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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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四十七
宋 裴骃 撰史记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徐广曰:陬音驺。孔安国曰:陬,孔子父叔梁纥所治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顔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葢其慎也【徐广曰:鲁县有阙里,孔子所居也。又有五父之衢也】陬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徃合葬于防焉。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徃。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服防曰:圣人谓商汤】灭于宋【杜预曰: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杜预曰:弗父何,孔父嘉之髙祖,宋愍公之长子,厉公之兄也。何嫡嗣当立,以让厉公也】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服防曰:正考父,弗父何之鲁孙】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杜预曰:三命,上卿也,考父庙之鼎】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服防曰:偻、伛、俯,皆恭敬之説也】循墙而走【杜预曰:言不敢安行】亦莫敢余侮【杜预曰:其恭如是,人亦不敢侮慢】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杜预曰:于是鼎中为饘粥,饘粥,糊属,言至俭也】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王肃曰:谓若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也。杜预曰:圣人之后有明徳而不当大位,谓正父】考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徃学礼焉。是歳,季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予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葢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王肃曰:谦言窃仁者之名】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辨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已【王肃曰:身父母之有】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是时也,晋平公滛,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
译《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徐广说:“陬音‘驺’。孔安国说,陬是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所治理的城邑。”】孔子的祖先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与颜氏女子私下结合,生下孔子;他在尼丘祈祷,得到了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孔子出生时头顶中间低而四周高,因此取名为丘。字仲尼,姓孔。孔丘出生后不久,叔梁纥去世,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孔子因此不知道父亲墓地的具体位置,母亲又忌讳谈及此事。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设祭祀用的俎豆,模拟礼仪姿态。孔子的母亲去世后,孔子把她暂时停葬在五父之衢,大概是因为慎重。【徐广说:“鲁县有阙里,是孔子居住的地方;又有五父之衢。”】陬邑人挽父的母亲教给孔子父亲墓地所在,孔子这才前往防山,将父母合葬在那里。孔子身穿丧服腰系麻带,季氏宴请士人时,他也一同前往。阳虎拒绝他说:“季氏宴请的是士人,不敢宴请您。”孔子因此退去。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厘子病重将死,告诫他的继承人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服虔说:‘圣人指商汤。】”后来家族在宋国衰败。【杜预说:“孔子六世祖孔父嘉被宋国华督杀死,他的儿子逃到鲁国。”】“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继承宋国君位,却把君位让给厉公。【杜预说:‘弗父何是孔父嘉的高祖、宋愍公的长子、厉公的哥哥。弗父何本应为嫡长子继位,却把君位让给厉公。】后来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服虔说:‘正考父是弗父何的玄孙。】他三次受命担任上卿,因而更加恭敬,所以鼎铭说:【杜预说:‘三命就是三次任上卿;这是正考父宗庙中的鼎。】‘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更加曲身;第三次受命,便俯身。’【服虔说:‘弯腰、曲身、俯身,都是恭敬的样子。】他沿着墙根快走,【杜预说:‘是说他不敢安然行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杜预说:‘他恭敬到这种程度,所以别人也不敢轻慢他。】在这只鼎中煮稠粥,在这只鼎中煮稀粥,用来勉强糊口。【杜预说:‘在这只鼎中煮稠粥和稀粥;稠粥、稀粥之类,说明生活极其俭朴。】他的恭敬就像这样。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能世代居于君位,也一定有通达显贵的人。’【王肃说:‘这是说弗父何虽是殷汤的后代,却没有世代继承宋国君位。杜预说:‘圣人的后代有明德,却没有处在最高的职位上,这里指正考父。】孟厘子又说:‘现在孔丘年纪虽轻,却喜好礼,他大概就是那个将来通达显贵的人吧!我一旦去世,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厘子去世后,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前往孔子那里学习礼。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平子继承他而立。孔子当时贫穷而且地位低下,长大后曾在季氏那里任职,掌管仓库物资,计量公平;又曾任司职吏,管理牲畜繁殖。由此后来担任司空,不久便离开鲁国。孔子后来受到排斥,离开鲁国;在齐国被驱逐,在宋国也被驱逐,在陈、蔡两国之间受到困厄,于是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对他感到惊异。鲁国又友善地接待他,因此他回到鲁国。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和孔子一起到周国去。”鲁君给他们一辆车、两匹马和一个童仆,他们一同前往周国,向周人询问礼,大概还见到了老子。孔子告辞离去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人以财物,仁德的人送人以言语。我不能富贵,只能冒称仁人的名号,【王肃说:“这是谦称自己只是窃取了仁者的名声。”】用言语送给您。”于是说道:“聪明而深察事理,却接近死亡,是因为喜欢议论别人;学识广博、善于辩说而显露锋芒,会危及自身,是因为揭发别人的过错。做儿子的,不要把自己当作独立于父母之外的自我。【王肃说:‘身体是父母所给予的。】做臣子的,不要把自己当作独立于君主之外的自我。”孔子从周国返回鲁国后,弟子逐渐增多。这时,晋平公荒淫,六卿专擅权力,向东攻打诸侯;楚灵王兵力强盛,欺凌中原。齐国强大而且邻近鲁国,鲁国弱小,如果依附楚国,晋国就会发怒;如果依附晋国,楚国就会来攻打;又不能防备齐国军队的侵袭。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概三十岁。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从前秦穆公时,秦国土地狭小,地处偏僻,他为什么能够称霸?”孔子回答:“秦国虽然小,但志向远大;地处偏僻,却能施行中正之道。秦穆公亲自任用五羖大夫百里奚,把他从囚禁之中提拔出来,与他谈了三天,就把政权交给他。凭借这些,即使成就王业也可以,何况只是称霸呢!”景公听后很高兴。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事情得罪了鲁昭公。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季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同攻打昭公。昭公的军队失败,逃到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干侯。此后不久,鲁国发生动乱,孔子来到齐国,做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与景公沟通。他又和齐国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的乐声,学习了三个月,竟不知道肉的滋味。【周氏说:“孔子在齐国听到并学习《韶》乐的盛美,因此忘记了肉的滋味。】齐国人称赞他。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君主要像个君主,臣下要像个臣下,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孔安国说:“当时陈恒控制齐国,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所以孔子这样回答。】景公说:“说得好!如果确实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哪里还能吃得到呢?”【孔安国说:“这是说国家将要危亡;后来陈氏果然灭掉了齐国。】过了一天,景公又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节约财用。”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儒者善于巧辩而滑稽,不可任用……”
不备于齐,师侵鲁。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葢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説。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鬭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干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髙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周氏曰:孔子在齐闻习韶乐之盛美,故忘于肉味也】齐人称之。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安国曰:当此之时,陈恒制齐,君不君,臣不臣,故以此对也】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孔安国曰:言将危也,陈氏果灭齐】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説,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説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若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孔安国曰:鲁三卿,季氏为正卿最贵,孟氏为下卿不用事,言待之以二者之间也】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韦昭曰:羊生羊也,故谓之怪也】问仲尼:「云得狗【韦昭曰:获羊而言狗者,以孔子博物测之】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防罔阆【韦昭曰:木石谓山也,或云防一足,越人谓之山缫也,或言独足,魍魉山精,好学人声而迷惑人也】水之怪,龙罔象【韦昭曰:龙神兽,也非常见,故曰怪,或云罔象食人,一名沭肿】土之怪,坟羊【唐固曰:坟羊,雌雄未成者也】吴伐越,堕会稽【王肃曰:堕,毁也】得骨节专车【韦昭曰: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羣神于会稽山【韦昭曰:羣神谓主山川之君,为羣神之主,故谓之神也】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韦昭曰:防风氏违命后至,故禹杀之,陈尸为戮】其节专车,此为大矣。
