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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七十四

史记集解卷七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776–788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七十

宋 裴骃 撰史记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张仪已学而游説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母读书游説,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苏秦已説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徃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寜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隂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代诸侯。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徳,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代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隂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寜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説。”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徐广曰:一作寻成皋巩县有寻口】当屯留之道,魏絶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聴,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逺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徳,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抜一国而天下不以为防,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防止乱之名。今攻韩,刼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惠王曰:“善,寡人请聴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徐广曰:一作莗】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説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徐广曰:夏阳在梁山龙门】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防齧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効之。魏王不肯聴。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隂厚张仪,益甚。张仪慙,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説哀王,哀王不聴。于是张仪隂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音贯】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説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戌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塲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音桓】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邱权反】衍【以善反】酸枣,刼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絶。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

译惠王于是任命张仪为相国,把少梁改名为夏阳【徐广说:夏阳在梁山、龙门一带】。张仪任秦相四年,秦惠王被立为王后过了一年,张仪任秦将,攻取陕地,修筑上郡的边塞。又过了两年,张仪同齐、楚两国的相国在齧桑会盟;向东回来后,被免去秦相之职,改任魏相。他这样做,是想让魏国先侍奉秦国,从而使诸侯仿效。魏王不肯听从,秦王大怒,攻取魏国的曲沃、平周。秦王又暗中更加厚待张仪。张仪惭愧,无法回秦报答,便留在魏国四年。魏襄王去世,哀王即位,张仪又劝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国交战失败。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魏国。秦国再次想攻魏,先打败韩国,申差的军队被杀八万人,诸侯震惊恐惧。张仪又劝魏王说:“魏国土地不到千里,军队不过三十万人;土地四面平坦,诸侯四面相通,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没有名山大川可以凭借为险。从郑到大梁不过二百多里,车马奔驰、行人疾走,不费多大力气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同楚国接壤,西面同韩国接壤,北面同赵国接壤,东面同齐国接壤。大梁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大梁南面同楚而不同齐,齐就会攻打它的东面;东面同齐而不同赵,赵就会攻打它的北面;不同韩国联合,韩国就会攻打它的西面;不同楚国亲善,楚国就会攻打它的南面。这就是四分五裂的局面。况且诸侯结成合纵,是想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强大军队、显扬名声。如今合纵者把天下联合起来,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岸边杀白马盟誓,以此相互巩固;可是亲兄弟同父同母,尚且会为钱财争斗,却想依靠苏秦遗留下来的欺诈、反复的谋略来维持合纵,其不能成功是很明显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劫持卫国,攻取阳晋,赵国就不能南下;赵国不能南下,大梁就不能北上;大梁不能北上,合纵的道路就断绝;合纵道路一断,大王的国家想不危险也不可能了。秦国击破韩国而攻打大梁,韩国畏惧秦国,秦、韩联合,大梁顷刻之间就会灭亡。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侍奉秦国,楚、韩一定不敢妄动;没有楚、韩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必定无忧。况且秦国想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合适的;能够削弱楚国的,也没有比大梁更合适的。楚国虽有富足强大的名声,实际上却空虚;它的军队虽然多,却轻率逃跑、容易败北,不能坚守作战。如果把大梁的军队全部向南攻打楚国,必然能够取胜。割取楚地来扩充大梁,削弱楚国而使秦国获利,这是嫁祸于楚、安定魏国的好事。大王若不听我的话,秦国出动甲士向东攻打,今后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做不到了。” 况且合纵之士大多只是言辞激昂,可信的内容很少。他们劝说一个诸侯成功,便能得到封侯,所以天下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握腕、瞪眼、咬牙,极力宣扬合纵有利,以此劝说各国君主。