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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八十八

史记集解卷八十四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888–896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八十四

宋 裴骃 撰史记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嫺【史记音义曰:音闲】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謟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葢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防,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逺。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防,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徐广曰:皭疎净之貎】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旣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絶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絶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徐广曰: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相;十七年,秦败屈匄】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旣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徐广曰:二十八年败唐昧也】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絶秦欢?

译《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人,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外交辞令。在朝廷内就与楚怀王谋划、议论国家大事,以此发布号令;出使在外,就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怀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与屈原同列为官,争夺宠幸,内心嫉恨他的才干。楚怀王让屈原制定宪令,屈平起草文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屈平不给他,于是上官大夫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次法令发布,屈平都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制定。’楚怀王因此发怒,疏远屈平。屈平痛心于楚怀王听信意见不聪明,被谗言和谄媚蒙蔽了明察,被邪曲之人损害了公道,使方正之士不能容身。因此忧愁深思,创作《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的起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到了困厄的时候就会反归根本,所以劳苦疲惫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疾病疼痛、内心悲伤,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行为正直,奉行正道,竭尽忠诚和智慧侍奉君主,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是陷入困厄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诚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由怨恨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而不过分,《小雅》有怨刺讥诽却不失法度,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上面称述帝喾,下面谈到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讥刺当世之事;道德的广大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完全表现出来的。它的文字简约,言辞含蓄,志向高洁,行为廉正;所举的事物虽小,意义却极大;列举近事,却显现深远的义理。他的志向高洁,所以所称述的事物都芳香;他的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被世俗容纳。他从污泥浊水中自行疏远出来,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秽,在尘埃之外自由浮游;不受世俗的污垢沾染,身处泥中却不被污染。【徐广说:皭是洁白清净的样子。】推论他的志向,即使说可以与日月争辉,也不为过。