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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一百三十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六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246–1256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六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防中,亦可以解纷。」淳于髠者,齐之赘壻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玉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竝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髠説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鷩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鷩,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絶。王曰:“先生少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説乎?”髠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徐广曰:篝,笼也】污邪满车【司马彪曰:污邪,下地田也】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髠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乗。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説,置酒后宫,召髠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髠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説可得闻乎?”髠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髠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髠帣韝鞠▯【徐广曰:帣,収衣裒也。裒,衿也。鞲,臂捍也,音沟。鞠,曲也。▯,音其纪反,又与跽同,谓小跪也】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夀,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觏,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防,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徐广曰:眙,吐甑反,直视貌】前有墯珥,后有遗簪,髠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防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籍。堂上烛灭,主人留髠而送客【徐广曰:一本云留髠坐起送客】罗襦襟解,防闻芗泽。当此之时,髠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髠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髠常在侧。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

译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国家,作用是相同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使人通晓神妙变化,《春秋》用来彰明大义。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深远,难道不伟大吗?诙谐的言语有时能切中要害,也可以用来排解纷争。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身高不满七尺,诙谐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从未使齐国受到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欢说隐语,喜好过度享乐,常常通宵饮酒,沉溺其中而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进犯,国家危亡就在早晚之间。身边的人没有谁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中,三年不飞,也不鸣叫。大王知道这只鸟是什么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震惊。’于是召集全国七十二个县的令、长,奖赏一个,诛杀一个;振奋军队出征,诸侯震恐,纷纷归还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威势施行了三十六年。这些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齐威王八年,楚国大规模出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着黄金百斤、车辆马匹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礼物少吗?’淳于髡说:‘我怎么敢呢?’齐王说:‘你笑,难道有什么缘故吗?’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方来,看见道路旁有个祈求丰年的农夫,拿着一只猪蹄和一杯酒祷告说:‘‘狭小的田沟里装满竹笼,低洼的田地装满车辆,五谷繁茂成熟,丰收的粮食堆满家中。’’【徐广说:篝,是笼子。】司马彪说:污邪,是低洼的田地。】我见他所拿的祭品很少,而所祈求的东西却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增加礼物,赐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出发,到了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兵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离去。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来,赐给他酒,问道:‘先生能喝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还能喝一石?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我恐惧害怕,俯身跪伏着饮酒,不过一斗就醉了。若是父母亲人中有尊贵的客人,我卷起衣袖,弯曲身体,侍立在客人面前劝酒;偶尔得到剩酒,便举杯祝寿,几次起身敬酒,不过二斗就醉了。若是朋友交游长久不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旧事,私下交谈心里话,可以喝五六斗才醉。若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轮流敬酒,酒席拖延不散,玩六博、投壶,互相招引结成一伙,手拉着手也不受罚,直瞪着眼也无人禁止;前面有坠落的耳饰,后面有遗失的簪子,我暗自喜欢这种情形,可以喝八斗而醉。