君主认为他们善于辩说,便被他们的言论牵着走,难道不会受到蒙蔽吗?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沉舟,许多轻物积聚起来可以折断车轴,众口一词足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多了可以使人骨销。因此希望大王慎重确定谋略,也请允许我辞职退隐。”魏哀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依靠张仪向秦国请求讲和。张仪回到秦国,再次任相三年后,魏国又背弃秦国而参加合纵。秦国攻打魏国,攻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又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齐国,但齐、楚已经亲善合纵。于是张仪前往楚国任相。楚怀王听说张仪来到,空出上等宾舍,亲自到馆舍迎接他说:“这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您将用什么来教导它?”张仪劝楚王说:“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话,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给大王商、於之地六百里,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秦、楚两国互相嫁娶,永远结为兄弟之国。这是向北削弱齐国、向西使秦国获利的办法,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楚王十分高兴,答应了他。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前来吊丧。楚王怒道:“我没有兴师动兵,就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来祝贺,你却独自来吊丧,为什么?”陈轸回答:“不是这样。依臣看来,商、於之地不能得到,而齐、秦将会联合。齐、秦一旦联合,祸患必定到来。”楚王说:“有根据吗?”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约,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恋一个孤立的国家而给它商、於六百里呢?张仪到了秦国,一定会背弃大王。这样一来,北面断绝了齐国的邦交,西面又给秦国留下攻楚的借口,两国的军队必然同时到来。替大王谋划,不如暗中同齐国联合,表面上同齐国断交;派人跟随张仪,如果他真的给我们土地,再同齐国断交也不迟;如果不给土地,就暗中联合齐国谋划。”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等寡人得到土地再说。”于是把相印授给张仪,并厚重贿赂他。随即楚国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张仪到了秦国,假装丢失马缰,从车上跌下来,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认为寡人同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到宋国借取宋国的符节,向北去辱骂齐王。齐王大怒,降低身份向秦国屈服,齐、秦的邦交于是恢复。张仪这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六里的封邑,愿献给大王。”楚国使者说:“我奉大王命令,接受的是商、於六百里土地,没听说只要六里。”使者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大怒,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与其攻打秦国,不如割地反过来贿赂秦国,同秦国一起攻打齐国。这样是我们把土地交给秦国,却可以从齐国取得补偿;大王的国家还可以保全。”楚王不听,最终发兵,派将军屈匄攻打秦国。秦、齐共同攻楚,斩首八万人,杀死屈匄,随即攻取丹阳【徐广说:在枝江】、汉中之地。楚国又增派军队袭击秦国,到达蓝田后交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座城给秦国,双方讲和。秦国要求楚国献出黔中之地,想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楚王说:“不愿意交换土地,只想得到张仪;得到张仪后,就献出黔中之地。”秦王想把张仪送去楚国,口头上却不忍说出。张仪于是请求前往。惠王说:“楚王因你欺骗他商、於之地而愤怒,恐怕要向你泄愤。”张仪说:“秦国强而楚国弱,臣又同靳尚交好;靳尚能够侍奉楚国夫人郑袖,郑袖所说的话,楚王都听从。况且臣奉大王符节出使楚国,楚国怎么敢加罪于臣?即使楚国杀了臣而为秦国换得黔中之地,也是臣最大的愿望。”于是张仪出使楚国。楚怀王一到,就囚禁张仪,准备杀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自己在大王心中的地位将降低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非常爱重张仪,不愿放弃他,如今将用上庸六县的土地贿赂楚国,用美女聘嫁楚王,并把宫中善于歌唱的女子作为陪嫁。如果楚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女子一定会受宠,而夫人您就会被疏远。不如替张仪说情,让他获释。”于是郑袖日夜对怀王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如今土地还没有交给秦国,秦国却派张仪来,极其尊重大王;大王没有以礼相待就杀张仪,秦国一定大怒而攻楚。妾请求大王把我和母亲一起迁到江南,免得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怀王后来后悔,赦免张仪,仍按原来的礼节厚待他。张仪出狱后还未离开,听说苏秦已死,便劝楚王说:“秦国土地占天下一半,军队可以抵挡四国,凭借险要、背靠黄河,四面有险关作为屏障;虎贲之士一百多万,战车千辆,骑兵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卒能安于艰苦、乐于战死;君主英明而严厉,将领有智谋而勇武。即使不出兵,也能席卷常山的险要,必然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如果有后来才服从秦国的,必然先灭亡。况且实行合纵,无异于赶着一群羊去攻打一只猛虎,虎和羊显然不能相抗。如今大王不与猛虎结交,却同羊群结交,臣私下认为大王的谋划错了。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交战,势不两立。大王若不同秦国交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地就会断绝;秦军向下游进军,攻取成皋,韩国必然臣服于秦,魏国也会随风而动;秦军攻楚国西部,韩国、魏国攻楚国北部。”