屈平已经被罢黜,后来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与楚国结成合纵亲善,秦惠王为此忧虑,于是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礼物、奉献人质,前往楚国,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又与楚国合纵亲善;楚国如果确实能够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于是同齐国绝交,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土地,没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离开,回来报告楚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发兵迎战,在丹水、浙水之间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虏楚将屈匄,于是夺取楚国的汉中地区。【徐广说: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楚任相;十七年,秦国击败屈匄。】楚怀王于是把全国的军队全部调出,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这件事后,便袭击楚国,攻到邓地。楚军害怕了,从秦国撤回;可是齐国最终仍然恼怒楚国,不肯救援,楚国陷入极度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之地给楚国,以求和好。楚王说:“我不愿得到土地,只愿得到张仪,这样才甘心。”张仪听说后,便说:“用我张仪一人抵得上汉中之地,请允许我前往楚国。”到了楚国,他又用厚重的财物贿赂掌权的大臣靳尚,并在怀王宠姬郑袖面前编造诡辩。怀王最终听信郑袖的话,又释放张仪,让他离开了。这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返回后劝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却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国将领唐昧。【徐广说:这是二十八年唐昧战败之事。】当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想同怀王会面。怀王准备前往,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相信,不如不要去。”怀王的幼子子兰劝楚王说:“怎么能断绝与秦国的交好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后,秦国埋伏的军队切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徐广说:这是三十年入秦之事。】秦国借此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大怒,不肯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又把他送回秦国。怀王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运回楚国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已经因子兰劝怀王入秦而未能返回一事责怪他。屈平也痛恨子兰,虽然被放逐流离,仍然眷顾楚国,把怀王放在心上,始终不忘,希望回到楚国,盼望君王能够醒悟一次、风俗能够改变一次。他在一篇文章中,三次表达了想要保存君王、振兴国家并使国家恢复旧业的心愿。然而最终也无可奈何,所以由此可见,怀王终究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想求得忠臣来辅佐自己、选拔贤才来帮助自己的;可是亡国破家接连发生,而圣明的君主和得到治理的国家却历经数世也难以见到,这是因为他们所谓的忠臣并不忠诚,所谓的贤人并不贤能。怀王由于不知道辨别忠臣的标准,所以在内受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却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丧失六郡,自己客死秦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就是不善于识人的祸患。《易经》说:“井水涌出,却没有人饮用。”【向秀说:“泄”,是疏浚井水、除去泥浊的意思。】“使我内心悲伤。”【张蟠说:这是说可以使人悲伤,因为正道没有得到实行。】“可以汲取,君王若能明察,便能共同承受它的福泽。”【《易》象说:求得君王明察,就能承受福泽。】君王不明察,哪里值得说能得到福泽呢?【徐广说:一本作“不足福”。】令尹子兰听到这些话后大怒,最终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放逐了。【《离骚序》说:放逐到江南。】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咏,面色憔