译轨法为人倨傲自大,不能作为臣下的榜样;崇尚丧事,过度哀痛,甚至倾家荡产厚葬,不能成为社会风俗;游说求贷,不能治理国家。自从贤者渐少,周室衰微,礼乐有所缺失以来,孔子却仪容盛大、服饰繁多,登降进退的礼节和趋走详审的仪态,几世都学不完,一生也研究不尽。假如要用这些来改变齐国风俗,就不是先重视平民的办法了。后来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却没有询问礼制。另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我若以季氏的待遇奉养您,实在不能以季、孟两家之间的待遇待您。”(孔安国说:鲁国三卿中,季氏是正卿,地位最高;孟氏是下卿,不掌权。景公说的是只能以两者之间的待遇相待。)齐国大夫想加害孔子,孔子听说后,景公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返回鲁国。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死在干侯,定公即位。定公即位五年夏季,季平子去世,桓子继承其位。季桓子挖井,得到一个土缶,里面像有一只羊。(韦昭说:是羊生的羊,所以称为怪异。)季桓子问仲尼,仲尼说是狗。(韦昭说:说得到羊却说是狗,是因为孔子博物,能推测其意。)仲尼说:“按我所听闻,应该是羊。我听说,木石中的怪物叫防罔阆;(韦昭说:木石是指山。有人说防是一只脚,越人称它为山缫;也有人说是独脚的魍魉,是山中精怪,喜欢学人的声音来迷惑人。)水中的怪物叫龙、罔象;(韦昭说:龙是神兽,平常不易见,所以称为怪物;有人说罔象会吃人,又名沐肿。)土中的怪物叫坟羊。”(唐固说:坟羊是尚未长成的雌雄羊。)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得到一块骨头,骨节大得可以装满一辆车。(王肃说:堕就是毁坏。韦昭说:骨头的一节就长到能装满一辆车。)吴国派使者来问仲尼:“什么骨头最大?”仲尼说:“禹曾在会稽山召集众神。(韦昭说:众神是主管山川的君长;因为是众神之主,所以称为神。)防风氏后来才到,禹杀了他,并把他的尸体陈列示众。(韦昭说:防风氏违背命令迟到,所以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大得能装满一辆车,这就是最大的了。”吴国使者问:“什么人可以称为神?”仲尼说:“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能守护山川祭祀的,就称为神。”(王肃说:守护山川祭祀的,是诸侯。韦昭说:足以纲纪天下,是说名山大川能够兴云致雨,使天下受益。)“守护社稷的就是公侯。”(王肃说:只守护社稷、没有山川祭祀的,只能称为公侯。)“这些都归属于王者。”使者问:“防风氏守护什么地方?”仲尼说:“汪罔氏的君主守护封山、禺山。” “他的姓氏为厘姓,在虞、夏、商三代称汪罔,到了周代称长翟,如今称为大人。”(王肃说:周初和孔子当时,名称已经不同。)吴国使者问:“人的身高有多高?”仲尼说:“僬侥氏只有三尺,是最矮的;(韦昭说:僬侥是西南蛮族的别名。《括地志》说在大秦国北面。)高的人不过十个三尺,即三丈,这是身长的极限。”(王肃说:十个三尺就是三丈,数量以此为极限。)于是吴国使者说:“圣人真是博学啊!”桓子的宠臣仲梁怀同阳虎有嫌隙,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制止了他。(孔安国说:不狃是季氏的家宰。)那年秋天,仲梁怀更加骄横,阳虎拘捕了他。桓子大怒,阳虎乘机囚禁桓子,同他盟誓后又释放了他。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在鲁公室之上僭越行事。陪臣掌握国政,因此鲁国从大夫以下都僭越礼制,背离正道。孔子因此不出仕,退而修订《诗》《书》以及礼乐,弟子越来越多,远方来的人没有不接受学业的。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便借阳虎作乱,想废掉三桓嫡系的继承人,改立他们的庶子;阳虎一向亲善公山不狃,于是公山不狃拘捕季桓子。桓子欺骗了他,得以逃脱。定公九年,阳虎战败,逃往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公山不狃以费邑背叛季氏,派人召孔子。孔子遵循正道已经很久,温和谦恭,却没有机会施展,也没有人肯任用他,便说:“大概周文王、周武王从丰、镐兴起而称王,如今费邑虽然小,或许也有希望吧。”孔子想去,子路不高兴,劝阻孔子。孔子说:“召我去的人,难道会只是无缘无故吗?如果任用我,我将使周道在东方兴起吧。”(何晏说:在东方兴起周道,所以称为东周。)但孔子最终还是没有去。后来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任职一年,四方都以中都为法则。孔子由中都宰升为司空,又由司空升为大司寇。定公十年春,鲁国同齐国讲和。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形势将对齐国不利。”于是齐国派使者告诉鲁国,愿意修好,在夹谷会盟。(徐广说:司马彪认为夹谷在今祝其县。)鲁定公准备乘车前往,以表示友好。孔子代理相礼之职,说:“我听说,举行文事必须有武备,举行武事必须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境,必定备齐官属随行。请备置左、右司马。”定公说:“好。”于是备置左、右司马。鲁定公和齐侯在夹谷相会,筑坛,设土阶三层,以会遇之礼互相拜见。(王肃说:会遇之礼,是礼仪中较为简略的一种。)相互作揖谦让登坛,献酒酬答的礼仪完毕。齐国官员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手持旌旗、旄节、羽饰,拿着矛、戈、剑、盾,鼓噪着进场。孔子快步上前,登完台阶但还差一级,举袖说道:“我们两位国君正在举行友好会盟,夷狄的乐舞为什么要在这里演奏?请命令主管官员制止。”官员退却却不离开,便左右看晏子和景公。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退去。过了一会儿,齐国官员又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宫中的乐舞。”景公说:“好。”优伶和侏儒表演着戏谑节目上前。孔子快步上前,登完台阶但还差一级,说:“以平民身份迷惑诸侯的人,罪应处死。请命令主管官员执行。”主管官员依法处置,结果手脚分离。景公害怕而震动,知道齐国的礼义不如鲁国,回国后非常恐惧。他告诉群臣说:“鲁国以君子的道理辅佐国君,唯独你们用夷狄的道理教导我,使我得罪鲁君,这该怎么办?”主管官员进言说:“君子有过错,应该用实质性的礼物谢罪;小人有过错,则用文饰性的言辞谢罪。君王如果为此忧伤,就应当用实际行动谢罪。”于是齐侯归还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服虔说:三田就是汶阳之田和龟山北面的田地;得到的是田地,不是龟山本身。杜预说:太山郡博县北面有龟山。) 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下不能私藏铠甲,大夫不能拥有方圆百雉的城池。”(王肃说:城墙高一丈、长一丈称为堵,三堵称为雉。)孔子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毁掉三家大夫的城邑。(服虔说:三都是三桓的封邑。)这时叔孙氏首先毁掉郈邑。(杜预说:东平郡无盐县东南有郈乡亭。)季氏准备毁掉费邑,公山不狃和叔孙辄率领费人袭击鲁国,鲁定公和三家大夫进入季氏宫中。(服虔说:三子就是季孙、孟孙、叔孙。)他们登上武子的台。费人进攻,未能攻克,便攻入到鲁公所在的台旁。(服虔说:有人攻入并到达鲁公台的旁边。)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反击。(服虔说:申句须、乐颀都是鲁国大夫。)费人败逃,鲁国人追击,在姑蔑击败了他们。(杜预说:鲁国卞县南面有姑蔑城。)公山不狃、叔孙辄逃往齐国,于是毁掉费邑。又准备毁掉成邑。(杜预说:太山郡钜平县东南有成城。)成邑宰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毁掉成邑,齐人一定会攻到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就等于没有孟氏。我将不毁成邑。”十二月,鲁公包围成邑,没有攻克。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相礼之职,面有喜色。门人说:“听说君子祸患到来不害怕,福禄到来不欢喜。”孔子说:“确实有这句话,但不是还说过‘乐于以尊贵身份礼待地位低的人’吗?”于是孔子诛杀扰乱政事的鲁国大夫少正卯,并参与治理国政。三个月后,卖羊羔的人不再修饰羊羔,男女走路各行其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捡拾,四方来城邑的客人不向官府求取供给。(王肃说:官府本来负责供应,客人若有所求,官府便会供给。)齐国人听说后害怕,说:“孔子一旦治理鲁国,鲁国必定称霸;鲁国称霸,齐国离它最近,我们将先被兼并。何不先送土地给鲁国?”黎鉏说:“请先设法阻止孔子;阻止不成,再送土地,也不算晚。”于是挑选齐国中容貌美丽的女子八十人,都穿着华美衣服,跳《康乐》舞;又挑选文马三十驷,送给鲁君,把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城南门高门外。季桓子换上便服前去观看,去了几次后准备接受,便告诉鲁君,要依周道出游观赏。鲁君前去观看,整日怠于政事。子路说:“老师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如今将要举行郊祭,如果送给大夫祭肉,我还可以留下。”(王肃说:膰是祭祀用的肉。)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连续三天不上朝理政;举行郊祭后,又不把祭祀的俎肉送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夜宿屯地。(屯在鲁国南面。)师已来送行,说:“老师,您并没有罪。”孔子说:“我唱歌可以吗?”于是唱道:“那个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逃亡;那个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死亡败亡。”(王肃说:意思是妇人的言语和请托足以带来忧患,使人死亡败亡,所以说可以逃亡。)“还是优游自在吧,就这样终此一年。”(王肃说:这是说仕途不得志,所以暂且优游以终年。)师已返回后,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已如实相告。桓子长叹说:“老师是因为我被群婢迷惑而责怪我啊。”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寄居在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在鲁国任职时所得俸禄多少,孔子回答说:“奉粟六万。”卫国也给他六万粟。住了不久,有人向卫灵公谗毁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监视孔子,使他一进一出都受到限制。孔子害怕获罪,住了十个月便离开卫国,准备前往陈国。经过匡地时,颜刻驾车,用马鞭指着一处说:“从前我进入这里,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见后,以为孔子是曾经暴虐匡人的鲁国阳虎,便把孔子扣留。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因此被拘禁了五天。颜渊后来才到。(孔安国说:这是说他同孔子失散,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老师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呢?”(包氏说:意思是老师还活着,自己没有理由舍命。)匡人于是把孔子拘禁得更加严密。
」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王肃曰:守山川之祀者为神,谓诸侯也。韦昭曰:足以纲纪天下谓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以利天下也】社稷为公侯【王肃曰:但守社稷无山川之祀者,直为公侯而已】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韦昭曰:封,封山;禺,禺山,在吴郡永安县。骃案:晋太康元年改永安为武康县,今属吴兴郡】为厘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王肃曰:周之初及当孔子之时,其名异也】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韦昭曰:僬侥,西南蛮之别名也。按括地志,在大秦国北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王肃曰:十之谓三丈也,数极于此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孔安国曰:不狃为季氏宰】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逺方,莫不受业焉。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乆温温无所试,莫能已,用曰:「葢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徃子路不説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何晏曰:兴周道于东方,故曰东周也】然亦卒不行。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防于夹谷【徐广曰:司马彪曰:今在祝其县也】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徃孔子摄相亊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防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王肃曰:「防遇之礼,礼之简畧也】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祓、矛防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厯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