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聴,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説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瞠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説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説,岂得无▯哉。臣闻之,积羽沈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歳,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懐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説楚王曰:“大王诚能聴臣,闭闗絶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箒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悦而许之,羣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羣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説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闗絶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絶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絶于齐,使人随张仪,茍与吾地,絶齐未晩也;不与吾地,隂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闗絶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絶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聴,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徐广曰:在枝江】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闗外易之。

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懐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懐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母为秦所鱼肉也。」懐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説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秦西有巴蜀,大舩积粟,起于汶山,浮江以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舩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闗【徐广曰:巴郡鱼复有扞水扞闗】扞闗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闗,南面而伐,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待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隂谋有合【徐广曰:一作吞】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搆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

译这样楚国的社稷怎么能不危险?况且合纵者聚集许多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不估量敌我力量而轻率交战,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导致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兵力不如对方,就不要同对方挑战;粮食不如对方,就不要同对方长期相持。合纵之士修饰辩辞、编造空话,抬高君主的气节,只说好处,不说坏处,最终秦国的祸患到来,就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秦国西面有巴、蜀,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顺江而下到达楚国,三千多里。运兵船每船可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而下一天可行三百多里。里程虽然很远,却不需耗费牛马之力,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徐广说:巴郡鱼复县有扞水、扞关】。扞关一旦告急,合纵边境以东的城邑就会全部守城。黔中、巫郡不再属于大王。秦国出兵从武关而出,向南攻打楚国,楚国北面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军攻楚的危难在三个月内发生,而楚国等待诸侯援救却要半年以外,形势上根本来不及。等待弱国救援而忘记强秦的祸患,这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大王曾同吴国交战,五战三胜,但军队已经耗尽;偏师守新城,百姓困苦。臣听说,功劳大的人容易遭到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护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又违逆强秦的意志,臣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秦国十五年来没有出函谷关攻打齐、赵,是因为暗中怀有吞并天下的图谋。楚国曾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军不能取胜,列侯、执珪爵者死了七十多人,于是丧失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秦,在蓝田交战。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斗【徐广说:‘鬭’有的读作‘防’】。秦、楚相互损耗,韩、魏便可以完整地控制后方,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计策了。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秦国出兵攻打卫国,阳晋必然成为堵塞天下胸腹的要地【徐广说:‘闗’一作‘开’】。大王若把军队全部调出攻宋,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可攻取;攻取宋国后向东进军,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就全都属于大王了。天下那些凭借信约结成合纵、相互巩固的人,苏秦被封为武安君、任燕相后,却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瓜分其土地;他假装获罪出逃进入齐国,齐王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住了两年,事情被齐王察觉,齐王大怒,在市上车裂苏秦。凭苏秦一个人的欺诈,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其不能成功也是明摆着的。如今秦、楚接壤,土地相连,本来就是形势上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臣的话,臣请求出使秦国。” “请让楚太子到秦国做人质,也请秦太子到楚国做人质;请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献出万户大邑作为汤沐邑,永远结为兄弟之国,终身互不攻伐。臣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这时楚王已经抓到张仪,又看重秦国答应割出黔中之地,准备同秦国讲和。屈原说:“先前大王曾被张仪欺骗;张仪到来时,臣以为大王应把他烹死。如今既然不忍杀他,又听信他的邪说,实在不可。”怀王说:“答应张仪便能得到黔中,这是很大的利益;事后再背弃约定是不可以的。”于是最终答应张仪,同秦国亲善。张仪离开楚国,随即前往韩国,劝韩王说:“韩国土地险恶,多为山地,所产粮食不是豆类就是麦子。百姓的食物,大多是豆饭、豆叶羹;一年歉收,百姓就连糟糠也吃不饱。土地不过九百里,没有两年的储粮。估计大王的军队全部出动,也不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杂役、运输和供养人员;除去守卫边境、亭障、关塞的现役士卒,不过二十万人而已。