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二十三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第二十三卷 礼书第一 太史公说：宏大美好的德行啊！统治万物、役使众民，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我到大行令和礼官那里，考察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增损，才知道礼是顺应人情而制定的，仪是依照人的本性而创作的；它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人道纵横交错、千头万绪，规矩没有不贯通的：用仁义诱导人进步，用刑罚约束人。所以德行深厚的人地位尊贵，俸禄优厚的人荣耀受宠，这正是用来统一天下、整治万民的。人的身体需要安适，就制作车驾，造金车、错衡来增加装饰【《周礼》说，天子的五种车中有金路。郑玄说：用金装饰车上的各种木制部分】；眼睛喜欢五色，就制作黼黻纹章来显示车服的功用；耳朵喜欢钟磬，就调和八音来陶冶心情；口中喜爱五味，就设置各种酸咸珍味来满足美食之欲【《周礼》说，羞有一百二十种。郑玄说：羞出自牲畜禽兽，用来完备滋味，称为庶羞。郑众说：羞就是进献】；情感喜爱珍奇美善之物，就雕琢圭璧来沟通心意。因此，大路配以粗草编的席子【服虔说：大路是祭天用的车；越席是把草打结编成的席子。王肃说：不加文饰】，皮弁配白布衣裳【《周礼》说，天子临朝视事时穿皮弁服。郑玄说：皮弁服用十五升白布制衣，积叠白布制成裳】，朱弦配底孔通透的瑟【郑玄说：朱弦是用练过的朱丝制成的弦；越是瑟底的孔】，大羹配玄酒【郑玄说：大羹是肉汁，不用盐和菜调味；玄酒就是水】，用来防止淫逸奢侈，挽救过度雕饰造成的弊害。因此，从君臣、朝廷到尊卑贵贱的次序，下至百姓的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婚嫁、丧葬、祭祀，都各有合宜的规定，各种事物都有节度和文饰。孔子说：“禘祭从灌礼以后，我就不愿再观看了。”【孔安国说：禘祫之礼是用来排列昭穆的，所以毁庙之主和各庙神主都在太祖庙合祭。灌，是斟郁鬯酒灌地，请神降临太祖庙。灌礼以后，排列尊卑、昭穆次序；但鲁国颠倒祭祀次序，把僖公的神位升在闵公之上，扰乱昭穆，所以孔子不愿观看】周朝衰落后，礼制废弛，乐制败坏，大夫、小臣逾越等级。管仲之家竟兼备三归【包氏说：三归是娶三个姓氏的女子；妇人称出嫁为归】。遵循法度、守持正道的人被世人欺凌；奢侈放纵、僭越失序的人反被称为显贵荣耀。子夏是孔子门下的高弟，尚且说自己出门见到繁华艳丽的景象便高兴，回家听到孔子的道却快乐，二者在心中交战，不能自行决断；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逐渐受到失教的浸染，又穿戴着世俗形成的习惯呢？孔子说：“如果一定要先做一件事，那就是在卫国先正名。”因为他所处的处境与名分不相合【《论语》说，子路问：“卫君等待您去治理国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先正名。”马融说：正定各种事物的名称】。仲尼去世以后，受业的门徒沉没不振，有的前往齐、楚，有的进入河海之间，难道不可悲吗？到了秦朝统一天下，把六国的礼仪全部收入并加以采择，取其长处；虽然不完全合乎圣人的制度，但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朝廷仪容整肃，都依循古制。到高祖取得天下，叔孙通有所增删损益，但大体仍沿袭秦朝旧制【应劭说：抵是到。瓒说：抵是归】。从天子的称号到辅佐官属以及宫室、官名，改动很少。孝文帝即位后，有司商议要制定仪礼；孝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的礼制和外在的装饰对治理没有益处，只须亲自以身教化便够了，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孝景帝时，御史大夫鼂错通晓世务和刑名之学，多次进谏孝景帝说：“诸侯是天子的藩篱辅佐，作为臣子遵守同一制度，这是古今的制度。现在大的诸侯国擅自实行不同的政令，不接受京师的统辖，恐怕不能流传给后世。”后来孝景帝采用他的计策，六国诸侯发动叛乱，把鼂错列为首要罪名；天子杀死鼂错来解除祸难，事情记载在《袁盎传》中。此后做官的人只知培植交情、保全俸禄罢了，再没有人敢议论礼制。今上即位后，招致儒术之士，让他们共同制定仪礼，十多年仍未完成。