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九十六

译《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六 张丞相苍，是阳武人，喜好书籍。秦朝时任御史，主管柱下的文书【如淳说：方是版的意思，指把记事写在版上；秦代以前设置柱下史，张苍任御史，主管这类事务；也有人说是主管四方文书】。后来因犯罪逃回家乡。沛公攻取土地经过阳武时，张苍以门客身份跟随，进攻南阳时，张苍因触犯法令应当被斩，脱去衣服伏在刑具上。张苍身材高大肥胖，皮肤白得像葫芦，当时王陵见了，惊异于他是个美男子，便向沛公说情，使他免于被斩，于是张苍跟随沛公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沛公被立为汉王，进入汉中，回来平定三秦。陈余击败并赶走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附汉朝，汉朝于是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张苍跟随淮阴侯攻打赵国，擒获陈余。赵地平定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负责防备边境侵扰。不久又调任赵国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后，继续辅佐赵王张敖；又调任代王相。燕王臧荼反叛，高祖前往攻打他，张苍以代国相身份跟随出击臧荼，立有战功。汉高祖六年，封张苍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升任计相【文颖说：因为善于筹算，所以号称计相】。一个月后，改以列侯身份担任主计，任职四年【张晏说：以列侯身份掌管各郡国的簿书；如淳说：因主管计事而成为官号，与计相同时设置，不久便废止】。当时萧何任相国，而张苍从秦朝起就担任柱下史，熟悉天下图书、计籍；张苍又善于运用算术、制定律历，所以让他以列侯身份住在相府，统领负责各郡国上报计簿的人。黥布反叛，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任其相。汉高祖十四年，张苍升任御史大夫。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朝时，两人都任泗水郡卒史。高祖在沛县起兵，攻破泗水郡守和郡监，于是周昌、周苛从卒史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周昌为职志【徐广说：主管旗帜一类事务】，任周苛为客【张晏说：作为帐下宾客，不掌管官职】。跟随沛公进入关中，击败秦军。沛公被立为汉王后，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汉王四年，楚军包围汉王于荥阳，形势危急，汉王逃出城去，派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后，想让周苛投降。周苛骂道：“你赶快投降汉王，否则现在就会成为俘虏了！”项羽大怒，把周苛烹杀【徐广说：是在汉王四年三月】。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经常跟随汉王攻破项籍，汉高祖六年，与萧何、曹参等人一起受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死于国事，被封为高景侯【徐广说：高祖九年封侯，传封三十九年。文帝后元四年，因谋反获罪而死，封国被废除】。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萧何、曹参等人都对他谦让。周昌曾在皇帝宴饮时入朝奏事【《汉书音义》说：是在皇帝宴饮时入朝奏事】。当时高帝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逃走，高帝骑马追上他，骑在周昌脖子上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抬头回答：“陛下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于是高帝大笑，但更加忌惮周昌。后来高帝想废黜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争论，却不能改变高帝的想法。高帝因留侯张良的计策才停止此事，而周昌则在朝廷上极力争辩。周昌口吃，又非常愤怒，说：“臣的口才不好，但臣期期艾艾地知道这件事不可以。陛下即使想废太子，臣期期艾艾地也不奉诏。”高帝高兴地大笑。退朝后，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倾听【韦昭说：东厢是殿的东堂】，听见周昌的话，便出来跪拜道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差点就被废了。”后来戚姬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年仅十岁。高祖担忧自己死后赵王不能保全。赵尧年轻时任符玺御史，赵国人方与公【孟康说：方与是县名，“公”是对他的称呼；瓒说：方与县令】，对御史大夫周昌说：“赵尧虽然年轻，却是奇才，您一定要特别看重他，他将来会取代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不过是年轻的刀笔小吏，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闷闷不乐，悲歌不止，群臣都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进来请问道：“陛下不快乐，难道不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与吕后之间有嫌隙，担心万一陛下去世，赵王不能保全吗？”