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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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六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六呉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呉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徐广曰:仲名喜】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间,行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徃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防甀,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呉防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呉王【徐广曰:十二年十月辛丑】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徐广曰:汉元年至景帝三年反五十冇三年。骃案:应邵曰:克期五十,占者所知。若秦始皇东廵以厌气,后刘项起东南,疑当如此耳。如淳曰:度其贮积足用为难,又呉楚世不賔服】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首曰:「不敢。」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呉有豫章郡铜山【韦昭曰:今故章】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如淳曰:铸钱煮盐,收其利以足国用,故无赋于民】孝文时,呉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呉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呉太子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呉,呉王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至长安葬。呉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騐问实不病。诸呉使来,輙系责治之。呉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应邵曰:冬当断狱,秋先请择其轻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如古诸侯朝聘也。如淳曰:濞不得行使人代己致请礼也】上复责问呉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张晏曰:喻人君不当见尽下之私】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讣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于是天子乃赦呉使者归之,而赐呉王几杖,老不朝。呉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輙与平贾【汉书音义曰:以当为更卒出钱三百文谓之过更,自行为卒谓之践更,呉王欲得民心为卒雇者,其庸随时月与平贾,如汉桓灵时有所兴作,以少府钱借民比也】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徐广曰:讼音公,骃案如淳曰:讼公也】如此者四十余年,以故能使其众。鼂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呉过可削,数上书説孝文帝。
译《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王刘濞,是高帝哥哥刘仲的儿子(徐广说:刘仲名喜)。高帝平定天下七年后,封刘仲为代王;匈奴攻打代国,刘仲不能坚守,放弃封国,抄小路逃到雒阳,自己回来归附天子。天子念及骨肉亲情,不忍依法惩办他,废去代王之位,改封为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兼并荆地,胁迫荆国军队,向西渡过淮水攻打楚国。高帝亲自率军前往诛讨。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二十岁,勇力有气概,作为骑将跟随高帝,在蕲县西面大破英布军。英布逃走,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没有留下后代。高帝担心吴国会稽郡的百姓轻捷强悍,却没有强有力的王镇守,于是诸子年纪尚小,便在沛地立刘濞为吴王(徐广说:在高帝十二年十月辛丑日)。刘濞统辖三郡、五十三座城。拜受王印之后,高帝召见刘濞给他相面,说:“你的相貌有反叛之相。”心中独自后悔,但既然已经册立,便拍着他的背告诉他说:“汉朝建立五十年后,东南方有叛乱,难道就是你吗?”(徐广说:从汉元年到景帝三年,正好五十三年。裴骃案:应劭认为这是预言五十年后的事;如淳认为吴国财富足以发动祸乱,而且吴、楚历来不顺服。)高帝又说:“天下刘氏同姓,本是一家。你千万不要反叛。”刘濞叩头说:“不敢。”后来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各郡国诸侯都致力于安抚自己的百姓。吴国有豫章郡的铜山(韦昭说:就是今天的故章),刘濞便招来天下逃亡者,扩大铸钱,又煮海水制盐,因此国家不向百姓征赋,国用富足(如淳说:铸钱、煮盐收取利润,以充足国用,所以不向民间征赋)。孝文帝时,吴国太子入朝觐见,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赌博。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人,性情轻率强悍;吴太子平素又骄横,赌博时争夺棋道,对皇太子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击打吴太子,把他杀死了。于是朝廷派人把他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灵柩到了吴国,吴王恼怒说:“天下同宗的人死在长安,就应该葬在长安,为什么一定要送回来安葬?”于是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称病不上朝。京师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称病不上朝,便核查发现他其实没有病;吴国使者每次来,都被拘捕、责问、治罪。吴王恐惧,谋反的打算更加滋长。后来朝廷派人通知他参加秋请(应劭说:冬天断狱,秋天先请示选择轻重;孟康说:律法规定春天叫“朝”,秋天叫“请”,如古代诸侯朝聘;如淳说:刘濞不能亲自前往,便派人代自己致请,合乎礼法)。