秦国披甲士卒一百多万,战车千辆,骑兵一万匹;虎贲之士跳跃争先、赤头冲锋【‘跿跔’,上读‘徒’,下读‘俱’,意为跳跃;又说单脚举起叫跿跔】;不戴头盔冲入敌阵【科头】,用手贯颐、奋力持戟冲杀的人,多得数不清【意为手执长戟、怒气勃发而冲入战阵】。秦国良马众多,戎兵强盛,马匹前腿探出、后蹄踢起,蹄间可容三寻,腾跃奔驰的马匹数不胜数。山东士卒披甲戴胄来会战,秦人却脱去铠甲,赤裸上身奔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臂夹着俘虏。秦卒与山东士卒相比,就像孟贲相比怯懦之人、乌获相比婴儿。让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无异于把千钧重物悬在鸟卵上,必然没有幸免的道理。群臣和诸侯不估量土地大小,却听信合纵之士的甜言美语,互相勾结粉饰,纷纷说:‘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强大称霸天下。’不顾国家长远利益,却听信片刻的说辞,误导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过错了。大王若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控制韩国的上地,向东攻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徐广说:‘桑’一作‘粟’】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住成皋、断绝上地,韩国就被分裂了。先侍奉秦国就安全,不侍奉秦国就危险。制造祸患却希望得到福报,谋略短浅而怨恨深重,违逆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办不到。因此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秦国最想削弱的莫过于楚国,而能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韩国;这并不是因为韩国能够强过楚国,而是因为它的地势如此。如今大王向西侍奉秦国,借此攻打楚国,秦王一定高兴。攻楚可以获利于韩国的土地,转移祸患,又能取悦秦国,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韩王听从张仪的计策。张仪回秦报告,秦惠王封给他五座城,号称武信君。大王向西面朝秦国称臣,侍奉秦国来进攻楚国,秦王一定高兴。用进攻楚国来取得楚国土地,把祸患转化为利益,并说服秦国,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韩王听从了张仪的计策。张仪回去报告秦惠王,秦惠王封给张仪五座城邑,号称“武信君”。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父兄众多,人口繁盛,富裕安乐。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是作一时之说,不顾百世的利益。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和魏国;齐国是背靠大海的国家,土地广阔,百姓众多,军队强盛,士卒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不能把齐国怎么样。’大王认为他们的话高明,却不考虑实际情况。那些主张合纵的人结党营私、互相勾结,没有不把合纵说成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获胜,但齐国随后却面临危亡;虽然有战胜的名声,却有亡国的实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如今秦国和齐国的关系,就如同齐国和鲁国的关系。秦国与赵国在河水、漳水一带交战,两次交战赵国两次获胜;秦军在番吾城下作战,又两次获胜。四次交战之后,赵国死亡的士卒有几十万人,邯郸仅仅得以保存。虽然有战胜的名声,但国家已经被打垮了,这是什么缘故呢?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国与楚国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到渑池朝见秦国,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驱使韩、魏进攻齐国南部,赵国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逼近临淄、即墨,这些地方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国家一日之间遭到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这件事。”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隐居在东海之滨,从来没有听到过对国家长远有利的谋略。”于是答应了张仪。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说:“我们秦国的秦王派我来向大王献上愚拙的计策。大王收集、率领天下诸侯,以宾客之礼对待秦国,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遍行于崤山以东。我们秦国害怕得战栗屈服,修治铠甲,磨砺兵器,整饰车马,练习驰马射箭,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守在四境以内,忧愁恐惧,不敢有所行动,只希望大王有意责罚、追究我们。如今凭借大王的力量,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东周、西周,迁移九鼎,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愤恨、含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有破旧的铠甲、疲敝的军队驻扎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在邯郸城下设防;愿意选在甲子日交战,以匡正殷纣王覆亡的旧事。谨派我先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您的近臣。凡是大王所信任的合纵之人,都倚仗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想要颠覆齐国,却使自己遭受车裂之刑于

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徐广曰:或音防】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秦下甲攻衞、阳晋,必大闗天下之匈【徐广曰:闗一作开】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隂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聴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箒之妾,効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聴其邪説。」不可。懐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説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饭菽藿羮,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己矣。秦帯甲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上徒下俱跳跃也,又云偏举一足曰跿跔】科头【谓不着兠鍪入敌】贯颐奋防者至不可胜计【言执防奋怒而入陈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防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卢。