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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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十八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十八
淮南衡王列传第五十八淮南厉王长者,髙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髙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髙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髙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徐广曰:九江、卢江、衡山、豫章也】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竒谋,以輂车四十乗【徐广曰:大车驾马曰輂,音已足反】反谷口【汉书音义曰:谷口在长安北故县也,处多险阻】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聴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葢乗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如淳曰:赐亡畔来者,如赐其国二千石也。瓒曰:奉以二千石之秩禄】大夫但【张晏曰:大夫姓也,上云男子但,明其姓大夫也。瓒曰:官为大夫,名但者也】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称士伍者也,开章名】与棘蒲侯太子竒谋反【徐广曰:棘蒲侯柴武以文帝后元年卒,諡刚嗣子谋反,不得置后,国除】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隂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
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竒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简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佯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晋灼曰:亡命者当弃市而王藏之,诈捕不命者而言命以脱命者之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文颖曰:忌简忌】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舂,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臣苍、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聴天子诏,乃隂聚徒党及谋反者,厚飬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具赦长死罪,废勿王。」臣苍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徐广曰:严道有卭僰九折阪,又冇邮置。骃案:张晏曰严道蜀郡县】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葢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是时袁盎諌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汉书音义曰:槛车有槛封也】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聴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寛。」上曰:「为之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淮南王于雍,守冡三十戸。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周阳侯,子良为东城侯。
译舂又请求长愿意入宫拜见,长发怒说:“你想离开我,自己依附汉朝吗?淮南王长应当弃市处死!”大臣请求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把法律施加在淮南王身上。把这件事交给列侯、二千石官员讨论。”大臣苍、敬、逸、福、贺冒死进言说:“臣等谨与列侯、官吏、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都认为淮南王长不遵奉法度,不听从天子的诏令,暗中聚集党徒,并且厚养逃亡者,想要有所作为。臣等认为应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把法律施加在淮南王身上,姑且全部赦免他的死罪,废去王爵,不再让他为王。”臣苍等冒死进言说:“长犯有极大的死罪,陛下不忍依法处置,幸而赦免他的死罪、废去王爵。臣等请求把他安置到蜀郡严道县邛邮。”【徐广说:严道有卭僰九折阪,又有邮置。骃案:张晏说,严道是蜀郡的县。】并派他的儿子和母亲随同居住在县中,为他修筑房屋,家中所需都由官府供给,发给粮食、柴薪、蔬菜、盐、豆豉、炊具、食器、席子和褥子。臣等冒死请求把这些事公布天下。皇帝下诏说:“计算淮南王的口粮,每天供给肉五斤、酒二斗;命令过去受宠的美人、才人十人随他居住。其余参与谋划的人全部诛杀。”于是便把淮南王装在辎车中押送,命沿途各县依次传送。当时袁盎劝谏皇帝说:“皇上平素骄纵淮南王,没有为他设置严厉的傅相,所以才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况且淮南王为人刚强,如今突然摧折他,臣担心他最终遭遇雾露而病死。陛下将背负杀害弟弟的名声,这可怎么办?”皇帝说:“我只是想让他受些苦罢了。”于是命令恢复原来的传送方式。押送淮南王的各县都不敢打开车门,只把车封着。【《汉书音义》说:槛车有栏槛封闭。】淮南王便对侍从说:“谁说我淮南王勇敢?我哪里还能勇敢呢?我因为骄纵,听不到别人指出我的过错,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人生在世一辈子,怎么能这样忧郁困苦地活着?”于是绝食而死。车到雍地,雍令打开封闭的车门,把他已经死亡的消息报告给皇帝。皇帝哭得十分悲伤,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话,终于使淮南王丧命。”袁盎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又能怎么办?愿陛下自己宽解。”皇帝说:“应当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杀掉丞相和御史,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帝立即命令丞相、御史逮捕审问那些负责传送淮南王却没有打开封车、供给侍从的人,全部弃市处死。