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回答说:“吴王确实没有病,只是汉朝拘捕治罪了好几批使者。” 因此吴王继续称病。而且,过分明察,连深渊中的鱼都看得见,并不是吉祥之事(张晏说:比喻君主不应把臣下的隐私全部看透)。如今吴王起初是假装有病,事情被察觉后又受到严厉责问,便更加闭门恐惧,害怕皇上诛杀自己,于是发誓说已经无路可走,只有皇上抛弃他、让他改过自新才行。于是天子赦免吴国使者,让他回去,又赐给吴王几杖,准许年老不上朝。吴王因此免除了罪责,谋反的念头也稍有松弛。然而吴国因为有铜、盐之利,百姓不纳赋税,服役和更卒出钱都按平价支付(汉书音义说:按规定更卒出钱三百文,叫作过更;亲自服役叫作践更。吴王想收买民心,替服役者雇人,雇佣费用随时令、月份按平价支付,如汉桓帝、灵帝时兴工役,以少府钱借给百姓)。吴王每年按时慰问、存恤,任用有才德的人,赏赐乡里;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捕捉逃亡者,吴国就共同控告并禁止他们,不把逃亡者交出(徐广说:“讼”音公;裴骃案:如淳说,讼就是共同抗拒)。这样做了四十多年,因此能够驾驭民众。鼂错任太子家令,得到太子宠幸,多次从容地说吴国有过错,可以削减其封地;又多次上书劝说孝文帝。孝文帝宽厚,不忍惩罚吴王,吴王因此一天比一天骄横。孝景帝即位后,鼂错任御史大夫,劝皇上说:“当初高帝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诸子年幼,便大肆分封同姓诸侯。因此,王妃所生的悼惠王封王于齐,拥有七十多座城;庶出的弟弟元王封王于楚,拥有四十多座城;哥哥的儿子刘濞封王于吴,拥有五十多座城。分封三个庶出的支系,几乎占了天下一半。吴王先前有太子被杀之祸,又诈称有病不上朝,按古代法律应当诛杀;文帝不忍,便赐给他几杖,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他本应改过自新,现在却更加骄横放纵,依靠山脉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逃亡者,谋划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减,他也会反叛。削减,反叛会很快,但祸患较小;不削减,反叛会迟一些,但祸患更大。景帝三年冬,楚王入朝,鼂错趁机说楚王戊过去为薄太后服丧期间,曾私自与宫中女子通奸,请求诛杀他。皇帝下诏赦免楚王,只削去东海郡;又削去吴国的豫章郡、会稽郡。此前两年,赵王犯罪,被削去河间郡;胶西王卬因卖爵而有奸事,被削去六县。汉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吴,吴王刘濞害怕封地被不断削减,便因此发动谋划。他想到诸侯中没有值得共同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武有气概,喜好军队,诸侯都害怕他(韦昭说:原属齐国,后来分为胶东、济北等国),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不带文书,只口头转告说:“吴王不肖,长期以来一直忧惧,不敢把自己置于诸侯之外,特派我来说明他的心意。”
文帝寛不忍罚,以此呉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説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兄子濞王呉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呉王前有太子之防,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徳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鼂错,因言楚王戊徃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服防曰:服舍在丧次而私奸宫中也】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呉之豫章郡、防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间郡,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汉廷臣方议削呉,呉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侯皆惮畏【韦昭曰:故为齐分为国名,胶东济北之属】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呉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餙于邪臣,好小善,聴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徴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防糠及米。」呉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呉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畱,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呉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害患于天下,意亦可乎?」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鼂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呉王欲内以鼂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呉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呉王,呉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胶西羣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呉西乡,第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防也【文颖曰:王之太后也】王弗聴,遂发使约济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徐广曰:尔时城阳恭王喜,景王之子】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鼂错,及削呉防稽、豫章郡,书至则呉王先起兵。
