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九十四

译《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田儋是狄县人。徐广说，狄县就是现在的乐安临济县。他是原齐王田氏的族人。田儋的堂弟是田荣，田荣的弟弟是田横，三人都是豪强宗族，势力强大而且能得人心。陈涉刚起兵时，自立为楚王，派周市攻取平定魏地，向北到达狄县。狄县令闭城防守，田儋假装把自己的奴隶捆绑起来，带着少年到县廷，想请求杀死奴隶。服虔说，古代杀奴婢都应当向官府报告，田儋想杀奴隶，所以假装把他捆来请求处置。田儋见到狄县令后，趁机袭击并杀死他，又召集豪强官吏和子弟说：“诸侯都反叛秦朝而自立；齐国是古代建立的国家，我田氏应当称王。”于是自立为齐王。徐广说，这是秦二世元年九月。田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退去。田儋于是率兵向东攻取平定齐地。秦将章邯在临济包围魏王咎，形势危急，魏王向齐国求救。齐王田儋率兵救魏。徐广说，这是二年六月。章邯夜间衔枚，悄悄进攻，大败齐、楚军，在临济城下杀死田儋。田儋的弟弟田荣收集残余部队，向东逃到东阿。齐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就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抵抗各路诸侯。田荣逃到东阿，章邯追赶并包围他。项梁听说田荣危急，于是带兵在东阿城下击破章邯军。章邯向西逃走，项梁乘势追赶。田荣因齐人拥立田假而愤怒，于是带兵回去攻击并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齐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此前到赵国求救，便被赵国留下，不敢回齐。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徐广说，这是二年八月。田荣任相，田横任将，平定齐地。项梁已经追击章邯，章邯军队越来越强盛，项梁派使者告诉赵、齐，让他们出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才肯出兵。”楚怀王说：“田假是别国的王，困窘时归附我国，杀他是不义的。”赵国也不肯杀田角、田间。楚、赵因此没有与齐国交易。齐国说：“蝮蛇咬了手，就斩断手；咬了脚，就斩断脚。为什么？因为它会危害身体。”应劭说，蝮蛇又名虺，咬人的手脚后要割去被咬的肉，否则就会致死。“如今田假、田角、田间对于楚、赵来说，不只是手脚之患。”文颖说，意思是他们将要使自身灭亡，并非只是手脚的忧患；瓒说，对于楚、赵而言，他们不是手脚一样的亲属。齐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杀掉他们？况且秦朝如果重新在天下得志，那么现在掌权的人，连祖坟都会被它啃食。”如淳说，“齮龁”就是咬嚼。楚、赵不听从，齐国也很愤怒，最终不肯出兵。章邯果然击败并杀死项梁，击破楚军。楚军向东逃走，章邯渡过黄河，在钜鹿包围赵国。项羽前往救援赵国，因此怨恨田荣。项羽救出赵国、使章邯等投降后，向西屠戮咸阳，灭亡秦朝，并分封诸侯为王侯。于是他把齐王田市迁徙改封为胶东王，治所设在即墨。齐将田都曾跟随项羽共同救赵，后来进入关中，所以项羽立田都为齐王，治所设在临淄。原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项羽正渡河救赵时，攻下济北几座城，带兵投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所设在博阳。田荣因为没有援助项梁、出兵攻打赵国以共同讨伐秦朝，所以没有被封王；赵国将领陈余也因失去职务而没有被封王。两人都怨恨项王。项王回去后，诸侯各自前往封国。田荣派人率兵帮助陈余，让他反攻赵地；田荣自己也发兵抵抗并攻打田都。田都逃到楚国。田荣扣留齐王田市，不让他前往胶东。田市身边的人说：“项王强悍凶暴，却把您封到胶东；如果不去封国，一定危险。”田市害怕，于是逃往胶东就国。田荣大怒，在即墨追上并杀死齐王田市，回来又攻打并杀死济北王田安。于是田荣自立为齐王，把齐地三国全部兼并。项王听说后大怒，向北讨伐齐国。齐王田荣兵败，逃到平原。徐广说，这是三年正月。平原人杀死田荣。项王于是烧毁、铲平齐国的城郭，所经过的地方全部屠杀。徐广说，项王立原齐王田假。齐人纷纷聚集起来反叛，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的散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击项羽。徐广说，田假逃到楚国，楚国杀死了他。汉王率诸侯击败楚军，进入彭城。项羽听说后，便放下齐国，回师攻打汉军，在彭城击败汉军，随后不断与汉军交战，两军相持于荥阳。因此田横又得以收集齐国的城邑。徐广说，这是四月。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自己任相，独揽国政，政务无论大小都由田横决断。