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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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七十二
宋 裴骃 撰史记七十二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芊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芊戌,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髙陵君、泾阳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惟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徳楼子;事成魏冉,故徳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夀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夀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穰侯封四歳,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歳而免,免二歳复相。秦四歳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徐广曰:田宅世家云魏伐赵,赵不利,战于南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衞,拔故国,杀子良。衞人不割,而故地复反。衞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衞、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防子【徐广曰:韩将防鸢】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刼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聴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
译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他的祖先是楚国人,姓芈。秦武王死后没有儿子,于是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原来称芊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称宣太后。宣太后不是秦武王的母亲;秦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并且先于武王去世。宣太后有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年长的叫穰侯,姓魏名冉;同父弟弟叫芊戌,封为华阳君。昭王同母弟弟高陵君、泾阳君,而魏冉最有才干。自秦惠王、秦武王时起,魏冉就担任官职,掌握政权。秦武王死后,诸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竭力才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任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诛灭季君之乱,并把秦武王后赶出秦国。魏昭王的兄弟中不善者也都被消灭,魏冉的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少时,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魏冉执政。昭王七年,樗里子死,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秦国任相,赵国认为不利,便派仇液到秦国,请求任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要出发时,他的门客宋公对他说:“秦国如果不听从您的请求,楼缓一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让我替您不要急于请求秦国任用魏冉。’秦王听见赵国请求任魏冉而并不急迫,而且不听您的话,事情没有办成,您就以此施恩于楼缓;事情办成了,魏冉又会感激您。”于是仇液听从了他,秦国果然罢免楼缓,任魏冉为相。魏冉想诛杀吕礼,吕礼逃奔齐国。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代替向寿担任将领,攻打韩国、魏国,在伊阙击败它们,斩首二十四万人,俘虏魏将公孙喜。第二年,又攻取楚国的宛、叶。魏冉以病辞去相位,让客卿寿烛为相。第二年,寿烛免职,秦国又任魏冉为相,于是封魏冉于穰,并增加陶地作为封邑,号称穰侯。穰侯受封四年后,作为秦将攻打魏国。魏国献出河东四百里土地,秦军攻下魏国河内,夺取大小城邑六十多座。昭王十九年,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一个多月后,吕礼到来,齐、秦各自恢复王号。魏冉又任秦相六年后被免职,免职两年后再次任相,四年后派白起攻下楚国郢都。秦国设置南郡,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举荐任用的人,两人关系很好。从此穰侯的财富超过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任相国并率兵攻魏,赶走芒卯,进入北宅,于是包围大梁。魏国大夫须贾劝说穰侯:“臣听说魏国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作战获胜【徐广说:《田宅世家》说魏攻赵,赵不利,战于南梁】,攻下邯郸,赵氏没有割地,而邯郸又归还给齐国。