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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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九十九
宋 裴骃 撰史记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髙帝在焉。娄敬脱挽辂【苏林曰:一木横鹿车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切,挽音晚】衣其羊裘,见齐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已而问娄敬,娄敬説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徳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大王以狄伐故,去▯杖马棰,居歧【张晏曰:言马棰示约】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濵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防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相焉,廼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徳则易以王,无徳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徳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懐徳,附离而竝事天子【荘子曰:附离不以胶漆也】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賔服,効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徳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臯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絶,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闗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鬭,不搤其肮【张晏曰:肮,咽咙也】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闗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肮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羣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闗便,即日车驾西都闗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匃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匃奴。匃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匃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匃奴,还报曰:“两国相撃,此宜夸矜见所长【韦昭曰:夸张矜大也】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竒兵以争利。愚以为匃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击。
译《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刘敬是齐地人。汉五年,他到陇西戍守,经过洛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脱下车前横木,穿着羊皮袄去拜见齐地的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向他谈谈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亮的衣服,娄敬说:“我穿着丝绸衣服,就以丝绸衣服去见;穿着粗布衣服,就以粗布衣服去见,终究不敢更换衣服。”于是虞将军入内向高帝进言,高帝召娄敬入见,赐给他食物,吃完后询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同周王室相比而建立同样的隆盛功业吗?”高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王室不同。周人的先祖后稷,尧把邰地封给他;他们积累德行、累积善事,经过了十多代。公刘躲避夏桀,迁居到豳地;大王因为受到狄人的侵伐,便离开豳地,拄着马鞭迁居到岐山。(张晏说:这是说大王用马鞭表示约束、简朴。)国人争相跟随他。到了文王担任西伯时,裁决了虞、芮两国的争端,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前来归附文王。武王讨伐纣王,诸侯没有预先约定,却在孟津会合;八百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于是灭掉了殷。成王即位后,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洛邑,把那里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和四方来纳贡尽职,路程远近均等。有德行,就容易在那里称王;没有德行,就容易在那里灭亡。凡是定都于此的人,都是希望周王室专心用德行招致天下人,而不是凭借险阻使后世骄奢、虐待百姓。到了周朝强盛的时候,天下和谐融洽,四方夷狄都向往周的风俗,仰慕周的道义,感怀周的德行,归附并共同侍奉天子。(《庄子》说:“附离”并不是用胶漆粘合。)不用屯驻一名士卒,也不用作战一名战士,八方夷狄和大国的百姓没有不宾服的,都献上贡物,履行臣属的职分。到了周朝衰落时,天下分裂成两部分,没有诸侯再朝拜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天下。这并不是周王室的德行变薄了,而是形势变弱了。如今陛下起兵于丰、沛,收集卒三千人,凭这些人径直前往,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又同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的关口,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数也数不清。哭泣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您却想同成王、康王时期相比建立同样的隆盛功业,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相比的。况且秦地背靠山岭、面临黄河,有四面险塞作为坚固屏障,突然有紧急情况,可以征集百万之众;凭借秦国原有的条件,物资非常丰富,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定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也可以完整地占有。譬如同别人争斗,却不扼住他的喉咙,只拍打他的后背,不能完全取得胜利。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在秦国原有的土地上定都,这也就是扼住天下人的喉咙。又拍打天下的后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人,争相说周朝享国数百年,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不如定都周地。高帝犹豫不决。后来留侯明确说明入关中有利,高帝当天便驾车向西,定都关中。