田横平定齐国三年。汉王派郦生前往游说，降服齐王田广及其相国田横。田横认为有道理，便解除历下的守军。汉将韩信率兵将要向东攻齐。齐国起初派华无伤、田解在历下驻军抵抗汉军。汉使到达后，齐军便撤除守备，放纵饮酒，并准备派使者与汉讲和。汉将韩信已经平定赵、燕，采用蒯通的计策，估计可以平定平原，于是袭击并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随即进入临淄。齐王田广、相国田横因为郦生出卖自己而愤怒，把郦生烹杀。齐王田广向东逃到高密。徐广说，“高”有的本子作“假”。田横逃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楚国派龙且救援齐国，齐王与龙且会合，在高密组成联军。汉将韩信与曹参击破并杀死龙且。徐广说，这是四年十一月。汉将俘获齐王田广。

译灌婴追赶并在博阳擒获齐国守相田光。田横听说齐王已死，便自立为齐王，回来在嬴县城下攻打灌婴。晋灼说，嬴是泰山郡的嬴县。田横逃亡到梁地，投奔彭越。当时彭越居于梁地中间，处于中立状态，一方面依附汉，一方面依附楚。韩信已经杀死龙且，于是命曹参进兵，在胶东击破并杀死田既；又派灌婴在千乘击破并杀死齐将田吸。韩信于是平定齐国，请求自立为齐国的假王。徐广说，这是二月。汉王因而立他为王。过了一年多，汉朝灭亡项籍。汉王即皇帝位，封彭越为梁王。田横害怕被诛杀，便与他的部属五百多人进入海中，住在岛上。韦昭说，海中的山称为岛。高帝听说后，认为田横兄弟原本平定齐国，齐人中有贤能的人大多依附他们；如今他们住在海中，如果不收服，后来恐怕会作乱，于是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召他入朝。田横因此谢绝说：“臣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生。如今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将，而且是贤臣，我感到恐惧，不敢奉诏。请允许我做平民，守在海岛之中。”使者回来报告高皇帝。高皇帝于是下诏给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即将到来，随从的人和马匹敢有骚动者，处以灭族之刑。”又派使者持节，把诏书的情况详细告诉郦商，说：“田横来了，大的可以封王，小的也可以封侯；如果不来，就要发兵加以诛杀。”田横于是与两个门客乘坐驿传前往洛阳。如淳说，四匹马拉的车称为乘传。还没有到洛阳三十里，来到尸乡的驿站。应劭说，尸乡在偃师；瓒说，廏置是备置马匹供驿传使用的地方。田横对使者说：“臣下见天子，应当洗沐。”于是停留，对两个门客说：“我当初和汉王都面向南称王，如今汉王成了天子，而我却成为逃亡的俘虏，面向北侍奉他，这种羞耻本来已经很深了。况且我烹杀了一个人的哥哥，却要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君主，即使他害怕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难道心中就不惭愧吗？况且陛下想见我的原因，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我的面貌。如今陛下在洛阳，现在斩下我的头，在三十里路程之间赶去，我的容貌还没有改变，仍然可以让陛下看见。”于是自刎，让门客捧着他的头，跟随使者奔驰报告高帝。高帝说：“唉，他是有道理的！从平民起身，兄弟三人先后都做过王，难道不是贤能吗？”高帝为此流泪，拜他的两个门客为都尉，发兵二千人，用王者的礼仪安葬田横。安葬完毕，两个门客在田横墓旁挖洞，各自自刎，进入墓中陪葬。高帝听说后大为惊异，认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又听说其余还有五百人住在海中，于是派使者前往。使者到了那里，听说田横已经死了，五百名门客也都自杀了。于是才知道田横兄弟确实能够得到士人的拥戴。太史公说：蒯通的谋略扰乱齐国，使淮阴侯骄傲自满，最终使这两个人，即韩信和田横，都走向灭亡。蒯通善于运用纵横之说，谈论战国时期的权变，写成八十一篇。蒯通和齐人安期生交好。安期生曾经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的计策；后来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但两人始终不肯接受，逃走了。田横的高尚节操，使宾客仰慕他的义气而跟随他去死，难道不是极其贤德的人吗？我因此把这些事列在这里。天下没有不会绘画的人，却没有人能够把他们画出来，这是为什么呢？《史记集解》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九十五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第九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