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一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一百一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一袁盎鼂错列传第四十一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羣盗,徙处安陵。髙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如淳曰:盎为兄所保任,故得为中郎】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徐广曰:自一作目】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主亡与亡【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絶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防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汉书作请室。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若今钟下也。如淳曰:请室,狱也,若古刑于甸师氏也】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諌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徴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諌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寛,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髙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髙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専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瓒曰:大臣共诛诸吕,祸福尚未可知,故曰不测也】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孟康曰: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徐广曰:汉书作“谈”字】以数幸尝害袁盎,袁盎患之。
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説盎曰【徐广曰:説一作谋】君与鬬,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竝车擥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徐广曰:一作行;骃案:服防曰:自惜身不骑衡;如淳曰:骑倚也,衡楼殿邉欗楯也;韦昭曰:衡车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髙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郤慎夫人坐【如淳曰:盎时为中郎将,天子幸署豫设供帐待之,故得郤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説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张晏曰:戚夫人】于是上乃説,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乆居中,调为陇西都尉【如淳曰:调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呉相,辞行,种谓盎曰:「呉王骄日乆,国多奸,今茍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劒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母苛,时説王曰:『母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呉王厚遇盎。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乆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説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髙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竒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乆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盎素不好鼂错,鼂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鼂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呉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译赏赐黄金五十斤。然而,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中,被调任为陇西都尉【如淳说:调,是选调。】。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相,又调任吴国相。他辞行时,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了,国内又有很多奸邪之人。如今如果您想弹劾治罪他,他不是上书告发您,就是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能每天饮酒,不要过分苛责他,时常劝说吴王:‘不要反叛就行了。’这样,幸许能够脱身。”袁盎采用了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袁盎告假回乡,途中遇到丞相申屠嘉。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却坐在车上向袁盎致意。袁盎回来后,对他的属吏感到惭愧,于是到丞相府上递名帖求见。丞相过了很久才见他。袁盎于是跪下说:“希望私下向您请教。”丞相说:“您所说的如果是公事,就同曹掾、长史、掾属商议,我将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交谈。”袁盎立即跪着劝说道:“您担任丞相,自己估量一下,比陈平、绛侯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袁盎说:“好。您既然自己说不如他们,那么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诛灭诸吕,保全刘氏;您却从材官蹶张升为队率,累积功劳做到淮阳太守,并没有奇谋妙计、攻城野战的功劳。而且陛下从代地来,每次朝见时,郎官上书陈述意见,陛下没有一次不让车驾停下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能采用的,就搁置一旁;意见可以接受的,就采纳,从来没有不称赞好的。这是为什么呢?是想借此招致天下贤士大夫,使自己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事,弄明白过去不知道的道理,每天增加圣明和智慧。您如今却自行闭塞、钳制天下人的嘴,使陛下每天更加愚昧。以圣明的君主责备愚昧的丞相,您的灾祸不久就要到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申屠嘉是鄙陋粗野之人,竟然不知道这些。幸蒙将军教诲。”便请袁盎进去,同他一起坐下,以贵宾相待。袁盎一向不喜欢鼂错。鼂错所到之处,袁盎便离开;袁盎坐下后,鼂错也离开;两人从未在同一堂上交谈。孝文帝去世后,孝景帝即位,鼂错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办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判定其有罪。皇帝下诏赦免袁盎,降为庶人。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鼂错对丞史说:【如淳说:《百官表》载,御史大夫有两名丞和丞史,丞史即丞相史。】“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说他不会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袁盎的罪,他应当知道吴王的计谋。”丞史说:“事情尚未败露时治罪,才有断绝祸患的作用【如淳说:事情尚未败露时治罪,才有所断绝。】。如今军队已经向西进发,治袁盎又有什么益处?况且袁盎不应当有谋反的计谋【如淳说:袁盎是大臣,不应当有奸谋。】。”鼂错还在犹豫,不能决定。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连夜去见窦婴,说:“吴王之所以反叛的原因,我希望到皇帝面前亲口陈述。”