高祖说：“是的，我私下为此忧虑，不知道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只应当为赵王设置一位尊贵而强有力的国相，这个人还必须是吕后、太子以及群臣一向敬畏的人，才可以。”高祖说：“是的，我也考虑过这样做，但群臣中有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意志坚忍、品性正直，而且吕后、太子和大臣们一向都敬畏他，只有周昌合适。”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实在想烦劳您，您勉强替我做赵王的相国吧。”周昌哭着说：“臣从当初起兵就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在中途把我抛给诸侯呢？”高祖说：“我很清楚这对您是贬谪，但我私下担忧赵王，想到除了您没有合适的人选，您不得已就勉强前往吧。”于是调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相。周昌出发很久后，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官印把玩，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他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谁能比得上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徐广说：是在高祖十年】。赵尧

译此前也有军功并享有食邑，后来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立有战功，封为江邑侯【徐广说：高祖十一年封侯】。高祖去世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赵王的国相周昌命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仍坚持不让赵王前往。于是高后为此忧虑，便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后拜见高后，高后愤怒地骂周昌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为什么不把赵王送来？”周昌被召来后，高后又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到长安；一个多月后，喝药自杀而死。周昌于是称病，三年不上朝，也去世了【徐广说：谥号为悼侯】。又过了五年，高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制定了安置赵王如意的计策，便把赵尧治罪【徐广说：吕后元年，江邑侯国被废除】。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任敖原是沛县狱吏。高祖曾经征召官吏，狱吏拘押吕后，对她照料不周，任敖平日与高祖交好，十分愤怒，便殴打并伤害了负责看管吕后的狱吏。高祖刚起兵时，任敖以门客身份跟随，任御史守卫丰县三年。高祖被立为汉王后，向东攻打项籍，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期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徐广说：文帝二年任敖去世，谥号懿侯；曾孙越人，元鼎二年任太常，因酒味变酸获罪，封国被废除。裴骃考证：《汉书》说任敖在孝文帝元年去世，徐广说法有误】。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去世后，曹窋没有参与大臣共同诛杀吕禄等人的行动，因此被免职。任命淮南国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与绛侯等人尊奉并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文帝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担任丞相。汉朝建立以来到孝文帝时二十多年，天下刚刚平定，将相公卿大多是军吏。张苍担任计相时，整理、考定律历【文颖说：“绪”是寻究的意思，也有人说是继承旧业的意思】，以为高祖在十月开始到霸上，沿用秦朝旧制，把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没有改动；又推演五德运行，认为汉朝当属水德时期，仍崇尚黑色；吹奏律管调定乐人的音声，并依照音律比较来制定律令【如淳说：“比”是五音的清浊各有相应，以此制定十二月的律法并命乐官长期执行；瓒说：是依照类比来制定法律和条令】；像百工制造天下器物时制定规格品级【如淳说：“若”是顺从的意思，百工制作器物，都有尺寸、斤两，使它们适宜，这就叫顺；晋灼说：“若”是预及之辞】，后来成为丞相后最终完成了这些制度，所以汉家的 凡是谈论律历的人，都以张苍的学说为根本。张苍本来喜好读书，没有什么不看的，也没有什么不通晓，尤其精通律历。【《汉书》说：他著有十八篇书，论述阴阳、律历等事。】张苍感念王陵的恩德。王陵就是安国侯。张苍显贵以后，常常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做了丞相，每逢休沐，常先到朝廷拜望王陵夫人，等她进食后才敢回家。张苍做了十多年丞相，鲁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属于土德之时，祥瑞应当有黄龙出现。文帝下诏让群臣讨论此事，张苍认为不是这样，便把这件事搁置了。后来黄龙在成纪出现，于是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起草土德的历法和制度，并改定元年。