」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厯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荧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羣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实。」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隂之田以谢过【服防曰:三田,汶阳田也。龟山名,阴之田,得其田,不得其山也。杜预曰:太山博县北有龟山】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王肃曰:髙丈长大曰堵,三堵曰雉】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服防曰:三都,三家之邑也】于是叔孙氏先堕郈【杜预曰:东平无盐县东南郈乡亭】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服防曰:三子,季孙、孟孙、叔孙也】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服防曰:人冇入及公之台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服防曰:申句须、乐颀,鲁大夫】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杜预曰:鲁国卞县南有姑蔑城】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杜预曰:泰山钜平县东南有成城也】公敛处父【服防曰:成宰也】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羊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王肃曰:有司常供具职,容求而有在也】皆予之以归。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犁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髙门外。季桓子微服徃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徃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王肃曰:膰,祭肉】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屯在鲁之南也】而师已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王肃曰:言妇人之口请谒足以忧使人死败,故可以出走也】葢优哉游哉,维以卒歳【王肃曰:言仕不遇也,故且优游以终歳】师已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
译寇行摄行相国之事时面有喜色,门人说:“我听说君子祸患到来不害怕,福气到来不欢喜。”孔子说:“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还说‘以尊贵身份礼待地位低下的人’而感到快乐吗?”于是诛杀了扰乱政事的鲁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国政三月,卖羔羊的不用再修饰包装,男女分道而行,行人遗失的东西没人拾取。四方宾客来到城邑,不必向主管官员请求供给【王肃说:有司,是通常负责供给、具备接待职能的官员;宾客有所请求而有供应。】,都能得到供给后回去。齐国人听说后害怕了,说:“孔子主持政事,鲁国必定称霸;称霸以后,齐国土地与鲁国相近,我们将先被兼并,何不送些土地给鲁国呢?”犁鉏说:“请先试着阻挠他;若阻挠不成,再送土地也不迟。”于是选出齐国中容貌美好的女子八十人,全都穿着华丽衣服,跳《康乐》舞;又选文马三十驷,送给鲁君,并把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穿便服前去观看,反复观看几次,准备接受。于是他告诉鲁君要按周礼出游,前往观看,整天荒废政事。子路说:“老师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如今将要举行郊祭;如果还送给大夫祭肉【王肃说:膰是祭祀用的肉。】,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三日不理政事;举行郊祭后,又没有把祭肉送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住宿在屯地【屯在鲁国南面。】,乐师已送行,说:“老师并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可以唱歌吗?”便唱道:“那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逃亡;那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死败【王肃说:妇人的言语和请托足以带来忧患,使人死亡败亡,所以可以逃走。】。姑且优游安闲吧,只能这样终了一年【王肃说:这是说做官而不被任用,所以暂且安闲度日以终此年。】。”乐师已回去后,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些什么?”乐师已据实告诉他。季桓子长叹说:“老师是因为我接受了那群婢女而责怪我啊!”孔子于是到了卫国,寄居在子路妻子的兄长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在鲁国任职时得到多少俸禄,孔子回答:“领取粟六万。”卫国人也给他粟六万。住了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诬陷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监视孔子,使他一出一入都受到监视,孔子厌恶因此获罪。住了十月,孔子离开卫国,将要前往陈国。经过匡地时,颜刻驾车,用马鞭指着一处说:“从前我进入这里,是由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到后,以为他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残暴地对待匡人,于是匡人便扣留孔子。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被拘禁五日。颜渊后来赶到【孔安国说:这是说他与孔子失散,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老师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呢【包氏说:这是说老师还在世,自己没有理由去死。】?”匡人拘禁孔子更加急迫。弟子们都害怕了。孔子说:“周文王已经去世,周文王所传的礼乐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孔安国说:兹就是此。意思是文王虽已去世,但他的文化还存在于此;此,孔子自指自身。】?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后世死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孔安国说:文王已经去世,所以孔子自称后死者。意思是上天若要毁灭这种文化,本来不应让我知道它;如今让我知道,说明上天还不想毁灭它。】。上天如果还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马融说:‘其如予何’就是‘能把我怎么样’的意思。上天没有毁灭这种文化,我就应当传承它,匡人想加害我,又怎么能违背上天而伤害我呢?】!”孔子让随从先以甯武子的臣属身份在卫国任职,然后才得以离开。离开卫国后经过蒲地【徐广说:长垣县有匡城、蒲乡。】。一个多月后,孔子又返回卫国,寄居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来的君子,如果不以见寡君为耻辱、想同寡君结为兄弟,必定要拜见寡小君;寡小君愿意见您。”孔子推辞谢绝,不得已才去见她。南子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门后面向北叩首。夫人从帷帐中拜了两拜,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孔子说:“我原先推辞不见,既然见了,就应以礼回拜。”子路很不高兴。孔子指天发誓说:“如果我做了不合礼义的事,就让上天厌弃我,让上天厌弃我【栾肇说:见南子是当时不得已,就像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说‘上天厌弃我’,是说我的困厄屈辱乃上天命运所造成。蔡谟说:矢,是陈述;孔子是在向子路陈述天命。】。”孔子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卫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乘,出门时让孔子乘坐次车,在街市上招摇经过孔子面前【徐广说:招摇就是张扬来往。】。孔子说:“我还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道德的人【何晏说:这是痛惜当时轻视道德、厚待美色,所以发出这句话。李充说:如果喜爱道德像喜爱美色一样,就会抛弃邪恶而返回正道。】。”孔子因此感到可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徐广说:年表载,定公十三年孔子到卫国,十四年到陈国,哀公三年孔子经过宋国。】。他和弟子在大树下练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拔掉了那棵树。孔子离开,弟子说:“可以快些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性赋予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包氏说:‘天生德’是说上天授予我圣人的本性;德性与天地相合,吉祥无不利,所以说‘他能把我怎么样’。】?”孔子到了郑国,和弟子走散,独自站在外城东门。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尧,头顶像皋陶,肩膀像子产。” “但从腰部以下比禹矮三寸,疲惫失意的样子像一条丧家之狗【王肃说:丧家之狗是说主人悲哀荒废,狗得不到饮食,所以疲惫不堪、不得意。孔子生在乱世,道不能实行,因此有这种疲惫不得志的样子。韩诗外传说:丧家的狗,主人已收殓下葬,棺椁上铺着席子祭祀,回头张望却没有人理会。】。”子贡把这些话如实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道:“外貌形状是末节,但说我像丧家之狗,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孔子于是到了陈国,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一年多以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三座城邑后离去;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蔡国,蔡国迁徙到吴地。吴国打败越王句践,句践退守会稽。有一只隼落在陈国朝廷上死去,楛木箭贯穿它,箭头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又八寸【韦昭说:隼是猛禽,就是今天的鹗;楛矢是箭的名称,砮是箭镞,用石制成;八寸称为咫。】。陈湣公派使者询问仲尼。仲尼说:“这只隼来自很远的地方,是肃慎的箭。从前周武王战胜商朝,打通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王肃说:九夷是东方夷人中的九个种类,百蛮是夷狄的百种。】,让各地都带着本地出产的财物来进贡【王肃说:各自带着本方所有的财物前来进贡。】,使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职分。因此肃慎进贡了楛矢和石砮,长度是一尺又八寸。先王想彰明周王室的美德,把肃慎的箭分给大姬【韦昭说:大姬是周武王的长女。】,让她嫁给虞胡公,并把他封在陈国;把同姓诸侯分给珍贵玉器,以此申明亲亲之恩【韦昭说:展是加重、申明;玉器如夏后氏的璜。】;把异姓诸侯分给远方的贡物,使他们不要忘记臣服的义务【王肃说:使他们不要忘记服从周王。】。所以把肃慎的箭分给陈国,试着到旧府库寻找,果然找到了【韦昭说:故府就是旧府库。】。”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恰逢晋国和楚国争强,轮番攻打陈国,吴国又侵扰陈国,陈国经常遭受寇患。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那些学生志向高远而行为简略,进取大道却不忘本心。”于是孔子离开陈国,经过蒲地时,正好公叔氏凭蒲地反叛。蒲人扣留孔子。弟子中有公良孺,带着自己的五辆车跟随孔子。他为人高大贤能而且勇猛有力,说:“我从前跟随老师在匡地遭难,如今又在这里遭难,这是命运啊!我和老师两次遭遇危难,宁可奋战而死。”战斗非常激烈,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如果您不前往卫国,我就放您出去。”于是同孔子订盟,便从东门放孔子出去。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这是被迫订立的盟约,神明不会认可。”卫灵公听说孔子到来,很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问道:“蒲地可以攻打吗?”孔子回答:“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认为不可以。如今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备晋、楚的地方;如果卫国去攻打它,恐怕不可以吧?”