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夫羣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聴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聴吾计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聴须臾之説,诖误人主,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防韩之上地,东取成臯、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徐广曰:桑一作粟】非王之有也。夫塞成臯,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为【于伪切】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彊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説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聴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

使张仪东説齐湣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説,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説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説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畨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効河外,赵入朝渑【绵善切】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闗,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张仪去,西説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効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賔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闗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揺惟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绵善切】池,愿渡河逾漳,据畨吾,防邯郸之下,愿以甲子防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防赵之右臂也。夫防右臂而与人鬭,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羣臣,寡人年防奉祭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北之燕,説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

译况且,天下不能统一的形势也已经很清楚了。如今楚国和秦国是兄弟之国,韩国、梁国自称是秦国东方藩属的臣子,齐国献出鱼盐产地;这等于扼住了赵国的右臂。扼住自己的右臂去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自处,却想不遭危险,怎么可能呢?现在秦国派出三路军队:一路堵住午道,通知齐国出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东面;一路驻扎在成皋,把韩、梁军队赶到黄河以外;一路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合为一体来攻打赵国。赵国一旦屈服,他们一定会瓜分赵国的土地。因此,我不敢隐藏自己的想法,先把这些情况告诉您。我私下替大王考虑,最好的办法不如同秦王在渑池会面,当面相见、口头订约,请求双方停止用兵,不要进攻。希望大王早定决策。赵王说:先王在位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蒙蔽欺骗先王,独自专断国事;我当时年幼,只跟随师傅学习,不参与国家谋划。先王弃世时,我年纪尚小,刚到主持祭祀的年龄,内心本来就暗自怀疑这件事,认为一味不事奉秦国,并不是国家长久有利的办法。现在我正想改变心意、转换思路,割让土地来谢罪前过,以事奉秦国。正准备约车出发,恰好听到了使者明白的诏命。赵王答应了张仪。张仪于是离开赵国,向北到了燕国,游说燕昭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襄子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便约代王在句注塞相会。他命工匠制作了一只铜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人;又暗中告诉厨师说:等酒喝到兴浓、欢乐正盛时,进献热羹,把斗倒转过来击打代王。酒喝到兴浓、欢乐正盛时,厨师进来斟酒,便把斗倒转击打代王,将他杀死,代王的脑浆流了一地。他的姐姐听说后,便用簪子刺死自己,所以至今有摩笄山。【笄是妇女的头饰,就像现在的象牙簪。】代王灭亡之事,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赵王凶暴残忍、没有亲近之人,这是大王明明看见的;况且赵王值得亲近吗?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包围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来谢罪。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来事奉秦国;现在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在云中、九原发兵,驱赶赵军而攻打燕国,那易水、长城就不会再属于大王了。况且如今赵国对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不敢轻率出兵攻伐。大王事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西面有强秦援助,南面又没有齐、赵两国的祸患。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燕王说:我身处偏远的蛮夷之地,即使是大丈夫,也只能像婴儿一样,所说的话不足以采纳为正确计策。如今上客幸蒙教诲,请允许我面向西方事奉秦国,献出恒山以东的五座城。五座城。燕王听从了张仪。张仪回国报命,还没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武王即位。武王还是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又多次诋毁张仪,说他不讲信用,只会讨好身边的人、出卖国家来求得容身;秦国如果再次任用他,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诸侯听说张仪与秦王有嫌隙,武王于是都背离连横,重新联合合纵。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诋毁张仪仍未停止,齐国的责难又传来。张仪害怕被杀,便对秦武王说:我有一个愚拙的计策,希望献给大王。武王说:是什么计策?张仪回答说:替秦国社稷考虑,只有东方发生重大变故,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所在的地方,齐国一定会出兵攻打。因此,我愿把自己这个无能之身送到梁国去,齐国一定会出兵攻打梁国。齐、梁两国的军队相持在城下,不能撤离,大王可乘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然后从函谷关出兵,却不进攻周国,以兵势临近周王室的祭器。