齐人攻打卫国,攻下旧都,杀死子良,卫人没有割地,旧地又归还给卫国。卫、赵之所以国家得以保全、军力强盛、土地没有被诸侯兼并,是因为它们能够忍受困难,慎重割让土地。宋、中山多次被攻打、割地,国家也随之灭亡。臣认为卫、赵可以效法,宋、中山可以作为警戒。秦国是贪婪暴虐的国家,却不亲自养蚕食桑般逐步吞并魏国;现在又占尽晋国旧地,在战胜韩将暴鸢后【徐广说:“暴鸢是韩国将领”】,魏国割出八县土地,还没有全部交付,秦兵又出动了。秦国究竟有什么满足的时候?如今又赶走芒卯,进入北宅,这并不是敢于攻取大梁,而是想要挟魏王,迫使他割让更多土地。魏王一定不要答应。如今魏王背弃楚、赵而同秦讲和,楚、赵会愤怒离去;魏王同秦王争相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接受。秦国挟楚、赵的军队再次攻打大梁,那么魏国想不灭亡也不可能了。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大王如果想讲和,就少割土地并送人质,否则一定会受欺骗。这是臣从魏国听来的,希望君侯据此考虑。周书说:‘只有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这就是说,幸运不能一再凭借。秦军战胜暴鸢而魏国割出八县,这不是秦军战斗力精良,也不是上策,而是天幸居多。如今又赶走芒卯进入北宅,进攻大梁,这是把天幸当作常态。智者不会这样。臣听说魏国把全国一百个县中超过披甲标准的士卒都调来守大梁,臣认为不少于三十万人。用三十万人守卫七仞高的城墙【《尔雅》说:四尺叫一仞,二仞叫一寻】,臣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轻率地背弃楚、赵的军队,凭七仞高城同三十万大军作战,却以为一定能攻下,臣认为从天地开辟直到现在,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攻打而不能攻下,秦军必定疲惫,陶邑也必定失守,先前的功劳必然丧失。如今魏国正处于疑惧之中,可以用少量割地收服它。希望君侯趁楚、赵军队尚未到达大梁,赶快用少量土地收取魏国。魏国正疑惧,认为割少量土地有利,必定愿意;这样君侯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楚、赵会因魏国先前已经侍奉秦国而愤怒,必定争着侍奉秦国。各方因此分散,君侯以后再作选择。况且君侯取得土地,难道一定要靠战争吗?只要割取晋国旧地,秦兵不必攻打,魏国就必定献出绛、安邑;再为陶邑打开两条通道,宋、卫也会献出单父。秦兵可以完整保存,而君侯可以控制一切。有什么索取不到,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希望君侯仔细考虑,不要采取危险行动。”穰侯说:“好。”于是停止围攻大梁。第二年,魏国背弃秦国,与齐国合纵亲善。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人,赶走魏将暴鸢,夺取魏国两县,穰侯增加封邑。第二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赵、韩、魏,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人,夺取魏国卷【读音丘权反】、蔡阳、长社,赵国的观津;并且用兵帮助赵国占有观津,进而攻打齐国。齐襄王害怕,派苏代暗中送信给穰侯说:“臣听往来的人说:秦军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臣私下向弊邑的大王保证说:‘秦王明智,熟悉谋略;穰侯聪明,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这是为什么呢?韩、赵、魏三晋彼此相互,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彼此百般背弃、欺骗,并不以此为不信,也不以此为无义。如今秦国攻破齐国而使赵国肥大,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谋臣一定会说:‘攻破齐国,削弱三晋和楚国,然后就能控制三晋和楚国。’齐国是疲弱的国家,天下攻齐,就像用千钧强弩射穿溃烂的脓疮,齐国必死,秦国怎能因此削弱三晋和楚国?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三晋和楚国就不相信秦国;秦国多出兵,三晋和楚国就会被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不逃向秦国,就一定逃向三晋和楚国。这是第三点。秦国割取齐国土地来引诱三晋和楚国,三晋和楚国表面答应,实际上会用兵反攻秦国。这是第四点。这样就是三晋和楚国利用秦国的谋略来对付齐国,又利用齐国来对付秦国。为什么三晋和楚国聪明,而秦、齐愚蠢呢?这是第五点。所以,得到安邑并以善意对待魏国,必定不会有祸患。秦国如果占有安邑,韩国就一定不会再保有上党。取得天下的腹心之地,却还要出兵并担心不能收回,哪种做法更有利?因此臣说: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兵返回。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对秦王说客卿灶想攻打齐国,夺取刚、寿【徐广说:“济北有刚县”】,以扩大自己的陶邑。魏国人范雎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齐,却越过三晋去攻齐。范雎趁机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任用范雎。范雎说宣太后专权,穰侯在诸侯间擅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王室。于是秦昭王醒悟,免去穰侯相国之职,命令泾阳君等人都出函谷关到封邑去。穰侯出关时,装载财物的车有一千多辆。穰侯死在陶地,于是葬在那里。