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怀王【徐广曰:三十年入秦】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旣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旣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向秀曰:泄者浚治去泥浊也】为我心测【张蟠曰:可为恻然伤道未行也】可以汲王明竝受其福【易象曰:求王明受福也】王之不明,岂足福哉【徐广曰:一云不足福】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离骚序曰:迁于江南】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离骚序曰: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王逸曰:已静絜】受物之汶汶者乎【王逸曰:防垢敝】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王逸曰:陶陶,盛阳貎;莽莽,盛茂貎】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王逸曰:汨,行貎】眴兮窈窈【徐广曰:眴,▯也】孔静幽墨【王逸曰:孔,甚也;墨,无声也】寃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王逸曰:鞠,穷纡屈也;轸,痛也;愍,病也】抚情効志兮,俛诎以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王逸曰:刓,削;度,法;替,废也。言人刓削方木,欲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也】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王逸曰:由,道也】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王逸曰:章,明也;度,法也。言工明于所画,念其绳墨,修前人之法,不易其道,则曲木直而恶木好】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王逸曰:言人质性敦厚,心志正直,行无过失,则大人君子所盛美也】巧匠不斵兮,孰察其揆正?

译悴,形体和容貌都枯槁了。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离骚序》说:三闾大夫掌管王族,王族分为昭、屈、景三姓;为他们编排谱系和亲属关系,选拔其中贤良的人来激励国中士人。】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屈原说:“整个世道都混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被外物拘泥,并且能够随着世道一同变化。整个世道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众人都醉了,您为什么不吃他们的酒糟、喝他们的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反而使自己被放逐?”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动衣服。人又有谁能让自己清白的身体去承受外物的污浊呢?【王逸说:这是说自己已经清静洁净。】【王逸说:这是说污垢和破败。】我宁愿跳入长流之中,葬身江鱼腹内罢了,又怎么能让自己洁白无瑕的品德蒙受世俗的尘垢呢?”于是作《怀沙赋》,辞文说:盛大的孟夏时节啊,草木茂盛无边。【王逸说:“陶陶”是阳气盛大的样子;“莽莽”是草木茂盛的样子。】内心悲伤而长久哀痛啊,我疾行前往南方之地。【王逸说:“汨”是行走的样子。】眼光昏眩啊,四周幽深昏暗。【徐广说:“眴”是眼花。】极其寂静幽深,没有一点声息。【王逸说:“孔”是很;“墨”是没有声音。】冤屈郁结、心中痛苦啊,忧患困穷而长期不止。【王逸说:“鞠”是穷困、屈曲;“轸”是痛;“愍”是忧病。】抚慰自己的心情,表达自己的志向啊,低头屈抑自己。削去方正来做成圆形啊,但一贯的法度还没有废弃。【王逸说:“刓”是削;“度”是法度;意思是人削方木想做成圆形,但原有的法度尚未废弃。】改变最初的根本道路啊,这是君子所鄙弃的。最明白地划定界限,遵守规矩啊,前人的法度没有改变。【王逸说:“章”是明白;“度”是法度。意思是工匠明白所要刻画的内容,顾念墨线,遵循前人的法度,不改变自己的道路;这样就能使弯曲的木材变直,使坏木材变成好木材。】内心正直,品德厚重啊,这是大人君子所赞美的。巧匠不肯施斧雕琢啊,又有谁能察知其中的尺度和正道?黑色的文采幽闭在暗处啊,盲人便说它不显明。【王逸说:“▯”通“玄”,是黑色;“蒙”是盲人;《诗经》说盲人也能奏成乐功,“章”是明白。】离娄稍稍斜视啊,盲人却认为没有光明。【王逸说:离娄是古代视力极其敏锐的人;瞽是盲人。】把白说成黑,把上颠倒说成下。凤凰被关在笼中啊,鸡和野雉却飞舞翱翔。【徐广说:“笯”一本作“郊”。骃案:王逸说,“笯”是笼子、栅栏。】把玉石混杂在一起啊,用同一个标准衡量它们。那些结党营私之人的鄙陋和嫉妒啊,竟然不知道 承载厚重、装载丰盛啊,却沉陷阻滞,不能渡济。【王逸说:这是说我的才力强盛,可以承担重任,却沉没困顿,不能实现本来的志向。】怀抱美玉、手握宝瑜啊,困厄之中不能把我的才德显示出来。【王逸说:示是告语。】城邑里的狗成群狂吠啊,只是因为它们对所见的怪异事物狂吠;诽谤骏马、怀疑夏桀啊,本来就是平庸的蠢人。【王逸说:千人中最优秀的叫俊,一国中最高超的叫桀;庸是卑贱之人。】文采和本质都被疏忽埋没啊,众人不知道我的奇异才华。【徐广说:‘异’一作‘奥’;骃考:王逸说,采是文采。】才能质朴而堆积在一旁啊,没有人知道我所有的长处;反复积累仁德、承接义行啊,以谨慎敦厚作为丰富。【王逸说:重是积累,袭是承接。】重华不可相逢啊,谁知道我的从容风度?【王逸说:牾是相逢。】古来本来就有不能并存的人啊,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商汤、夏禹已经久远啊,遥远得不可仰慕。惩戒违背、改变愤怒啊,压抑内心而自我勉励;遭遇忧患却不改变啊,希望自己的志向有所效法。【王逸说:象是法则。】向前走在北方的道路上啊,天色昏暗,太阳将要落山;内心含着忧虑悲哀啊,死亡把一切限定。结尾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而行,汨水也在其中流淌;漫长道路幽深曲折啊,道路遥远而恍惚。