到了两三天将近傍晚,酒席散后,大家合用酒樽,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挽留我而送走其他客人。【徐广说:一本作‘留髡坐,起送客’。】薄绸短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香气和体香;在这种时候,我心中最为欢乐,能够喝一石。所以说,饮酒到了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言语不能走到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我用这些话来讽谏吟咏。’齐王说:‘好。’于是停止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诸侯主客,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在身边。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挽留淳于髡而送走其他客人。【徐广说:一本作‘留淳于髡坐下,起身送客’。】薄绸短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香气和体香。在这种时候,淳于髡心中最为欢乐,能够喝一石酒。所以说,饮酒到了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如此。言语不能走到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我用这些话来讽谏吟咏。齐王说:‘好。’于是停止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诸侯主客,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在身边。此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个优孟。优孟原来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善于辩说,常常用谈笑的方式讽谏。楚庄王时,庄王有一匹所宠爱的马,给它穿上华美刺绣的衣服,安置在华丽的屋舍中,用锦席让它躺卧,用枣脯喂它。马因肥胖而死,庄王让群臣为它服丧,还想用大夫的礼制为它举行棺椁葬礼。左右近臣争相劝阻,认为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谁敢因这匹马进谏,罪当处死。’优孟听说后,走进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为什么哭。优孟说:‘这匹马是大王所喜爱的。凭楚国这样强盛,想要什么得不到,却用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实在太薄葬了。请允许我用人君的礼制安葬它。’庄王说:‘怎么安葬?’优孟回答:‘请用雕刻的美玉做棺,用纹理华美的梓木做椁,用楩、枫、豫章等木材排列在棺椁外,木头一端都向内,所以叫作题凑。【苏林说:在棺外层层堆叠木材,木头的端头都向内,因此称为题凑。】调发披甲士卒挖掘墓穴,让老弱之人背土;让齐、赵两国在前面陪位,韩、魏两国在后面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卫。【楚庄王时尚未有韩、赵、魏三国,此处有误。】在宗庙中用太牢祭祀,让它享用万户封邑的供奉。诸侯听说后,就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尊贵马了。’庄王说:‘我的过错竟到了这个地步吗?那该怎么办?’优孟说:‘请允许我替大王用牲畜的葬礼安葬它:用土灶做椁,用铜锅做棺,用姜、枣作陪葬品,用木兰作祭品,用粳稻祭祀,用火光作衣服,把它埋葬在人的腹中。’于是庄王就让太官把这匹马作为牲畜处理,不让天下人长久听闻此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到了困窘的时候,就去见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果然穷困,以砍柴为生,遇到优孟,便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将死时嘱咐我,如果贫困,就来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行,也不要到别处去。’于是他就制作孙叔敖的衣帽,击掌谈笑。【《战国策》说:苏秦在华屋之下游说赵王,击掌而谈。张载说:这是谈说时的姿态。】过了一年多,优孟的容貌举止已经很像孙叔敖,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分辨。庄王摆酒,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死而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同妻子商量三天。’ 三日后,优孟又来见楚庄王。庄王说:“妇人说了些什么?”优孟说:“妇人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国,这不值得做。像孙叔敖做楚相时,竭尽忠诚,保持廉洁,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贫困到靠打柴维持饮食。要是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辛苦却难以得到食物;出来做官,若是贪婪卑鄙,就会有余财而不顾羞耻,自己死了,家室却富裕。又怕收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自己死了,家族也被灭亡。贪官怎么能做呢?想到做廉吏,奉行法令,恪守职责,到死也不敢作非分之事,廉吏又怎么能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保持廉洁,如今妻子儿女贫困到靠打柴为食,实在不值得做。”庄王于是向优孟道歉,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徐广说:寝丘在固始】,让他奉祀孙叔敖,后来十代不断。这说明,优孟是懂得根据时势进言的。又过了二百多年,秦国有个优旃。优旃是秦国的侏儒演员,善于说诙谐的话,但合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设宴,天下雨,站在台阶上执楯的卫士都被雨淋湿,感到寒冷。优旃见了很同情他们,便说:“你们想休息吗?”卫士们都说:“太好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祝酒,高呼万岁。优旃靠近栏杆大喊:“陛楯郎!”卫士答:“诺!”优旃说:“你们虽然高大,又有什么用?幸好下雨时站着;我虽然矮小,却幸好可以休息。”于是始皇让守卫台阶的人轮流替换,一半人休息、一半人值守。始皇曾商议要扩大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地、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里面放养禽兽。敌人从东方来,就让麋鹿去撞他们也就够了。”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二世即位后,又想给城墙涂漆。优旃说:“好啊!陛下虽然没有说,我本来就要请求这样做。给城墙上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钱财,但多么好啊!城墙漆得光滑平整,敌人来了也爬不上去;即使想爬,也只需继续上漆就容易了,只是难以搭建遮荫的房屋。”二世听了大笑,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数年后去世。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于是威行天下;优孟摇头歌唱,靠打柴的孙叔敖之子因而受封;优旃靠近栏杆疾呼,执楯卫士得以轮流更替。这难道不是很伟大吗?