」师已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顔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恶获罪焉。居十月,去卫将适陈,过匡,顔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顔渊后【孔安国曰:言与孔子相失在后也】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囘,何敢死【包氏曰:言夫子在,已无所致死也】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孔安国曰:兹,此也。言文王虽已没,其文见在此。此自谓其身也】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孔安国曰:文王既没,故孔子自谓后死也。言天将丧此文者,本不当使我知之,今使我知之,未欲丧之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马融曰:如予何,犹言奈我何也。天未丧此文,则我当传之,匡人欲奈我何,言不能违天以害已】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去过蒲【徐广曰:长垣县有匡城蒲乡】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説。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栾肇曰:见南子者,时不获已,犹文王之拘羑里也。天厌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厌也。蔡谟曰:矢,陈也。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揺市过之【徐广曰:招揺,翺翔也】孔子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何晏曰:疾时薄于徳,厚于色,故发此言也。李充曰:使好徳如好色,则弃邪而反正矣】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歳鲁定公卒,孔子去曹适宋【徐广曰:年表,定公十三年孔子至卫,十四年至陈,哀公三年孔子过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包氏曰:天生徳者,谓授以圣性徳,合天地吉无不利,故曰其如予何】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顶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王肃曰:丧家之拘主人哀荒不见饮食故累累然而不得意孔子生于乱世道不得行故累然不得志之貌也」《韩诗外传》曰:「丧家之狗既敛而椁冇席而祭顾望无人也】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歳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韦昭曰:隼鸷鸟今之鹗也楛矢名砮镞也以石为之八寸曰咫楛矢贯之坠而死】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逺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王肃曰:九夷东方夷有九种也百蛮夷狄之百种】使各以其方贿来贡【王肃曰:各以其方面所有之财贿而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生欲昭其令徳以肃慎矢分大姬【韦昭曰:大姬武王元女也】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韦昭曰:展重也玉谓若夏后氏之璜】分异姓以逺方职使无忘服【王肃曰:使无忘服从于王也】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韦昭曰:故府旧府也】孔子居陈三歳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鬭而死鬬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茍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
译孔子说:“蒲地的男子都有拼死抵抗的意志【王肃说:公叔氏想把蒲地带到别的国家,男子们却想以死守卫,不愿迁往别处。】,妇女都有守住西河的意志【王肃说:妇女害怕,想守住西河,没有作战的意愿。】。我所要攻打的,不过四五个人【王肃说:就是原本同公叔氏一起叛乱的人。】。”灵公说:“好。”但最终没有攻打蒲地。卫灵公年老后怠于政事,不任用孔子。孔子长叹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便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会取得成就【孔安国说:确实有人让我主持政事,一周年就可以推行政教,必须三年才能取得成就。】。”孔子离开后,佛肸担任中牟宰【孔安国说:这是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属邑宰。】。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又攻打中牟,佛肸反叛,派人召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说:“我听老师说过,亲自做坏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国家【孔安国说:是不进入他所统治的国家。】。如今佛肸亲自凭中牟反叛,老师却要去,这怎么说呢?”孔子说:“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说‘坚硬的东西经受磨损而不变薄,不是说洁白的东西染上黑色污泥而不变黑’吗【孔安国说:磷是变薄;涅是可以把东西染黑的泥。意思是极坚硬的东西磨它也不会变薄,极洁白的东西放进涅中染也不会变黑;君子即使身处污浊混乱之中,也不能被污染。】?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呢【何晏说:匏瓜挂在一处就不能食用;我本来是要发挥作用的,常常东西南北奔走,不能像不可食用的匏瓜一样停滞在一处。】?”孔子击磬时,有个背着草筐的人从门前经过,说:“这个击磬的人是有深意的吧【何晏说:蒉是草编器物;有心,是说击磬声铿锵有意。】!”又说:“声音铿锵,只顾相信自己,却没有人了解罢了【何晏说:硁硁是固执自信而已,意思是这样也没有益处。】。”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十天不再学习新的曲子。师襄子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熟习曲调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节拍。”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熟习节拍,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曲子的志趣。”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领会志趣,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了解作曲者的为人。”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神情庄重而深思,时而怡然自得、仿佛志向高远,便说:“我了解作曲者的为人了:他的肤色黝黑,身材高大修长【王肃说:黯是黑色的样子。徐广说:《诗经》说‘颀而长兮’,即高大修长。】,眼睛像仰望远方一样【王肃说:望羊是远望的样子。】,仿佛正在统治四方;若不是周文王,还有谁能创作这样的曲子呢?”师襄子离席而起。他拜了两拜,说:“老师所说的,大概就是《文王操》吧!”孔子在卫国得不到任用,准备向西去拜见赵简子,走到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徐广说:有的版本作“鸣铎窦犨”,又有版本作“窦鸣犊舜华”。】。孔子面对黄河叹息说:“水势浩大,多么美啊!我不能渡过这条河,这是命运吧!”子贡快步上前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贤能的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时,需要依靠这两个人才能处理政事;等到他已经得志,却杀了他们,才开始独自处理政事。我听说,剖开胎儿、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野;抽干池塘捕尽鱼,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兴云降雨;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与自己同类的事物。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更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在陬乡休息,创作《陬操》来哀悼他们【王肃说:陬操是琴曲的名称。】,然后回到卫国,进城后寄居在蘧伯玉家。后来卫灵公询问军队布阵之事【孔安国说:军陈是军队行列布置的方法。】。孔子说:“俎豆祭祀礼仪的事,我曾经听说过;军旅之事,我没有学习过【郑玄说:一万二千人称军,五百人称旅。军旅是末节之事,根本尚未确立,不可先教末节。】。”第二天,卫灵公同孔子谈话,见到飞鸟从空中经过,仰头观看,神色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再次前往陈国。夏季,卫灵公去世,他的孙子辄即位,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送入戚地;阳虎让太子穿戴丧服,派八个人穿着衰服、系着丧带,假装是从卫国来迎接的人,哭着进城,于是太子便住在那里。冬季,蔡国迁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六十岁。齐国帮助卫国包围戚地,是因为太子蒯聩在那里。夏季,鲁国桓公、厘公的宗庙失火,南宫敬叔抢救火灾。孔子在陈国听说后说:“灾祸一定会发生在桓、厘公的宗庙吗【服虔说:桓公、厘公的宗庙本应毁去,鲁国却违背礼制保留,所以孔子听说失火,知道火灾会殃及桓、厘公的宗庙。】?”不久果然如此。秋季,季桓子病重,乘车来看鲁国城墙,长叹说:“从前这个国家几乎兴盛起来了,却因为我得罪孔子,所以没有兴盛。”他回头对继承人康子说:“我一旦死去,你一定要做鲁国的相国;做相国后一定要召请仲尼。”几天后季桓子去世,康子接替他执政。安葬完毕,康子想召孔子。公之鱼说:“从前我国先君任用他,却没有坚持到底,最终被诸侯讥笑;如今再任用他而又不能坚持到底,就会第二次被诸侯讥笑。”康子说:“那么召谁才可以?”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召冉求。冉求将要出发,孔子说:“鲁国人召冉求,不会只是小规模任用他,而是要重用他。”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那些学生志向高远而行为简略……” “他们进取大道,却任意穿凿附会以形成文章,我不知道该怎样裁定他们【孔安国说:简是大的意思。孔子在陈国思念归鲁,想离去时说:我那些学生狂放进取大道,却妄自穿凿形成文章,不知道如何裁制;我应当回去为他们裁定。】。”子赣知道孔子想回鲁,送冉求时便告诫他说:“鲁国如果任用你,要把孔子作为招牌。”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往蔡国。蔡昭公将要前往吴国,这是吴国召见他。此前昭公欺骗臣下,把都城迁到州来;后来又准备前往吴国,大夫们害怕再次迁徙,公孙翩射杀了昭公【徐广说:这是鲁哀公四年。】。楚国侵入蔡国。秋季,齐景公去世【徐广说:这是鲁哀公五年。】。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叶公问政,孔子说:“政事在于招来远方的人,使近处的人归附。”后来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孔安国说:叶公名诸梁,是楚国大夫,食邑在叶地而僭越称公;子路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孔子听说后说:“仲由啊,你为什么不回答?他的为人,是学习道义而不知疲倦,教诲别人而不感厌烦,发愤时忘记吃饭,以所得的快乐忘记忧愁,连自己将要老了都不知道,如此而已。”孔子离开叶地,返回蔡国。长沮、桀溺两人并肩耕作,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便派子路去问渡口【郑玄说:耜宽五寸,两具耜合在一起称耦;津是渡口。】。长沮说:“那个拿着车轼的人是谁的弟子?”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长沮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马融说:这是说孔子多次周游,所以自己知道渡口所在。】桀溺对着子路说:“您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您是孔丘的徒弟吗?”子路说:“是。”桀溺说:“天下到处都是这样浑浑噩噩的人,又有谁能改变它呢【孔安国说:悠悠是四处周游的样子。意思是当今天下治乱相同,人们只是舍弃这里而到那里,所以说谁能改变它呢?】?况且,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哪里比得上跟随躲避整个世道的人呢【何晏说:士有躲避坏人的方法,也有躲避乱世的方法。长沮、桀溺认为孔子是采取躲避坏人之法的人,而自己则采取躲避乱世之法。】!”说完继续用耰覆土播种,并不停下来【郑玄说:耰是覆土盖种;辍是停止。因为他不停地覆土播种,所以没有告诉子路渡口在哪里。】。子路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怅然说:“鸟兽不能同人群居【孔安国说:隐居山林,就是同鸟兽为群。】。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参与改变它【何晏说:凡是天下有道,我都不参与改变;因为大道已经形成,人力作用很小。】。”后来子路行走时遇到一位扛着除草竹器的老人【包氏说:丈人是老人,蓧是草编器具。】。老人问:“您见到那位先生了吗?”