有人说，古代太平时万民和乐，祥瑞纷纷出现，于是采集各地风俗，确定礼制。皇上听到后，便下诏给御史说：“接受天命而称王，各有兴起的缘由，途径虽不同，归宿却相同，都是根据民情制定制度、追随风俗建立法制。议论的人都称颂上古，那么百姓又能有什么指望？汉朝也是一家一代的事情，法典制度若不流传下去，将怎样面对子孙？教化隆盛的时代广大宏博，治理浅薄的时代狭隘局促，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以太初元年改定历法，改用夏历，以正月为岁首，改年号为太初；更换服色，封禅泰山，确定宗庙和百官的礼仪，把它们作为常法传给后世。礼是由人的需要产生的。人生来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没有愤怒；愤怒而没有限度就会争斗，争斗就会造成混乱。先王憎恶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区别等级，使人的欲望得到供养，使人的需求得到满足；这样欲望不会穷尽物资，物资也不会被欲望耗尽，二者相互依待而增长，这就是礼产生的原因。所以礼就是供养：稻粱和五味用来供养口，椒、兰、芬、茝用来供养鼻，钟鼓管弦用来供养耳，雕刻纹饰用来供养眼，疏敞的房屋、床笫、几席用来供养身体【服虔说：箦称为笫】。所以礼也是供养。君子得到供养以后，还重视其中的等级区别。所谓区别，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各有相称的规定。因此天子的“大路”配越席，用来供养身体；车旁侧面装载香草，用来供养鼻；车前有错衡，用来供养眼【《诗经》说“约軧错衡”，毛传说：错衡是有文饰的车衡】；车上和鸾发出的声音相互应和【郑玄说：和、鸾都是铃，用来作为车辆行进的节奏。韩诗内传说：鸾在衡上，和在轼前；车子上路，马一动，鸾就鸣，鸾鸣，和铃便应和。服虔说：鸾在马镳，和在车衡。续《汉书·舆服志》说：鸾雀立在车衡上】，行走合乎《武》《象》的节拍，奔跑合乎《韶》《濩》的节拍，用来供养耳【郑玄说：《武》是周武王的乐，《象》是武舞；《韶》是舜的乐，《濩》是汤的乐】；九条飘带的龙旗用来供养信用【《周礼》说，交龙图案的旗称为旂】；车上装饰睡伏的犀、持虎形象的鲛皮车饰【徐广说：鲛鱼皮可以装饰服饰和器物；“韅”是马腋下的皮革，音同“呼见反”】，又有弥龙装饰【徐广说：皇帝乘坐的车用金箔装饰，璆龙作为车舆和车较的纹样，虎伏在轼上，龙首作为衡轭的装饰】，用来供养威仪。因此，大路所驾之马一定要驯顺可信，教导使它顺从以后才乘坐它，这是用来供养安稳的。谁知道士人舍生取义、坚持节操，正是用来保全生命？谁知道减轻费用，正是用来保全财物？谁知道恭敬辞让，正是用来保全安宁？谁知道礼义文理，正是用来调养性情？人如果把活着看成安乐，最终一定会死；如果把获利看成利益，最终一定会受害；如果把懒惰看成安逸，最终一定会陷入危险；如果把纵情任性看成安乐，最终一定会毁灭。所以圣人把一切归于礼义，就能两方面都得到；把一切归于性情，就会两方面都失去。儒者将使人两方面都得到，墨者将使人两方面都失去，这就是儒、墨两家的区别，也是治理和辨析的极致，是强国的根本、施行威势的道路、功名的总纲。王公依循它，就能统一天下、使诸侯称臣；不依循它，就会丧失国家。因此，坚固的皮革和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制胜，高城深池不足以坚固，严厉的命令和繁多的刑罚不足以树立威势；依循正道，政令就能施行，不依循正道，就会废弛。楚人的鲛鱼皮甲、犀牛皮甲坚硬如金石，宛地的大铁器【徐广说：大而坚硬叫作钜】施加钻击，像蜂蝎的刺一样锐利；兵器轻便锋利，行动迅疾，军队突进如火星疾风。然而楚军在垂涉败亡，唐昧战死【许慎说：垂涉是地名】；庄蹻在楚地起兵，楚国分裂为四。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皮革和锋利的兵器吗？是因为统御它们的方法不合乎正道。汝水、颍水以险要为屏障，长江、汉水以水池为防御，北面有邓林阻隔，四周有方城环绕【《山海经》说：夸父追赶太阳，太阳落山时口渴想喝水，先在渭河饮水，仍不够，又向北到大泽饮水，还未到达便因口渴而死；他丢下的手杖化作邓林。裴骃说：邓林后来遂成为林地的名称】。可是秦军到达鄢、郢后，攻取它们就像摇落枯草一样容易。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关塞险阻吗？是因为统御它们的方法不合乎正道。纣王剖开比干的心，囚禁箕子，施行炮烙之刑，杀害无罪的人；当时臣下都战栗不安，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性命。