随后以列侯的礼仪把淮南王葬在雍地,派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孝文帝八年,皇帝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长子安为阜陵侯,勃为安阳侯,赐为周阳侯,良为东城侯。孝文帝十二年,民间有人作歌歌咏淮南厉王说:“一尺布尚且可以缝合,一斗粟尚且可以舂食;兄弟二人却不能相容。”【《汉书音义》说:一尺布、一斗粟尚且不会彼此丢弃,何况兄弟之间却互相驱逐呢?】瓒说:“一尺布尚且可以缝起来共同穿,一斗粟尚且可以舂来共同食用;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兄弟却不能相容!”皇帝听到这首歌,便叹息说:“尧、舜放逐骨肉亲属,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仍称他们为圣人。难道他们不是因为公事而不顾私情吗?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迁徙城阳王,让他统治淮南王原来的封地。【徐广说:城阳王是景王章的儿子。】又追尊淮南王的谥号为厉王,设置园寝,礼仪仍按照诸侯的规格办理。孝文帝十六年,迁徙淮南王喜,恢复他原来的城阳王封地。皇帝怜悯淮南厉王因触犯法律、行为不轨而自行丧失封国、早早死去,于是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周阳侯赐为庐江王,三人都重新得到厉王当年的土地,把原封地分成三份。东城侯良先已去世,没有后代。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吴国。他的相国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臣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便把军队交给相国。淮南相国已经领兵,却凭借城池进行防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而是为汉朝守卫。汉朝也派曲城侯领兵救援淮南。【徐广说:曲城侯姓虫,名捷;他的父亲名逢,是高祖的功臣。】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反而往来出使越国。吴国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经被击破,衡山王入朝,皇帝认为他忠贞诚信,便慰劳他说:“南方低洼潮湿,把衡山王迁徙到济北,让他在那里为王,这是为了褒奖他。”衡山王死后,便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多次派使者与越国往来,所以迁徙他为衡山王,让他统治江北;淮南王仍照旧。淮南王安为人喜欢读书、弹琴,不喜欢射鸟打猎、养狗养马和骑马奔驰;又想通过施行暗中的恩德来抚慰百姓,使声誉流传天下,但有时也心怀怨望。淮南厉王死的时候,他想要叛逆,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到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他平素与武安侯交好,当时武安侯任太尉,便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行仁义之事,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假如有一天皇帝乘坐的车驾迟迟不出,发生意外,除了大王,还有谁应当继立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重地赠送武安侯金钱财物,暗中结交宾客,抚慰百姓,筹划叛逆之事。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觉得奇怪。有人劝他说:“从前吴国军队起兵时,彗星出现,长达几尺,但那时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长到直冲天空,天下的军队应当大举兴起。”淮南王认为皇帝没有太子,天下将有变故,诸侯一同争夺帝位,于是更加修治兵器和攻战器具,积聚金钱,向郡国、诸侯、游士、奇才以及能为他谋划方略的辩士赠送财物。他的宾客胡乱编造妖言,谄媚迎合淮南王,淮南王很高兴,常常赏赐他们金钱,因此谋反的活动越来越严重。淮南王有个女儿叫陵,聪慧而善于言辩。淮南王宠爱她,常给她很多金钱,让她到长安去充当内应、侦察消息。【徐广说:“诇”是伺察、探听、采集消息的名称,音同“空政反”。安平侯鄂千秋的玄孙伯曾与淮南王的女儿陵私通,后来断绝关系;陵又把书信送给淮南王,声称自己愿意竭尽力量,因此被弃市处死。】她约结皇帝左右的人。元朔三年,皇帝赏赐淮南王几杖,免除朝见。淮南王的王后叫荼,受到淮南王宠爱,王后生太子迁。太子迁娶王皇太后的外孙女、修成君的女儿为妃。【应劭说:王太后先前嫁给金氏,妃子是她与金氏所生的女儿。】淮南王准备叛反,又害怕太子妃知道后把事情泄露出去,于是同太子谋划,让太子假装不爱妃子,三个月不同她同席而坐。淮南王又故意发怒,把太子关起来,命他与妃子同住内室;三个月中,太子始终不接近妃子。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书谢罪,把她送回去。王后荼、太子迁以及女儿陵都得到淮南王的宠爱,淮南王独揽国政,侵夺百姓的田地住宅,任意把人拘禁起来。【徐广说:一说是殴打。】元朔五年,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没有人能超过自己。听说郎中雷被擅长剑术,便召他来比试。雷被一两次推辞谦让,交手时却误伤了太子。太子发怒。雷被听说当时有想从军的人,便都到京师去,于是也希望奋勇攻打匈奴。太子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便命郎中令斥退免职,想借此禁止后来的人。雷被于是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又下给河南郡审理。河南郡的官吏准备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便谋划不让太子前往,于是起兵反叛的计划仍然犹豫了十多天,不能决定。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汉书音义曰:尺布斗粟犹尚不弃,况兄弟而相更。】逐乎瓒曰:一尺布尚可缝,而共衣;一斗粟尚可舂,而共食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耶?」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徐广曰:景王章之子】而追尊諡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周阳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聴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徐广曰:曲城侯姓虫名捷,其父名逢,髙祖功臣】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襃之。」及薨,遂赐諡为贞王。庐江王邉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鼔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隂徳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髙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隂结賔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説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竝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竒材诸辩士为方畧者,妄作妖言谄防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徐广曰:诇伺候采察之名也,音空政反】。安平侯鄂千秋▯孙伯与淮南王女陵通,而中絶,又遗淮南王书称臣尽力,故弃市】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应劭曰:王太后先适金氏女也】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