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王肃曰:公叔氏欲以蒲适他国,而男子欲死之,不乐适他】妇人有保西河之志【王肃曰:妇人恐惧欲保西河,无战意也】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王肃曰:本与公叔同畔者】灵公曰:「善。」然不伐蒲。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茍有用我者,朞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安国曰:言诚有用我于政事者,朞年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冇成也】孔子行,佛▯为中牟宰【孔安国曰:晋大夫赵简子之邑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徃,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孔安国曰:不入其国】今佛▯亲以中牟畔,子欲徃,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安国曰:磷,薄也;涅,可以染皁者也。言至坚者磨之而不薄,至白者染之于涅中而不黑,君子虽在浊乱不能污也】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何晏曰:言匏瓜得系一处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常东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滞一处】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何晏曰:蒉,草器也。有心,谓契契然也】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何晏曰:此硁硁,信已而已,言亦无益也】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髙望而逺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王肃曰:黯黑貌】几然而长【徐广曰:诗云:颀而长兮】眼如望羊【王肃曰:望羊,望羊视也】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葢云文王操也。」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徐广曰:或作鸣铎,窦犨,又作窦鸣犊、舜华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骐驎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隂阳覆巢毁卵,则鳯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王肃曰:陬操,琴曲名也】而反乎卫,入主籧伯玉家。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安国曰:军陈行列之法】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郑▯曰:万二千人为军,五百人为旅,军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敎以末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
孔子遂行,复如陈。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瞆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歳,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太子蒯聩在故也。夏,鲁桓厘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厘庙乎【服防曰:桓厘当毁,而鲁事非礼之庙,故孔子闻冇火灾,知其加桓僖也】已而果然。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孔安团曰:简大也。孔子在陈思归,欲去曰:吾党之小子狂者进取于大道,妄穿凿以成章,不知所以裁制,当归以裁耳】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徃,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徐广曰:哀公四年也】楚侵蔡。秋,齐景公卒【徐广曰:哀公五年也】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安国曰:叶公名诸梁,楚大夫,食采于叶,僭称公,不对未知所以对也】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郑▯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津济渡处也】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马融曰:言数周流,自知津处】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孔安国曰:悠悠者,周流之貌也。言当今天下治乱同,空舎此适彼,故曰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何晏曰:士有辟人之法,有辟世之法。长沮桀溺谓孔子为士,从辟人之法者也。已之为士,则从辟世之法也】耰而不辍【郑▯曰:耰,覆种也。辍,止也。覆种不止,不以津告者】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何晏曰:为其不达已意而非已】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孔安国曰:隐于山林是同羣】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何晏曰:凡天下有道者,丘皆不与易也。
已大而人小故也】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包氏曰:丈人,老者。蓧,草器】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包氏曰:丈人曰:不勤劳四体,分植五谷,谁为夫子而索也】植其杖而芸【孔安国:植,倚也。除草曰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徃则亡【孔安国曰:子路反至其家,丈人出行不在】孔子迁于蔡三歳,吴伐陈,楚救陈【徐广曰:哀公四年】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徃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日乆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絶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安国曰:兴起也】孔子讲诵▯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何晏曰:滥,溢也。君子固亦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溢为非】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孔安国曰:然,谓多学而识之】非与【孔安国曰:问今不然耶】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何晏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也,故不待学以一知之】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王肃曰: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王肃曰:言人不信吾,岂以未仁故乎】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王肃曰:言人不使通行而困穷者,岂以我未智乎】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葢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王肃曰: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王肃曰:言良工能巧而已,不能每顺人之意】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逺矣。子贡出,颜囘入,见孔子曰:囘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顔囘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顔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王肃曰:宰,主财者也,为汝主财,言志之同也】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译老人说:“四肢不参加劳动,五谷也分不清,谁是您的先生呢【包氏说:老人说,既不劳动四肢,又不能分辨种植五谷,哪里是什么先生,还来寻找他呢?】?”说完把手杖插在地上,除起草来【孔安国说:植是倚靠;除草叫芸。】。子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子路再去找他时,老人已经不在了【孔安国说:子路返回到老人家时,老人已经出门,所以不在。】。孔子迁居蔡国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出兵救陈【徐广说:这是鲁哀公四年。】。楚军驻扎在城父,听说孔子在陈、蔡之间,楚国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陈、蔡两国大夫商议说:“孔子是贤人,他所讥刺评论的,都正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留在陈、蔡之间,我们这些大夫所制定和实行的事情,都不合仲尼的心意。现在楚国是大国,又来聘请孔子;孔子如果被楚国任用,那么陈、蔡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共同发动徒众,在野外包围孔子,使他无法前进,粮食也断绝了,随从们都病倒,没有人能够起身【孔安国说:兴是起身。】。孔子讲诵、弹琴、唱歌,始终没有衰减。子路带着怒气来见,说:“君子也有困穷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本来就有困穷的时候;小人一遇困穷就会放纵而胡作非为【何晏说:滥是泛滥、失控。君子固然也有困穷的时候,只是不像小人困穷时那样放纵而为非作歹。】。”子贡脸色变了。孔子说:“赐啊,你认为我是博学多记的人吗?”子贡说:“是【孔安国说:是说博学并且记住。】。”孔子说:“不是【孔安国说:是问现在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是用一个根本原则把一切贯通起来【何晏说:善有根本,事有会通;天下道路不同却同归,思虑万端却有共同归宿。认识根本,各种善行便都能举明,所以不必逐一学习,而可以由一个根本原则贯通。】。”孔子知道弟子心中不满,便召子路来问:“《诗经》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王肃说:率是循行;意思是既不是犀牛老虎,却在旷野中行走。】。’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路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做到仁,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王肃说:意思是别人不信任我们,难道是因为我们还没有仁德吗?】?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智慧,所以别人不让我们实行道【王肃说:意思是别人不让我们通行、使我们困穷,难道是因为我们还不够智慧吗?】?”孔子说:“有这种说法吗?假如有仁德就一定能得到信任,哪里还会有伯夷、叔齐?假如有智慧就一定能得到施行,哪里还会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去,子贡进来见孔子。孔子说:“赐啊,《诗经》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贡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老师;老师大概应该稍微降低一些标准吧。”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能够播种,却未必能够收获【王肃说:种植叫稼,收取叫穑;意思是好的农夫能善于播种,却未必能收获。】……” “好的工匠能够做到精巧,却未必能够使作品完全合用【王肃说:意思是好的工匠只能做到技艺精巧,却不能每次都顺从人的意愿。】。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建立纲领、分辨条理,统摄并治理它,却不能使自己处处为世俗所容。如今你不修明自己的道,却只求被世俗容纳,赐啊,你的志向不够远大。”子贡出去,颜回进来见孔子。孔子说:“回啊,《诗经》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回说:“老师的道太广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老师。即使如此,老师仍然推行它;不能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能被容纳,才更能显出君子。至于道没有修明,这是我们的耻辱;道已经大大修明却不被采用,这是有国者的耻辱。不能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能被容纳,才更能显出君子。”孔子欣然笑说:“颜家的孩子说得对!假如你有很多财产,我愿意做你的管家【王肃说:宰是主管财物的人;这是说两人的志向相同。】。”于是派子贡到楚国。楚国昭王发兵迎接孔子,孔子才得以脱身。昭王准备把方圆七百里的书社土地封给孔子【服虔说:书是户籍、文书。】。楚国令尹子西问昭王:“大王派使者出使诸侯,有像子贡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辅佐国政的大臣,有像颜回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统率军队的将领,有像子路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官尹中,有像宰予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说:“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封于周,爵号只是子、男,封地五十里。如今孔丘述说三王的法度,彰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大王如果任用他,楚国怎么还能世世代代保持堂堂大国、土地数千里的地位呢?周文王在丰,周武王在镐,原本只是拥有百里土地的君主,最终却称王天下。如今孔丘如果拥有土地,贤能的弟子又作辅佐,这不是楚国的福分。”昭王于是停止了封地之事。那年秋季,楚昭王在城父去世。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孔安国说:接舆是楚国人,假装疯狂前来唱歌,是想深切地劝告孔子。】:“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呢【孔安国说:这是把孔子比作凤凰,凤凰要等到圣明君主出现才会现身;孔子却周游各国以求合于时,所以说德行衰微。】!