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牀,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羣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諌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苏林曰:以木累棺外,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楚庄王时未有韩赵魏三国】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歴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赐。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冇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战国防曰:苏秦説赵王,华屋之下,扺掌而言;张载曰:谈説之容,贮也】嵗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夀,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愼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徐广曰:在固始】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此知可以言时矣。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优旃者,秦倡朱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夀,呼万嵗。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闗,西至雍陈仓。

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王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太史公曰:淳于髠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揺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説。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飱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乗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舎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耶?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説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饮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汚。数赐缣帛,檐掲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嵗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其地,歌曰:「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宫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时防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乗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

译褚先生说:我有幸凭借经学被任命为郎,又喜欢阅读经书以外的传记和言论,私下不自量力,重新编写了六章滑稽故事,编列在这里。可以借此观览、发挥心意,留给后世好事者阅读,使他们心情游荡、耳目惊异,用来补益太史公原有的三章。武帝时,有一个受宠的演员郭舍人。他说话陈辞,虽然不合大道,却能使君主和悦欢娱。武帝年少时,东武侯的母亲曾抚养他。武帝成年后,称她为“大乳母”。她每月两次入朝,朝见时上奏,武帝便下诏令宠臣马游卿用五十匹帛赏赐乳母,又供给她饮食。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希望能够借给我经营。”武帝说:“乳母想得到它吗?”便把田赐给乳母。乳母所说的话,武帝从来没有不听的。又下诏允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奔驰。当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在长安横行霸道,拦路拉停别人的车马,抢夺别人的衣服,事情传到宫中,大家不忍依法惩治。有关官员请求把乳母一家迁徙到边地,武帝批准了。乳母入宫到殿前辞行,先去见郭舍人,哭着向他下拜。郭舍人说:“你一进宫辞行,就快步离开,多回头看几次。”乳母依照他的话,辞别武帝后快步走,几次回头看郭舍人。郭舍人却厉声骂她:“呸,老女人!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靠你的乳汁活命吗?还回头看什么?”武帝因此怜悯乳母,很悲伤,便下诏停止迁徙乳母,并处罚、贬谪告发诬陷她的人。武帝时,齐地有个人,名叫东方朔,因喜爱古代传记和经术,广泛阅读经书以外的著作。东方朔初到长安,在公车署上书,共用了三千份奏牍,公车令派两个人共同抬举那些奏牍,勉强能够承受。武帝从上方读他的奏牍,读到一处便作标记,过了两个月才读完,于是下诏任命他为郎。他常在武帝身边任侍中,多次被召到面前谈话,武帝没有一次不高兴。