秦国又收回陶地,设置为郡。齐国不割让土地,而邯郸又归还给齐国。齐人攻打卫国,攻下卫国旧都,杀死子良;卫国人不割让土地,而旧有土地又归还给卫国。赵、卫之所以能够保全国家、使军队强盛而土地没有被诸侯兼并,是因为它们能够忍受困难,并且慎重割让土地。宋国、中山国多次因战败割地,国家也随之灭亡。我认为卫、赵可以效法,而宋、中山可以作为警戒。秦国是贪婪暴虐的国家,它没有亲近之意,只会像蚕食桑叶那样逐渐吞并魏国,又完全吞并晋国;战胜防子【原文“防子”所指不明】后,魏国割让八县土地,土地还没有全部交给秦国,秦军又出动了。秦国哪里会满足呢?现在又赶走芒卯,进入北宅。这并不是秦国敢于攻打大梁,而是想劫持大王,以要求魏国割让更多土地。大王一定不要听从。如今大王背弃楚、赵而同秦国讲和,楚、赵就会恼怒离去;大王同秦国争相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接受。秦国借助楚、赵的军队,再次攻打大梁,那么魏国想不灭亡也不可能了。希望大王千万不要讲和。大王如果想讲和,就少量割地并送去人质;否则一定会被欺骗。这是我从魏国听来的,希望君王据此考虑政事。周书说:‘只有天命不是永恒不变的。’这是说幸运不能一再依赖。战胜防子、割让八县,并不是因为秦军兵力精锐,也不是计策高明,而是天幸太多了。现在又赶走芒卯,进入北宅来攻打大梁,这是把天幸当作常态。聪明人不会这样做。我听说魏国调集全国一百个县中披坚执锐的士卒来戍守大梁,我认为不少于三十万人。用三十万人守卫七仞高的城墙【《尔雅》说,四尺为一仞,两仞为一寻】,我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轻率地背弃楚、赵的军队,凭借七仞高的城墙同三十万人作战,却一心一定要攻下它,我认为从天地开始分开直到今天,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进攻而不能攻下,秦军必然疲惫,陶邑也必然灭亡,那么以前的功劳就全丢弃了。现在魏国正在疑惧之中,可以用少量割地来收服它。希望在楚、赵军队到达大梁以前,赶快让魏国少量割地求和。魏国正疑惧,认为少量割地有利,一定愿意这样做,那么君王就能得到所希望的结果。楚、赵因魏国先背弃自己而恼怒,一定争相侍奉秦国;这样一来,合纵就会因此瓦解,君王之后便可以选择对策。况且君王得到土地,难道一定要靠军队吗?魏国割让晋国旧地后,秦军不必攻打,魏国也一定会献出绛、安邑;再替陶邑打开两条道路,几乎就能把魏国原属宋、卫的土地全部取得,宋、卫也一定会献出单父。秦军可以保全,君王可以控制局势;有什么索取而得不到,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希望君王仔细考虑,不要采取危险行动。”穰侯说:“好。”于是停止围攻大梁。第二年,魏国背叛秦国,和齐国合纵亲善。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人,赶走魏将防鸢,夺取魏国两县。穰侯得到更多封邑。第二年,穰侯…… 第二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韩、魏,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人,夺取魏国的卷【读音丘权反】、蔡阳、长社以及赵国的观津,并且把观津交给赵国,帮助赵国出兵攻齐。齐襄王害怕,派苏代暗中送信给穰侯说:“臣听往来的人说,秦军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臣私下对弊邑的大王保证说:秦王明智,熟悉谋略;穰侯聪明,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齐。这是为什么呢?三晋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彼此百般背弃、欺骗,也不认为彼此不守信、不义。秦若攻破齐国使赵国壮大,这对秦不利,这是第一。秦国谋臣必定会说,攻破齐国、削弱三晋和楚国,然后控制三晋和楚国。但齐国已经疲弱,天下攻齐,就像用千钧强弩射穿溃烂的脓疮,齐国必死,怎能借此削弱三晋、楚国?这是第二。秦出兵少,三晋、楚国不信秦;出兵多,三晋、楚国就会受秦控制。齐国害怕不逃向秦国,就会逃向三晋、楚国。这是第三。秦割齐地引诱三晋、楚国,三晋、楚国表面答应,实际上会用兵反攻秦国。这是第四。这样就是三晋、楚国利用秦国的谋略攻齐,又利用齐国谋秦。为什么三晋、楚国聪明而秦、齐愚蠢?这是第五。因此得到安邑并善待魏国,必定不会有忧患。秦有安邑,韩国必定不再有上党。取得天下腹心之地,却还要出兵并担心不能收回,哪种做法更有利?所以臣说,秦王明智熟悉谋略,穰侯聪明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齐。”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兵返回。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说客卿灶想攻齐取刚、寿【徐广说:“济北有刚县”】,扩大陶邑。魏人范雎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齐,竟越过三晋去攻齐。范雎趁机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任用范雎。范雎说宣太后专权,穰侯在诸侯间擅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王室。秦昭王醒悟,免去穰侯相国之职,命令泾阳君等人都出关到封邑去。穰侯出关时,载财物的车一千多辆。穰侯死在陶地,于是葬在那里。秦国又收回陶地,将其设置为郡。太史公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向东不断扩张土地,使诸侯削弱,曾经向天下自称皇帝,天下人都向西面秦叩首,这些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尊贵达到极点、财富过于充盈时,一个人进言,就使他自身受挫、权势被夺,最终忧郁而死;何况寄居他国的臣子呢?