于是皇上说:“最初说应当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敬于是改姓刘,皇上赐他刘姓,任命为郎中,号称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往攻打他。到晋阳时,听说韩信要同匈奴共同攻汉,皇上大怒,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把壮士、肥牛和壮马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老弱和瘦弱的牲畜。使者接连十批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派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本应夸耀自己的强盛,显示自己的长处【韦昭说:夸是夸张,矜是自大】。如今我去那里,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想显示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取利益。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当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兵力二十多万,而且已经出发。皇上大怒,骂刘敬说:“齐国俘虏,只凭口舌得到官职,如今竟敢胡说,阻挠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囚禁在广武,继续前往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七天,后来才得以解围。高帝到广武后,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用您的意见,以致被困在平城;我已经把先前十批说匈奴可以攻打的使者全都杀了。”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赐关内侯爵,号建信侯。高帝从平城撤军回去后,韩王信逃亡,进入胡地。当时冒顿为单于,兵力强盛,控弦之士三十万人【应劭说:控是拉弓】,屡屡使北方边境受苦。高帝忧虑此事,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疲惫,还不能用武力使他们臣服。冒顿杀父自立,以力量树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属。”高帝说:“恐怕您认为我不能做到吧?”刘敬说:“确实担心陛下不能做到。”高帝问:“如果确实可行,该怎样做?”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丰厚地赠送财物,他知道汉朝把嫡女送来并且陪嫁丰厚,一定会仰慕,把她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他贪图汉朝丰厚的财物,陛下可以按时把汉朝有余、匈奴缺少的东西赠送给他,多次派人问候赠礼,再让善于辞令的人用礼节劝导、晓谕冒顿。冒顿活着时固然是您的女婿,死后您的外孙做单于,难道听说过外孙敢同外祖父抗礼吗?这样就可以不用交战,逐渐使匈奴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嫡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假称公主,匈奴也会知道,不肯尊贵亲近她,那就没有益处。”高帝说:“好。”想派嫡长公主前往。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给匈奴?”最终高帝不能派嫡长公主,而是选取民间女子 把人的女儿封为长公主,嫁给单于,并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后,趁机进言说:“匈奴在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张晏说:白羊是匈奴的国名。)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秦中。秦中刚刚经历战乱,人口很少,但土地肥沃富饶,可以把那里充实起来。诸侯刚起兵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诸侯、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谁也不能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那里人口实在太少;北边接近胡人寇盗,东边还有六国贵族的宗族势力强大,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还不能高枕无忧。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诸侯、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以及燕、赵、韩、魏的后代,还有豪杰和名门大族,迁到关中居住。没有战事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发生变故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这是强固根本、削弱枝末的策略。”高帝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他所说的人迁到关中,共十余万口。
”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匃奴果出竒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廼封敬二千户为闗内侯,号为建信侯。高帝罢平城归,韩主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强控▯三十万【应劭曰:控引】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羣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説也,独可以计久逺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嵗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壻,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匃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刘敬匃奴来,因言匃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张晏曰:白羊匃奴国名】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闗中,实少人。北近胡冦,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闗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廼使刘敬徙所言闗中十余万口。叔孙通者【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徴待诏博士,数嵗。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瓉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愿陛下急发兵撃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羣盗防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盗者皆罢之。廼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腴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