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徐广曰:一云欧击】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劒,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靁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防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畱太子,逮不遣【如淳曰:丞主刑狱囚徒,丞顺王意不遣太子,应逮书】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聴。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防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顔色和,讯王以斤靁被事耳。王自度无何【如淳曰:无何罪】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靁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王日夜与伍被【汉书曰:伍被楚人,或言其先伍子胥后】左吴等按舆地图【蘓林曰:舆犹尽载之意】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徴胶东王不即常山王【徐广曰:皆景帝子也】诸侯竝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髙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寜能北面臣事竖子乎?」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寛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蘓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聴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嵗之可见者。
译【原文“防有诏即讯太子”疑有脱误,意旨不明。】有诏书立即审讯太子。此时淮南相恼怒寿春丞留住太子,不让他接受逮捕令。【如淳说:丞主管刑狱囚徒。寿春丞顺从淮南王的意旨,不遣送太子,是为了回应逮捕太子的文书。】于是弹劾寿春丞不敬。淮南王请示淮南相,淮南相不听从。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淮南相的罪行。此事交给廷尉审理,追查踪迹而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侦察汉朝公卿的动静,公卿请求逮捕审治淮南王。皇帝没有准许公卿的请求,却派汉中尉宏前往审问查验淮南王。淮南王听说汉使到来,便按照太子原先谋划的办法行事。汉中尉到达后,淮南王观察他的脸色很平和,汉中尉只因雷被一事审问淮南王。淮南王估计自己没有什么罪过,【如淳说:“无何”是没有罪过。】便没有发动兵变。中尉回去报告,负责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安阻挠、压制想奋勇攻打匈奴的雷被等人,废弃、违背了明确的诏令,按法应当弃市处死。”皇帝下诏不准许。公卿又请求废掉淮南王的王爵,皇帝仍不准许。公卿再请求削减五个县,皇帝只削减两个县,派中尉宏赦免淮南王的罪过,以削地作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汉朝公卿请求诛杀自己,不知道最后只会削地;听说汉使到来,便害怕汉使要逮捕自己,于是又同太子谋划按原来的办法刺杀汉使。等中尉到达,便向淮南王道贺,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动兵变。后来淮南王自我感伤说:“我施行仁义,却遭到削地,实在十分羞耻。”可是淮南王被削地以后,谋反的计划反而更加严重。各地使者从长安来,有的散布荒诞的妖言,说皇上没有男嗣,汉朝将不能治理;有的说汉廷治理得很好,已有男嗣。淮南王听到前一种说法就高兴,听到后一种说法就发怒,认为那是荒诞之言,不是真的。淮南王日夜同伍被、左吴等人按着全国地图部署军队将从哪里进入。伍被,【《汉书》说:伍被是楚人,有人说他的先人是伍子胥的后代。】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乘舆一旦发生意外,朝廷大臣一定会征召胶东王;如果胶东王不来,就会征召常山王。”【徐广说:二人都是景帝的儿子。】“诸侯一同争夺帝位,我们难道可以没有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皇帝的孙子,亲自实行仁义,陛下待我又厚,我能够忍受这些;但在万世之后,我难道能向一个小子北面称臣吗?”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同他谋划说:“将军!”伍被神情忧闷地说:“皇上宽赦大王,大王怎么又说这种亡国的话呢?臣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于是他说:‘我现在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走。’如今臣也看见宫中将要长出荆棘,露水将沾湿衣服了。”淮南王发怒,把伍被的父母拘禁起来,关了三个月,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吗?”伍被说:“我不是自己愿意来做大王的谋臣的。” 【原文句首“画耳”疑有脱文,意旨不明。】臣只是来替大王谋划而已。臣听说,耳朵聪敏的人能听见无声之声,眼睛明察的人能看见事情尚未显露的形迹。因此圣人行动万次都万无一失。从前文王一有行动,功业便显扬于千百世,被列入夏、商、周三代之中,这就是所谓顺应天意而行动。所以天下人不用约定便随从他。这是千百年后仍可看见的事实。近世百年的秦朝以及吴、楚的事情,也足以用来说明国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躲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罚,只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拒绝忠言。