周王一定会拿出祭器,您便可以挟持天子、掌握图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秦王认为有理,于是准备三十辆革车,送张仪进入梁国。齐国果然出兵攻打梁国。梁哀王害怕,张仪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设法使齐军撤退。于是派他的舍人冯喜到楚国,借楚国使者的身份前往齐国,对齐王说:大王非常憎恨张仪,然而这也正是厚待张仪。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了吗?齐王说:我憎恨张仪;他在哪里,我就一定出兵攻打哪里,怎么能说我把他托付给秦国呢?冯喜说:这正是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张仪出发时,本来就同秦王约定说:替大王考虑,只有东方发生重大变故,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在哪里,齐国就一定出兵攻打哪里。因此张仪愿把自己这个无能之身送到梁国去,齐国一定会出兵攻打梁国。齐、梁两国军队相持在城下,不能撤离,大王可以乘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从函谷关出兵而不进攻周国,以兵势临近周王室的祭器,周王一定会拿出祭器,秦王便可挟持天子、掌握图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秦王认为有理,所以准备三十辆革车,把张仪送进梁国。现在张仪进入梁国,大王果然出兵攻打它,这就等于对内使本国疲敝,对外攻打盟国,扩大邻国的敌人;以国内军队逼近自己,却使张仪在秦王面前取得信用。这就是我所说的把张仪托付给秦国。齐王说:好。于是下令撤兵。张仪出任魏国国相,在魏国一年后去世。陈轸是游说之士,和张仪一同侍奉秦惠王,都受到尊贵、厚重的宠信。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带着厚重的礼物、轻装出使,在秦、楚之间奔走,将要为楚国结交秦国。如今楚国并没有更加善待秦国,却善待陈轸,这是因为陈轸只为自己谋取厚利,却把大王的利益置于次要地位。而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大王为什么不听任他呢?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您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回事吗?陈轸回答说:有。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可信吗?陈轸说:不只是张仪知道这件事,四处行走的游说之士也全都知道。从前伍子胥忠于自己的君主,天下人都争着要让他做臣子;曾参孝敬自己的父母,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儿子。所以,卖奴仆和婢妾的人不出闾巷就能卖掉,是因为那是良善的奴仆和婢妾;被休弃的妇女嫁到乡里就有人要,是因为她是贤良的妇人。如今我如果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又凭什么认为我忠诚呢?一个忠诚的人尚且被抛弃,我不去楚国又能归附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善待陈轸。过了一年,秦惠王始终任用张仪为相,陈轸逃到楚国,楚国却没有重用他。后来楚国派陈轸出使秦国,他经过梁国,想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是为处理事情而来,您却不见我,我将要走了,不能等到别的日子。犀首这才见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饮酒呢?犀首说:没有什么事。陈轸说:我请求让您有做不完的事情,行吗?犀首说: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定诸侯合纵亲楚,楚王对此有所怀疑,还没有相信。您可以对楚王说:我同燕王、赵王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对我说:没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相见?希望请求前往拜见楚王。楚王即使答应您,也请不要多带车辆,只要把三十辆车陈列在庭院中,明确告诉燕、赵两国的使者。燕、赵的宾客听到后,就会驱车报告他们的国王,燕、赵两王便会派人来迎接您。楚王听说后一定大怒,说:田需同我约定了合纵,犀首却要到燕、赵去,这是欺骗我。楚王一怒之下就不会听从田需的合纵之事。齐国听说犀首向北出使,便派人把事情托付给他。犀首于是出行,燕、赵、齐三国有关国相的事务,都集中到犀首身上。陈轸于是到了秦国。当时秦、韩、魏互相攻打,一年仍不能解围。秦惠王想救其中一方,询问左右近臣。近臣有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惠王无法作出决定。陈轸恰好来到秦国。秦惠王说:您离开我到楚国去后,难道也会思念我吗?陈轸回答说:大王听说过越人庄舄吗?秦王说:没有。陈轸说: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任执珪之职。不久他病了,楚王说:庄舄原来是越国的鄙陋小人,如今在楚国任执珪,已经富贵了,难道还思念越国吗?便派人去察看。回答说:凡人的思念故乡,往往是在生病时表现出来。他如果思念越国,发出的就是越地口音;如果不思念越国,发出的就是楚地口音。派人去听他,仍然是越地口音。如今我虽然被楚国抛弃驱逐,难道能没有秦地口音吗?秦惠王说:说得好。如今韩、魏相互攻打,一年还没有解围。有人对我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我不能决定。希望您替您的君主谋划,同时也替我谋划。陈轸回答说:大王也曾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卞庄子想刺杀老虎,旅舍小童劝阻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鲜美,必然会争夺;争夺就一定会搏斗,搏斗时大老虎会受伤,小老虎会被杀死。只要趁受伤的老虎下手,一次行动就一定能得到两只老虎的功效。

与代王饮,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笄,妇人之首饰,如今象牙擿】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刼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音在】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聴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説张仪;及即位,羣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郤,武王皆畔。衡复合从。秦武王元年,羣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効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乗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乗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隣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张仪相魏一岁,卒于魏也。陈轸者,游説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尊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