译叔孙通(晋灼说:《楚汉春秋》中记名为“何”)是薛地人。秦朝时,他因通晓文学而被征召,任待诏博士多年。陈胜在崤山以东起兵,使者把消息报告给秦二世。二世召见博士和儒生,问道:“楚国的戍卒攻打蕲县,进入陈县,对这件事诸位怎么看?”博士和儒生三十余人上前说:“臣下不能拥兵图谋反叛,拥兵图谋反叛就是死罪,不能赦免。(瓒说:‘将’是说逆乱。《公羊传》说:臣下和亲属都不可图谋反叛,图谋反叛就一定诛杀。)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二世怒形于色。叔孙通上前说:“诸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合为一家,毁坏了郡县的城墙,熔化了兵器,是向天下表明不再使用武力;上面有圣明的君主,下面法令完备,人人都奉行职守,四方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怎么敢有人反叛呢?这只不过是一群盗贼像狗一样偷偷摸摸地窃盗罢了,有什么值得挂在嘴上议论的?郡守、郡尉如今正在捕捉审治他们,有什么可忧虑的?”二世很高兴,说:“好。”便逐一询问儒生。儒生中有人说是反叛,有人说是盗贼。于是二世命令御史查办那些说是反叛的儒生,把他们交给法吏审理;说是盗贼的儒生则都罢免了。于是赐给叔孙通帛二十匹、一套衣服,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出了宫,返回住处,儒生们说:“先生的话怎么这样动听啊?”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一点就不能逃出虎口了。”于是逃离秦朝前往薛地。薛地已经投降楚国。项梁到薛地时,叔孙通跟随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后,叔孙通跟随怀王。怀王成为义帝后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跟随五路诸侯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汉王战败向西退走,叔孙通于是最终跟随汉王。叔孙通穿着儒生的服装,汉王厌恶这种服装,他便改穿短衣楚地式样的服装,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汉王时,带着儒生弟子一百多人,但他并没有进言推荐他们,专门进言推荐那些旧日盗贼中的豪杰壮士。弟子们都暗中骂他说:“侍奉先王好几年,好不容易得以跟随他投降汉王,如今却不能推荐我们这些臣子,专门推荐大奸猾之徒,这是为什么?”叔孙通听见后,便对他们说:“汉王正在冒着箭石、争夺天下。(《汉书音义》说:这是说发射石块杀人。)诸位儒生难道能够战斗吗?所以我先推荐能够斩将、拔旗的战士。(张晏说:搴是卷起的意思。瓒说:拔取叫作搴。《楚辞》说:早晨拔取山坡上的木兰。)诸位儒生暂且等着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称稷嗣君。(徐广说:大概是说他的德行功业足以继承齐国稷下学士的风流。骃案:《汉书音义》说:稷嗣是邑名。)汉五年,天下已经兼并统一,诸侯共同在定陶尊汉王为皇帝。叔孙通为皇帝制定礼仪名号。高帝把秦朝繁苛的礼仪法令全部废除,改为简约易行,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人…… 汉五年,天下已经兼并平定,诸侯共同在定陶尊汉王为皇帝。叔孙通制定朝见礼仪。高帝完全废除秦朝烦琐的礼仪法令,改用简便易行的制度。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人胡乱拔剑击打殿柱,高帝对此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越来越厌恶这种情形,便劝皇上说:“儒生难以同人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同人一起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会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不一样。礼,是根据时代、社会和人的情感制定的节文。因此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因袭、增损之处都可以知道,正是说它们并不完全重复。我愿意采择一些古礼,夹杂秦朝礼仪,制定出一套制度。”皇上说:“可以。你先试着制定,让人容易明白,估量我的能力所能实行的,就按这种办法做。”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将近十位君主,全都靠阿谀逢迎才得到亲近和富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您却又要兴起礼乐。礼乐的兴起,必须积累百年德行以后才可以。我们不忍心做您要做的事;您所做的又不合古礼,我们不去,您去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知道顺应时势变化。”于是他同被征召的三十三人向西而去,又同皇帝左右的学者和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设置绵蕞【徐广说:表明位置的标志,音子外切;骃案:如淳说,设置绵绳作为演习礼仪的地方;“蕞”是剪茅草插在地上作为编次座位。《春秋传》说:设置茅草标记】,练习朝仪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来观看了。”皇上看过后,让他们实际行礼,说:“我能够实行这一套。”于是命令群臣练习。到了十月,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都在十月朝见。举行十月朝见礼仪时,天刚亮,谒者整治礼仪,依次引导众人进入殿门;庭院中排列车骑、步卒,守卫宫殿,设置兵器,张挂旗帜【徐广说:“志”一本作“帜”】,传令让殿下趋行;郎中夹在台阶两旁,台阶有几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依次排列在西面,面向东;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面,面向西。大行设置九宾礼,依次传呼引导【《汉书音义》说:传呼从上到下,所以称“胪”】。这时皇帝乘辇从房中出来,百官执掌自己的职事【徐广说:一本作“帜”】,传令警戒并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官员依次进献祝贺。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恐、肃敬的。礼仪结束后,又设置法酒【文颖说:是制定饮酒令;苏林说:平时宴会必须等天子起身更衣后,才能重新入席饮酒】。殿上侍坐的人都俯伏低头【如淳说:抑是屈】,按尊卑次序起身祝寿。酒过九巡,谒者宣布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凡是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带走。整个朝会饮酒期间,没有人敢喧哗或失礼。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于是 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赐给黄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说:“那些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也同我共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给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宫后,把五百斤黄金全部赏赐给诸位儒生。儒生们这才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啊,知道当今最重要的事务。”