译胶西王说:“请说说是怎么回事。”应高说:“如今皇上因奸臣而兴事,受邪臣蒙蔽,喜欢小善,听信谗言和残贼之臣,擅自变更律令,侵夺诸侯封地,征求越来越多,诛罚善良的人也一天比一天严重。俗话说:‘先筛糠,随后连米也筛掉。’吴国和胶西国都是著名的诸侯国,一旦同时受到审察,恐怕就不能安然放纵了。吴王自身患有内病,二十多年不能入朝请谒,常常担心被怀疑,无法为自己辩白。如今缩着肩、迈着小步,仍害怕不能获释。我私下听说大王因卖爵之事获罪;据我所知,诸侯削地的罪过还不至于如此,恐怕不只是削地而已。”胶西王说:“确有此事。你将怎么办?”应高说:“有共同的仇恶就互相帮助,有共同的爱好就互相留助,有共同的心情就互相成全,有共同的愿望就共同趋赴,有共同的利益就可以同生共死。如今吴王认为自己与大王有同样的忧患,愿意趁此时机顺应道理,舍弃自身来为天下除去祸害,大王认为如何?”胶西王惊骇地说:“我哪里敢这样做!”应高说:“御史大夫鼂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封地,蒙蔽忠臣,堵塞贤路,朝廷和诸侯都怨恨他,诸侯都有背叛的意思。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屡次发生,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也是圣人因忧劳而起兵的时机。所以吴王想在内诛讨鼂错,在外跟随大王的车驾,周游天下。大王所向之处便投降,所指之处便被攻下,天下没有敢不服从的。大王如果幸而答应,只要说一句话,吴王便率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御汉军,修筑营垒房舍等待大王。大王如果幸而亲自到来,天下就可以一并取得;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来报告吴王。吴王仍担心胶西王不答应,便亲自作为使者前往胶西,当面与他结盟。胶西王的群臣有人听到王的谋划,劝谏说:“奉事一个皇帝,是最大的快乐。如今大王与吴王向西而行,即使事情成功,两位君主争夺天下,灾祸才刚刚开始。诸侯的封地不足以抵得上汉朝郡县的十分之二,却要因反叛而使太后忧劳,这不是长久之计。”(文颖说:这里的太后是胶西王的母亲。)胶西王不听,便派使者约定济南、淄川、胶东、济南、济北等国,诸王都答应了,但说:“城阳景王曾因义举攻打诸吕,暂且不要让他参与;事情平定后再分给他土地。”(徐广说:当时城阳恭王喜,是景王的儿子。)诸侯刚被削地处罚,震恐而且多有怨恨。鼂错削去吴国会稽、豫章二郡的文书送到,吴王首先起兵;胶西王在正月丙午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官吏,胶东、淄川、济南、楚、赵也都如此,随即发兵向西。齐王后来悔恨,服药自杀。济北王的城墙没有修完,他的郎中令劫持并看守住他,使他不能发兵。胶西王担任各军的渠帅,胶东、淄川、济南共同进攻围困临淄;赵王刘遂也反叛,暗中派使者与匈奴联兵。七国发动叛乱时,吴王把全国士卒都征发出来,下令说:“我今年六十二岁(徐广说:吴王受封吴王已经四十二年),亲自率领军队;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要身先士卒。凡是年纪在我之上以及与我同龄的人,凡是年纪在小儿子之下的人,都要出征。”共征发二十多万人。吴王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东越也出兵跟从。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吴王首先在广陵起兵(徐广说:荆王刘贾曾以吴为都,吴王后来迁都广陵)。向西渡过淮水,因而兼并楚国的军队,并派使者送信给诸侯说:作为渠率的胶东、菑川、济南三国共同进攻并包围临菑,赵王刘遂也反叛,暗中派使者与匈奴联合用兵。这就是七国起兵的情况。吴王发动了全国所有士卒,下令国内说:“我今年六十二岁。【徐广说:吴王受封为吴王已经四十二年了。】我亲自率领军队,年仅十四岁的小儿子也身先士卒。凡是年长的,和我相当的;年幼的,和小儿子相当的,全都征发,共二十多万人。我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东越,东越也出兵跟随。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吴王在广陵首次起兵。【徐广说:荆王刘贾曾以吴为都,吴王后来迁都广陵。】吴军向西渡过淮水,于是兼并楚国的军队;又派使者送信给各诸侯说:‘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以及故长沙王的儿子。【徐广说:吴芮的玄孙靖王刘著在文帝七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骃考证:如淳说,吴芮后四代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他的庶子有一人被封为列侯,却不能继承王位,心中不满,所以诱使他们一起反叛。】希望诸位教导我:汉朝有奸贼之臣,非但没有功劳,反而侵夺天下,侵削诸侯的土地;派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治罪,用刑辱来对待诸侯,作为惯例。【《汉书音义》说:“故”就是故事、惯例。】他们不按照诸侯君主的礼节对待刘氏宗室骨肉,断绝先帝的功臣,却提拔任用奸邪之徒,扰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社稷。陛下多病,心志昏乱,不能明察,我们想要起兵诛除这些人,只是恭敬地听取诸位的教诲。敝国虽然狭小,土地纵横三千里,人口虽少,却可以装备精兵五十万。我向来侍奉南越王二十多年,南越王及其君长都不推辞,分出他们的士卒来跟随我,还可以得到三十多万人。我虽然没有才能,愿意亲自跟随诸王。越地中正对着长沙的,就借助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地区。【如淳说:南越中正对着长沙的地区,是借助王子去平定的。】向西进军,奔向蜀、汉中;再告知东越。【如淳说:是告知东越,让它平定相应地区。】楚王以及淮南三王与我向西进军,和诸王在西面会合;齐国诸王与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攻入临晋关,有的与我在雒阳会师。燕王、赵王本来就和胡王有约,燕王向北平定代、云中,攻击胡人的军队;再进入萧关,直驱长安,匡正天子,使高庙安宁。希望大王努力吧。楚元王的儿子以及淮南三王,有的十多年不洗澡,怨恨深入骨髓,很久以来一直想要一举发泄出来。我没有得到诸王的真实意图,不敢听从他们。如今诸王如果能够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断绝的世系延续,扶助弱小、讨伐暴虐,以安定刘氏的社稷,这正是我的愿望。敝国虽然贫困,我节省衣食用度,积聚金钱,修治兵器铠甲,聚集粮食,日夜【原文至此,疑有缺文】。“能够斩杀或俘获大将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万户;斩获列将的,赏金三千斤,封五千户;斩获裨将的,赏金二千斤,封二千户;斩获二千石官的,赏金一千斤,封千户;斩获千石官的,赏金五百金,封五百户;都封为列侯。军队或城邑投降的,士卒一万人,封邑万户;如同得到大将,封人户五千;如同得到列将,封人户三千;如同得到裨将,封人户一千;如同得到二千石官,按相应等级封赏。小吏也按等级次序授予爵位和金钱。其他封爵和赏赐,全都加倍于汉朝军法的规定(服虔说:封赏是汉朝通常法制的两倍)。原来已有爵位和封邑的,再增加封赏,不要推辞。希望诸王把这些明确告诉士大夫,不要让他们有所欺骗。我的金钱散存在天下各处,并不一定要从吴国取用。诸王日夜使用,也不能全部用完;有应当赏赐的,告诉我,我将前往赠送。谨此报告。”