当时武帝曾在面前赐他食物,他吃完后把剩肉揣在怀中带走,衣服也被弄得很脏;武帝多次赏赐缣帛,他便挑着或扛着离去。他只用所赐的钱帛,在长安娶年轻漂亮的女子为妻,通常娶了一年左右便抛弃,再娶别人;所赐的钱财也全都搜取回来。武帝身边的郎官有一半称他为疯子。武帝听到后说:“假使东方朔当政,不做这些行为,你们怎么能比得上他呢?”东方朔任用自己的儿子为郎,后来又任侍谒者,常常持节出使。东方朔走过殿中的郎官身边,郎官对他说:“人们都认为先生是疯子。”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叫作在朝廷之间避世。古代的人却避世。” 古代人避居深山之中。当时东方朔坐在席间,酒兴正浓,便坐在地上唱道:“沉沦于世俗之中,在金马门避世;宫殿之中可以避世保全自身,何必要到深山的蒿草屋舍之下呢?”金马门是宫署的门,门旁有铜马,所以称为金马门。当时,博士和各位先生在宫门下聚集,和他讨论,一同诘难他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万乘之主,就能处在卿相的地位,恩泽流及后世。如今您学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之义,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写在竹帛上,自以为天下无双,可以说是博闻强记、能言善辩了。然而您竭尽全力、尽忠事奉圣明的皇帝,耗费长久岁月,积累数十年,官职不过是侍郎,地位不过是执戟郎。难道您还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品行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东方朔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相同呢?张仪、苏秦的时代,周王室已经极度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夺权势,互相用兵吞并,形成十二个国家。那时没有决定胜负,得到贤士的国家就强盛,失去贤士的国家就灭亡,所以游说若被采纳、主张得以施行,便能身居尊位,恩泽流及后世子孙,长久荣耀。如今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在上,德泽流布天下,诸侯宾服,威势震动四方,四海以外都来归附;天下安稳,就像把倒扣的盂放稳一样,天下平等太平,合成一家,发动一件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贤者和不肖者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天下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竭尽精力驰骋游说、同时进用、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的人数不胜数;即使尽力仰慕义理,也困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仕进的门路。假如张仪、苏秦和我同时生在今天,恐怕连掌故这样的官职都得不到,哪里敢希望做常侍、侍郎呢?”传说:“天下没有祸患,即使有圣人也无从施展才能;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无从建立功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便如此,难道可以不致力于修身吗?《诗经》说:“宫中敲鼓钟,声音传到外面;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还怕不能荣耀吗?姜太公亲自实行仁义七十二年,遇到周文王后得以施行自己的主张,被封在齐国,七百年而不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学习、实行道义,不敢停止的原因。如今世上的处士,时代虽不任用他们,却仍卓然独立,孤独自守;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谋略与范蠡相同,忠诚与伍子胥相合。天下太平,他们和义理相互扶助,知己少、同道少,本来就是常态。你们为什么要怀疑我呢?”各位先生默然无言,不能回答。建章宫后面的夹室重栎树中有东西出现,形状像麋,报告给武帝。武帝亲自前往查看,询问身边熟悉事务、通晓经术的群臣。没有人能够认出它是什么。武帝下诏让东方朔察看。东方朔说:“臣知道它是什么,希望陛下赐给臣美酒、粱米饭和丰盛的饭食,臣吃完后就说。”武帝下诏说:“可以。”东方朔吃完后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蒲苇田数顷,请陛下把它们赐给臣,臣就说。”武帝下诏说:“可以。”于是东方朔才说:“这就是所谓的驺牙。远方应当前来归顺义理,所以驺牙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排列整齐,齐国没有这种牙,因此叫作驺牙。”后来一年左右,匈奴浑邪王果然率领十万军众投降汉朝。武帝又赐给东方朔很多钱财。东方朔年老将死时,劝谏说:“《诗经》说:‘营营飞蝇,止于藩篱。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使四方国家互相扰乱。’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之人,斥退进谗言的人。”武帝说:“如今反倒是东方朔说了许多好话,我觉得奇怪。”过了不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传说:“鸟将要死时,叫声悲哀;人将要死时,说话善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徐广说:《卫青传》称他是卫子夫的弟弟】。他被封为长平侯,随军攻打匈奴,到余吾水边后返回,因斩首、俘虏有功而归来,武帝下诏赐黄金千斤。将军走出宫门时,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身份在公车署待诏,拦在道路上遮住卫青的车,拜见说:“希望向您说明一件事。”