窦婴入朝向皇帝进言,皇帝于是说:鼂错在皇帝面前。袁盎请求屏退旁人,得到单独谈话的机会,鼂错离去时十分怨恨。袁盎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情况,说吴王只是因为鼂错才特别急迫地反叛;只要杀掉鼂错向吴王谢罪,吴军就可以停止进攻。他的话详细记载在《吴事》中。皇帝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交好。吴王反叛后,长安城中各位显贵长者、贤士大夫争相依附他们,每天跟随他们车驾的车辆有数百乘。鼂错被诛杀后,袁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便派一名都尉率五百人包围看守袁盎。袁盎在任吴国丞相时,曾有一个属吏跟随他。这个属吏曾经偷盗并私通袁盎宠爱的侍儿,【文颖说:“侍儿就是婢女。”】袁盎知道却没有揭发,仍像过去一样对待他。后来有人告知那属吏,说君主已经知道你和侍女私通,于是他逃走归附袁盎。袁盎驱车亲自追赶,终于把侍女赐给了他,又让他恢复担任属吏。袁盎出使吴国后被看守,恰好那属吏担任看守袁盎的校尉司马,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行装物资拿出来,摆放两石醇酒;又因天气寒冷、士卒饥渴,让他们饮酒。士卒喝醉后,都倒在西南角睡着了。司马在夜里扶袁盎起来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杀您。”袁盎不相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过去做属吏、偷盗您侍儿的人。”袁盎于是惊讶而道谢,说:“幸好您有亲属。”【文颖说:“意思是说您有年老的亲属。”】司马说:“您只管逃走,我也将逃走,藏匿我的亲属,躲避灾祸。【如淳说:‘把我的亲属藏起来,不让他们遭受祸害。’】您还有什么忧虑呢?”于是用刀割开帐篷,【“张”音同“帐”。】为袁盎开辟逃走的道路,从醉倒的士卒中间径直穿出。司马与袁盎分头逃走。袁盎解下符节,藏在怀中,【如淳说:“不想让别人看见。”】拄杖步行了七八里。天亮时看见梁国骑兵,便骑马奔驰而去。【文颖说:“梁国骑兵是攻打吴、楚的军队。另一说,是得到梁国的马,骑马奔驰离去。”】于是回去报告。吴、楚已经被击破,皇帝又把元王的儿子平陆侯礼立为楚王,任袁盎为楚国丞相。袁盎曾经上书进言,但没有被采纳。袁盎因病免职,居住在家中,随乡里人沉浮相处,行事与他们相同,斗鸡、赛狗。雒阳人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很好地接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只是赌博之徒,【如淳说:“是放荡游荡之徒;另一说,是从事博戏之徒。”】将军为什么要亲自同他交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博之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宾客送葬的车辆有一千多乘,这也说明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况且在危急时刻,人们都需要这样的人。一天如果有急事,敲响他的门,他不会以有亲属为理由推辞。”【张晏说:“通常人们赴难救危,大多以有父母为理由推辞,而剧孟兼能做到这一点。”】“也不会以自身存亡为借口推辞。” “天下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罢了。如今您平常总是带着几名骑从,【徐广说:“‘常’一作‘详’。”】一旦有缓急,难道值得依靠吗?”袁盎斥骂这个富人,不再同他交往。各位公卿听说后,都称许袁盎。袁盎虽然居家,景帝仍常常派人向他询问谋略。梁王想请求立为皇太子,袁盎进言劝阻。后来他的言辞无从继续,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刺杀他。刺客到了关中,询问袁盎的情况,人人都不停口地称赞他。刺客于是见袁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后来要刺杀您的,已有十多批人了。”【如淳说:“曹,是同类、同辈。”】袁盎心中不快,家中又多有怪异之事,于是到棓生那里询问占卜。【徐广说:“‘棓’一作‘服’。骃案:文颖说,棓音陪,是秦地的贤士,擅长方术。”】他回到梁地后,后来那些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郭门外拦截并刺杀了袁盎。
呉楚反,闻鼂错谓丞史曰【如淳曰:百官表,御史大夫有两丞,丞史、丞相史】夫袁盎多受呉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絶【如淳曰:事未发之时治之,乃有所絶】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如淳曰:盎大臣不宜有奸谋】鼂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呉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鼂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呉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呉,呉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呉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呉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及鼂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呉。呉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呉相时,尝有从史,从史尝盗爱盎侍儿【文颖曰:婢也】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呉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淳醪。会天寒士卒饥渇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呉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文颖曰:言汝有亲老】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吾亲【如淳曰:藏匿吾亲不使遇害也】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音帐】道【如淳曰:决开当所从亡者之道】从醉卒直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如淳曰:不欲令人见也】杖歩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文頴曰:梁骑击呉楚者也,或曰得梁马驰去也】遂归报,呉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鬬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如淳曰:博荡之徒,或曰博戏之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张晏曰:不语云亲不听也;瓒曰:凡人之于赴难济危,多以有父母为解,而孟兼行之】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徐广曰:常一作详】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説,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
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如淳曰:曹辈】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徐广曰:棓一作服,骃案:文颖曰:棓音陪,秦贤士善术者】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鼂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徐广曰:先即先生】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应劭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错为人陗直刻深【韦昭曰:术岸髙曰峭;瓒曰:陗峻】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徴,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冝事,以书称説,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服防曰:太子称家;瓒曰:茂陵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防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徐广曰:九一作公】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徐广曰:一云言景帝曰: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非乆长策不便,请削之上令公卿云云】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防。