七国的反叛文书被天子听见,天子于是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往攻打吴、楚;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派将军栾布攻打齐;派大将军窦婴屯驻荥阳,统领齐、赵方面的军队。吴、楚的反叛文书传来时,军队还没有出发,窦婴也还没有动身。他说起过去的吴国丞相袁盎。袁盎当时住在家中,皇帝下诏召他入宫。皇上正和鼂错调度军队、计算军粮,问袁盎说:“你曾经做过吴国丞相,知道吴国的大臣田禄伯是什么样的人吗?现在吴、楚反叛,你认为怎样?”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现在就可以攻破。”皇上说:“吴王依靠山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豪杰,白发苍苍还起兵作乱;如果他的谋划没有十成把握,怎么会起兵?你为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袁盎回答:“吴国有铜、盐之利,这确实有;但怎么能够诱来真正的豪杰?即使吴国得到豪杰,他们也只会辅佐吴王行义,不能反叛。吴国诱集的都是无赖子弟、逃亡者、铸钱的奸人,所以相互纠合而反叛。”鼂错说:“袁盎的计策很好。”皇上问:“计策从哪里出?”袁盎回答:“希望屏退左右。”皇上屏退侍从,只留下鼂错。袁盎说:“我所说的事,大臣不能知道。”皇上于是也屏退鼂错。鼂错快步躲到东厢房,心中十分怨恨。皇上最终询问袁盎,袁盎回答:“吴楚送来的文书说:高帝把诸侯王封给刘氏子弟,各自有封地;如今奸臣鼂错擅自惩罚诸侯,削夺封地,所以以反叛为名义,向西共同诛杀鼂错,恢复原有封地,然后停止用兵。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斩杀鼂错,派使者赦免吴、楚和七国,恢复被削去的原有封地,那么军队便可以不经过血刃而共同罢兵。”皇上默然良久,说:“如果确实如此,我不惜牺牲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袁盎说:“臣愚昧,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希望皇上慎重考虑。”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吴王的弟弟、德侯刘广的儿子刘通为宗正。
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壊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七国之发也,呉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徐广曰:呉王封呉四十二年矣】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防者,皆发。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徐广曰:荆王刘贾都呉,呉王移广陵也】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呉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徐广曰:呉芮之▯孙靖王,着以文帝七年卒,无嗣国除。骃案:如淳曰:呉芮后四世无子,国除,庶子一人为列侯,不得嗣王。志将不满,故诱与之反也】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汉书音义曰:故事也】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絶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欲危社禝。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二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音值】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如淳曰: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也】西走蜀汉中,告越【如淳曰:告东越使定之】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防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搏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乆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聴。今诸王茍能存亡继絶,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禝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金,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戸;如得大将,人戸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服防曰:封赐倍汉之常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徃徃而有,非必取于呉。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
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徃遗之。敬以闻。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徃击呉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呉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呉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鼂错调兵笇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常为呉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呉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呉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呉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诚令呉得豪杰,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呉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鼂错曰:「袁盎防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呉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鼂错擅适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鼂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鼂错,发使赦呉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乆,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呉王弟子徳侯。