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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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五十六
宋 裴骃 撰史记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陈丞相平者，阳武戸牖乡人也【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戸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畱】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畆，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嫆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徐广曰：覈音核，骃案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覈音纥，京师为麤屑为纥头】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戸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待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防如母【兄伯已逐其妇，此防疑后娶也】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里中杜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陈渉起而王陈，使周市畧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汉书音义曰：谢，语其兄往事魏】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説魏王不聴。人或谗之，陈平亡去。久之，项羽畧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镒。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劒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平遂至脩武，降汉【徐广曰汉二年】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徐广曰亦曰涓人】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舎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説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防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髙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防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
译《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陈丞相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徐广说：阳武县属魏地，户牖如今是东昏县，属陈留。）他年轻时家贫，喜欢读书，有田三十亩，只和哥哥伯住在一起。伯常常耕田，任凭陈平外出游学。陈平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这么穷，吃什么竟能肥胖成这样？”这是讥笑陈平不顾家中的生产，说：“也不过是吃糠中没有破碎的谷粒罢了。”（徐广说：“覈”音hé。裴骃按：孟康说，这是麦糠中没有破碎的部分；晋灼说，“覈”音hé，京师称粗屑为“纥头”。）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伯听到这话，便把妻子赶走休弃了。陈平长大后可以娶妻，富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孙女先后嫁过五次，而丈夫总是死去，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乡里有丧事，陈平家贫，便等到丧事开始时最先前往，最后才离开，以此充当助丧之人。张负在丧家见到他，只注视着身材高大的陈平；陈平也因此最后离开。张负跟随陈平到了他家，才发现那是靠近城郭的偏僻穷巷，用破席作门；但门外却有许多有身份人家车马留下的车辙。张负回去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从事生产，全县人都嘲笑他的所作所为，怎么能把女儿给他呢？”张负说：“难道人有像陈平这样容貌俊美，却长期贫贱的吗？”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陈平。陈平贫穷，便借钱置办聘礼，借得的钱只够准备酒肉作为聘礼送入张家。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就怠慢待人；侍奉哥哥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哥哥伯已经休妻，这个嫂嫂大概是后来再娶的。）陈平娶了张氏女以后，资财日渐丰厚，交游的道路也日益扩展。乡里让他主持分肉，他分得十分公平。父老们说：“陈家小子主持得好！”陈平说：“唉，假如让我主持天下，也会像这样分肉。”陈涉起兵，在陈地称王，派周市大致平定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已经先向哥哥伯辞别。（《汉书音义》说：辞别是告诉哥哥自己将去为魏王效力。）他带着年轻人到临济投奔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他劝说魏王，魏王不听；又有人谗毁他，陈平便逃走。过了很久，项羽攻取土地到了黄河边，陈平前去投奔他，跟随项羽进入关中击败秦军，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张晏说：俸禄等级如卿，但不掌管具体事务。）项羽向东称王于彭城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东边的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便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在楚国的魏王咎旧客前往攻打，降服殷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赐给他黄金二十镒。不久，汉王攻下殷王的领地，项王大怒，要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杀，便把项羽赐给他的黄金和印信封好，派使者送还项王，自己则带剑秘密徒步逃走，渡过黄河。船夫见他是个相貌俊美的壮士，却独自一人，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估计他身上一定有金玉珍宝，便盯上他想杀掉。陈平害怕，于是脱下衣服赤身帮助船夫划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停止了杀他的念头。陈平于是到了修武，投降汉王。（徐广说：这是汉二年。）他通过魏无知请求进见汉王。汉王召他入内。当时万石君石奋任汉王的中涓（徐广说：也称涓人），接到陈平的名帖，带他进去拜见。陈平等七人一同进来，汉王赐给他们食物，说：“先退下，到馆舍去吧。”陈平说：“臣是为事情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十分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任什么官？”陈平答：“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主管护军。将领们全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楚军的逃亡士卒，还不知道他的才能高低，就立即让他和自己同车，反而让他来监察护军。我们这些久经战阵的人该怎么办？”汉王听说后，反而更加宠信陈平。陈平于是跟随汉王向东讨伐项王。汉军到彭城，被楚军击败，汉王收拢军队退走，收集散兵到达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的军队，驻扎广武。绛侯周勃、灌婴等都进谗说陈平：“陈平虽然是个俊美的男子，也不过像帽上的玉一样只有外表，内里未必有真才实学。（《汉书音义》说：帽上装饰玉，光彩好看，只能显露外表，里面却未必有相应的东西。）臣听说陈平居家时曾盗嫂，后来为魏王做事而不被容纳，逃走投奔楚国，在楚国又不受重用，便再次逃来投奔汉王。如今大王尊贵他为高官，让他主管护军。臣又听说陈平收受各将领的金钱，送金多的便安排到好位置，送金少的便安排到差位置。陈平是反复无常的乱臣，请大王明察。”汉王怀疑陈平，召来责问魏无知。魏无知说：“臣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如淳说：孝己是高宗的儿子，以孝行著称），但对胜负没有帮助，陛下哪里有闲暇任用他呢？楚汉相争，臣推荐的是能够进献奇谋的人，只要他的计谋确实足以使国家获利就行了。况且盗嫂、收受金钱，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陈平责问：“先生先为魏王做事而不被任用，于是侍奉楚王又离去；如今又来跟随我。诚信的人难道本来就有这么多心思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臣的建议，所以离去投奔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和宠爱的人，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士，也不能得到任用，所以臣离开楚国。臣听说汉王善于任用人才，因此来归附大王。臣赤身而来，没有接受金钱，也没有资财。若臣的计谋有可采纳之处，只请大王采用；若没有可用之处，金钱都还在，请允许臣封存后交给官府，并请求辞职退隐。”汉王于是向他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让他统领所有将领。