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劝止,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改【孔安国说:从今以后仍可追改,及时停止而躲避乱世、隐居起来。】。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事政事的人都很危险【孔安国说:说‘算了吧’,是说世道混乱已经严重,无法再治理;连续说两遍,是因为悲伤得深。】!”孔子下车想同他交谈,接舆快步离去,没能和他说上话。于是…… 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也是鲁哀公六年。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征收牛一百牢;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往,这才得以停止征收。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就像兄弟一样【包氏说:周公和康叔本是兄弟,康叔亲近周公,所以两国的政事也像兄弟一样。】。”当时卫君辄的父亲不能即位,流亡在外,诸侯多次以此责备卫国;孔子的弟子有很多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请孔子主持政事。子路说:“卫君等着老师去主持政事,老师准备先做什么【包氏说:问将去以后首先推行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吧【马融曰:就是端正各种事情的名分。】!”子路说:“有这个必要吗?老师未免太迂远了,为什么先去正名呢【包氏说:迂就是远离实际;说孔子的主张远离现实事务。】?”孔子说:“仲由,你真粗野啊【孔安国说:野是不通达事理。】!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理;说话不能顺理,事情就不能成功;事情不能成功,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能得当【孔安国说:礼用来安定上位者,乐用来改变风俗;二者不能实行,就会有滥刑滥罚。】;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会手脚无措。君子做事,必定要使它有明确的名分;发言,必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苟且而已。”第二年,冉有担任季氏的将领,率军与齐军在郎地交战并取胜【徐广说:这是鲁哀公十一年,距离吴、鲁缯地会盟已经四年;年表载,鲁哀公十年孔子从卫国到陈国。】。季康子问:“你对军旅之事,是学习来的,还是天性如此?”冉有说:“是向孔子学习来的。”季康子问:“孔子是怎样的人?”冉有回答:“任用他,他能使政令有名分;传播他的道,百姓都能听闻;拿他的道理去质问鬼神,也没有遗憾。我的老师达到这种境界,即使给他几千个社邑,他也不会以此为私利。”康子说:“我想召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想召他,就不要被小人阻挠,这样便可以。”当时卫国的孔文子【服虔说:文子是卫国卿大夫。】准备攻打太叔【《左传》说:太叔名疾。】,向仲尼询问策略。孔子推辞说不知道,退下后便命人装载车子准备离开,说:“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难道不能选择鸟吗【服虔说:鸟比喻自己,树木比喻将要前往的国家。】?”这时季康子驱逐公华、公宾、公林,用财礼迎接孔子。孔子回到鲁国。孔子离开鲁国总共十四年后,才返回鲁国。鲁哀公问政,孔子回答:“政事在于选拔臣下。”季康子问政,孔子说:“选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包氏说:错是放置;选用正直的人,废置邪曲的人。】……”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服防曰:书籍也】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顔囘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孔安国曰:接舆,楚人也,佯狂而来,歌欲以感切孔子也】曰:「鳯兮鳯兮,何徳之衰【孔安国曰:比孔子于鳯鸟,待圣君乃见,非孔子周行求合,故曰衰也】往者不可谏兮【孔安国曰:已往所行不可复谏止也】来者犹可追也【孔安国曰:自今已来可追自止,避乱隠居】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安国曰:言已而者,言世乱已甚,不可复治也,再言之者伤之深也】孔子下欲与之言【包氏曰:下,下车也】趋而去,弗得与之言。于是孔子自楚反乎衞。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徴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季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包氏曰:周公康叔既为兄弟,康叔睦于周公,其国之政亦如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包氏曰:问往将何所先行】孔子曰:「必也正名乎【马融曰:正百事之名也】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包氏曰:迂犹逺也,言孔子之言逺于事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孔安国曰:野,不达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孔安国曰:礼以安上,乐以移风,二者不行,则有淫刑滥罚也】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王肃曰:所名之事,必可得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遵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徐广曰:此哀公十一年也,去吴会缯已四年矣,年表哀公十年,孔子自卫至陈也】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服防曰:文子,卫卿也】将攻太叔【左传曰:太叔名疾】问筞于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服防曰:鸟喻己,木以喻所之之国】文子固止。
会季康子逐公华、公賔、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孔子之去鲁,凡十四歳,而反乎鲁。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包氏曰错置也举正直之人用之废置邪枉之人】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孔安国曰欲情欲也言民化于上不从其所令从其所好也】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包氏曰征成也杞宋二国夏殷之后也夏殷之礼吾能説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何晏曰物类相召势数相生其变有常故可预知者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安国曰监视也言周文章备于二代当从之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何晏曰太师乐官名也五音始奏翕如盛也】纵之纯如【何晏曰言五音既发放縦尽其声纯和谐也】皦如【何晏曰言其音节眀】绎如也以成【何晏曰纵之以纯如皦如绎如言乐始于翕如而成于三者也】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郑▯曰反鲁鲁哀公十一年冬是时道衰乐废孔子来还乃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闗睢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晩而喜易,序象系象,説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絶,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葢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顔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何晏曰:四者有形质,可举以教】絶四,毋意【何晏曰:以道为度,故不任意也】毋必【何晏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故无专必】毋固【何晏曰:无可无不可,故无固行也】毋我【何晏曰:述古而不自作,处羣萃而不自异,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所慎,齐战疾【何晏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慎也】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何晏曰:罕者希也,利者义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罕言之】不愤不啓,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郑▯曰:孔子与人言,必待其人心愤愤,口悱悱,乃后啓发为説之,如此则识思之深也,説则举一端以语之,其人不思其类,则不重敎也】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王肃曰:恂恂,温恭貌也】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郑▯曰:唯辩而谨敬也】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孔安国曰:中正之貎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孔安国曰:和乐貎】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孔安国曰:言端好也】君召使傧【郑▯曰:有賔客使迎之也】色勃如也【孔安国曰:必变色】君命召,不俟驾行矣【郑▯曰:急趋君命也,既行出而车驾随之】鱼餧肉败,割不正不食【孔安国曰:鱼败曰餧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包氏曰:瞽盲】三人行,必得我师【何晏曰:言我三人行本无贤愚,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无常师】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孔安国曰:夫子常以此四者为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何晏曰:乐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也】子不语怪力乱神【王肃曰:怪,怪异也,力谓若奡滥舟,乌获举千钧之属也,乱谓臣弑君子弑父也,神谓鬼神之事,或无益于教化或所不忍言也。
译邪曲的人就会变得正直(包氏说:“错”是安置的意思;举用正直的人,废置邪曲的人)。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说:“假如您自己不贪求财货,即使奖赏百姓去偷盗,他们也不会偷窃。”(孔安国说:“欲”是情欲、贪欲的意思。这是说,百姓会受到上位者的教化,不听从上位者所命令的事,而听从上位者所喜好的事。)然而,鲁国最终还是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求出仕。孔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弛,《诗》《书》残缺。孔子追溯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编次《尚书》的传说,上至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整理编排其中的史事。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能够讲说;但杞国不足以作为凭证。商代的礼制,我能够讲说;但宋国不足以作为凭证。”(包氏说:“征”是成就、完成的意思。杞、宋两国是夏、商的后代;夏、商的礼制我能够讲说,但杞、宋两国的君主没有能力使它们得以成就。)“如果有足够的凭证,我就能够加以考证了。考察商、夏两代礼制的增减损益,那么后世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知道其大概。”(何晏说:各种事物同类相互感召,形势和规律相互产生,它们的变化有一定常规,所以可以预先知道。)“周代以一代的礼文和另一代的质朴相结合,并以夏、商二代为借鉴,文采多么丰富美盛啊!我遵从周礼。”(孔安国说:“监”是观察、借鉴的意思。这是说,周代的礼乐文章完备地具备了夏、商二代的特点,所以应当遵从周礼。)所以,《尚书》的传说和《礼记》,都是从孔氏那里流传下来的。孔子对鲁国太师谈论音乐,音乐的道理大致可以由此知道:开始演奏时,声音翕然和谐而盛大。(何晏说:太师是乐官的名称;“五音始奏,翕如”是说五种音调刚开始演奏时,声音盛大。)放开演奏后,五音纯正和谐。(何晏说:这是说五种音调发出以后,纵情发挥,声音纯正和谐。)声音清晰分明。(何晏说:这是说音乐的音调节奏清楚明白。)又连绵不断,逐渐完成。(何晏说:先是翕如,继而达到纯如、皦如、绎如,说明音乐开始于翕如,最终由这三种状态完成。)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音乐订正,使《雅》和《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郑玄说:返回鲁国,是鲁哀公十一年冬天。当时圣道衰微,音乐废弛,孔子回来后才加以订正,所以《雅》《颂》各自得以处于适当的位置。)古代的《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他删去重复的篇章,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作品:上面采录契、后稷的事迹,中间叙述商、周兴盛的时代,直到周幽王、周厉王时礼制衰缺的情形;从男女居室之事开始。因此说,《关雎》所表现的夫妇关系失调之事,是《国风》的开端;《鹿鸣》是《小雅》的开端;《文王》是《大雅》的开端;《清庙》是《颂》的开端。共三百五篇,孔子全都用琴弦伴奏歌唱,以求与《韶》《武》《雅》《颂》的乐音相合。礼乐从此便可以加以论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子晚年喜好《易》,编次《象》《系辞》《说卦》《文言》等篇章。他研读《易》,以至穿连竹简的皮绳多次断裂,说:“假如再给我数年时间,像这样研习下去,我对于《易》就能达到文理相互彰明、融会贯通的境界了。”孔子用《诗》《书》、礼、乐教育弟子,大概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一类人,接受孔子学业的也非常多。孔子用文献、品行、忠诚、信实四项来教导学生(何晏说:“四……”) 孔子杜绝四种做法:不凭空猜测【何晏说:以道为准则,所以不任凭个人意愿。】;不固执己见【何晏说:任用我就实行,不任用我就退藏,所以没有专断的必然坚持。】;不拘泥固守【何晏说:没有绝对可以或绝对不可以,所以不固执地行事。】;不以自我为中心【何晏说:承述古人而不自我创作,处在众人之中而不自我标异,只遵从大道,所以不把自身视为私有。】。他所谨慎对待的有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何晏说:这三件事是人们不能不谨慎,而孔子尤其谨慎的。】。孔子很少谈利、天命和仁【何晏说:罕是少。利是义的和合,命是上天的命令,仁是行为的最高境界;很少有人能够达到,所以很少谈论。】。学生不到心里苦闷、口中想说却说不出的程度,就不开导;只举一个角,不会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就不再教他【郑玄说:孔子同人谈话,必定等到对方心中苦闷、口中欲言不能,然后才启发说明,这样才能看出思考深刻。