但周军到来后，纣王的命令不能向下执行，也不能驱使百姓作战。这难道是命令不严、刑罚不重吗？是因为统御它们的方法不合乎正道。古代的兵器不过戈、矛、弓、箭而已，然而敌国不用交战就已屈服；城郭不必修筑，沟池不必开掘，关塞不必增固，机变不必施展，而国家安定，不畏惧外敌并且坚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阐明正道，公平分配；按时役使百姓，真诚爱护他们。这样下属便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响应。有不听命的，然后用刑罚处置，使百姓知道罪过在自己。所以只惩罚一个人，天下就会服从；有罪的人不怨恨上位者，因为知道祸患在自己。因此刑罚减少而威势像流水一样通行，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遵循正道。所以遵循正道就能施行，不遵循正道就会废弛。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一人、刑罚二人，天下就得以治理。传书说：“威势严厉却不必实际施用刑罚，刑罚被搁置而不用。”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和师长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生命从哪里产生？没有先祖，族类从哪里出？没有君主和师长，靠什么治理？三者有一方面消失，人就不能安居。因此礼在上侍奉天，在下侍奉地，尊崇先祖，推重君主和师长，这就是礼的三项根本。所以称王者以天为尊、以太祖配天【《毛诗序》说：文王、武王的功业起于后稷，所以推尊后稷配天祭祀】；诸侯不敢把自己当作天子，大夫、士各有固定的宗族宗庙【《礼记》说：别子立为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为宗；百世不迁，是说别子的后代】。这是用来辨别贵贱的；贵贱秩序，是治理得以建立的根本。天子举行郊祭，诸侯祭社，范围一直到士和大夫；这是使尊贵者侍奉尊贵者、卑下者合宜地侍奉卑下者，适宜大的就用大的礼制，适宜小的就用小的礼制。因此，拥有天下的天子祭祀七世祖先，拥有一国的诸侯祭祀五世祖先，拥有五乘土地的人祭祀三世祖先【郑玄说：古代方圆十里，其中有六十四井，出兵车一乘，这是兵法所规定的赋税】，拥有三乘土地的人祭祀二世祖先【《谷梁传》说：天子到士都有宗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最初受封的人一定作为太祖】；只能用一头牲畜祭食的人不得建立宗庙【《礼记》说：庶人祭祀于寝室】。这就是辨别积德深厚者恩泽流传广、积德浅薄者恩泽流传窄。大飨礼以玄尊为上，以腥鱼置于俎上【郑玄说：大飨是合祭先王，腥鱼作为俎中的祭物，不煮熟】。先献大羹，尊重饮食的根本。大飨礼尊尚玄尊而使用薄酒，进食先黍稷而后稻粱，祭祀时先以大羹尝祭【郑玄说：哜是食物触及牙齿】，然后饱食各种庶羞；这是尊重根本而亲近实际应用。尊重根本叫作文，亲近实际应用叫作理，二者结合而成文，归于太一，这就是最隆盛的礼。因此，酒尊以玄尊为上，俎以腥鱼为上，豆以大羹为上；有利于养生的酒爵不可小口啜饮【郑玄说：啐是入口】，事情办成后，俎中的祭肉不可再尝；三次劝食之后仍不食；大婚礼尚未结束时不解除斋戒；太庙尚未迎入尸主时不举行下一步礼仪；亲人刚刚断气尚未小敛时，礼法都相同。大路使用朴素的车帷【《礼记》说：乘坐素车，是尊重质朴。郑玄说：素车是殷代的路车】；郊祭戴麻冕【《周礼》说，天子祭祀昊天上帝，穿大裘戴冕。《论语》说，麻冕合乎礼。孔安国说，冕是黑色布冠，古代用三十升麻布织成】；丧服首先使用粗麻【《仪礼·士丧礼》说：刚死时，主人系丧带并垂下三尺。《礼记》说，大功以上用丧带】，服丧三年哭泣，声音向前而不回转【《礼记》说：斩衰之哭，如同向前而不返回】；《清庙》的歌，一人领唱，三人应和【郑玄说：领唱是发出歌句的人，三叹是三个人跟着叹唱】；悬挂一口钟，崇尚拊膈【徐广说：一本作“拊膈”】；使用朱弦而使瑟底孔相通，这些都是同一原则。大凡礼，开始于去除质朴，成就于文饰，最终达到喜悦【徐广说：一作“税”】。因此，最完备的礼是情感和文饰都充分表现；次一等的是情感与文饰交替占优势；下等的礼又归复于情感，以返回太一。天地由此相合，日月由此光明，四时由此有序，星辰由此运行，江河由此流动，万物由此昌盛，好恶由此有节，喜怒由此合宜。把它用于下位，便能顺从；用于上位，便能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