【徐广说:《卫青传》称宁乘游说卫青,卫青任命他为东海都尉。】卫青停下车,东郭先生在车旁说:“王夫人最近得到皇帝宠幸,但家境贫困。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果确实把一半送给王夫人的亲属,皇帝听说后一定高兴,这就是奇特而便利的计策。”卫青向他道谢说:“先生幸而告诉我这个便利的计策,请允许我接受教诲。”于是卫青拿五百金给王夫人的亲属祝寿。王夫人把这件事告诉武帝。武帝说:“大将军竟然知道做这种事?”便询问他从哪里得到的计策。卫青回答说:“是从待诏东郭先生那里听来的。”武帝下诏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长期在公车署待诏,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也不完整。他在雪中行走,鞋子只有上面没有底,脚全部踩在地上,路人都笑他。东郭先生回答说:“谁能穿着这样的鞋在雪中行走,请你们看看:鞋子上面像鞋,但鞋底的地方难道不是像人的脚吗?”等到他被任命为二千石官员、佩戴青緺绶带走出宫门时,他前往拜谢过去和自己一同在公车署待诏的主人。那些人等候在都门外为他举行祖道饯行,荣耀充满道路,名声震动当世【徐广说:指东郭先生】。这就是所谓身穿粗布衣而胸怀珍宝的人。当他贫困时,没有人过问;等到他显贵了,却争相依附他。

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防。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説聴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徳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均平,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説,竝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竝生于今之世,曽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葘,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茍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説,封于齐,七百嵗而不絶。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黙然无以应也。建章宫后閤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羣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飱臣。”臣乃言,诏曰:“可。”已飱,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逺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嵗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逺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徐广曰:卫青传曰子夫之弟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衞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徐广曰:衞青传云甯乗説青而拜为东海都尉】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

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竒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夀。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徐广曰:音▯,一音螺,青绶】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徐广曰:东郭先生也】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痩,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闗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闗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昔者齐王使淳于髠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掲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渇,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他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武帝时,征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戸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以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