反复吟咏总是悲伤啊,长声叹息、慨然感叹;世上已经没有人了解我啊,人心实在不可说服。【王逸说:谓就是说。】怀抱真情,守持本质啊,独自没有匹敌;伯乐已经死了啊,千里马将由谁来评量?【王逸说:程是衡量。】人生各有命运啊,各有安置;定下心志,放宽胸怀啊,我还有什么可畏惧?只是屡屡悲伤、深深哀痛,长久叹息。【王逸说:喟是叹息。】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啊,人心不可说服;知道死亡也不可推让啊,希望不要爱惜生命;把这些明白告诉君子啊,我将以此作为法则。’【王逸说:类是法则。】于是屈原抱着石头,投进汨罗水而死。【应劭说:汨水在罗县,所以叫汨罗。】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徐广说:有的版本作‘庆差’】这些人,都喜爱文辞,并凭借辞赋受到称誉;然而他们都承袭屈原从容的辞令,始终没有人敢于直言劝谏。后来楚国一天天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掉。屈原沉入汨罗一百多年后,汉朝有贾生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投下书信凭吊屈原。贾生名叫贾谊,是雒阳人。他十八岁时,因为能够诵读《诗经》、撰写文章,在郡中闻名。吴廷尉任河南郡守时,听说他才学优秀,便召到门下,十分宠爱。孝文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得平和安定,天下第一,又因为吴公与李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并侍奉他,于是征召吴公任廷尉。吴公便推荐贾生,说他年少而颇能通晓诸子百家的书。文帝召见他,任为博士。当时贾生二十多岁,是博士中最年轻的。每当诏令下达,要求诸博士议论,老先生们都不能回答,贾生却全都替他们作答,而且人人都认为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诸博士于是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他。孝文帝很喜欢他,一年之内越级升迁到太中大夫。贾生认为,从汉朝兴起到孝文帝时已经二十多年,天下和谐安定,理应改定历法、改变服色、改革法令制度、确定官名、兴修礼乐。于是把这些事项的仪制和法则全部起草完备,规定服色崇尚黄色,数字采用五,官名也全部改易秦朝制度。孝文帝刚即位,谦让未暇办理。后来修改确定的各种律令,以及让列侯都回到自己的封国,主张大多由贾生首先提出。于是天子商议,认为贾生可以担任公卿之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都嫉恨他,便在天子面前说他的坏话:‘雒阳人,年少而初学,只想专擅权力,使各种事情混乱。’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贾生,不采纳他的主张,而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贾生辞行上路后,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认为自己寿命不会长;又因获罪被贬离京,心中很不得意。渡过湘水时,便作赋凭吊屈原,辞文说:‘共同承受皇上的恩惠啊,却在长沙等待获罪;听说屈原啊,自己沉入汨罗;经过湘水啊,恭敬地凭吊先生;遭逢世道无比混乱啊,于是丧失了生命。呜呼,悲哀啊,生逢不吉祥的时代。凤凰隐藏逃窜啊,猫头鹰却高飞翱翔;卑贱之人尊贵显赫啊,谗言谄媚者得志;贤人圣人被倒拖啊,方正之人反而倒置。世人说伯夷贪婪啊,说盗跖廉洁;把莫邪宝剑说成钝器啊,把铅刀说成锋利。【应劭说:莫邪是吴国大夫,铸造宝剑,后来以此作为剑名。瓒说:许慎认为莫邪是大剑。】唉,默默不得意啊,屈生为什么无缘无故遭遇此祸?抛弃周鼎啊,却把空瓦壶当作珍宝。【如淳说:斡是转动;《尔雅》说,康瓠叫甈,是大葫芦。应劭说:康是空,斡音筦,筦是转动,康也是空。】让疲牛驾车啊,让跛驴作骖马;千里马低垂着双耳啊,反而套车运盐。

▯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王逸曰:▯,黑也;蒙,盲者也。诗云:蒙瞍奏功,章,明也】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王逸曰:离娄,古明视者也;瞽,盲也】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徐广曰:笯,一作郊。骃案王逸曰:笯,笼落也】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王逸曰:忠佞不异】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王逸曰:莫昭我之善意】任重载盛兮,防滞而不济【王逸曰:言已才力盛壮可任用重载,而身防没沈滞,不得成其本志也】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王逸曰:示,语也】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熊也【王逸曰:千人才为俊,一国高为桀也,庸厮贱之人也】文质疎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徐广曰:异一作奥,骃案王逸曰:采,文采也】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王逸曰:重,累也;袭,及也】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王逸曰:牾,逢也】古固有不竝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逺