为宗正【徐广曰:名通,其父名广,骃案《汉书》曰:呉王弟子德侯广为宗正也】盎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呉,如盎防。至呉,呉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呉王,使拜受诏。呉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説已,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畱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条侯将乗六乗传防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乗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防安出?」客曰:「呉兵鋭,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乆。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呉,呉必尽鋭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絶淮泗口,塞呉饟道。彼呉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呉必矣。」条侯曰:「善。」从其防,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絶呉饟道。呉王之初发也,呉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竒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防,此亦一竒也。」呉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
译刘通(徐广说:名通;他的父亲名广。裴骃案:《汉书》说吴王弟弟德侯刘广的儿子为宗正)准备行装,办理出行事宜。十多天后,皇上派中尉召见鼂错,欺骗他说要载他出行;到了东市,鼂错还穿着朝服,便在东市斩首。皇上于是派袁盎奉行宗庙之命,令宗正辅佐刘氏亲属,派人把皇帝诏令告诉吴王。袁盎到吴国时,吴、楚军已经攻打梁国的城垒。宗正因为与吴王有亲属关系,先入见吴王,劝告吴王拜受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也知道他想游说自己,便笑着回答说:“我已经做了东帝,还要向谁下拜?”他不肯会见袁盎,把他留在军中,想劫持他,让他担任将领。袁盎不肯,于是吴王派人包围看守,准备杀他。袁盎趁夜步行逃走,奔到梁军,回来报告。条侯周亚夫乘坐六乘传车,调动军队驻扎荥阳;到雒阳时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传车到了这里,没想到还能安然无恙;又以为诸侯已经得到了剧孟。如今剧孟没有行动,我据守荥阳以东,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到了淮阳,他询问绛侯过去的门客邓都尉:“计策从哪里出?”邓都尉说:“吴军锐利,很难与之正面争锋;楚军轻率,不能持久。如今替将军谋划,不如率军向东北在昌邑筑垒,把梁国交给吴军。吴军一定会竭尽锐气攻打梁国,将军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使轻兵截断淮水、泗水的粮道。吴、梁两军彼此消耗,粮食用尽,然后凭借完整而强大的军队制服疲惫的敌军,攻破吴军必定可以做到。”条侯说:“好。”便采纳了他的计策,在昌邑南面坚守营垒,用轻兵截断吴军粮道。吴王刚起兵时,吴国大臣田禄伯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聚集后向西进军,没有其他奇道,很难建立功业。我愿意率五万人另走江淮水路向上,收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合,这也是一条奇策。”吴王太子劝谏说:“大王以反叛为名起兵,这支军队很难交给别人;交给别人,他也可能反叛,怎么办?况且擅自分兵另行进军,利害尚不可知,只会白白损失兵力。”(苏林说:田禄伯倘若率军投降汉朝,便会为自己谋利,对吴国反而造成祸患。)吴王于是没有答应田禄伯。吴国少将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多步兵,步兵适合险要地形;汉军多车骑,车骑适合平地。希望大王所经过的城邑,不要攻取,直接放弃,迅速向西占据雒阳的武库,取用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险阻号令诸侯。即使不进入函谷关,天下也已经基本平定。如果大王缓慢行军,在沿途停留攻取城邑,汉军车骑到来,便会驰入梁、楚的郊野,那时事情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各位老将,老将说:“这是年轻人只求锐进的计策,或许可以实行,哪里知道长远的谋略呢?”于是吴王不采用桓将军的计策,吴王亲自统一指挥军队。没有渡过淮水以前,宾客们都已经被任用为将领和校尉。只有尉、候、司马等职,周丘没有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在吴国,以卖酒为生,没有品行;吴王刘濞轻视他,不肯任用。周丘上书求见,劝吴王说:“臣因为无能,不能在军队中任职。臣不敢请求统率什么军队,只希望大王给我一枚汉朝符节,我一定有办法报答大王。”吴王于是给了他符节。周丘得到符节后,连夜奔驰进入下邳。下邳当时听说吴国反叛,都在守城。周丘到传舍,召来县令,命令他进入房间,又让随从以罪名杀死县令。于是召集兄弟和亲信的豪吏,告诉他们说:“吴国反叛的军队将要到来,到了以后屠杀下邳,不过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先投降的,家室一定保全;有才能的人还可以封侯。”出去后,又把这话告诉下邳百姓,于是下邳全部投降。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报告吴王,随后率领这支军队向北攻取城邑。到达城阳时,军队已有十多万人,击败城阳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已经失败逃走,周丘估量自己无人共同成就大功,便率军回到下邳;还未到达,背上生痈而死。二月中,吴王军队已经溃败,逃走。于是天子颁诏命令将军说:“我听说行善的人,上天用福报答他;作恶的人,上天用灾祸报答他。