张丞相因此自觉惭愧，称病谢职，自称年老。张苍任用一个人为中候。【张晏说：中候是被选拔并由他保举担保的人。瓒说：中候是官名。】张苍大肆谋取奸利，皇帝因此责备他，张苍于是因病免职。张苍做丞相十五年后被免职。孝景帝前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他的儿子张康继承侯爵，八年后去世；张康的儿子张类继承侯爵，八年后因前往诸侯丧礼后才登位、行为不敬而获罪，封国被废除。起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满五尺；张苍出生后，身高却超过八尺。张苍封侯、做丞相后，他的儿子也身高很高。【《汉书》说：身高八尺。】到了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也因犯法失去侯爵。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年老口中没有牙齿，靠吃奶为生，让女子充当乳母；他的妻妾多达百人。曾经怀孕过的妻妾，他就不再宠幸。张苍活了一百多岁才去世。申屠丞相嘉是梁地人，凭借材官蹶张的本领起家。【徐广说：指勇猛强健、力气大，能开张强弩。骃考证：《如淳》说，材官中有力气很大、能用脚踏开强弩的人，所以称为蹶张；律令中有蹶张士。】他跟随高帝攻打项籍，升任队率；又跟随高帝攻打黥布的军队，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凡是原来做过高皇帝属吏、官秩达到二千石的人，都被举荐为关内侯，其中二十四人获得食邑，申屠嘉得到五百户食邑。张苍已经做了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徐广说：在孝文帝后二年八月。】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做丞相，说：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爱窦广国。窦广国贤能而且有品行，所以我想任用他为相；但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可以。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已经去世，剩下的人中也找不到合适的，于是便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依照他原来的封邑封他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下求见。那时，大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极度宠爱，赏赐累计达巨万。文帝曾到邓通家宴饮，他受宠竟到了这种程度。当时丞相入朝奏事，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礼节显得怠慢。丞相 奏事完毕后，申屠嘉便说：陛下宠爱宠幸臣下，就可以使他富贵；但到了朝廷，礼仪不能不严肃。皇帝说：你不要说了，这是我的私事。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邓通若不来，就要斩首。邓通害怕了，入宫把这件事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脱下帽子，赤脚走路，叩头谢罪；申屠嘉仍像平常一样端坐，不向他还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一个小臣，竟敢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差役现在就行刑，把他斩了。【如淳说：申屠嘉对他的差役说，现在就去把他斩了。】邓通不停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文帝估计丞相已经把邓通逼得很窘迫，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解释说：这是我的弄臣，请君释放他。邓通被召到文帝那里后，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一点杀了我。申屠嘉做了五年丞相。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二年，鼂错任内史，受到皇帝宠信并掌握权势，许多法令都是他请求改变的；他主张用谪罚侵削诸侯的权力。丞相申屠嘉因此自觉失势，所说的话也不被采用。鼂错任内史时，官署大门向东开，出入不方便，便另凿了一道门向南开。南门所对的是太上皇庙的外墙。【服虔说：这是宫外的墙。师古说：“堧”音同“畏堧”的“愞”。】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依法惩办鼂错，指责他擅自凿穿宗庙墙壁开门，上奏请求诛杀鼂错。鼂错的门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鼂错害怕，连夜入宫拜见皇帝，自行说明情况。景帝到朝后，丞相上奏请求诛杀内史鼂错。景帝说：鼂错所凿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墙，而是外面的墙；其他官署也在墙内，而且还是我让他这样做的，鼂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杀掉鼂错，反而先上奏请示，结果被鼂错欺骗了。他回到住处，因吐血而死，谥号节侯。他的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侯爵，三年后去世；其子申屠去病继承侯爵，三十一年后去世。【徐广说：有一本没有记载这个申屠去病，而说共侯申屠蔑在位三十三年，其子改封靖安侯。】申屠去病的儿子申屠臾继承侯爵，六年后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旧属官员的馈送而获罪，封国被废除。申屠嘉死后，景帝时由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任丞相；到了当今皇帝时，又有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等任丞相。【徐广说：陶青是高祖功臣陶舍的儿子，谥号夷侯；刘舍本是项氏的亲属，赐姓刘，他的父亲刘襄辅佐高祖有功，刘舍谥号哀侯。许昌是高祖功臣许温的孙子，谥号哀侯。薛泽是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的孙子，薛泽谥号平棘节侯。庄青翟是高祖功臣庄不识的孙子。】