此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防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上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尔雅曰: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已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防鸢,得魏二县。穰侯益封。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音丘权反】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隂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兵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讐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讐,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癕也,必死,安能▯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夀【徐广曰:济北有刚县】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雎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説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雎。
范雎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髙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闗就封邑。穰侯出闗,辎车千乗有余。穰侯卒于陶,而因▯焉。秦复收陶为郡。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説,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羇旅之臣乎!」
史记集解卷七十二
译《史记集解》卷七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七十三。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七十三卷。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白起是郿地人,善于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任左庶长,率军攻打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担任秦国相国,举荐任鄙为汉中守。第二年,白起任左更,在伊阙攻打韩、魏两国,斩首二十四万,又俘虏了韩军将领公孙喜,攻下五座城。白起升任国尉,渡过黄河,夺取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的地区。【徐广说:“干”音“干”。】【郭璞说:今天河东郡闻喜县东北有干河口,因此称为干河里;那里只有旧河沟,已经没有水了。】第二年,白起任大良造,攻打魏国,攻下大小城池六十一座。第二年,白起与客卿司马错攻打垣城,攻下了它。【徐广说:垣县属于河东。】此后五年,白起攻打赵国,攻下光狼城。又过七年,白起攻打楚国,攻下鄢、邓等五座城。【徐广说:这是昭王二十八年。】第二年,白起攻打楚国,攻下郢都,焚烧夷陵,于是向东进军到达竟陵。楚王逃离郢都,向东逃往陈地。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白起升任武安君。武安君乘势夺取楚国的巫郡和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国,攻下华阳,击败芒卯,俘虏三晋的将领,斩首十三万;又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赵军两万人淹死在黄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的陉城,斩首五万(原文连作“五万四十四年”)。四十四年,白起攻打南阳,截断太行道。【徐广说:北方的南阳就是河内郡的修武。】四十五年,秦国攻伐韩国的野王,野王向秦国投降,上党通往韩国的道路被截断。上党守冯亭和百姓商议说:“通往韩国都城郑的道路已经断绝了。【徐广说:河南的新郑就是韩国的都城。】韩国一定守不住上党。秦军一天比一天逼近,韩国又不能抵抗,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如果接受了我们,秦国必然恼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受秦兵攻击,必然会亲近韩国。韩、赵两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向赵国报告。赵孝成王和平阳君、平原君商议此事。平阳君说:“不如不要接受。接受它,祸患会大于所得。”平原君说:“没有缘故就得到一个郡,接受它很方便。”赵国于是接受了上党,并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国攻打韩国的缑氏、蔺城。【徐广说:蔺城属于颍川。】秦军攻下了它们。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音“纥”】攻打韩国,夺取上党。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军队驻扎在长平。【徐广说:长平在泫氏。】以此安抚、接纳上党的百姓。四月,王龁乘势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统率赵军。赵军士卒出击秦军的侦察部队,秦军侦察部队杀死赵国副将茄。六月,秦军攻陷赵军,夺取两个障塞和四座尉城。七月,赵军修筑营垒坚守,秦军又攻打赵军营垒,夺取两座城。秦军夺取西面的营垒,廉颇坚守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赵王屡次责备廉颇。秦国丞相应侯又派人用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说:“秦国所厌恶的,只是害怕马服子赵括统率军队。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快要投降了。”赵王已经对廉颇发怒,赵军损失很多,军队屡次失败,却又反过来坚守营垒,不敢交战;再听到秦国的反间话,于是派赵括代替廉颇统率军队攻打秦军。秦国听说马服子赵括统兵,就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王龁任尉、作副将,并下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统兵消息的人,处死。赵括到达后,便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假装败退逃走,张开两支奇兵夹击赵军。赵军追赶胜势,追到秦军营垒;秦军营垒坚固,赵军不能进入。秦军又派二万五千人组成的奇兵截断赵军后路,另派五千骑兵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联系。赵军分成两部,粮道被截断。秦军出动轻装部队攻击赵军,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垒坚守,等待援军到来。秦王听说赵军粮道被截断,亲自到河内,给百姓赐爵一级,并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人全部前往长平,截断赵国的援军和粮食。到了九月,赵国士卒已经四十六日没有粮食,军中暗地里互相残杀、吃人。赵军出兵攻打秦军营垒,想突围,分成四队,反复冲击五次,仍不能突围。赵军将领赵括带领精锐士卒亲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军队失败,四十万人投降武安君。武安君谋划说:“此前秦国已经攻下上党,上党百姓不愿成为秦国百姓而归附赵国。赵国士卒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发生叛乱。”于是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只派其中年纪较小的二百四十人回到赵国。前后斩杀、俘虏四十五万人。赵国人大为震动。四十八年十月,秦国再次平定上党郡。秦军分为两路,王龁攻打皮牢,攻下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恐惧,派苏代带着厚重的财物劝说秦国丞相应侯:“武安君擒获马服子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又问:“那么要包围邯郸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秦王就要称王了;武安君将成为三公。武安君替秦国战胜、攻取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南面平定鄢、郢、汉中,北面擒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不能超过这些。如今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一定会成为三公,您能居于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想居于他的下位,也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围困邢丘【平皋有邢丘】,困住上党;上党百姓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方土地归入燕国,东方土地归入齐国,南方土地归入……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