受过刑的人不能担任将领。”于是任命田忌为将军,孙膑为军师,坐在有帷幕的车中谋划计策。田忌想带兵前往赵国,孙膑说:“要解开杂乱纠结的东西,不必握住拳头去拉扯;要劝解争斗,不必亲自拿着武器搏击。抓住关键、攻击空虚之处,使形势受到牵制,争斗自然会解开。如今魏、赵两国交战,轻装精锐的士卒必定在外面疲惫,老弱之兵在国内也已困乏。您不如带兵迅速奔赴魏国都城大梁,占据它的交通要道,冲击它防备空虚的地方;魏国必定放弃进攻赵国而回兵自救。这样我们一举就能解除赵国的围困,还能使魏国受到损失。”田忌听从了他。魏军果然离开邯郸,和齐军在桂陵交战,齐军大败魏军。十五年后,魏国和赵国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为将出兵,直奔大梁。魏将庞涓听说后,便离开韩国回军。齐军已经经过大梁向西行进了。孙膑对田忌说:“他们是三晋的军队,一向强悍勇猛,而齐军被称为怯弱。善于作战的人要顺应形势加以引导。兵法说,行军百里去争取利益,会使上将受挫;行军五十里去争取利益,军队只能有一半到达。”【魏武帝说:“蹶”就是挫败的意思。】于是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时修十万座炉灶,第二天修五万座,第三天修三万座。庞涓行军三天后大为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弱,进入我国境内三天,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放弃步兵,只带轻装精锐,日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计庞涓当天傍晚应当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又有许多险阻隘口,可以埋伏军队。于是他砍倒一棵大树,削白树皮,在树上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又命令齐军中善于射箭的一万名弩手,埋伏在道路两旁,约定天黑看见举火,就一齐发射。庞涓果然在夜里到达树下,看见树皮上写着白字,便点火照读,还没有读完,齐军一万弩手同时发射。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谋穷尽、军队失败,便自刎说:“终于成就了这个小子的名声!”齐军乘胜追击,把魏军全部击破,俘虏魏太子申带回去。孙膑因此名震天下,世代流传他的兵法。吴起是卫国人,喜好用兵。他曾向曾子学习,后来侍奉鲁君。齐国人攻打鲁国,鲁国想任命吴起为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因此怀疑他。吴起于是想成就名声,便杀死妻子,以表明自己不亲近齐国。鲁君最终任命他为将军,他率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鲁国有人诋毁吴起说:“吴起为人多疑残忍。他年轻时家有千金财产,出游求仕却没有成功,终于败尽家产,乡里人都嘲笑他。吴起杀死了诽谤自己的人三十多人,然后向东走出卫国城门,和母亲诀别,咬破自己的手臂发誓说:‘如果我不能做卿相,就不再回卫国。’于是侍奉曾子。过了不久,他的母亲去世,吴起始终不回去。曾子鄙薄他的行为,便和他断绝关系。吴起于是到鲁国学习兵法,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吴起便杀妻来求得将职。鲁国是小国,却拥有战胜的名声,诸侯就会图谋鲁国;况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之国,君主任用吴起,就等于抛弃卫国。”鲁君因此怀疑他,辞退吴起。吴起于是听说魏文侯贤能,想去侍奉他。魏文侯问李克:“吴起是怎样的人?”李克说:“吴起贪婪而好色,但论用兵,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夺取五座城。吴起担任将领时,和地位最低的士卒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骑马,亲自背负干粮,和士卒分担劳苦。有个士卒生了毒疮,吴起替他吸出脓液。士卒的母亲听说后哭了。有人说:“您的儿子只是一个士卒,将军亲自替他吸毒疮,您为什么哭呢?”母亲说:“不是因为这个。往年吴公替他父亲吸毒疮,他父亲作战时勇往直前,最终死在敌人手中。如今吴公又替他的儿子吸毒疮,我不知道我的儿子将死在哪里,所以哭他。”魏文侯认为吴起善于用兵,能够完全获得士卒的心,于是任命他为西河守,抵御秦、韩。魏文侯去世后,吴起侍奉他的儿子武侯。武侯乘船沿西河顺流而下,到中游时回头对吴起说:“山河的险固真美啊!这是魏国的宝物。”吴起回答:“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地势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湖,因为不修德义,禹灭掉了它。夏桀所居之地,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华山,南边有伊阙,北边有羊肠阪【瓒说:今天河南城是直道。皇甫谧说: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因为不修仁政,商汤放逐了他。殷纣的国土,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北面,大河流经南面;因为不修德政,周武王杀了他。由此看来,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险要。假如君主不修德,船中的人都将成为敌国的人。”【扬雄《法言》说:这话说得多好啊!如果吴起每次用兵都像这样,那么太公尚且凭什么超过他呢?】武侯说:“说得好。”于是就封吴起为西河守,吴起很有声名。魏国设置相国,任命田文为相,吴起很不高兴,对田文说:“请允许我和您谈论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使士卒乐于战死,敌国不敢谋划进犯;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近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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