译《史记集解》卷九十七 宋代裴骃撰写 孝武帝时，丞相任免频繁，很多人的事迹已经无法详细记载，也没有留下他们的行事和起居状况，只大略记载征和年间以来的情况。有一位车丞相，是长陵人。【名叫车千秋。】车千秋去世后，韦丞相接替了他。韦丞相韦贤是鲁地人，凭借读书通经而做官，升任大鸿胪。有位相面的人给他看相，说他应当做到丞相；他有四个儿子，又让相面的人给儿子看相，看到第二个儿子韦玄成时，相面的人说：这个孩子将来显贵，应当封侯。韦丞相说：如果我已经做了丞相，又有长子在，怎么会轮到他呢？后来韦贤果然做了丞相，因病去世；长子因犯罪被判刑，不能继承爵位，于是立韦玄成为嗣。韦玄成当时假装发狂，不肯接受爵位，最终还是立他为侯，因此有了让国的名声。后来他因骑马到宗庙而失礼，皇帝下诏削夺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爵位后，仍享有原来封国的食邑。韦丞相去世后，魏丞相接替了他。魏丞相魏相是济阴人，凭借文吏身份做到丞相。他喜好武事，便命令各位属吏都佩剑；属吏佩剑后才敢上前奏事，有人没有带剑，到了应当入内奏事时，只好借剑后才敢进去。当时京兆尹赵君【名叫赵广汉】被丞相上奏弹劾而获罪免职，便派人逮捕魏丞相，想求得脱罪，但魏丞相不答应。赵广汉又派人威胁魏丞相，拿魏丞相夫人杀害侍婢的事单独上奏，请求查验此案。他派遣吏卒到丞相府，捕捉奴婢并鞭打审问，查明并不是用兵刃杀死的。丞相司直繁君于是上奏弹劾京兆尹赵君，说他胁迫丞相，诬称丞相夫人杀害婢女，派吏卒包围并搜捕丞相府，行为不道；又查出他擅自屏退骑士的事情。赵京兆因此被判处腰斩。又有使者和属官陈平等人弹劾中尚书，认为他擅自劫持办案人员，因此被判大不敬之罪；长史以下的官吏都被判死刑，有的被送进蚕室受宫刑。魏丞相最终因丞相任上患病去世。他的儿子继承爵位，后来又因骑马到宗庙而不敬，皇帝下诏削夺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爵位后，仍享有原来封国的食邑。魏丞相去世后，由御史大夫邴吉接替。邴丞相邴吉是鲁国人，凭借读书并熟悉法令而做到御史大夫。孝宣帝时，因为旧日的功劳和交情封为列侯，后来又任丞相。他明达政事，具有大智慧，后世都称颂他。因丞相任上患病去世后，他的儿子邴显继承爵位；后来邴显又因骑马到宗庙而不敬，皇帝下诏削夺一级爵位，失去列侯爵位，但仍享有原来的封国食邑。邴显做官做到太仆时，因管理官府耗费混乱，本人以及儿子都犯有贪赃罪，被免职为庶人。邴丞相去世后，黄丞相接替了他。长安城中有个善于相面的田文，在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尚未显贵时，曾同他们在宾客家中相会。田文说：如今这三位君子，后来都将做丞相。后来三人果然相继接任丞相。这种相术见识是多么高明啊！黄丞相黄霸是淮阳人，凭借读书而做官，升任颍川太守。他治理颍川，以礼义制定条教，劝导百姓，使他们受到教化；对犯法的人则用委婉的方式告诫，让他们明白道理，自行自杀，教化因此大为推行，名声传到了孝宣帝那里。孝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能够宣布诏令，治理百姓，使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男女各走不同的道路，狱中没有关押很久的重囚。于是赐给他关内侯爵位和黄金百斤，征召他为京兆尹，后来又做到丞相。他再次用礼义治理政事，因病在丞相任上去世，儿子继承爵位，后来成为列侯。黄丞相去世后，由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于丞相的事迹已经载在《张廷尉传》中，于此处从略。于丞相离开御史大夫职务后，由韦玄成接替。韦丞相韦玄成，就是前任韦丞相韦贤的儿子。他接替父亲后失去了列侯爵位。韦玄成年轻时喜好读书，精通《诗经》《论语》，做官后升任卫尉，调任太子太傅，又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薛君免职【名叫薛广德】后，于丞相请求退休获准，韦玄成便任御史大夫；后来又升任丞相，并依照原来的封邑封为扶阳侯。几年后因病去世，儿子继承爵位。他治理政事时圆滑敷衍，随世俗沉浮，因此被人认为善于谄媚、工于取巧；相面的人当初说他应当封侯、接替父亲，但后来他失去了爵位，却又凭借游宦重新起家，做到丞相，父子二人都做过丞相，世人都认为这是美事，难道不是命运吗？相面的人早就预见了这一点。韦丞相去世后，由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丞相匡衡是东海人，喜好读书，跟博士学习《诗经》。家境贫寒，匡衡靠替人佣作来供给饮食。他参加射策考试，多次没有考中，到第九次才考中丙科。因为他的经学考试没有达到甲、乙等科的标准，所以只凭明熟经学补任平原文学卒史。几年间，郡中并不尊重他；御史府征召他，补为百石属官，又因属官推荐而任郎官，后来补任博士，授官为太子少傅，并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好《诗经》，于是升匡衡为光禄勋，让他居于殿中，给身边的人讲授经书、施行教导；县官坐在他旁边听讲，非常称善，匡衡因此日益尊贵显达。御史大夫郑弘因事获罪免职，匡君便任御史大夫。