讲解时只举一个方面来告诉他;那人不能推知同类的道理,就不再重复教导。】。孔子在乡党中,恭敬温和,仿佛不善言语【王肃说:恂恂是温和恭敬的样子。】;在宗庙和朝廷上,善于辩说,但说话总是谨慎【郑玄说:辩是善于言说,谨是恭敬谨慎。】。早晨同上大夫说话,正直而和顺【孔安国说:訚訚是中正的样子。】;同下大夫说话,和乐坦荡【孔安国说:侃侃是和乐的样子。】。进入国君宫门时,弯腰恭敬;快步前行时,像鸟张开翅膀一样端正【孔安国说:这是说姿态端庄美好。】。国君召他接待宾客【郑玄说:有宾客时,国君派他迎接。】,他的脸色立即庄重严肃【孔安国说:一定改变脸色。】。国君下令召见他,他不等车驾备好就先步行出发【郑玄说:这是急于执行国君的命令;他已经出发后,车驾才跟在后面。】。鱼不新鲜、肉腐败,切割不合规整,就不吃【孔安国说:鱼腐败叫餧。】。坐席摆放不端正,就不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这一天如果哭过,就不唱歌。见到穿齐衰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对方是孩子,也一定改变脸色【包氏说:瞽是盲人。】。三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何晏说:意思是我们三人同行,本来不论贤愚,都选择好的跟从,看到不好的就改正,不把任何人固定为老师。】。道德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听到合乎义的事不能移步去实行,有了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孔安国说:孔子常以这四件事为忧虑。】。有人唱歌唱得好,就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和唱【何晏说:因为喜爱他唱得好,所以让他重复唱,自己也跟着唱。】。孔子不谈怪异、勇力、变乱和鬼神【王肃说:怪是怪异;力是像奡能泛舟、乌获能举千钧之类的勇力;乱是臣子弑君、儿子弑父;神是鬼神之事;这些有的无益于教化,或……】(这些)是不忍心说的。李充说:“力量若不由正理支配,就是怪异的力量;神灵若不遵循正道,就是淫乱的神灵。谈论怪力乱神,助长邪说,对教化没有益处,所以不谈。”】子贡说:“先生关于礼乐文章的学问,是可以听闻到的;先生谈论天道和人的性命之理,却无法听闻到。”【何晏说:“性,是人所禀受而得以出生的本性;天道,是元始、亨通以及日新不息的道理,深奥幽微,所以不能听闻。】颜渊长叹说:“越是仰望它,越觉得高;越是钻研它,越觉得坚固。”【何晏说:“这是说它无穷无尽。”】“看起来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何晏说:“这是说它恍惚不定,不能形成固定的形象。”】“先生善于有步骤地诱导人。”【何晏说:“循循,是有次序的样子;诱,是引导前进。意思是先生正是用这种道理,使人逐步受到劝勉而学习。”】“先生用文章使我广博,又用礼来约束我;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已经竭尽我的才力了,先生所达到的境界仍然卓然高立。我即使想跟随他,也没有办法赶上了。”【孔安国说:“意思是先生既用文章使我开阔博学,又用礼节约束我,使我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我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了,但先生所达到的境界卓然不可企及;我虽然受到先生善于诱导的教诲,仍然不能达到先生所立的境界。”】达巷党的一个童子说:“孔子真伟大,学问广博,却没有一项专长足以成名。”【郑玄说:“达巷,是党的名称;五百家为一党。这个党的人赞美孔子博学多才,却说他没有凭某一项专长成名。”】孔子听到后说:“我究竟执掌什么呢?执掌驾车吗?执掌射箭吗?我还是执掌驾车吧。”【郑玄说:“听到别人赞美自己,便用谦逊的话承接。说自己执掌驾车,是想说明六艺中驾车是较低的技艺。”】子牢说:“先生说过,因为没有被任用,所以才多才多艺。”【郑玄说:“子牢,是孔子的弟子。试,是被任用。意思是孔子自己说,我没有被世所用,所以才有许多技艺。”】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大野举行狩猎。【服虔说:“大野是薮泽的名称,是鲁国惯常田猎的地方,大概就是今天的钜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只野兽。【服虔说:“车子,是地位低微的人;鉏商,是他的名字。”】他认为这是不祥之物。仲尼看了说:“这是麒麟。”于是才把它取走。【服虔说:“麒麟不是当时通常会出现的动物,所以人们感到奇怪,认为不祥。仲尼称它为麒麟,鲁人才把它取走,这说明麒麟是为仲尼而出现的。”】孔子说:“黄河不出现河图,洛水不出现洛书,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孔安国说:“圣人接受天命时,黄河才会出现河图。如今没有这种祥瑞;所谓‘我完了’,是说自己不能见到河图和八卦。”】颜渊死后,孔子说:“上天要亡我啊!”【何休说:“予,就是我。上天生颜渊来辅佐先生,如今颜渊死了,是上天将要使孔子失去辅佐者的征兆。”】
李充曰:力不由理,斯怪力也;神不由正,斯乱神也。怪力乱神,有与于邪,无益于教,故不言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何晏曰:章明文彩,形质着见,可以耳目修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何晏曰: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闻之】顔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髙,钻之弥坚【何晏曰:言不可穷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何晏曰:言忽恍不可为形象】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何晏曰:循循,次序貎也;诱,进也。言夫子正以此道进劝人学,有次序也】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孔安国曰:言夫子既以文章开博我,又以礼节节约我,使我欲罢不能已,竭吾才矣。其有所立,则卓然不可及,言已虽蒙夫子之善诱,犹不能及夫子所立也】达巷党人童子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郑▯曰:达巷者,党名,五百家为党,此党之人美孔子博学道艺不成一名而已】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郑▯曰:闻人美之,承以谦也,吾执御者,欲明六艺之卑】牢曰:「子云不试,故艺【郑▯曰:牢者,弟子子牢也。试,用也。言孔子自云我不见用,故多伎艺也】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服防曰:大野,薮名,鲁田圃之常处,葢今钜野是也】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服防曰:车子,微者也;鉏商,名也】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服防曰:麟非时所常见,故怪之,以为不祥也。仲尼名之曰麟,然后鲁人乃取之也,明麟为仲尼至也】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孔安国曰:圣人受命则河出图,今无此瑞,吾已矣夫者,不得见河图八卦是也】顔渊死,孔子曰:「天丧予【何休曰:予,我也。天生顔渊为夫子辅佐,死者。是天将亡夫子之证者也】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何休曰:麟者,太平之兽,圣人之类也。时得而死,此天亦告夫子将殁之证,故云尔】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何晏曰:子贡怪夫子言何为莫知已,故问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马融曰:孔子不用于世而不怨天,不知已亦不尤人】下学而上达【孔安国曰:下学人事,上达天命】知我者其天乎【何晏曰:圣人与天地合其徳,故曰唯天知已】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郑▯曰:言其直已之心,不入庸君之朝】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包氏曰:放置也,置不复言世务也】行中清,废中权【马融曰:清,纯洁也。遭世乱自废弃以免患,合于权也】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马融曰:亦不必进,亦不必退,唯义所在】子曰:“弗乎弗乎!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刘熙曰:知者,行尧舜之道者也。罪者,在王公之位见贬絶者】明歳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晩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壊乎【郑▯曰:太山,众山所仰】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王肃曰:萎,顿也】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乆矣,莫能宗予【工肃曰:伤道之不行也】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殆殷人也。后七日卒【郑▯曰:谓圣人知命也】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憖遗一老【王肃曰:吊,善也。憖,且也。一老,谓孔子也】俾屏余一人以在位,防防余在疚【王肃曰:疚,病也】鸣呼哀哉,尼父毋自律【王肃曰:父,丈夫之显称也。律,法也。言毋以自为法也】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服防曰:天子自谓一人,非诸侯所当名也】孔子葬鲁城北泗上【皇览曰:孔子冡去城一里,▯茔百亩,▯南北广十步,东西十三歩,髙一丈二尺。冢前以瓴甓为祠坛,方六尺,与地平。本无祠堂。冢茔间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其树柞枌雒离女贞五味毚檀之树。孔子茔中不生荆棘及刺人草】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贡庐于▯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徃从▯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歳时奉祠孔子▯,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孔子▯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絶。髙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皇览曰:伯鱼冢在孔子冢东,与孔子竝大小相望也】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皇览曰:子思冢在孔子冢南,大小相望】子思生白,字子上。
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髙。年五十一。子髙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太史公曰:「诗」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徃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囘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汲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史记集解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四十八宋 裴骃 撰史记四十八陈涉世家第十八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呉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庸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乆之,曰:“茍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徐广曰:在沛郡蕲县】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乆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苏林曰:狐鸣祠中则是也。瓒曰:假托鬼神以威众也,故胜广曰:此教我威众也】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汉书音义曰:罾音曾。文頴曰:罾,鱼网也】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近所旁丛祠中【张晏曰:戍人所止处也,丛鬼所慿焉】夜篝火【徐广曰:或作带也,篝者龙也,音沟】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徃徃语,皆指目陈胜。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徐广曰:挺犹脱也】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籍第令毋斩【服处曰:借假也。第,次第也。应劭曰:籍吏士名籍也。今失期当斩,就使籍第幸得不斩,戍死者固十六七,此激怒其众也。苏林曰:第,且也】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郡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徐广曰:苦柘属东,余皆在沛也】行收兵,北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鋭,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
」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隂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汉书音义曰:房君官号也,姓蔡名赐。瓒曰:房邑君也】为上柱国。周文,陈之贤人也【文頴曰:即周章】尝为项燕军视日【如淳曰:视日时吉凶举动之占也,司马季主为日者】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闗,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服防曰:家人之产奴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闗,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徐广曰:十一月也】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其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闗。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徐广曰:今之临济】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陵君咎为魏王【应劭曰:魏诸公子名咎,欲立六国后以树党】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遣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