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王逸曰:象,法也】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王逸曰:娯,乐也;大故,谓死亡也】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王逸曰:汨,流也】修路幽拂兮,道逺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旣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王逸曰:谓,犹説也】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旣殁兮,骥将焉程兮【王逸曰:程,量也】人生有命兮,各有所错兮【王逸曰:错,安也】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王逸曰:喟,息也】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王逸曰:类,法也】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应劭曰:汨水在罗,故曰汨罗也】屈原旣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徐广曰:或作庆】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呉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呉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

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説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贾生旣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夀不得长,又以适去【徐广曰:竹革反;韦昭曰:讁谴也】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共承嘉惠兮【张晏曰:防敬也】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防枭翺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防。莫邪为顿兮【应劭曰:莫邪,呉大夫也,作宝劒,因以冠名;瓒曰:许慎曰:莫邪,大防也】鈆刀为铦【徐广曰:思防反;骃案《汉书音义》曰:铦,谓利】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应劭曰:嚜嚜,不自得意;瓒曰:生,谓屈原也】斡弃周鼎兮,而宝康瓠【如淳曰:斡,转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大瓠也;应劭曰:康,容也;斡音筦,筦转也;康,空也】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应劭曰:章甫,殷冠也】渐不可久【刘向别录曰:因以自论自恨也】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应劭曰:嗟咨嗟,劳苦屈原遇此难也】讯曰【李竒曰:讯,告也;张晏曰:讯,离骚下章乱辞也】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逺去。袭九渊之神龙兮【邓辰曰:袭,重也;或曰袭,覆也,犹言察也】沕【徐广曰:亡笔反】深潜防自珍【张晏曰:沕,潜藏也】弥融爚【徐广曰:一云▯蟂獭】以隐处兮【徐广曰:一本云弥蝎▯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汉书螘字作虾,韦昭曰:虾,虾蟇也;蛭,水虫;螾,丘螾也】所贵圣人之神德兮,逺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苏林曰:般音盘;孟康曰:盘音班;或曰盘桓不去,纷纷构谗意也】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悳辉焉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揺增翮【徐广曰:一云遥增撃也】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如淳曰:大鱼也;瓒曰:鱏鱼无鳞,口近腹下】固将制于蝼蚁。贾生为长沙王太▯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晋灼曰:异物志有山鸮,体有文色,土浴,因形名之曰服,不能逺飞行不出域】贾生旣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夀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