译俗话说:“看相马时,容易因马瘦而看错;看相士人时,容易因人贫穷而看错。”说的就是这个吧?王夫人病得很重,武帝亲自前往问她:“你将来应当做王,你想把封国安置在哪里?”王夫人回答:“希望居住在洛阳。”武帝说:“不行。洛阳有武库和敖仓,处在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自先帝以来,历来传言不能在那里设置王国。不过,关东诸国中没有比齐国大的,可以封你为齐王。”王夫人用手拍头,大声呼喊:“太好了!”王夫人死后,谥号为齐王太后。过去,齐王派淳于髡向楚国进献天鹅。出了城门,路上天鹅飞走了,他只提着空笼子,编造说辞去见楚王:“齐王派臣来进献天鹅。经过水边时,臣不忍心看天鹅口渴,就把它放出来喝水;它喝完水飞走了,臣想剖腹、上吊而死,又怕别人议论我家大王因为鸟兽的缘故,让士人自杀。天鹅的羽毛种类很多,形状彼此相似,臣想买一只替代它,又是不诚信、欺骗大王。臣想投奔别国、逃亡他处,又痛心使齐、楚两位君主的使者往来不通,所以来这里伏罪,叩头请大王治罪。”楚王说:“好。齐王有这样的守信之士啊!”于是厚赐他财物,超过天鹅本身的价值。武帝时,征召北海太守到皇帝行在,文学卒史王先生主动请求随太守同行,说:“我对您有帮助。”太守答应了他。府中的属官和功曹禀告说:“王先生嗜酒多言,少有实话,恐怕不宜让他同行。”太守说:“先生想去,不可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和他一同出发。到了宫门下,在宫府门外等待诏令。王先生只是拿钱买酒,和守卫、仆射一起喝酒,整天醉醺醺的,不去看望太守。太守入宫跪拜时,王先生对户郎说:“幸好替我把我的君长叫到门内来。”远远地告诉户郎,请他召太守。太守来了,看见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您用什么办法治理北海,使那里没有盗贼,您应当怎么回答?”太守说:“怎么回答?”王先生说:“说选择贤能的人,分别按照他们的才能任用;对特别贤能的加以奖赏,对不肖者加以惩罚。”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在自我称誉、夸耀功劳,不可以。希望您回答说:‘这不是臣的力量,全靠陛下神灵威武的感化。’”太守说:“好。”被召入殿下后,武帝下诏问他:“你用什么办法治理北海,使盗贼不再发生?”太守叩头回答说:“这不是臣的力量,全靠陛下神灵威武的感化。”武帝大笑说:“啊,哪里得到这样长者的说法,竟能说出来?”又问他从哪里学来的。太守回答:“从文学卒史王先生那里学来的。”武帝说:“现在他在哪里?”太守回答:“在宫府门外。”武帝下诏召见王先生,任命他为水衡丞;又任命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说:“美好的言语可以使人获得尊贵,实际的行为可以使人得到推重。”君子相送,赠送的是言语;小人相送,赠送的是财物。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县令。他到达邺地后,召集地方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苦于要替河伯娶妇,因此贫困。”西门豹问其中缘故,回答说:“邺地的三老和廷掾常年向百姓征收赋税,收取的钱有数百万,只拿其中的二三十万替河伯娶妇,并同祝巫分掉其余的钱,带回家去。到那时,巫婆巡视各家,看到有漂亮的女子,便说她应当做河伯的妻子,立即聘取来,给她洗浴,为她制作新的缯帛、绮、縠衣服;让她独居斋戒,又在河边修建斋宫,张设赤黄色的帷帐,让女子住在里面,准备牛、酒、饭食。过了十多天,一同把她打扮得像出嫁的女子一样,铺设床席,让她坐在上面,漂浮到河中。刚开始漂行几十里,便沉没了。那些家中有漂亮女儿的人,害怕大巫婆替河伯把女儿取走,因此大多带着女儿远逃。由于这个缘故,城中越来越空,几乎没有人,又十分贫困。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百姓中流传着俗语说:‘如果不替河伯娶妇,河水就会来漂没淹死百姓。’西门豹说:‘到替河伯娶妇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以及父老们把女子送到河边,请务必来告诉我,我也要去送女子。’众人都说:‘好。’到了那时,西门豹前往河边察看。三老、官属、豪强首领和其他父老,全都带着百姓前来观看,共有三二千人。巫婆是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岁;她带着十名女弟子,个个都穿着绘有花纹的单衣,站在大巫婆身后。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长得好不好。’于是有人把女子从帷帐中带出来,来到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们说:‘这个女子不好看,劳烦大巫婆进去禀告河伯,请他另找一个漂亮女子,过几天再送去。’随即命令官吏士卒一同抱起大巫婆,把她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巫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便催促她的一名弟子,又把一名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弟子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又派一人去催促,再把一名弟子投入河中。这样一共投入了三名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说清楚,劳烦三老进去替我向河伯禀报。’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头插笔,恭敬地弯身面向河流站立,等了很久。长老、官吏以及旁观者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巫婆和三老还不回来,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豪强首领中的一人进去催促他们。众人都叩头,额头几乎磕破,鲜血流到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暂且留下来等候。’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来河伯留客太久了,你们都散去回去吧。’