高皇帝亲自表彰功德,建立诸侯国。幽王、悼惠王断绝后嗣,孝文皇帝哀怜他们,加恩于幽王之子刘遂、悼惠王之子刘卬等,使他们奉守先王宗庙,成为汉朝的藩国;他们的恩德与天地相配,光明显耀如日月。吴王刘濞背弃恩德、反逆义理,诱集接受天下亡命罪犯的人,扰乱天下的钱币(如淳说:‘币’就是钱,指用私钱混乱天下的钱币),称病二十多年不上朝。有司多次请求治刘濞的罪,孝文皇帝宽容他,希望他改过为善。如今他却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淄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结盟反叛,作恶无道,起兵危害宗庙,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逼迫劫掠百姓,残杀无罪之人,焚烧毁坏百姓房屋,挖掘坟墓,暴虐至极。如今刘卬等又重犯大逆无道,焚烧宗庙,掠夺御用物品(如淳说:‘卤’就是抄掠,郡县宗庙中的物品都属于御物),朕对此非常痛心。朕将穿素服,避居正殿。将军们应当勉励士大夫攻打反贼。攻打反贼,深入敌境、杀敌多的作为功劳;斩首、俘虏三百石以上官员的,一律杀掉,不得留下。敢于议论诏令,或执行不符合诏令的,皆处腰斩。起初吴王渡过淮水,与楚王刘戊向西进军,在棘壁击败汉军,乘胜前进,锐气很盛。梁孝王害怕,派六位将军攻打吴军,又被吴军击败。梁国的两位将军和士卒都退回梁国。梁国多次派使者向条侯求救,条侯不答应;又派使者在皇上面前诋毁条侯。皇上派人告诉条侯救援梁国,条侯仍认为守住营垒更为有利,不肯出兵。梁国派韩安 国,以及楚国因战事而死的丞相之弟张羽为将军(徐广说:楚相张尚曾劝谏楚王,因而死难),这才稍微击败吴军。吴军想向西进攻梁国,但梁城守备坚固,不敢西进,便转而奔向条侯军队驻扎的下邑(徐广说:属梁国)。吴军想交战,条侯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卒饥饿,多次挑战;于是夜间奔袭条侯营垒,条侯军受到惊扰,向东南方向戒备。条侯派人防守西北,吴军果然从西北攻入;吴军大败,许多士卒因饥饿而死,随后逃散。吴王于是带着身边几千名壮士,趁夜逃走,渡江奔向丹徒,依靠东越。东越军队有一万多人。汉军派人用利益诱惑东越(韦昭说:“啗”音徒览反),东越便欺骗吴王,说愿意出兵相助。吴王出来慰劳军队,东越派人用长矛刺杀吴王(孟康说:方言把矛称为鏦),把他的头装好,乘驿车飞驰上报(《吴地记》说:吴王刘濞葬在武进县南,地名相唐)。吴王的儿子刘子华、刘子驹逃走,投奔闽越。吴王放弃军队逃走后,军队便溃散,纷纷投降太尉。梁军抵达楚地。楚王刘戊兵败自杀。三王围攻齐国临淄,三个月不能攻下;汉军到达胶西后,胶西、胶东、淄川三王各自率军撤回。胶西王于是袒露上身、赤脚,坐在藁草上,饮水向太后谢罪。王太子刘德说:“汉军远来,我看他们已经疲惫,可以袭击。希望收集大王剩余的军队进攻他们;如果不能取胜,就逃入海中,还不算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卒都已经败坏,不能再出动。”不听从。汉将弓高侯颓当给胶西王送信说:“奉诏诛讨不义者,投降的赦免罪过并恢复原有封地;不投降的就消灭。大王还在什么地方等待?”胶西王袒衣叩头,来到汉军营垒拜见,说:“臣刘卬奉行法令不谨慎,使百姓惊恐,竟劳烦将军远道来到这个穷国。臣冒昧请求接受剖腹剁碎的死罪。”弓高侯拿着金鼓接见他,说:“大王辛苦于军务,希望听听大王发兵的缘由。”胶西王叩头,跪行着回答:“当时鼂错掌握天子权柄,臣等认为他变更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封地,是不义之举,恐怕会使天下败乱,所以七国发兵,原本只是为了诛杀鼂错。现在听说鼂错已经被诛杀,臣等谨慎地停止兵事,归附将军。”将军说:“大王如果只是认为鼂错不善,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上奏,在诏令和虎符尚未下达时,却擅自发兵攻打奉行正义的国家?由此看来,你的意图并不只是诛杀鼂错。”于是拿出诏书,为胶西王宣读。读完后说:“大王还是自己打算吧。”胶西王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死有余罪。”于是自杀。太后、太子也都死了。胶东、淄川、济南王也都死了(徐广说:一说是自杀)。封国被废除。郦将军围攻赵国,十个月后攻下。赵
借人亦且反,奈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苏林曰:禄伯傥将兵降汉,自为已利,于呉为生患也】徒自损耳。呉王即不许田禄伯。呉少将桓将军説王曰:「呉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畱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呉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呉王专并将其兵,未渡淮,诸賔客皆得为。将校尉、▯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邱者,下邳人,亡命呉,酤酒无行,呉王濞薄之,弗任。周邱上谒説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邱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呉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呉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告下邳,皆下。周邱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呉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呉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二月中,呉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葢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徳,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絶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徳配天地,明并日月。呉王濞倍徳反义,诱受天下亡命辠人,乱天下币【如淳曰:币,钱也。以私钱淆乱天下钱也】称病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寛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邱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如淳曰:卤,抄掠也。宗庙在郡县之物,皆为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初,呉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乗胜前鋭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呉,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徐广曰:楚相张尚谏王而死】乃得颇败呉兵。呉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防下邑【徐广曰:属梁国】欲战条侯壁,不肯战。
