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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九十

史记集解卷八十六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903–914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八十六

宋 裴骃 撰史记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曹沬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旣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以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旣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靣就羣臣之位,顔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沬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呉有专诸之事。专诸者,呉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呉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旣见呉王僚,説以伐楚之利。呉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呉。”呉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呉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説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光之父曰呉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旣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昧;夷昧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呉人乃立夷昧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隂飬谋臣,以求立。光旣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呉王僚欲因楚防,使其二弟公子葢余、属庸将兵,围楚之潜,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絶呉将葢余、属庸路,呉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専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絶其后,方今呉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徐广曰:一作空】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戸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音披】酒旣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徐广曰:炙一作炮】而进之。旣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徐广曰:阖闾元年至三晋灭智伯六十二年,豫让一作襄】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

译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沬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鲁庄公喜好勇力,任命曹沬为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战三败。鲁庄公害怕了,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求和,但仍然让曹沬担任将领。齐桓公答应与鲁国在柯地会盟。桓公与庄公已经在坛上会盟,曹沬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身边的人不敢妄动,桓公问:‘您想要什么?’曹沬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大国侵夺鲁国,也太过分了。如今鲁国的城墙毁坏,已经压迫到齐国边境,请君王考虑这件事。’桓公于是答应把侵占的鲁国土地全部归还。事情说定后,曹沬扔下匕首,走下盟坛,面向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面色不变,言辞举止和平常一样。桓公大怒,想背弃约定。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利来使自己痛快,却在诸侯中失去信用,丧失天下的援助,这不如把土地给他。’于是桓公最终割让齐国侵占的鲁地。曹沬三战所丧失的土地,全都收回归还给鲁国。此后过了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刺杀事件。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时,知道专诸有才能。伍子胥见到吴王僚后,劝说伐楚的好处。吴公子光说:‘伍员的父亲和哥哥都死在楚国,伍员说伐楚,是想为自己报私仇,不是为了吴国。’吴王于是停止听取伍子胥的意见。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便说:‘公子光将有内部的打算,不能用外事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依次是余祭、夷昧、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不立太子,而想依次传位给三个弟弟,最终把国家交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位给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昧,夷昧死后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不肯即位,吴人于是拥立夷昧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照兄弟的次序,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传给儿子,那么我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应当即位。’因此他曾暗中供养谋臣,谋求即位。公子光得到专诸后,以优厚礼遇把他当作宾客,过了九年。楚平王死后,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有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率兵包围楚国;又派延陵季子到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变动。楚国发兵截断吴军将领盖余、属庸的归路,吴军不能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时机不能失去。不谋求,怎么会有所得?况且我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即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废掉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杀。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弱小,两个弟弟又带兵伐楚,楚国截断了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对外被楚国困扰,对内又没有刚直的大臣,这样一来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您的身体。’四月丙子日,公子光把武士埋伏在地下室中,准备酒席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士兵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的门口,门户、台阶、殿陛左右全是吴王僚的亲戚,夹道站立侍奉的人都拿着长铍【读音为披】。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鱼炙的腹中【徐广说:‘炙’一作‘炮’】,然后把鱼送上去。到了吴王面前,专诸剖开鱼,趁机用匕首刺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亡,他的侍从也杀死了专诸。吴王的士兵一片混乱,公子光放出埋伏的甲士,攻击吴王僚的部下,把他们全部消灭,于是自己即位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此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事件。【徐广说:从阖闾元年到三家分晋、智伯被灭,共六十二年;‘豫让’一作‘襄’。】豫让是晋国人。他过去曾侍奉范氏、中行氏,但没有获得名声,离开后又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宠爱他。后来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联合韩、魏谋划消灭智伯。智伯被灭后,三家分割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痛恨智伯,把他的头涂上漆,制成酒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而容貌修饰。如今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替他报仇而死,用来报答智伯,这样我的魂魄就无愧了。’于是改名换姓,冒充受过刑的人,进入赵襄子的宫中,在厕所里涂抹墙壁,怀藏匕首,想刺杀襄子。赵襄子到厕所时心中悸动,抓住那个涂墙的刑人审问,原来是豫让。豫让暗中握着刀兵说:‘我要替智伯报仇。’侍从想杀他,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须小心躲避他就行了。况且智伯已经灭亡,没有后代,他的臣子却想替他报仇,这才是天下的贤人。’最终释放了他。过了不久,豫让又把身体涂漆,装成癞疥病人,吞炭使声音嘶哑,让人无法辨认他的形貌,出门在市上乞讨,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后来他行走时遇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我是。’朋友为他哭泣,说:‘凭你的才能,献身事奉襄子,襄子一定会亲近宠幸你;得到亲近宠幸后,你就可以伺机行事,这不是很容易吗?为什么要残害身体、苦苦折磨形貌来求报襄子,岂不是太困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献身事奉一个人,却又谋求杀死他,这是怀着二心来事奉君主。况且我所做的事确实极其困难,但我这样做,是想使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而事奉君主的臣子感到惭愧。’朋友离开后不久,襄子将要出行,豫让埋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襄子到桥上时,马受惊。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便派人询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襄子列举他的罪状说:‘你不是曾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都消灭了,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献身事奉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唯独这样深切地替他报仇?’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他们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也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国士对待,所以我也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襄子长叹流泪说:‘唉,豫先生,您替智伯成就名声,已经够了;我赦免您,也已经够了。您还是为自己打算吧,我不会再释放您了。’于是派兵包围他。豫让说:‘我听说,明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名,忠臣有为成全名节而死的道义。先前君主已经宽赦过我,天下没有不称赞君主贤明的。今天的事,我本来就应当伏法而死,但希望请求君主的一件衣服,让我击打它,以表达报仇的心意。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本来不是我敢奢望的事,只是斗胆倾吐心意。’ 于是襄子认为他很有义气,便派使者拿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刺击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向智伯报仇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后都为他流泪。此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事件。【从三家分晋、智伯被灭,到侠累被杀,共五十七年。】