邺地的官吏和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替河伯娶妇的事。西门豹于是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渠道。引河水灌溉百姓的田地,田地全都得到灌溉。当时百姓治理渠道,觉得劳苦烦扰,并不愿意。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的快乐,却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创之初的事情。如今父老子弟虽然为此苦于我,但百年之后,希望父老和子孙能够想起我的话。”直到今天,百姓都得到水利的好处,生活充足富裕。十二条渠道纵横交错,穿过驰道。汉朝建立后,长官认为十二条渠道上的桥梁相互靠近,不能这样设置,想把渠道合并;将要到驰道时,合并三条渠道建成一座桥。邺地的百姓和父老不肯听从,长官说:“这是西门君所创立的,贤君的制度不能更改。”长官最终听从他们,保留原制。因此西门豹任邺令,名声传遍天下,恩泽流传后世,长久不断,难道可以说他不是贤能的大夫吗?传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忍心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人的才能谁最贤能呢?善于辨析治理成效的人,应当能够分别判断。【魏文帝问群臣:“使百姓对君主有三种不欺,其中哪一种君德更优?”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回答说:“臣等认为,君主以德治理,臣下感于义而不忍欺骗;君主任用明察,臣下畏惧被察觉而不能欺骗;君主任用刑罚,臣下畏惧获罪而不敢欺骗。以德治理,使人感义,与教导道德、整齐礼制,使人知耻并归服,是同一类,但前者更高;任用明察,使人畏惧获罪,与以政令治理、以刑罚整齐,只求免罪而不知羞耻,也是同一类。孔子说:‘用道德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处在自己的位置,众星都环绕着它。’考察这句话,按照这个意义来评论,臣等认为,不忍欺骗、不能欺骗、不敢欺骗,优劣的差别在于权衡,不只是轻重的微小差异,而是有钧铢之别。况且前代记载说:仁者安于实行仁,智者以实行仁为利,畏罪者勉强实行仁。比较他们实行仁的功效,似乎没有差别;考察他们实行仁的本心,就不得不有所不同。安仁,是本性善良的人;利仁,是努力实行仁的人;强仁,是不得已而实行仁的人。三种仁相比,安仁最优。《易经》称说,神妙地感化人民,使人民顺从。像君主这样感化百姓一样。这样看来,安仁的教化和强仁的教化,优劣也不能不有明显差别。既然如此,三种不欺虽然同样是不欺,原因却不同:完全凭恩德和义理形成的不欺,与凭威势和明察造成的不欺,既不能笼统地等量齐观,也不能混杂颠倒地比较。”】《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六

」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豹往到邺,防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嵗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聘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齐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逺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逺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至其时,西门豹往防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异父老皆防,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绘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罄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奈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嵗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絶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絶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聴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絶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辩治者当能别之【魏文帝问羣臣「三不欺」于君徳孰优,太尉钟丝、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徳,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徳感义,与夫导徳齐礼,有耻且格,等超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孔子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于权衡,非徒抵卬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挍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仁优矣。《易》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若君化使民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县絶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矣。