过去秦朝断绝圣人的道术,杀死方士,焚烧《诗经》和诸子书籍,抛弃礼义,崇尚欺诈和武力,任意使用刑罚;把负海地区征收来的粮食转运到西河。当时男子努力耕作仍不够吃粗糠,女子纺织仍不够遮蔽身体。秦朝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长期让军队在野外暴露,常有数十万人;死者多得数不清,僵尸绵延千里,鲜血流满田野。百姓的力量耗尽,想要作乱的人已有十家中的五家。秦朝又派徐福入海寻找神奇异物。徐福回来后编造谎话说:“臣看见海中的大神,他问:‘你是西方皇帝派来的使者吗?’臣回答:‘是。’他又问:‘你来求什么?’臣回答:‘希望请求延年益寿的药。’神说:‘因为秦王送来的礼物太薄,只能让你观看,不能让你取得。’于是神带着臣向东南走到蓬莱山。我看见灵芝长成宫阙,还有使者,身呈铜色,形状像龙,光芒向上照到天空。臣再次拜问:‘应当带什么来献给海神?’海神说:‘带来有美好名声的男子和童女。’【徐广说:《西京赋》作“振子万童”;骃案:薛综说,“振子”就是童男童女。】这样就可以得到神药。”秦始皇大为高兴,派童男童女三千人,并带上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器具,随徐福出海。徐福到了有平原广泽的地方,便停留下来称王,不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思念,想要作乱的达到十家中的六家。秦朝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便停留在那里称王,不再回来;又派人上书,请求把三万名没有夫家的女子送去为士卒缝补衣服。秦始皇批准了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像瓦片一样崩解,想要作乱的达到十家中的七家。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应当从东南之间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就起兵了。高皇帝从丰、沛起兵,一声号召,天下不用约定便响应,人数多得不可胜数。这就是所谓抓住漏洞、等待时机,趁秦朝衰亡而行动。百姓怨恨秦朝,像久旱时盼望下雨一样。因此高皇帝从行伍中起兵,成为天子,功劳超过夏禹、商汤、周武王三王,德业流传无穷。如今大王看见高皇帝这样容易得到天下,难道唯独没有看到近世吴、楚的事情吗?吴王被赐予刘氏宗室“祭酒”的称号。【应劭说:礼制规定饮酒时一定先祭酒,以表示有先,所以“祭酒”是尊称。】不向天子朝见的吴王刘濞,统辖四郡,土地方圆数千里;境内私自铸造、销熔铜来铸钱,东边煮海水制盐,上游取江陵的木材造船。一条船所载的货物,相当于中原数十两车;国家富足,百姓众多,便用珠玉、黄金、丝帛贿赂诸侯、宗室和大臣,只有窦氏没有参与。计谋已经确定,计划已经完成,吴王起兵向西,在大梁战败,又在狐父被击败【徐广说:狐父在梁、砀之间】;他向东奔逃,到了丹徒,被越人擒获,自己身死,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凭吴、越的人众,竟不能成功,是什么原因呢?确实是违背天道而又不懂得时势。如今大王的军队,连吴、楚当时的十分之一也不到,而天下安宁的程度,却比吴、楚当时强万倍。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大王若不听从我的计策,我现在就看出大王的事情必定不能成功,而且计谋也会先泄露。我听说微子经过故国时悲伤,于是作了《麦秀歌》,这是为纣王不用王子比干而痛心。所以孟子说,纣贵为天子而死,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这说明纣王早已自行断绝于天下,已经很久了,并不是到了他死的那天天下人才离弃他。如今我也私下替大王悲伤:大王放弃拥有千乘的君位,必将收到一封赐死的诏书,先于群臣死在东宫【如淳说:东宫就是淮南王当时居住的地方】。于是淮南王怒气郁结,不能发泄,眼泪盈满眼眶而横流,立即起身,走过台阶离去。淮南王有个庶子名叫刘不害,是年纪最长的;淮南王不喜爱他,王和王后、太子都不把他按子弟的次序对待【如淳说:不把他列入子弟的秩序】。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干很高,性情刚强,常常怨恨太子刘迁不承认他的父亲【服虔说:不把他的父亲录入兄弟的名次之中】。他又怨恨当时诸侯都能把子弟分封为侯,唯独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刘建的父亲刘不害却独独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想告发太子,使自己的父亲取代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他,拘禁并拷打他。刘建完全知道太子的谋划,太子想杀汉中尉,于是刘建就派亲善的寿春人庄芷,在元朔六年向天子上书说:“毒药入口苦,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为。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干能力很高;淮南王王后荼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平日嫉恨并陷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没有罪,却擅自多次逮捕拘禁他,想杀死他。如今刘建还在,可以征召来审问,他完全知道淮南国的隐秘事情。”这封奏书上报后,皇上把此事交给廷尉;廷尉又交给河南郡审理。当时,已故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友善,而公孙弘又怨恨淮南厉王杀了自己的祖父,审卿便向公孙弘极力构陷淮南王的事情。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计谋,穷尽追查,严厉审理这桩案件。河南郡审理刘建的供词,牵连出淮南太子及其党羽,也牵连出淮南王。
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聴。昔秦絶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葢形。遣防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耶?』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徐广曰:《西京赋》曰:振子万童。骃案:薛综曰:振子童男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説,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髙皇帝曰:「时可矣。」髙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髙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怨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髙三王,徳传无穷。今大王见髙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应劭曰:礼饮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称祭酒,尊也。】】