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想以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晋国因此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太子,使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拥立胡亥,自己导致宗庙断绝;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都听说了;吕后同陛下共同攻克艰难、吃粗劣的食物【徐广说:攻仍如今天所说的击;啖,一作淡;骃案:如淳说,食物没有菜蔬叫作啖】,难道可以背弃她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长子、改立幼子,我愿意先伏罪,用脖颈中的血染污土地。”高帝说:“先生请停止吧,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呢?”高帝说:“我听从您的话。”后来皇上置酒宴饮,见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进来拜见,皇上于是最终不再有更换太子的意图。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便对叔孙先生说:“先帝的园陵、寝庙,群臣没有人熟悉礼仪。”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太常,制定宗庙礼仪制度。等到汉朝各种礼仪制度逐渐确定,汉朝的礼仪制度,都是叔孙先生任太常时论定撰著的。孝惠帝到长乐宫东朝见吕太后【《关中记》说:长乐宫本是秦朝的兴乐宫,汉代太后常住在那里】;后来又屡次往来,多次鸣跸,烦扰百姓,于是修建复道,正开始在武库南面施工【韦昭说:复道就是阁道;如淳说:刚开始在武库南面修筑复道】。叔孙先生奏事时,趁机请求单独进言说:“陛下为什么要自己修筑复道,让高寝中的衣冠每月出游高庙?高庙是汉太祖的宗庙,怎么能让后世子孙乘车从宗庙的道路上经过呢?”【应劭说:每月把高帝的衣冠用法驾送出,称作游衣冠;如淳说:《三辅黄图》记载,高寝在高庙西边,高祖的衣冠藏在高寝中,每月送到高庙游祀,其道路正好经过所修复道,所以说是从宗庙道路上经过】孝惠帝非常恐惧,说:“赶快拆掉它。”叔孙先生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如今已经建成,百姓都知道了;现在拆掉,反而显示先前有过失。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另建原庙,让衣冠每月在那里出游,这样更加扩大宗庙,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于是下诏有关官员建立原庙。原庙建成后,复道也因此保留下来。孝惠帝曾经
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懐王。懐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専言诸故羣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王数嵗,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専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防矢石争天下【汉书音义曰:谓发石以杀人】诸生宁能鬭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张晏曰:搴,卷也。瓉曰:拔取曰搴。楚辞曰:朝搴阰之木兰】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徐广曰:盖言其徳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骃案汉书音义曰:稷嗣,邑名】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羣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説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徴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叔孙通使徴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靣防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徳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徴三十三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徐广曰:表位标准,音子外切。骃案:如淳日置设绵索为习▯处。蕞谓以茅翦树地为纂位。《春秋》传曰:置茅蕝也】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羣臣习肄。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羣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徐广曰:一作帜】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賔胪句传【汉书》音义曰:传从上下为胪】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徐广曰:一作帜】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文颖曰:作酒令法也。苏林曰:常防须天子中起更衣然后入置酒矣】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如淳曰:抑屈】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
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廼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諌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徐广曰:攻犹今人言击也。啖一作淡。骃案: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聴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高帝崩,孝恵即位,廼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庙,羣臣莫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著也。」孝恵帝为东朝长乐宫【闗中记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也,汉太后常居之】及间往来数跸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韦昭曰:阁道也。如淳曰:作复道方始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奈何令后世子孙乗宗庙道上行哉【应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蔵在高寝,月出游于高庙,其道值所作复道,故言乗宗庙道上行】孝恵帝大惧曰:「急壊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壊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孝恵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説,建万世之安,智岂可専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史记集解卷九十九<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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