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可同概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七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篇【墨子说:墨子向北去齐国时,遇到一个日者。日者说:“上帝将在今天于北方杀死黑龙,而先生面色黑,不可以向北走。”墨子不听,继续向北走,到达淄水。墨子没有继续前进而返回。日者说:“我说过先生不可以向北走。”由此可见,古人把占候、卜筮之人通称为日者,墨子也这样称呼,并不只是《史记》如此。】自古以来,凡是承受天命而称王的人,王业兴起时,哪一次不是用卜筮来向上天的命令求取决定呢?周代尤其重视卜筮,到了秦代更为明显。代王入朝即位,也要听任卜者的判断。太卜官的兴盛,是汉朝兴起以后才有的。当时有司马季主,是楚国人,在长安东市为人卜筮。宋忠任中大夫,贾谊任博士,两人同日休沐,一同出行,谈论、诵读《易经》,探究先王和圣人的道术,深入周遍地考察人情,彼此相视叹息。贾谊说:“我听说古代圣人不在朝廷,一定在卜者、医者之中。如今朝廷的三公、九卿以及士大夫,我都已经见过,知道他们的才能了。不如试试卜筮之术,看看它是否多有应验。”两人便同车到市场,在卜筮摊中游观。刚下过雨,路上人少。司马季主偶然坐着,三四个弟子在旁侍奉,正在辨析天地运行的规律、日月运行的轨道以及阴阳吉凶的根本。两位大夫拜了两拜求见。司马季主看他们的相貌,像是有见识的人,便以礼相待,让弟子请他们入座。坐定后,司马季主继续讲说刚才的话题,分别说明天地的终始、日月星辰的纲纪次序以及仁义的界限,列举吉凶的征兆,说了几千句话,没有一句不合乎道理。宋忠、贾谊惊惧醒悟,整理帽带,端正衣襟,挺直身子坐着,说:“我们看先生的相貌,听先生的言辞,私下观察世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可是现在,为什么居处如此卑下,行为如此污浊?”司马季主捧腹大笑,说:“我看两位大夫像是有道术的人,怎么说话这样浅陋,言辞这样粗野?请问你们认为什么人贤能?尊崇什么人?如今为什么说长者卑下污浊?”两人说:“尊贵的官职、丰厚的俸禄,是世人所推崇的,贤才应当处在这样的职位上。如今您所处的不是合适的地方,所以说您卑下;言语不被信任,行为没有效验,求取不合适,所以说您污浊。卜筮是世俗所轻视的。世人都说,卜者多用夸张严厉的话来迎合人情,虚妄地夸大人的禄命来取悦人,擅自宣称灾祸来伤害人心,假称鬼神来耗尽人的财物,厚求拜谢以谋私利。这正是我们感到羞耻的地方,所以说它卑下污浊。”司马季主说:“两位请安坐。你们见过披头散发的童子吗?太阳、月亮照着他,他就行走;太阳、月亮不照,他就停止。问他日月的瑕疵和吉凶,他却不能说明。由此看来,能够辨别贤者和不肖者的人很少。贤者行事,走正直的道路,进行正当的劝谏;三次劝谏而君主不听,就退隐。他称誉别人,不期望得到报答;厌恶别人,也不顾虑对方怨恨;以便利国家、造福众人为目标。因此,官职不是自己的职责就不担任,俸禄不是自己的功劳所得就不接受;看见别人行为不正,即使对方尊贵也不恭敬;看见别人有污行,即使对方地位尊崇也不屈从;得到不是自己的功劳,便不因之欢喜;失去不是自己的罪过,便不因此怨恨;即便受到牵累、侮辱,也不感到惭愧。这样做却不感到惭愧,如今您所说的贤人,都可以认为是可耻的了。他们用卑下的言辞上前,谄媚趋附地说话;彼此凭借权势相互引荐,彼此用利益相互诱导;结党营私,宾正【徐广说:旅客称为“宾”,求见长官称为“正”】,以求获得尊贵的声誉,以接受公家的俸禄;办理私利,枉曲君主的法令,搜刮农民;把官职当作威势,把法律当作猎取利益的工具,求取利益,违逆残暴,这同手持白刃抢劫他人没有区别。他们初次任官时,竭力施展巧诈,粉饰虚假的功劳,执持空文来欺罔君上;任居上位便以为高人一等,任用官员时不让贤者,陈说功劳时显露虚伪,增加实际没有的内容,把无说成有,把少说成多,以求获得有利的形势和尊贵的职位;吃喝奔走,追逐姬妾歌伎,完全不顾念亲人;触犯法律,残害百姓,徒然耗费公家的财物。这种人,就是做盗贼而不拿矛和弓的人,是进攻却不用弦和刀刃的人,是欺骗父母而尚未获罪、弑杀君主而尚未遭讨伐的人,凭什么称作高明贤能之才呢?盗贼发生了,不能禁止;夷貃不服,不能镇摄;奸邪兴起,不能堵塞;官府耗损、政事混乱,不能治理;四时失调,不能调和;年谷不熟,不能使之适宜;贤能之才不能得到任用——这是不忠。才能不足而不贤,却凭借官位,贪图上级的俸禄,妨碍贤者处在其位——这是窃取职位。有人情关系的就提拔,有钱财的就礼遇——这是虚伪。您难道独独没有见过枭鸟和凤凰一起飞翔吗?兰、芷、芎䓖被弃置在广阔的野外,蒿草、萧草却长成树林;使君子退避而不能显达的,正是诸位公卿。只记述而不创作,是君子的义行。如今占卜者一定取法天地,取象于四时,顺合仁义,分列蓍策,确定卦象,转动式盘,校正棋局【徐广说:“式”的音读同“拭”】,然后才说明天地利害和事情成败。从前先王制定国家大事,一定先用龟策考察日月,然后才敢代为校定时日;人家要娶妻生子,也一定先占问吉凶,然后才敢进行。自从伏羲创作八卦、周文王推演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便得到治理;越王句践仿照文王的八卦,因而击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占卜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占卜者先洒扫、设置座席,整理冠带,然后才谈论事情;这就是有礼。所说的话如果得到鬼神享用,忠臣便能侍奉君上,孝子便能奉养双亲,慈父便能养育子女;这就是有德。却只用十百钱作为报酬,病人有的因此痊愈,有的将死而得以活命;祸患有的因此避免,事情有的因此成功;嫁女娶妇,有的因此得以成就;养生,有的因此得以保全。这种德行,难道仅仅价值十百钱吗?这正是老子所说的“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是真有德。如今占卜者所得利益很大,而酬谢很少,老子所说的难道与此不同吗?庄子说:“君子内无饥寒之忧,外无劫夺之患,居于上位而能恭敬,处于下位而不为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