一年多以后，韦丞相去世，匡君接替他做丞相，封为乐安侯。十年之间没有走出长安城门，却做到了丞相，难道不是因为遇上时势和命运吗？仔细想来，士人出仕求官，能够做到封侯，机会实在微小。【徐广说：“微”一本作“征”。】但很多人做到御史大夫后就离任，是因为担任大夫的那些人，依次排在丞相之后；他们心里都希望丞相去世。【高堂隆回答魏明帝询问时说：“物”是无，“故”是事；意思是说，对于事务已经无能为力。】有的人甚至暗中互相诋毁陷害，想要取代丞相；但有的人守候很久也不能如愿，有的人任职时间很短却得以如愿，至于封 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人【徐广说：高阳今在圉县】。他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失意潦倒，没有谋生的衣食之业【应劭说：“落魄”是志向行为衰败的样子；晋灼说：落魄、落薄、落托意义相同】，只做了乡里的守门小吏。然而县中的贤士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县中人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经过高阳、攻取土地的将领有几十人。郦食其询问这些将领，发现他们都气量狭小【应劭说：“握齱”是急促、局促的样子】，喜欢苛细的礼节，只相信自己，不能听取宽宏大度的意见，于是郦食其深深藏匿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带兵攻取土地，到了陈留郊外。沛公部下的一个骑士，正好是郦食其乡里的年轻人【服虔说：食其乡里的年轻人，适逢成为沛公的骑士】。沛公经常向这名骑士询问县邑中的贤士豪杰。骑士回到郦食其那里，郦食其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而轻视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希望追随的人，只是没有人替我先引见。你如果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乡里有个郦食其，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称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戴着儒生帽子来拜访的宾客，沛公总是把他们的帽子脱下来，在里面撒尿；他同人说话时又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方式劝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说的讲。”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嘱咐的话告诉沛公。沛公来到高阳传舍【徐广说：是在秦二世三年二月】，派人召郦食其。郦食其到后入内拜见，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便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门后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朝呢？”沛公骂道：“你这个竖儒！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打秦朝，怎么能说是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既然一定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来诛讨无道的秦朝，就不应当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食其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他食物，问道：“您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您起兵召集乌合之众【一作‘乌合’，一作‘瓦合’】，收拢散乱的士兵，不满一万人，却想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叫做伸手探虎口。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是四面通达、五路交会的郊野【如淳说：四面通达，加中央道路，共五路；瓒说：四通五达，是说没有险阻】。如今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与陈留令交好，请让我去劝说他，使他立即归降您；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城，我可以在城内作为内应。”于是派郦食其前往，沛公带兵跟随他，终于攻下陈留，号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经常作为说客，骑马出使诸侯。汉王三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反叛，便分兵去救援。淮阴侯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于荥阳、成皋，谋划想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驻军巩、洛来抵御楚军。郦食其于是说：“臣听说，懂得上天所赋予人民的根本，王业就能成功；不懂得上天所赋予人民的根本，王业就不能成功。对于王者来说，人民是上天；而对于人民来说，粮食是上天。敖仓是天下粮食转运的中心，积存粮食已经很久了。