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厠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动,执问涂厠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音赖】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旣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旣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旣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寛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抜劒,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劒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自三晋灭智伯至杀侠累五十七年】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徐广曰:一作觞】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夀。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此芮反】以飬亲,亲供飬备,不敢当仲子之赐。

译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他因杀人而躲避仇家,带着母亲和姐姐来到齐国,以屠宰为业。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与韩国相国侠累结有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离韩国,周游诸侯,寻找能够替他报仇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对他说:‘聂政是勇敢之士。’他因躲避仇家,隐身在屠夫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后,才备办酒席,亲自款待聂政【徐广说:一作‘觞’】。聂政的母亲在场,酒喝到兴浓时,严仲子捧出黄金百溢,上前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于礼物丰厚,坚决向严仲子辞谢。严仲子坚持送上,聂政推辞说:‘我幸好还有老母亲,家里贫穷,出门游历,以屠狗为业,早晚还能得到甘甜脆美的食物来奉养母亲。供养母亲的事情已经足够,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让旁人退下,便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曾游历诸侯,寻求报仇的人很多;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很高,所以进献百金,只是想作为夫人日常粗食的费用,并借此与您结交,哪里敢有所求呢?’聂政说:‘我降低志向、辱没身份,居住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侥幸能够奉养老母。老母尚在,我不敢把自己许给别人。’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最终仍不肯接受。可是严仲子始终尽宾主之礼而离去。后来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脱去丧服后,聂政说:‘唉,我聂政只是市井之人,挥刀屠宰;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乘车骑来同我结交,而我待他的情意实在太浅薄了,没有什么大功可以相称。严仲子拿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说明他只是深深了解我。贤者因为感受到细小怨恨尚且会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我聂政难道能默默置之不理吗?况且从前严仲子邀请我,我只是因为老母亲在世而拒绝;如今老母亲已按天年去世,我将为知己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拜见严仲子,说:‘从前不答应仲子,只是因为母亲在世;如今不幸母亲寿终,仲子想报仇的对象是谁?请让我参与此事。’严仲子详细告诉他:‘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侠累又是韩君的叔父,宗族势力强盛,居所戒备森严。我想派人刺杀他,但众人始终不能成功。如今幸蒙您不嫌弃我,请增加车骑和壮士,作为您的辅佐。’聂政说:‘韩国与卫国相距不远;如今要杀韩国的相国,而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形势不宜带很多人。人多就不可能没有成败得失,一有成败得失,消息就会泄露;消息一泄露,韩国全国就会把仲子当作仇敌,岂不危险吗?’ 于是谢绝了车骑和随从,聂政独自出发,手持剑到韩国。韩国相国侠累当时正坐在府中,手持武器的卫士和侍从很多。聂政径直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徐广说:韩烈侯三年三月,盗贼杀死韩相侠累;侠累名傀。《战国策》说有东孟之会,又说聂政刺杀韩傀,同时刺伤哀侯】。左右侍从大乱,聂政大声呼喊,杀死了数十人,随后自己剥开面皮,挖出眼睛,自割肠子而死。韩国取下聂政的尸体,在市场上陈列,悬赏查问,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有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的人,赏赐千金。过了很久仍无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荣【一作‘嫈’】听说有人刺杀韩相,凶手未被擒获,韩国不知道他的姓名,尸体被剥面悬挂,悬赏千金,便悲痛地说:‘那是我的弟弟吗?’她到了韩国的市场,果然发现死者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市场上的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害了我国的相国,国君悬赏千金追查他的姓名,夫人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尸?’荣回答说:‘我听说了。但是聂政之所以忍受污辱,抛弃自己,混迹于市井屠贩之间,是因为希望老母亲平安无恙;如今母亲已经按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出嫁。严仲子却能从困顿污辱之中发现并结交我的弟弟,对他的恩德深厚,我怎么能不管呢?士本来就应当为知己者死。如今却因为我还活着,他又重重自刑来断绝身份关系【徐广说:恐怕他的姐姐受到连坐而死】。我该怎么办?难道因为害怕连累自己而死的刑罚,最终湮没贤弟的名声吗?’韩国市场上的人于是高呼‘天啊’三声,终于悲痛哭泣而死。聂政身旁的晋、楚、齐、卫人听说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刚烈的女子。假如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忍辱苟生的意志,不愿让尸骸被羞辱,一定会冒险跋涉千里来为姐姐扬名;即使姐弟都在韩国市场被戮尸,也未必肯把自己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知人善任、能够得到贤士的人。此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事件。