译《史记集解》卷四十八 【《水经·地理志》说:“泗水有陵县。”】铚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人,都独自起兵,包围东海郡守庆于郯县。陈王听说后,就派武平君畔为将军,监督攻打郯县的军队。【张晏说:“畔是名字。”】秦嘉不接受他的命令,秦嘉自立为大司马,因为厌恶隶属于武平君,便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少,不懂军事,不要听从他。”于是秦嘉假托王命杀死武平君畔。章邯已经击破伍徐,进攻陈县;柱国房君战死。章邯又进兵攻打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陈王亲自出城督战,军队被击破,张贺战死。腊月【张晏说:“秦朝的腊月,就是夏历的九月。”瓒说:“是建丑之月。”】,陈王从汝阴回来,到达下城父时,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陈王,向秦军投降。陈胜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陈王旧日的涓人、将军吕臣【应劭说:“涓人是掌管通报谒见的人;将军姓吕,名臣。”晋灼说:“《吕氏春秋》记载,楚国柱国庄伯命谒者驾车,命涓人取寇。”】组织苍头军,从新阳起兵。【徐广说:“新阳在汝南。”】攻下陈县,杀死庄贾,又把陈县恢复为楚地。起初,陈王到陈县时,命铚县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巡视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归秦国所有。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达新蔡,遇到秦军,便率军向秦投降。秦军把宋留押送到咸阳,将他车裂示众。秦嘉等人听说陈王的军队被击破,便逃走,拥立景驹为楚王。【徐广说:“正月,秦嘉为上将军。”】秦嘉率兵到方与,想在定陶城下攻打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王,希望齐、楚合力一同进军。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齐国就擅自立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便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兵,应当向天下发号施令。”田儋于是杀死公孙庆。秦军左右校又攻下陈县。吕将军逃走后收集军队,重新聚集鄱地的盗贼。【“鄱”音婆。英布居住在江中,成为一群盗贼;陈胜起兵时,英布归附番君吴芮,所以称为鄱盗。】当阳君黥布的军队相互收拢,又进攻秦军左右校,将其击破于青波。【《汉书音义》说:“青波是地名。”】他们又把陈县恢复为楚地。适逢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陈胜称王共六月,已经在陈县称王。他过去的一个朋友,曾经和他一起替人耕田,听说这件事后前往陈县,敲着宫门说:“我想见陈涉。”宫门令想阻止他,他多次自我辩解,才被放进去。【晋灼说:“‘数’的读音同‘朋友数斯疏矣’的‘数’。”】但宫门令不肯替他通报。陈王出宫时,那人拦在道路上呼喊:“陈涉!” 陈王听说后,就召见这个人,带他一同回来。进宫看见殿堂、房屋、帷帐,宾客说:“真是富贵啊!涉做了王,宫室深深广大的样子。”【应劭说:“沈沈,是宫室深邃的样子。沈,音长含反;‘含’字一作‘金’。】楚人称多为“伙”,所以天下流传说:“伙涉做了王”,这是从陈涉开始的。宾客出入宫中,越来越放纵自如,常常谈说陈王过去的旧事。有人劝陈王说:“这些宾客愚昧无知,只会胡乱说话,有损您的威严。”陈王便把他们杀了。陈王的旧友们都纷纷离去,从此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用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负责监察群臣。各位将领攻取土地,若有不听命令的,便加以笞打治罪,把苛刻察看当作忠诚;其中有他所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总是自己处理。陈王信任他们,各将领因此不再亲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所设置并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竟灭亡了秦国,这是因为陈涉首先起事。高祖在世时,曾为陈涉设置守墓人三十家;砀地至今还奉祀陈涉,享受血食。褚先生说:【徐广说:“此处一作‘太史公’。”骃按《班固奏事》说,太史迁取贾谊《过秦论》上、下篇,作为《秦始皇本纪》和《陈涉世家》下篇的赞文。这样看来,称“褚先生”的说法是不对的。】地势险要,是用来巩固国家的;兵器、军队、刑法,是用来治理国家的;但这些仍然不足以依靠。先王把仁义作为根本,把险固关塞、法令制度作为枝叶,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听说贾生曾称述道: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韦昭说:“崤,指二崤;函,指函谷关。”】,占有雍州之地,君臣牢固守卫,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有吞并八方荒远地区的雄心。当时商君辅佐秦孝公,在国内制定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种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相斗。于是秦人不费力便守住并夺取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王继承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取得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结盟谋划削弱秦国,不惜拿出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土地,招致天下贤士;六国合纵结交,联合成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者而重视士人。他们约定合纵、对抗连横,联合韩、魏、赵、燕、宋、卫、中山等国的力量。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国意图;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玉、廖等人统率军队。
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阳城人邓説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説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徐广曰:一作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説。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地理志】泗水有陵县也】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张晏曰:畔名也】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腊月【张晏曰:秦之腊月,夏之九月;瓒曰:建丑之月也】陈王之汝隂,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諡曰隐王。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应劭曰:涓人知谒者,将军姓吕名臣也;晋灼曰:吕氏春秋,荆柱国庄伯令谒者驾,令涓人取冦】为苍头军,起新阳【徐广曰:在汝南也】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闗。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闗,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徐广曰:正月,嘉为上将军】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鄱音婆,英布居江中爲羣盗,陈胜之起,布归番君吴芮,故谓之鄱盗者也】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汉书音义曰:地名也】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渉。」宫门令欲防之,自辨数乃置【晋灼曰:数音朋友数,斯疏矣】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涉之为王沈沈者【应劭曰:沈沈宫室深邃之貎也,沈音长含反,含一作金】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説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羣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髙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褚先生曰【徐广曰:一作太史公」骃按班固奏亊云太史迁取贾谊过秦上下篇以为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下赞文然则言褚先生者非也】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秦孝公据殽函之固【韦昭曰:殽谓二殽,函函谷闗也】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守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防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纵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赵燕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玉廖田忌、防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闗而攻秦。
译廉颇、赵奢这一类人指挥军队。六国曾经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仰攻函谷关。秦人打开关门引敌深入,九国军队逃散,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天下却已经困乏了。于是合纵瓦解,盟约破裂,诸侯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还有余力乘各国困敝而制服它们,追赶逃亡败军,尸体多达百万,流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秦国利用有利形势,分割天下,瓜分山河,强国请求服从,弱国入朝。到了孝文王、庄襄王时,在位日子很短,国家也没有发生大事。等到始皇发扬六代积累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亡诸侯,登上帝位而控制六合,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他向南夺取百越之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垂颈,把性命交给秦吏处置。于是又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兵也不敢拉弓报仇。秦始皇于是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锋和箭镞【徐广说:“‘鍉’一作‘镝’】铸成十二个铜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把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占据亿丈高的城墙,俯临深不可测的溪谷,以此作为坚固防御;用强弓劲弩守卫险要之处,任用可靠的大臣、精锐士卒,陈列锋利武器,盘问往来之人。天下已经平定,始皇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就像千里金城,足以成为子孙世代称帝称王、万世相传的基业。始皇死后,余威仍然震慑着异域。然而陈涉只是住在破瓮作窗、绳子作门轴的贫寒人家子弟,是耕田服役的平民【徐广说:“田间百姓称为‘甿’,音亡更反。”】,又是被迁徙的罪徒;才能比不上普通人,也没有孔子的贤能、墨翟的才德,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跻身于军伍之间,出入于田间小路之中,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辗转进攻秦国;砍断树木作兵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般跟从。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灭亡了秦国。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仍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木棘制成的长柄,并不比句戟、长铩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并不能和九国军队相比;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本领,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完全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衡量权势、估计力量,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然而秦凭借区区之地,取得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权势,压制八州,使同列诸侯入朝,持续了一百多年。后来却把天下当作一家,把函谷关一带作为宫殿【原文“杀函为宫”字义不明】,一个人发动叛乱,宗庙就毁灭了,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卫天下的形势已经不同了。《史记集解》卷四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四十九。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四十九篇。
秦人开闗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徐广曰:一作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弓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闗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之人【徐广曰:田民曰甿,音亡更反】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问,俛仰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掲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竝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非铦于句防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杀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