呉粮絶,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呉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呉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余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啗东越【韦昭曰:啗音徒览反】东越即绐呉王。呉王出劳军,即使人鏦杀呉王【孟康曰:方言防谓之鏦】盛其头,驰传以闻【呉地记曰:呉王濞葬武进县南地名相唐】呉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呉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徃徃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席槀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徳曰:「汉兵逺,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聴。」汉将弓高侯頽当【徐广曰:姓韩】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逺道至于穷国,敢请葅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鼂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茍以错不善,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徐广曰:一云自杀】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初,呉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呉故地为江都王。太史公曰:呉王之王,由父省也【言濞之王呉,由父代王被省封郃阳侯,省音所幸反】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鼂错为国逺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説,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防其属,葢谓呉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译王自杀。济北王因为被郎中令劫持,所以得以不被诛杀,迁徙为淄川王。起初吴王最先反叛,兼并楚军,又联合齐、赵。正月起兵,三月七国都被攻破,只有赵国最后才被攻下。于是重新设置元王的幼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继承元王之后;又迁徙汝南王刘非,让他以吴国旧地为江都王。太史公说:吴王能够封王,是因为父亲刘仲被削去王位(意思是刘濞因父亲代王被废,自己才得以封吴王;“省”音所幸反)。他能够减轻赋税,使民众受益,却凭借擅自享有山林海洋的利益,埋下反叛祸乱的萌芽;从他的儿子因争强斗技而引发祸难开始,最终丧失自己的亲族,依靠越人谋反,宗族终究被夷灭。鼂错替国家作长远谋划,祸患却反而临到自身;袁盎起初因权谋游说而受宠,后来却受到羞辱。所以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超过百里,不把山林海洋封给他们,也不让他们亲近夷狄,以防止诸侯势力结党。这大概说的就是吴王吧?不要做权力斗争的首倡者,否则反而会遭受自己的祸患;这难道说的不是袁盎和鼂错吗?”},{ 《史记集解》卷一百六。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七。宋代裴骃撰写。《史记》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窦世,原是观津人,喜欢宾客。孝文帝时,窦婴任吴国丞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初即位,任他为詹事。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宠爱他。梁孝王入朝时,孝景帝因兄弟相聚饮宴,当时还没有册立太子。酒兴正浓,孝景帝从容说道:“我死以后,要把帝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很高兴。窦婴举杯进言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陛下怎么能擅自把帝位传给梁王呢?”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轻视自己的官职,便因病免职。太后又把窦婴从宫门的名籍中除去,不许他入朝请见。(律令规定: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叫‘请’。)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帝考察宗室诸窦,没有人比窦婴贤能,便召他入朝。窦婴入宫拜见,坚持辞谢,说自己有病,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帝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汉书》说窦婴字王孙。)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便推荐袁盎、栾布以及在家闲居的名将贤士。皇帝赏赐的黄金,窦婴全陈列在廊下,军吏经过,便让他们自行裁量取用。(苏林说:是让他们自行裁量取用。)黄金没有一块带回家。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地的军队。七国军队已经全部被击破,便封窦婴为魏其侯。各地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逢朝廷商议大事,条侯、魏其侯以及各位列侯,没有人敢同他们抗礼。孝景帝四年,册立栗太子,任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多次争辩也未能挽回,便称病辞职,退居蓝田南山下。几个月间,宾客、辩士轮番劝说,都不能使他重新出仕。梁国人高遂于是劝魏其说:“能够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够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傅,太子被废,您既不能据理力争,争取不到又不能以死明志,反而自己称病退居,拥抱赵国女子,隐居在屏风后而不上朝。