【徐广说:从聂政到荆轲,是一百七十年。】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原是齐国人,后来迁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到了燕国,燕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和击剑【《吕氏剑技》说:持短兵器进入长兵器范围,转眼间纵横进退】,曾用游说之术劝说卫元君,但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宗族迁到野王。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神瞪他。荆轲出去后,有人说可以再把荆卿召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有不合意之处,所以我瞪了他一眼。试着去找他,他应该已经离开,不敢停留了。’于是派使者到主人那里寻找,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荆轲游历到邯郸,鲁句践与荆轲下棋,因为争夺棋路,鲁句践发怒斥责他。荆轲默默离开,从此不再相见。荆轲到燕国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酒,每天与狗屠、高渐离在燕国市场饮酒。酒兴正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在市场上唱歌,彼此取乐;不久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饮酒之徒中【徐广说:饮酒的人】,但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所游历的诸侯之国,都同那些贤能豪杰和忠厚长者结交。到了燕国,燕国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不久,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少年时曾与丹交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丹作为人质在秦国,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丹怨恨他而逃回燕国。回来后,丹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但燕国弱小、力量不足。后来秦国不断出兵山东攻打齐、楚和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眼看就要到达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忧虑此事,询问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地遍布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险,左边有函谷、崤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有余。它一旦想要发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没有一处能够确定安全。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触犯它的逆鳞呢?’丹说:‘那么应该怎么办?’鞠武说:‘请让我入内谋划。’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国。太子接纳他,让他住在宫中。鞠武劝谏说:‘不可以。凭秦王的威势,加上他对燕国积累的愤怒,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还听说樊将军在这里?这就像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一定无法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我们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堵住秦王的口;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联结齐、楚,向北用财物结交单于;这样以后才可以谋划。’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我心中惶恐,恐怕片刻也不能等待。而且不只是这个问题:樊将军困窘于天下,归身于我丹,我终究不能因为畏惧强秦,就抛弃所怜惜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本来就是我生命将尽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作考虑。’鞠武说:‘采取危险行动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气,计策浅陋而怨恨深重,只顾结交一个人的私交,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叫助长怨恨、帮助祸患。凭秦国像鹰隼一样凶猛,却施行因怨恨而暴怒的行动,哪里值得一提?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为人见识深远而勇敢沉着,可以同他谋划。’太子说:‘希望借太傅之力,与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他出来拜见田先生,说明太子希望与田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奉教。’于是前去拜见太子。太子迎接他,倒退着行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拂拭席子【徐广说:‘蔽’一作‘拨’,一作‘拔’】。田光坐定后,左右无人,太子离席请教说:‘燕、秦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心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壮盛时,一天能奔驰千里;等到衰老,劣马反而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即便如此,我不敢谋划国事,但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任用。’太子说:‘希望借先生之力,与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立即起身快步出门。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向先生请教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弯腰而行,去见荆卿,说:‘我和您交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形貌已经衰老,幸而他教导我说:燕、秦不能并立,希望先生留心此事。我私下不把您当外人,把您推荐给太子,希望您到宫中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做事,不应使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别人怀疑自己,不是节义侠士的行为。’于是想自杀以激励荆轲,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不会泄密。’于是自刎而死。荆轲便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着膝行,流着眼泪。过了很久……