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徐广曰:在梁砀之间】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絶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寜,有万倍吴楚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防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絶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乗之君,必且赐絶命之书,为羣臣先死于东宫也【如淳曰:王时所居也】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涕满匡而横流,即起歴阶而去。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如淳曰:不以为子兄秩数】不害有子建材,髙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服防曰:不省録着兄弟数中】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
建隂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髙,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徴问,具知淮南隂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宏,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构淮南事于宏。宏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説,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賔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如淳曰:广谓拓大之也,长榆塞名,王恢所谓树榆为塞】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絶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黙然。淮南王见建已徴治,恐国隂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耶?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徐广曰:一作唯,音寂笑反】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徐广曰:一本无此言字,骃案:张晏曰不成则死一计耳,瓒曰或有一言之交以死报之矣】且吴何知反【瓒曰:言吴王不知举兵反】汉将一日过成臯者四十余人【如淳曰:言吴不塞成臯口而令汉将得出之】今我令楼缓【汉书直云缓,无楼字,楼缓乃六国时人,疑此后人所益也,李竒曰:缓似人姓名,韦昭曰:淮南臣名】先要成臯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洛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絶成臯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
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繋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棘矜也【徐广曰:大防谓之剀,音五哀反,或是鐖乎】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乗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平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寜,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聴,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徳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今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喻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茍如公言,不可徼幸耶?」被曰:「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杰、任侠及有耐罪以上【应劭曰:轻罪不至于髠完其耐鬓,故曰耐。古耐字与彡、发、肤之意。蘓林以为法度之字皆从寸,后改如是,耐音若。能如淳曰:律耐为司冠,耐为鬼薪、白粲,耐犹任也。蘓林曰:一嵗为罚作,二岁刑已上为耐,耐能任其罪】赦令除其罪,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防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诸侯太子、幸臣【晋灼曰:百官表,宗正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皆主囚徒官也】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徐广曰:淮南人,名士曰武】随而説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蔡邕曰:法冠,楚王冠也。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蘓林曰:诈作罪人而西也】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如淳曰:发淮南兵也】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説丞相,下之如发防耳【如淳曰:以物防覆其头而为发去其人欲之耳。韦昭曰:如防巾发之甚易】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聴。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汉书音义曰:卒衣也】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