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聴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餍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乗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聴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防于犀首。”轸遂至秦。韩、魏相攻,朞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聴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鬭,鬭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鬭,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尅之,此陈轸之计也。犀首者,魏之隂晋人也【司马彪曰:犀首,魏官名,若今虎牙将军】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

译卞庄子认为他说得对,便站着等待。一会儿,两只老虎果然搏斗,大老虎受伤,小老虎被杀死。卞庄子便趁大老虎受伤时刺杀它,一次行动果然取得了同时杀死两只老虎的功效。如今韩、魏相互攻打,一年仍未停止,这一定会使大国受伤、小国灭亡。趁大国受伤时出兵攻打,一次行动必定可以得到两方面的实际利益。这同卞庄子刺虎是一个道理。臣和大王又有什么不同呢?秦惠王说:好。最终没有出兵救援。大国果然受伤,小国果然灭亡,秦国出兵攻打,大获全胜。这就是陈轸的计策。犀首是魏国的阴晋人。【司马彪说:犀首是魏国的官名,就像现在的虎牙将军。】他的名是衍,姓公孙氏,同张仪不和。张仪替秦国出使魏国时,魏王任命张仪为相,犀首对此不利,于是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使秦、魏联合了。他说:魏国攻打南阳,秦国攻打三川;魏王之所以尊重张仪,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取了,您为什么不稍稍把它让给我,用来成就我的功劳?这样秦、魏的邦交就可以离间了。如此一来,魏国必定会谋划攻打秦国而抛弃张仪,收取韩国的土地并任用我为相。公叔认为可行,便把南阳交给犀首作为功劳;犀首果然做了魏国国相,张仪离开了魏国。【徐广说:张仪又任秦国国相。】义渠君到魏国朝见,犀首听说张仪又做了秦国国相,便憎恨张仪。犀首于是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不能再来拜访,请允许我告诉您一些事情。中原如果没有战事,秦国就会焚烧、劫掠,侵扰您的国家;您的国家一旦有事,秦国就会派少量使者,带着丰厚礼物来结交您的国家。后来五国攻打秦国,会见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明君主,不如拿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意志。秦王说:好。于是把文绣一千纯、妇女一百人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谋划说:这难道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形吗?于是起兵袭击秦国,在李伯城下大败秦军。张仪死后,犀首入秦任相,曾经佩带五国国相的印信,担任合纵盟约的长。太史公说:三晋有很多善于权变的士人。那些主张合纵、连横以抗拒强秦的人,大体都是三晋人。张仪行事比苏秦更加过分,然而世人厌恶苏秦,是因为苏秦先死,张仪便揭露他的短处,以此来扶助自己的主张、成就连横之道。总而言之,这两个人真是倾覆危乱之士啊!《史记集解》卷七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七十一。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七十一卷。《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樗里子名叫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他与惠王同父异母,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诙谐机敏而且多智,秦人称他为“智囊”。秦惠王八年,樗里子获爵右更,任将军攻打曲沃,把曲沃人全部赶出,夺取其城邑土地,纳入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秦王派樗里子为将攻打赵国,俘虏赵国将军庄豹,攻下蔺。第二年,他协助魏章攻打楚国,击败楚将屈丐,夺取汉中土地。秦国封樗里子,号为严君。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张仪和魏章,任命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攻下宜阳;又派樗里子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国派士卒迎接他,态度十分恭敬。楚王对此发怒,责备周国如此厚待秦国宾客。游腾替周国游说楚王说:智伯攻打仇由时,还送给它大车,随后又派兵跟随车队,仇由终于灭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防备。齐桓公攻打蔡国,名义上说是讨伐楚国,实际上却是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派樗里子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国如果拿仇由、蔡国作借鉴,就应让长戟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保卫樗里子,实际上却是囚禁他。况且周国难道能不忧虑自己的社稷吗?只怕有一天亡国,反而给大王增添忧患。楚王于是高兴起来。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昭王元年,樗里子率军攻打蒲地。蒲地守将害怕,请胡衍出面。胡衍替蒲地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就很好;如果是为了秦国,那就不会有利。卫国之所以还能成为卫国,是因为拥有蒲地。如今攻打蒲地并把它并入魏国,卫国一定会倒向魏国。魏国失去西河以外的土地后,已经没有可以夺取的地方,正因为兵力弱。如今如果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强大;魏国强大的那一天,西河以外的地方一定危险。况且秦王将要观察您的行动;如果事情损害秦国而有利于魏国,大王一定会治您的罪。樗里子说:那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地,不要进攻。我试着替您进去说服蒲地守将,这也算是对卫君施恩。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已经知道蒲地处境危急了。他说:一定要攻下蒲地。我能让他放弃蒲地、不再进攻。蒲地守将害怕,便拜了两拜说:希望您替我请求。于是拿出三百斤黄金,说:秦军如果撤退,请您一定替我向卫君说情,让我做南面的君长。胡衍于是接受蒲地送的黄金,以此抬高自己在卫国的地位。樗里子便解围蒲地离去,回军攻打皮氏;皮氏还没有攻下,他又撤军离去。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葬在渭水以南、章台以东。他说:一百年以后,这里应当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的墓旁。樗里子疾的宅第在昭王宗庙西面、渭水以南的阴乡,樗里因此按旧俗称为樗里子。到汉朝兴起时,长乐宫就在它的 东面,未央宫在它的西面,武库正好对着他的墓。秦人有谚语说:论力气,任鄙最强;论智慧,樗里子最高。甘茂是下蔡人。他侍奉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通过张仪、樗里子求见秦惠王。惠王见到他很高兴,派他为将,协助魏章攻取、平定汉中地区。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离开秦国,向东到了魏国。蜀侯煇任蜀相壮为相后反叛秦国,秦国派甘茂平定蜀地。甘茂回来后,秦王任命他为左丞相,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我想修筑能容车通行的道路,直达三川,窥伺周王室;即使我死了,也可以不朽。