”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夫人麤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飬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久之,聂政母死,旣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逺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夀。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雠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逺,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徐广曰:一作难】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杖劒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防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徐广曰:韩烈侯三年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名傀。战国策曰:有东孟之会,又云聂政刺韩傀兼中哀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靣,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聂政尸防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荣【一作嫈】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防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防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防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旣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从【徐广曰:恐其姊从坐而死】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

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防骸之难,必絶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徐广曰:聂政至荆轲百七十年尔】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劒【吕氏劒技曰:持短入长,倐忽从横】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荆轲尝游过榆次,与葢聂论劒,葢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葢聂曰:“曩者吾与论劒,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葢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荆轲旣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髙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徐广曰:饮酒之人】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传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白结反】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防,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廼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惽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廹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

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防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知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徐广曰:蔽一作拨,一作拔】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沬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羙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轲未冇行意。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徐广曰:方城县有督亢亭。骃案:刘向《别录》曰:督亢膏腴之地】奉献秦王,秦王必説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仰天大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椹其匈【徐广曰:椹音张鸩反,一作抗】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徐广曰:一作捾】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劲。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旣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徐广曰:徐一作陈】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言以匕首试人,人血出足以沾濡丝缕便立死也】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旣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瞠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防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译燕国的使者一同来到咸阳宫。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依次上前。走到台阶前,秦舞阳脸色变了,震惊恐惧,群臣都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藩属之地的蛮夷人,是个鄙陋之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发抖,希望大王稍加宽容,使他能够在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拿来秦舞阳所持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进献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到尽头,匕首便显现出来。于是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秦王,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慌地自行起身,衣袖被扯断。秦王拔剑,剑身太长,剑被卡在剑鞘中,当时情势惶急,剑又插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得携带一尺长的兵器;众郎官手持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秦王诏令召唤不得上殿。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因此荆轲追逐秦王,群臣仓促惊惶,无法用兵器攻击荆轲,只能一起空手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带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奔跑,仓促惊慌,不知怎么办,左右侍臣便说:“大王把剑背在背上!”秦王背剑后,终于拔出宝剑,砍击荆轲,斩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下不能行动,便举起匕首掷向秦王,没有击中秦王,却击中了铜柱。秦王又砍击荆轲,使他受了八处创伤。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两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必定要取得盟约来报答太子啊。”【《汉盐铁论》说,荆轲怀抱多年的谋划而事情没有成功,是因为一尺八寸长的匕首不足以依靠;秦王在意外情况下拔剑,列断孟贲、夏育那样勇士的,是一把七尺长的利剑。】于是左右侍臣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随后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各有等级;又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竟用药囊投击荆轲。”这时秦王大怒,又增发军队前往赵国,下诏命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月,秦军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紧追燕王,形势危急,代王嘉于是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军之所以更加急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死太子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消除怒气,燕国社稷幸许还能享受祭祀、延续国祚。”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太子丹藏在衍水之中。燕王便派使者斩杀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军终于灭亡燕国,俘虏燕王喜。第二年,秦国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名号。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的宾客,荆轲的门客也都逃散了。高渐离…… 太史公说:世人谈论荆轲,说他接受太子丹的使命,是因为上天降下粟米、马长出角,这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些都不对。当初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曾这样告诉我。从曹沬到荆轲,共有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没有成功,但他们立意明确,没有欺骗自己的志向,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太史公说:世人谈论荆轲,称说太子丹的命令能够使天降粟、马生角,这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些也都不对。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把事情这样讲给我听。从曹沫到荆轲,共有五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没有成功,但他们树立的志向都明白无误,没有欺骗自己的志节,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八十七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旣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拔劒。劒长,操其室,时惶▯劒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劒,负劒!」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汉《盐铁论》曰:「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尺八匕首不足恃也。秦王操于不意,列断贲育者,介七尺之利也】于是左右旣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徐广曰:县名也,今属钜鹿】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貎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徐广曰:互以为客】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海吝反】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鈆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劒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粟马生角也,大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沬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史记集解卷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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