」乃使人至庐江、防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撃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徐广曰:在江夏。骃案:蘓林曰:下雉县名】结九江之浦,絶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防稽,南通劲越、屈彊淮南间,犹可得延嵗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絶,乃谓王曰:「羣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防逮。王亦偷欲休【徐广曰:偷,茍且也】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晋灼曰:不殊,不死】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賔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防肄丞相诸侯议【徐广曰:诣都座就丞相共议也】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徐广曰:比吏而非真】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削,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蘓林曰:非吏故曰他】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宏、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徐广曰:即位凡四十二年,元符元年十月死】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徐广曰:又为六安国,以陈县为都】衡山王赐王后乗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賔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译太子于是自刎,但没有割断颈部而死(晋灼说:“不殊”就是没有死)。伍被亲自到官吏那里,告发自己曾同淮南王谋反,并把谋反的踪迹和经过全部说成这样。官吏于是逮捕太子。后来又包围淮南王宫,全部搜捕国内同淮南王谋反的宾客,搜查出谋反的证据后上报。皇帝命公卿审理此案,凡是被牵连、曾同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和豪杰数千人,都按罪行轻重受到诛杀。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按法律本应连坐收捕,有关官署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以自己的封国为根本,不应互相连坐。”于是召集诸侯王、列侯和丞相,议郎等共同商议(徐广说:是到京城的朝堂,和丞相一起议论)。赵王刘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谋反的事实明白,应当伏法诛杀。”胶西王刘端议论说:“淮南王刘安废弃法度,实行邪道,心怀欺诈,以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妄自制造妖言。《春秋》说:臣下不应有将要行弑君之意;有了这种意图就应诛杀。刘安的罪过比有谋反意图还重。现在谋反的形势已经确定,臣刘端所见到的他的书信、符节、印章、图籍以及其他叛逆无道之事,证据都清楚明白。他大逆无道,应当依法论处。国中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及与此相类的官吏(徐广说:是与官吏相类而并非真正官吏的人),宗室和亲近宠幸的臣下,不在法律所规定的免罪范围内,却不能相互教导的,都应免官削爵;削去爵位,降为士伍,不得再做官吏。那些不是官吏的其他人,可以用黄金二斤八两赎死罪(苏林说:因为不是官吏,所以说‘其他人’),以彰明刘安的罪行,使天下人明白臣子的道义,不敢再有邪僻、背叛之心。”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这些意见上报。天子派宗正持符节审治淮南王。使者还没有到淮南,淮南王刘安便自刎而死(徐广说:刘安即位共四十二年,在元符元年十月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夷灭三族。天子因为伍被平素善于措辞,又多次称道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废除淮南国,改为九江郡(徐广说:后来又改为六安国,以陈县为都城)。衡山王刘赐的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爽为太子,次子孝,次女无采;另一个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儿女;美人生了两个孩子。衡山王和淮南王是兄弟,却因礼节等事互相责望,彼此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已经制造叛逆的证据,心里也联络宾客,准备响应淮南王,担心被淮南王兼并。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他的谒者卫庆有方术,想上书向天子陈说事情。衡山王发怒,故意弹劾卫庆犯死罪,强行拷打,使他服罪。衡山内史认为这是错误的,拒绝接受这个案件。衡山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审理后说衡山王不正直。衡山王又多次侵占百姓的田地,毁坏百姓的坟墓,把它们改作田地。有关官署请求逮捕审治衡山王,天子不准,却替他任命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如淳说:《汉仪注》规定,四百石以下的官吏由国中自行调任;现在衡山王憎恶天子,所以这些官吏都由天子替他任命)。衡山王因此怨恨,同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找懂兵法、能观测星气的人,日夜从容秘密地谋划反叛(徐广说:暗中预先制定计策)。王后乘舒死后,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便对太子说徐来让婢女用巫蛊之术杀害太子的母亲。太子因此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到衡山,太子和他饮酒时,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又怨恨发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无采出嫁后被遗弃,回到家中,先与奴仆通奸,又与宾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无采,无采发怒,不再同太子往来。王后听说后,便善待无采。无采和二哥孝年幼时失去母亲,依附王后;王后用计谋宠爱孝,和他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击打鞭笞太子。元朔四年,有人在宫中盗伤了王后的乳母(《汉书音义》说:“傅母”是乳母一类的人)。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伤害她,便鞭打太子。后来王后患病,太子当时称病不去侍奉。孝、王后和无采都憎恶太子;太子实际上没有病,却自称有病,脸上还露出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太子,改立他的弟弟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决意废掉太子,又想连孝也废掉。王后有一个善于跳舞的侍者,衡山王宠爱她。王后想让侍者同孝通奸,以此玷污孝,打算把兄弟二人一并废掉,改立自己的儿子广为太子。