译把古代殷人的章甫礼帽倒过来垫在鞋下啊,秩序渐渐不能长久。【应劭说:章甫是殷代的帽子。刘向《别录》说:这是借题发挥,表达自己的议论和遗憾。】唉,悲叹先生啊,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应劭说:这是叹息屈原遭遇此难。】‘乱’辞说:算了吧,国家大概没有人了解我;我独自郁结不乐,又能向谁诉说?凤凰飘然高飞,飞得高远啊,本来就会收敛羽翼,远远离去;继承九重深渊中的神龙啊,深深潜藏,自我珍重。【邓辰说:袭是重复;有人说袭是覆盖,也就是观察。】深沉幽暗地潜伏啊,自我珍爱;渐渐熔化发光而隐居啊,难道要跟随蚂蚁、水蛭和蚯蚓吗?【《汉书》中的‘螘’作‘虾’。韦昭说:虾是蛤蟆,蛭是水虫,螾是蚯蚓。】圣人的神明德性最可贵啊,应当远离浊世而自行隐藏。即使骐骥可以被绳索羁系啊,难道能说它与狗羊没有不同吗?纷纷扰扰地遭受这种罪咎啊,也正是先生自己的过错。【苏林说:般音盘。孟康说:盘音班。有人说,盘桓不去,纷纷是指谗言构陷。】遍览九州,寻找可以辅佐的君主啊,何必留恋这座都城?凤凰在千仞高空翱翔啊,看见有德有光辉的地方才下降;看见细微的德行中隐藏着险恶啊,便摇动羽翼,远走而去。【徐广说:一说作‘遥增击’。】那些八尺深、十六尺宽的污泥沟渠啊,哪里能容纳吞舟的大鱼?大鱼横行江湖啊,终究也会被蝼蚁所制伏。【如淳说:这是大鱼。瓒说:鱏鱼没有鳞,嘴靠近腹部。】贾生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有一只猫头鹰飞入贾生住所,停在座位角落。楚人把猫头鹰叫作‘服’。【晋灼说:《异物志》记载,山鸮身体有斑纹,颜色像泥土,因而根据形状称它为服;它不能飞远,活动不出一定范围。】贾生已经因获罪居住长沙,长沙低湿,他自认为寿命不会长,悲伤哀悼,于是作赋来宽解自己。辞文说:‘单阏之年啊,【徐广说:岁星运行到卯年叫单阏;文帝六年是丁卯年。】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啊,猫头鹰飞来聚集在我的房舍;停在座位角落,样子十分悠闲。奇异的东西来到这里啊,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打开书来占问啊,卦辞说它所代表的征兆:野鸟飞入居处啊,主人将要离开。请问猫头鹰啊,我要离开这里到哪里去?是吉是凶,请告诉我。卦辞说这是灾祸;请推算时间的长短啊,告诉我期限。’ 猫头鹰于是叹息,抬起头,振动翅膀,嘴里不能说话,请允许我用心意回答:万物变化啊,本来就没有停止;旋转流动而迁移啊,有时被推向前,有时又回转;形体和气息转化延续啊,变化而相传。【服虔说:嬗音如‘蝉’反切,意为变化蜕变;有人说,像蝉蔓相连一样。】深远幽冥而没有穷尽啊,哪里能说得尽?祸是福所依附的,福是祸所隐藏的;忧愁和喜悦聚集在同一门中啊,吉祥和凶险处在同一范围。吴国曾经强大啊,夫差最终失败;越王栖身会稽啊,勾践最终称霸天下。李斯出游求学最终成功啊,最终却遭受五刑。【韦昭说:李斯。】傅说曾是刑徒啊,【徐广说:这里指腐刑。】后来却成为武丁的宰相。祸与福啊,有什么不同呢?它们就像纠缠在一起的绳索。【应劭说:祸福互为表里,如绳索相互缠附。瓒说:纠是绞,纆是绳索。】命运不可说明啊,谁知道它的终极?水受到激荡就会冲起旱涝之势,箭受到激发就会飞得远;万物回旋流转啊,振荡着相互转化;云气蒸腾、雨水降落啊,错杂交织、纷纷变化。天地大钧盘旋造化万物啊,【《汉书》中的‘专’作‘钓’。如淳说:陶工在钧上制作器物,这里把造化比作大钧。】气息交错弥漫而没有边际。【应劭说:气息央轧交错,没有界限;坱音如‘央’,轧音如‘乙’。】上天不能同它谋虑啊,大道不能同它筹划;等待命数的安排啊,哪里知道时运呢?况且天地是熔炉啊,造化是工匠;阴阳是炭火啊,万物是铜材;聚合、离散、消长、盈亏啊,哪里有固定的规律?千变万化啊,从来没有尽头。忽然变化成人啊,有什么值得掌控和玩弄的?【如淳说:控是牵引,控抟有玩弄、爱惜生命之意。】变化成别的事物啊,又有什么值得忧患?见识浅薄的人自私自利啊,轻视他物而抬高自己;通达之人眼光宏大啊,认为万物没有什么不可接受。贪婪的人为财物奔波啊,守节之士为名声献身;骄矜的人死于权势啊,【应劭说:夸毗是喜好经营权势利益,至死不改。瓒说:夸是骄泰,《庄子》说权势不死,夸者便不悲。】众多百姓依凭生命而活啊,【孟康说:冯是贪。】受诱惑和贫困逼迫的人啊,有的向西,有的向东追逐利益。【孟康说:怵是被利益诱惑,迫是受贫贱逼迫,向东西奔走以逐利。】大人不屈曲啊,面对亿万变化都能平等看待;拘束的士人被世俗束缚啊,像囚徒一样受困。【徐广说:攌音华板反,也音脘。】至人遗弃外物啊,独自与大道相伴;众人纷纷扰扰啊,心中积聚各种好恶。【李竒说:或或是东西奔走,所好所恶积聚了千万种。瓒说:众人心中怀抱着积聚的好恶。】真人淡泊寂静啊,独自与大道同息;舍弃智巧,遗忘形体啊,超然自得,仿佛忘却了自身。【服虔说:断绝圣智,舍弃机巧,使自身也归于无。】处在辽阔空旷、恍惚无边之中啊,与大道一起翱翔;顺着水流就前行啊,遇到水中小洲便停下。【徐广说:坻一作‘坎’;骃考:张晏说,坻是水中的小洲。】放纵身躯,听任命运啊,不把自身私自看重;活着像浮萍啊,死去像休息;淡然如深渊般宁静啊,泛游如没有系泊的船。不会因为活着就自我珍爱啊,像空船一样自由游荡。【《汉书》音义说:像空船一样。】有德之人没有牵累啊,知道命运便不忧愁;细小琐事纠缠不清啊,有什么值得疑虑?【韦昭说:慸音土介反。】一年多以后,贾生被征召入朝,拜见孝文帝。当时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祭祀余福。【徐广说:厘是祭祀所得的福胙;骃考:如淳说,汉朝只有祭祀天地和五畤时,皇帝不亲自行礼,祭祀回来后把福胙带回。厘音‘僖’。】贾生坐在宣室。【苏林说:宣室是未央宫前面的正室。】文帝因感触鬼神之事,便询问鬼神的根本。贾生于是详细说明鬼神之所以如此的情状。一直谈到半夜,文帝不知不觉向前移动坐席。谈完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贾生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超过他,如今才知道还比不上。’过了不久,任命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文帝喜爱他,又知道他喜欢读书,所以让贾生辅导他。文帝又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生劝谏说,这样祸乱的兴起就从这里开始了。贾生多次上疏,说诸侯有的连接占有数郡,这不是古代制度,可以逐步削弱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听从。过了几年,梁怀王骑马从马上跌下而死。【徐广说:这是文帝十一年。】