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哗疾鼂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徐广曰:一作讙】多怨公者,何也?」鼂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鼂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呉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説,上令鼂错衣朝衣斩东市。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呉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如淳曰:道路从呉军所来也。瓒曰:道由也】闻鼂错死,呉楚罢不?”邓公曰:“呉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
译晁错是颍川人,曾在轵地张恢先生门下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他与雒阳人宋孟、刘礼一同拜师,凭文学才能任太常掌故。【徐广说:“先”就是先生。】晁错为人峭直严酷而深刻。【韦昭说:术岸高峻叫作“峭”;瓒说:“陗”就是高峻。】孝文帝时,天下没有研治《尚书》的人,只听说济南伏生原是秦朝博士,研治《尚书》,当时已经九十多岁,年老得不能征召,于是孝文帝下诏让太常派人前往向他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便上奏有关便利适宜的政事,又用《尚书》中的话加以称说。孝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服虔说:“太子”称为“家”;瓒说:《茂陵书》载,太子家令秩禄为八百石。】晁错凭借善于辩说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中称他为“智囊”。他多次上书孝文帝,谈论削弱诸侯势力的事情,以及可以更改、重新制定的法令,所上奏书有几十篇,孝文帝都没有采纳;但孝文帝认为他的才能奇异,于是升任他为中大夫。当时太子很赞同晁错的计策,而袁盎等许多功臣大都不喜欢晁错。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经常请求单独进见,陈说政事,景帝总是听取,对他十分宠幸,恩遇甚至超过九卿。【徐广说:“九”字有的版本作“公”。】法令有很多被他改定。丞相申屠嘉心里很不以为然,只是还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住在太上庙外墙内侧,门向东开,出入很不方便。晁错于是开凿两道门,向南开出,又凿穿太上庙外侧的围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后大怒,想借此事构成罪过,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当夜请求单独进见,把事情详细地向景帝说明。丞相上朝奏事时,便说晁错擅自凿穿太上庙的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治罪诛杀。景帝说:“这不是太上庙的墙,而是外侧的墙,法律不能因此治他的罪。”丞相谢罪退朝后,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应先斩杀他再上报,没想到却先请示,反而被这个小儿出卖,实在误了大事!”丞相随即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升任御史大夫。他请求治罪诸侯的过失,削夺他们的封地。【徐广说:有一种说法是,晁错对景帝说:“诸侯有的接连占有数郡,这不是古代的制度,也不是长久之计,对国家不利,请削减他们的封地。”景帝于是命令公卿如此如此。】并收回诸侯所属的支郡,奏报给景帝。景帝命令公卿、列侯、宗室集中议论此事,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据理争辩;晁错因此与窦婴结下嫌隙。晁错所改定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起来,憎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主持政事、掌握权力,侵削诸侯,疏远骨肉亲属,民间议论纷纷,【徐广说:“议”字有的版本作“讙”。】许多人怨恨你,这是为什么?”晁错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不这样做,天子就不能尊崇,宗庙也不能安定。”晁错的父亲说:“刘氏已经安定了,而晁氏却要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并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牵连到我。” 他死后十多天,吴、楚七国果然以诛杀晁错为名起兵反叛。窦婴、袁盎进言劝说景帝,景帝命令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斩首。晁错已经死后,谒者仆射邓公任校尉,率军攻打吴、楚军队,作为将领回来后上书报告军事情况,进宫谒见景帝。景帝问道:“你是从军队的道路上来的吗?”【如淳说:“道”是说从吴军那里沿路而来;瓒说:“道”就是经过。】你听说晁错死了,吴、楚就停止作战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他因被削地而发怒,只是以诛杀晁错为名,真正的意图并不在晁错身上。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言,不敢再进谏了。”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势力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夺他们的封地,这是为了尊崇京师、为万世谋利。这个计策刚开始实行,他最终却遭受了极刑;对内堵住了忠臣的口,对外却给诸侯造成了报仇的名义。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景帝于是沉默了很久,说:“您说得对,我也很后悔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常常有奇特的计谋。建元年间,景帝征召贤良,命公卿议论邓公。当时邓公已经被免官,后来从家中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以称病为由辞职免官,回到家乡。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习黄老之学,在公卿之间显露声名。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好学,却善于牵合附会;他以仁厚之心为本,援引义理,意气慷慨。遭逢孝文帝刚刚即位,恰好遇上可以施展才干的时代。【张晏说:“资”是才,“适”是恰好,意思是正好遇到这样的时代,能够施展他的才干。】到景帝即位,时势发生变化。【张晏说:这是指景帝即位。】他向景帝进言削藩,虽然建议被采纳了,但事情最终又没有成功。他喜好声名,夸耀贤能,最终反而因声名而失败。晁错任家令时,多次进言而不被采纳;后来擅自掌权,改动了许多法令。诸侯发动叛乱时,他不赶紧匡正救援,想要报个人私仇,反而因此丧命。俗话说:“改变古制、扰乱常规,不死就会灭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史记集解》卷第一百一。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第一百二。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一百二。
”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鼂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黙然良乆,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多竒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间。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张晏曰:资才也,适值其世得骋其才】时以变易【张晏曰:谓景帝立】及呉楚一説説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鼂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讐,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史记集解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