把这些事联系起来看,您是在自己宣扬主上的过错。假如两宫因此恼怒将军(张晏说:两宫指窦太后和孝景帝;‘螫’是发怒。毒虫发怒,必定螫人;‘又火各反’疑为音训),那么妻子儿女和母族就都要遭殃了。”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重新出仕,照旧入朝请见。桃侯被免去丞相职务。(服虔说:桃侯是刘舍。)窦太后多次向孝景帝称赞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是有所偏爱,所以不让魏其做丞相吗?魏其这个人,不过是沾沾自喜罢了,多有轻率的行为。”(徐广说:“沾沾”一作“恬”,又读作昌兼反、当牒反。)“沾沾”是说他自我整饰;“多易”是说他多轻率。)因此难以让他担任丞相而持重行事,最终没有任用他,而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有人说,“沾”读作“憺”。武安侯田蚡,是孝景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长陵。魏其侯已经担任大将军、声势正盛时,田蚡还是诸郎。(徐广说:一说是诸卿;当时人称年长者为诸公,年轻者为诸卿,如今人称士大夫。)田蚡当时还不显贵,常来魏其侯处陪酒,魏其侯对他像对子侄一样跪起相迎。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受到宠幸,任太中大夫。他能言善辩,学习过盘盂铭一类的书。(应劭说:这是黄帝命孔甲所作的铭文,共二十六篇,书写在盘盂中,用来作为法戒;“诸书”是诸子之书和文书。孟康说: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是兼有儒、墨、名、法诸家内容的杂家书。)王太后认为他贤能。(徐广说:王太后就是田蚡的同母姐姐。)孝景帝去世当天,太子即位,临朝称制。当时镇抚天下的许多计策,都是田蚡宾客谋划的。田蚡的弟弟田胜也因为是太后之弟,在孝景后元三年被封为周阳侯。(徐广说:孝景后元三年,就是孝武帝刚即位的那一年。)田蚡被封为武安侯。武安侯刚想掌权,便谦卑地对待宾客,推荐在家闲居的名士,抬高他们的地位,想借此压倒魏其侯。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帝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很久了,天下士人一向归附他。将军刚刚发迹,还比不上魏其侯。现在皇上如果任命将军为丞相,将军一定会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了丞相,将军必定任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等,而且您还有谦让贤能的名声。”武安侯便暗中通过太后向皇帝进言。于是皇帝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道贺,接着又劝诫说:“君侯天性喜欢善人、憎恶恶人,如今善人称誉君侯,所以您得以做到丞相。但是君侯既然憎恶恶人,而恶人又很多,他们也会诋毁君侯。君侯若能兼容并蓄,就可以长久;若不能,今后就会因诋毁而失去职位。”魏其侯没有听从。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并迎请鲁国申公。他们想设置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撤除关禁,依照礼制制定服制,以兴起太平;又举荐窦氏宗室中行为不守节操的人,除去其宗族名籍。当时各位外戚都封为列侯,列侯大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封国,因此毁谤魏其侯等人的话日益传到窦太后那里。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竭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言论,所以窦太后更加不高兴。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以后不必向东宫窦太后奏事。(韦昭说:这是想夺取太后的权力。)窦太后大怒,于是罢免并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又免去丞相、太尉,任用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因此以列侯身份居家。武安侯虽然没有任职,但依靠王太后的关系仍受亲信宠幸,多次参与议论政事,提出的意见大多得到采纳。天下趋附权势利益的官吏士人,都离开魏其侯而归附武安侯。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力获罪免职,于是任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任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人以及各郡国诸侯更加归附武安侯。武安侯相貌短小丑陋。(韦昭说:“侵”读作“寑”,指身材短小;又说指丑恶、刻薄坚硬,读作“核”。)他出生低微而骤然显贵,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张晏说:大多是年长者。)皇帝刚即位,年纪尚轻,田蚡凭借外戚身份担任京师丞相;如果不严厉地按礼法折服诸侯,天下就不会肃然。当时丞相入宫奏事,坐在那里交谈很久,所说的话皇帝全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做到二千石官员。皇帝于是说:“你任用的官吏已经安排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田蚡曾请求把考工室的土地划给自己扩建住宅。(《汉书·百官表》说:少府属官有考工室。如淳说:这是官名。)皇帝发怒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去?”从此田蚡才有所收敛。田蚡曾召集宾客饮酒,坐在他的兄长盖侯那里。(徐广说:盖侯是王后的兄长王信;泰山有盖县,乐安有益县。)田蚡面向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长的缘故而私下屈从。田蚡因此更加骄横。他修建住宅,超过了诸侯的规格。(徐广说:指房屋在诸第之上。)田园都极其肥沃,向各郡县购买器物,车队接连不断地行驶在道路上。前堂排列钟鼓,竖立曲旃。(如淳说:曲旃是旗帜名称;全幅织帛制成的叫旃,曲旃是僭越礼制的。苏林说:依礼大夫只能立曲旃,曲柄上端弯曲。)后房妇女有数百人;诸侯进献的金玉、狗马和珍玩,多得数不清。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支持后,越来越被疏远,不能再被任用,也失去了权势。宾客们渐渐自行离去,并对他怠慢傲慢,只有灌将军始终没有忘记旧交。因此魏其侯终日默默无言、不得志,唯独厚待灌将军。
史记集解卷一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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