梁怀王没有后代,贾生自责自己担任太傅却没有尽到教导之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孝文帝去世、孝武皇帝即位后,征用贾生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其中贾嘉最爱学习。此后贾氏家族世代与我通信,到孝昭帝时,贾氏族人列为九卿。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伤;到长沙,观看屈原投身自沉的深渊,没有一次不流泪,并想象他的为人。后来见到贾生凭吊屈原,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华,如果能够游说诸侯、使自己的国家不被容纳,为何竟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读了《服鸟赋》,看到他把生死看得同等,把出仕和退处看得很轻,又感到心胸开阔、超然自失了。【徐广说:原文‘爽’一作‘奭’。】《史记集解》卷八十四。【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八十五。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八十五卷。

其辞曰:单阏之岁兮【徐广曰: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岁在丁夘】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徐广曰:施一作斜】止于坐隅貎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策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徐广曰:数,速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服防曰:嬗音如蝉反,变蜕也;或曰:蝉蔓相连也】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呉彊大兮,夫差防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韦昭曰:斯李斯也】傅説胥靡兮【徐广曰:腐刑也】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应劭曰:祸福相为表里,如纠纆绳索相附会也;瓒曰:纠绞也,纆索也】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逺;万物囘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汉书専字作钓,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坱轧无垠【应劭曰:其气央轧,非有限齐也;坱音若央,轧音若乙】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隂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如淳曰:控引也,控▯玩弄爱生之意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列士殉名【应劭曰:徇营也;瓒曰:以身从物曰殉】夸者死权兮【应劭曰:夸毗也好营死于权利;瓒曰: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死则夸者不悲也】品庶冯生【孟康曰:冯贪也】怵廹之徒兮,或趍西东【孟康曰:怵为利所诱怵也,迫迫贫贱东西趍利也】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徐广曰:攌音华板反,又音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李竒曰:或或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瓒曰:言众怀抱好恶积之心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服虔曰:絶圣弃知而亡其身】。也】寥廓忽荒兮与道翺翔,乗流则逝兮得坻则止【徐广曰:坻一作坎。骃案:张宴曰:坻,水中小洲也】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汜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飬空而游【汉书音义曰:如舟之空也】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葪兮何足以疑【韦昭曰:慸音土介反】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徐广曰:祭祀福胙也。

骃案:如淳曰:汉唯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僖】坐宣室【苏林曰:未央前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旣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徐广曰:文帝十一年】无后。贾生自伤为传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才,防诸侯,使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徐广曰:本作奭】然自失矣。」

史记集解卷八十四<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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