广武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汉书音义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非所有】臣闻平居家时，盗其防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曰大王尊官之，令防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如淳曰孝己髙宗之子有孝行】而无益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竒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防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説，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竒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躶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顾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防军中。尉尽防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其后楚急攻，絶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聴。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亷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亷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如淳曰：犹无亷隅】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防，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昧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汉书音义曰：草粗也】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其明年，淮隂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
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书音义曰：蹑谓蹑汉王足】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戸牖乡，用其竒计防。卒灭楚，常以防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髙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黙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防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逰云梦，防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髙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防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防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汉王音义曰：反，▯两手】遂防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隂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絶，为戸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尅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防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竒计，使单于阏氏【苏林曰：阏氏音焉支，如汉皇后】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桓谭新论：或云陈平为高帝解平城之围，则言其事秘，世莫得而闻也。此以工妙踔善故藏隠不传焉。子能权知斯事否？吾应之曰：此防乃反薄陋拙恶故隐而不泄。高帝见围七日，而陈平徃説阏氏，阏氏言于单于而出之，以是知其所用説之事矣。彼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今困急已驰使归迎取，欲进与单于。单于见此人，必大好爱之。爱之则阏氏日以逺疎，不如及其未到，令汉得」。脱去，去亦不持女来矣。阏氏妇女有妒媔之性，必憎恶而剚去之。此説简而要，及得其用，则欲使神怪故隠匿不泄也。刘子骏闻吾言，乃立称善焉。按《汉书音义》，应劭説此事，大防与桓论略同，不知是应全取桓论，或别有所闻乎？今观桓论，似本无説】高帝南过曲逆【地理志县属中山也】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
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戸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戸，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戸。”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戸牖。其后常以防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出六竒计，辄益邑，凡六益邑。竒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髙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牀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衞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恵【如淳曰：“傅相之▯也】是后吕▯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孝恵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徐广曰：“王陵以客从起丰，以厩将别守丰，上东因从战不利，奉孝恵鲁元出雎水中，封为雍侯。髙帝八年定食安国，二十一年卒，諡武侯。至▯孙坐酎金国。”】除】陈平为左丞相。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髙祖防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髙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劒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髙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髙帝，以故晩封为安国侯。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孟康曰：不在治处，便止宫中也】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舎人侍吕后。其后楚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防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