太子爽知道后,想到王后不断诋毁自己,没有休止,便想同她通奸来堵住她的嘴。王后在太子面前饮酒祝寿,太子于是按住王后的大腿,请求同王后同寝。王后发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便召太子来,想把他捆绑鞭打。太子知道衡山王一向想废掉自己、改立弟弟孝,便对衡山王说:“孝同大王的侍御通奸,无采同奴仆通奸。”衡山王强迫太子进食,太子请求上书,即 背叛大王而离去。衡山王派人阻止他,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于是亲自驾车追捕太子。太子肆意说出诋毁衡山王的话,衡山王便给太子戴上刑具,把他拘禁在宫中。孝日益受到亲近宠幸,衡山王惊异于孝的才能,便给他佩戴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的宅第,给他很多金钱,招揽宾客。前来的宾客大多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有叛逆的谋划,日夜从容地劝说他们。衡山王于是派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和陈喜制作輣车、箭镞(徐广说:輣车是战车,音扶萌反),刻制天子的玺印、将相和军吏的印章。衡山王日夜寻找像周丘那样的壮士,多次引用吴、楚反叛时的计谋来谋划,以此约束衡山王。他并不是想效法淮南王求取天子之位,而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兼并自己的封国;他希望淮南王从西面发动军队,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应当入朝;过了六年,衡山王经过淮南,淮南王便以兄弟之情相待,消除了先前的隔阂和约束。衡山王于是上书称病谢罪,皇上赐书,准许他不来朝见。元朔六年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听说后,立即派亲近的人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孝制作輣车和箭镞,又同衡山王的侍御通奸,想借此扳倒孝。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有来得及上书,官吏便因淮南王的事情逮捕白嬴,把他拘押起来。衡山王听说爽派白嬴上书,担心白嬴会说出国中的隐秘之事,便上书反过来告发太子爽所作所为不道,按弃市之罪论处。案件下交沛郡审理。元朔七年冬,有关官署和公卿命沛郡搜捕同淮南王谋反的人,但没有抓到;后来在衡山王的儿子孝家中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孝首先藏匿陈喜。孝认为陈喜平日多次同衡山王谋划反叛,担心陈喜供出此事;又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可以免罪,并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揭发了这件事,于是先行自首,告发同自己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查验此案,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并审治。天子说:“不要逮捕。”于是派中尉安、大行息前去询问衡山王。衡山王把实际情况全部回答了。官吏于是包围衡山王宫,加以看守。中尉、大行回来后上报,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会同沛郡审治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便自刎而死。孝先前已经自首谋反,依法免除谋反之罪,却因同衡山王的侍婢通奸,被判弃市。王后徐来也因以巫蛊杀害前王后乘舒以及太子爽而获罪;王后不孝,二人都被判弃市。所有同衡山王谋反的人都被夷灭三族,废除衡山国,改置为衡山郡。太史公说:《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治荆、舒”,确实如此啊!淮南王、衡山王亲自作为骨肉兄弟,封土方圆千里,位列诸侯,却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以承受并辅佐天子,反而专门怀抱邪僻的计谋,谋划叛逆;结果父子两国再次灭亡,各自都不能终其一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两位王的过错,也是当地风俗浅薄、臣下逐渐受到浸染而造成的。荆楚之地的人轻捷勇悍、轻生强暴,喜欢制造祸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郤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人田,坏人▯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如淳曰:汉仪注,吏四百石以下自调除国中,今王恶天子,皆为置之】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宻谋反事【徐广曰:宻预作计校】王后乗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姧,又与客姧。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汉书音义曰:▯母属】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主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已,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已,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姧,无采与奴姧,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竒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賔客。賔客来者,防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镞矢【徐广曰:輣车,战车也,音扶萌反】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邱等,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郤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姧,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隂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