臣听说敖仓下面藏有很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却没有坚守敖仓，反而率军向东撤退，只让临时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如今楚军容易攻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了有利条件，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楚、汉两强不能同时并立，长期相持不决，百姓骚扰不安，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女离开织机，天下民心还没有归定。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封闭大行山的道路【韦昭说：大行山在河内郡野王县北】，扼守蜚狐口【如淳说：指上党郡壶关；考证：蜚狐在代郡西南】，守住白马渡口，向诸侯显示汉军确实能够控制这些地形的形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应当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没有攻下。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地，田间率领将近二十万人驻扎在历下。齐国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阻隔黄河、济水，向南接近楚国，民众又多诡诈。您即使派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它。请允许臣奉您的诏令去劝说齐王，使他归附汉朝，充当东方藩属。”汉王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卫敖仓，并派郦食其去劝说齐王：“大王知道天下人将归附哪里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人的归向，齐国就可以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人的归向，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将归向哪里？”郦食其说：“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与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朝，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汉王先进入咸阳，项王违背约定，不让汉王在那里称王，反而把他封到汉中。项王又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关后责问并追究义帝被杀之事；收取天下军队，拥立诸侯的后代；凡是投降的城邑，便把其将领封为侯；所得财物，便分给士卒，与天下人共同享受利益。豪杰、英才、贤能之士，都乐意为汉王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到来，蜀、汉的粮食正用船向下游运输。项王却有违背约定的恶名，杀害义帝，亏负他人的功劳，对别人的罪过却一件也不忘；打了胜仗却不给奖赏，攻下城池却不给封爵，除了项氏族人没有谁能掌权；给人刻制侯印，印都刻好了，却吝惜不肯授予【孟康说：刓是磨损、折断，已经没有棱角；瓒说：项羽吝于爵赏，侯印刻好后却舍不得封给应受封的人】；攻城所得财物堆积起来却不能赏赐天下人。因此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都归附汉王，这是坐着就可以推知的。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得到河东以外的援军和上党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败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渡口，封闭大行山的山路，扼守蜚狐口，天下后来归服的人必定先行灭亡。大王应当赶快先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投降，汉王的危亡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听从郦食其，撤去历下的军队和守战戒备，和郦食其每天纵情饮酒。淮阴侯听说郦食其凭一张嘴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便连夜渡过军队，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于是说：“你如果能让汉军停止进攻，我就活命；否则我就把你烹杀。”郦食其说：“举行大事不拘泥于细小谨慎，建立盛大功德不讲究谦让，而您却不肯替我改变齐王的决定。”于是田广把郦食其烹杀，率军向东逃走。汉高祖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军攻打黥布，立有战功。高祖评定列侯功臣时，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军作战，立有功劳，却还没有达到封侯的资格，皇上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食邑于武遂，传承三代。元狩元年，武遂侯郦平因伪造诏书、收取衡山王一百斤黄金，按罪应当弃市，后来病死，封国被废除。《史记集解》第九十七卷。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九十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