甘茂说:请允许我到魏国,约定共同攻打韩国,并让向寿辅佐我同行。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您回去告诉大王,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全部算作您的功劳。向寿回去把这话报告给武王。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了,武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韩国的大县,上党、南阳长期积聚力量经营,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郡。如今大王违背多重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从前曾参住在费地【音秘】时,鲁国有一个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仍然织布。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她仍然照常织布。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她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走了。曾参凭借自己的贤德,连他的母亲也相信他;可是三个人都来怀疑他,他的母亲也害怕了。如今我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信任我也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人,我恐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起初张仪向西兼并巴、蜀之地,向北开拓西河以外的地区,向南夺取上庸,天下人并没有因此夸奖张仪,却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曾命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后攻下。乐羊回来论功,魏文侯给他看一箱诋毁他的书信。乐羊拜谢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君主您的力量。如今我是寄居在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二人依仗韩国来议论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会欺骗魏王,而我又会招来公仲侈【徐广说:一本作冯】的怨恨。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们,请同您订盟。最终,武王派丞相甘茂率兵攻打宜阳,五个月仍未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相进谏。武王召甘茂回来,想停止用兵。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武王说:确有此事。于是大规模征发军队,让甘茂攻打宜阳,斩首六万人,终于攻下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同秦国讲和。武王最终到了周国,在周国去世。他的弟弟即位,是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怨恨秦国先前在丹阳击败楚国,而韩国又不救援楚国,于是派兵包围韩国的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秦昭王刚刚即位,太后又是楚国人,不肯出兵救援。公仲侈便通过甘茂替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正是因为有把握得到秦国救援,所以才敢抗拒楚国。如今雍氏被围,如果秦军不下崤山救援,公仲侈将抬头不来朝见,公叔也将把韩国向南同楚国联合。楚、韩合为一体,魏国也不敢不听从。这样一来,攻打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不知道坐等别人攻打与主动攻打别人相比,哪一种更有利。秦王说:好。于是向崤山一带派兵救援韩国。楚军撤去。秦王派向寿同韩国议和,又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外族亲属,同昭王年少时一起长大,因此秦国任用向寿,待遇如同楚国。【徐广说:“如”一本作“和”。】楚国听说秦国尊贵向寿,便厚待向寿。向寿替秦国守卫宜阳,将要攻打韩国。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被困急的禽兽尚且能够撞翻车子【这是说禽兽陷入困境、情势危急时,仍能抵抗,甚至撞翻人的车子】。您攻破韩国、羞辱公仲侈,公仲侈收拾国政,重新侍奉秦国,自以为一定可以受封。如今您替楚国解围,楚国封给您一个小令尹的职位,又把杜阳封给您;秦、楚联合起来再次攻打韩国,韩国一定灭亡。韩国灭亡后,公仲侈将亲自率领自己的部众,在阏【音乌曷反】于秦国。希望您仔细考虑。向寿说:我促成秦、楚联合,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请您替我拜见公仲侈。苏代回答说:请允许我向您进言。人们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才是尊贵;大王爱重、亲近您,但论才能智慧,您不如公孙奭;论能使大王亲近,您不如甘茂。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自参与秦国政事,唯独您同大王共同掌握国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各有导致失宠的原因。公孙奭偏袒韩国,甘茂偏袒魏国,所以大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楚争强,而您偏袒楚国,这同公孙奭、甘茂走的是同一条路,您凭什么能不同于他们呢?人人都说楚国善于变诈,而您却一定要灭亡韩国,这是您自己招致责难。不如您同大王谋划如何应对楚国的变化。善待韩国,使它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忧患了。韩国一定会先把国政交给公孙奭,然后再把国政交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说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这是对外举用人才而不回避仇敌。向寿说:对。我非常希望韩国能够联合。苏代回答说:甘茂答应公仲侈,把武遂【徐广说:秦昭王元年,秦国把武遂给了韩国】归还给韩国,并把宜阳的百姓交还给韩国。如今您只是收回这些地方,实在很困难。向寿说:既然如此,那怎么办?武遂终究不可能得到。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以秦国的名义替韩国向楚国索取颍川?颍川是韩国寄居在楚国的土地。您请求而得到它,这就能使您的命令在楚国通行,并凭借它

』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徐广曰:复相秦】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逺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焚杆【徐广曰:一孤切】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防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羣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説,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史记集解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