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姧,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乗舒及太子爽,王后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専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史记集解卷一百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九。宋代裴骃撰写。《史记》一百十九。《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太史公说:法令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的。文治和武治并不完备,良善的百姓就会感到恐惧;然而只要自身修养端正,官府就从来不会混乱。奉行职守,遵循事理,也可以实现治理,何必一定要依靠威严呢?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虞丘相把他推荐给楚庄王,想让他取代自己。孙叔敖任楚国相三个月,施行教化,指导百姓,上下和睦团结,世俗风气大为改善;政令宽缓,禁令明确,官吏没有奸邪,盗贼不起。秋冬时节便鼓励百姓到山中采伐,春夏时节则趁水多时出山取材【徐广说:趁水多的时候出去采伐木材、竹子】,各人都得到适合自己的便利,百姓都以这样的生活为乐。楚庄王认为货币太轻,便把小钱改铸为大钱;百姓觉得不方便,都放弃了自己的行业。市令把这件事告诉国相。国相说:“市场混乱,百姓没有人能安居本业,货物等级和流通秩序也不能确定,已经这样多久了?”市令说:“大约三个月了。”国相说:“停止实行这项命令,我现在就让它恢复原状。”五天以后上朝,国相把这件事告诉楚庄王说:“前些日子改铸货币,认为原来的钱太轻;如今市令来报告说市场混乱,百姓没有人能安居本业,货物等级和流通秩序不能确定。臣请求立即下令恢复原状。”楚庄王答应了。下令三天后,市场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楚国的风俗喜欢低矮的车,楚庄王认为低矮的车不利于驾马,想下令把车造高。孙叔敖说:“政令屡次下达,百姓不知道听从哪一项,不可以这样做。如果大王一定要车变高,臣请求教导乡里,让他们把车轼前的横木加高。乘车的都是君子,君子不会多次下车。”楚庄王答应了。过了半年,百姓全都自行把车造高了。这就是不用直接教令,而百姓跟随教化;近处的人看见后仿效,远处的人从四面望见后也依照办理。因此,孙叔敖三次担任国相而不以此为喜,因为知道自己的才能是自己取得的;三次离开国相之位也不后悔,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罪过【《皇览》说:孙叔敖的坟墓在南郡江陵故城中,名叫土里。百姓传说孙叔敖说:“把我葬在庐江边的低地,后来这里将成为拥有万户的城邑。”墓地在旧楚都郢城以北约二十里。又有人说,孙叔敖疏导沮水,修筑成云梦大泽的蓄水池】。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虞丘相把他推荐给楚庄王,想让他代替自己。孙叔敖任楚国相国三个月,施行教化,导引百姓,上下和睦,社会风气大为改善;政令宽缓,禁令简明,官吏没有奸邪行为,盗贼也没有发生。秋冬时节,他便劝导百姓进山采集;春夏时节则利用水势(徐广说:趁水多的时候出山采伐竹木),使各种事情各得其便,百姓都乐于过自己的生活。楚庄王认为货币太轻,便把小钱改铸为大钱。百姓感到不便,都放弃了原来的职业。市令把这件事告诉相国。相国问:“市场混乱,百姓没有一个能安居本业,货物的次序和价格都无法确定,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市令说:“大约三个月了。”相国说:“停止这种做法,我现在就下令恢复原状。”五天后上朝,相国把这件事告诉楚王,说:“前些日子大王把货币改制,是因为认为原来的钱太轻。现在市令来报告说,市场混乱,百姓不能安于本业,货物的次序和价格无法确定。臣请求立即下令恢复原状。”楚王答应了。命令下达三天,市场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楚国的风俗喜欢乘低矮的车。楚王认为低矮的车对马不方便,想下令把车改高。相国说:“政令屡次下达,百姓不知道听从哪一条,这是不可以的。大王如果一定要把车改高,臣请求教导乡里,让他们把车的轭木加高。乘车的都是君子,君子不能频繁地下车。”楚王答应了。过了半年,百姓全都自行把车加高了。这就是不用直接教导,百姓也会服从统治者的教化:近处的人看见后仿效,远处的人从四面观察后依法实行。因此,孙叔敖三次担任相国,却不感到高兴,因为知道自己的才能是由君王自己发现的;三次离开相国之位,也不感到后悔,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罪过。(《皇览》说:孙叔敖的坟墓在南郡江陵旧城中,名叫土里。百姓传说孙叔敖说:“把我葬在庐江的水泽旁,后来那里将成为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墓地距旧楚都郢城北面约二十里。又有人说,孙叔敖疏导沮水,修筑了云梦大泽的水池。) 子产是郑国的列大夫。郑昭君在位时,任用宠爱的徐挚为相,国家混乱,上下不亲近,父子不和。大夫公孙子期把这些情况告诉郑君,郑君便任用子产为相。子产任相一年,年轻人不再嬉戏轻薄,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再亲自提携物品,儿童不再在田地边耕作。任相二年,市场不再预先抬价。任相三年,夜间不用关闭城门【徐广说:一作“闭”】,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任相四年,田间的农具不再被带回家。任相五年,士人没有一尺长的书简记录,丧期不用下令便能得到治理。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后去世。壮年人放声哭泣,老人和儿童也啼哭,说:“子产离开我们,我们难道就要死了吗?百姓将归向哪里呢?”【《皇览》说:子产的坟墓在河南新郑城外,那座大坟就是】石奢,是楚昭王的国相。他坚定正直、廉洁公正,从不阿谀回避。巡视县道时,追捕一个杀人者,原来那人竟是他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回来后把自己捆绑起来,派人向楚昭王说明。石奢说:“杀人的是臣的父亲。如果因为父亲而建立政事,便是不孝;废弃法令、放纵罪犯,便是不忠。臣的罪应当处死。”楚昭王说:“你追捕而没有追上,不应当伏罪,你还是去处理政务吧。”石奢说:“不袒护父亲,就不是孝子;不奉行君王的法令,就不是忠臣。大王赦免臣的罪,是上对臣的恩惠;伏法受诛而死,是臣的职责。”于是他不接受楚昭王的命令,自刎而死。李离,是晋文公的狱官。因误听误判杀了人,便把自己拘禁起来,认为应当处死。晋文公说:“官职有贵贱,刑罚有轻重。下属官吏犯了过错,不是你的罪。”李离说:“臣担任官长,不曾把职位让给下属;领取俸禄较多,也不曾和下属分利。如今误听而杀人,却把罪过推给下属,这种事情臣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辞谢,不接受命令。晋文公说:“既然你认为自己有罪,那么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狱官有定法,量刑失当就应受相应刑罚,判人死刑就应当以死偿命。大王因为认为臣能听察细微、决断疑案,所以让我担任狱官;如今误听而杀人,罪应当处死。”于是他不接受命令,用剑自杀而死。太史公说:孙叔敖说了一句话,郢都的市场便恢复正常;子产病逝,郑国百姓放声痛哭;公仪休看见家中织的布很好,便驱逐妻子;石奢放走父亲而死,楚昭王因此声名建立;李离因误杀人而伏剑自杀,晋文公由此端正了国法。《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宋代裴骃撰写。《史记》一百二十。《汲郑列传》第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