译陈平所说的左丞相王陵，原本是沛县人。当初他还是县里的豪强。高祖微贱时，把王陵当作兄长来侍奉。王陵年少时不拘文饰，任性使气，喜欢直言。高祖在沛县起兵后，进入咸阳，王陵也自行聚集党徒千余人，驻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军攻打项籍时，王陵才率兵归附汉王。项羽俘获王陵的母亲，把她安置在军中。王陵派使者去见母亲，项羽便面向东坐着，想借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时哭着说：“替老妪告诉王陵，一定要谨慎侍奉汉王。汉王是个长者，不要因为老妪的缘故而怀有二心。”她说完便以死送别使者，随即伏剑自杀。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死。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他与雍齿友善，而雍齿是高帝的仇人，加上王陵原本没有心意跟随高帝，所以很晚才被封为安国侯。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二岁后，孝惠帝去世。高后想封吕氏诸人为王，便询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又询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大怒，于是假装调任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并不任用他。王陵愤怒，以生病为由辞职，闭门不出，最终七年不入朝请谒而死。王陵免去丞相职务后，吕太后便调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在宫中供职【孟康说：“不在处理政务的官署中，而是留在宫中。”】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战败时，西楚军俘获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楚军败亡、项籍被诛，审食其被封侯，又受到吕太后的宠幸。担任丞相后，他居于宫中，百官都通过他来决断政事。吕嬃常常因为陈平先前替高帝谋划擒捕樊哙的事，多次责骂说：“陈平担任丞相，不处理政务，每天只是喝醇酒、戏弄妇女。”陈平听说后，日益放纵。吕太后听到这件事，暗中独自高兴，便当面责问吕嬃说：“俗话说，儿媳妇的嘴不可信，只看陈君和我关系如何罢了。不要怕吕嬃的责骂。”吕太后封吕氏诸人为王后，陈平假意听从。等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终于诛灭吕氏诸王，拥立孝文皇帝；这一谋划主要出自陈平。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徐广说：“审食其当初以舍人的身份起事，在沛县侍奉吕后和孝惠帝，后来又随吕后被拘留在楚地；二十五年被封侯，文帝三年去世，其子平继承侯位，历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因谋反获罪，封国被废。一本记载说，审食其免相后二岁，成为淮南王刘长所杀；文帝命其子平继承侯位。菑川王谋反时，辟阳国靠近菑川，平投降菑川，封国被废。”】孝文帝即位后，任命陈平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称病辞职。孝文帝刚即位时，对陈平称病感到奇怪，询问原因。陈平说：“高祖在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 于是孝文帝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赐给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不久，孝文皇帝对国家政事更加明达熟悉，临朝时询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辞谢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再次辞谢不知道，汗流浃背，惭愧得无法回答。于是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都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若问案件，应责问廷尉；若问钱粮，应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既然各自都有主管，那么您所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辞谢说：“臣惶恐。（张晏说：就像现在人谢罪时说‘惶恐’；马融《龙虎赋》说：勇者和怯者见到它，没有不惶恐的。孟康说：‘主臣’是说主管群臣，就像现在说‘人主’。韦昭说：是说‘臣主管的事务’，不敢欺骗皇上。）陛下不知道臣才疏能低，却让我充任宰相。宰相，是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向下养育万物，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亲近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孝文帝称善。右丞相周勃十分惭愧，退朝后责备陈平说：“你为什么平日不教我怎样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丞相之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量（《汉书音义》说：是人数），您难道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己知道才能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绛侯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独任一位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献侯。儿子共侯陈买继承爵位，陈买任侯二年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爵位，任侯二十三年去世；儿子陈何继承爵位，任侯二十一年，因掠夺他人妻子而被判弃市，封国撤除。起初陈平说：“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即使我这一世封国废除，也就算了，恐怕后世也不能再兴起，因为我积下了许多阴祸。”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与卫氏结亲而成为贵戚，希望续封陈氏，但最终也没有实现。（徐广说：陈掌是卫青的女婿。） 太史公说：陈丞相平年轻时，本来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正当他在砧板上分割肉时，他的志向本来就已经很远大了。他在楚、魏之间辗转于动荡纷乱之中，最终归附高帝，常常献出奇计，挽救纷乱纠结的危难，解除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时期，事情多有变故，但陈平最终竟能自行脱身，安定刘氏宗庙，以荣耀的声名终身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没有智谋，谁能承担并做到这些呢？《史记集解》卷第五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第五十七。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五十七。
」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防也。」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聴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徐广曰：审食其初以舍人起，侍吕后、孝恵帝于沛，又从在楚，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代，代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坐谋反，国除。一本云：食其免后二岁，为淮南王两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菑川王反，辟阳近菑川，平降之，国除】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髙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张晏曰：若今人谢曰惶恐也。马融《龙虎赋》曰：勇怯见之，莫不主臣。孟康曰：主臣，主羣臣也，若今言人主也。韦昭曰：言主臣道，不敢欺也】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隂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汉书音义曰：头数也】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逺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専为一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諡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一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始陈平曰：“我多隂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隂祸也。”然其后曽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徐广曰：陈掌者，卫青之子壻】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学。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己逺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髙帝。常出竒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史记集解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