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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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七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賔客。孝文时,婴为呉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律: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曰请】孝景三年,呉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慙。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汉书曰:窦婴字王孙】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窦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輙令财取为用【苏林曰:自令裁度取为用也】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己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賔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賔客辩士説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説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徐广曰:提音徒抵反】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张晏曰:两宫,太后、景帝也。螫,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火各反】则妻子母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服防曰:刘舍也】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徐广曰:一作恬,又昌兼反,又当牒反】自喜耳,多易【张晏曰:沾沾,言自整顿也。多易,多轻易之行也,或曰沾音憺也】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衞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郎【徐广曰:一云诸卿,时人相号,长老者为诸公,年少者为诸卿,如今人相号为士大夫】未贵,徃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应邵曰:黄帝使孔甲所作铭也,凡二十六篇,书槃盂中所为法戒诸书,诸子文书也。孟康曰:孔甲槃盂二十六篇,杂家书,兼儒墨名法】王太后贤之【徐广曰:即蚡同母姊者】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賔客,计防。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徐广曰:孝景后三年即是孝武初嗣位之年也】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賔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説武安侯曰:「魏其贵乆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乆,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聼。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母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説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韦昭曰:欲夺其政也】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栢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国诸侯愈益附武安。武安者,貌侵【韦昭曰:侵音寑,短小也;又云丑恶也,刻确也,音核】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张晏曰:多长年】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聴,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汉书百官表曰:少府有考工室;如淳曰:官名也】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葢侯【徐广曰:王后兄王信也,太山有葢县,乐安有益县也】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徐广曰:为诸第之上也】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如淳曰:旌旗之名,通帛曰旃,曲旃僣也;苏林曰:礼大夫立曲旃,曲柄上曲也】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黙黙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灌氏姓为灌孟。
译灌将军夫是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尝曾任颍阴侯婴的舍人,得到宠幸,因而推荐了灌夫,官至二千石,所以灌夫沿用灌氏这个姓,名为灌孟。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何任将军,隶属太尉,请灌孟担任校尉。灌夫带领千人与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行请他出战;他心中郁郁不得志,所以作战时总是冲击敌军坚阵,终于死在吴军之中。按照军法,父子一同从军而有人战死,可以随丧归还。灌夫不肯随父亲的灵柩回来,激愤地说:“希望取得吴王或将军的首级,以报父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在军中招募壮士,平日与他交好、愿意跟随的有几十人。等到出了营门,却没有人敢向前,只有两个人以及随从的十多个奴仆、骑兵跟着他驰入吴军,到了吴将的部下那里,杀伤几十人,无法再前进,便又驰回,奔入汉军营垒;那些奴仆都死了,只有一个奴仆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上中了十多处重伤,恰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因此没有死。伤势稍稍好转后,他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情况,请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认为他勇敢而重义,但担心失去灌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尉;太尉坚决制止了他。吴军被击破后,灌夫因此名闻天下。颍阴侯向皇帝称赞他,皇帝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他因犯法被免官。后来他住在长安,长安城中的诸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孝景帝时,他做到代国相。孝景帝去世,今上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兵力汇集、强敌交会之地,于是调灌夫任淮阳太守。建元元年,他入朝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酒,因酒量和饮酒礼数发生争执(晋灼说:是饮酒时彼此斟酒多少不均)。灌夫醉后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帝担心太后杀灌夫,便调他任燕国相。过了几年,他又因犯法离职,住在长安。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嗜酒,不喜欢当面奉承贵戚。凡是地位、权势在他之上的人,他不愿对其增加礼数,反而一定要欺凌他们;对于那些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即使越贫贱,他越加尊敬,与他们平等相处。在人多的场合,他还会推荐、抬举地位低下的士人,因此士人也以此称赞他。灌夫不喜欢文学,喜好任侠;一旦答应别人,便一定兑现诺言。他所结交的人,无不是豪杰和大奸猾之徒。他家产累积到数千万,每天供养的食客有千百人。池塘、田园、宗族和宾客,凭借权势和利益横行于颍川。颍川儿童便编歌唱道:“颍水清,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灌夫居家时虽然富有,但失去权势后,卿相、侍中和宾客日益疏远。等到魏其侯失势时,他也想依靠灌夫,称引、扶持他,像平日仰慕他那样;后来又抛弃了他。(苏林说:两人互相倚仗,有用绳子拉直树根的意思;“批根”是宾……) 灌夫也依靠魏其侯,同列侯、宗室交往,以此提高名声。两人互相援引、彼此抬高声势。(张晏说:就是互相推荐,使对方获得声势。)他们交情像父子一样,十分投合欢洽,遗憾只恨相识太晚。灌夫服丧期间曾经过丞相府,丞相从容地说:“我想同仲孺一起去拜访魏其侯。”(《汉书》说:灌夫字仲孺。)正赶上灌夫服丧,灌夫说:“将军既然肯屈尊光临魏其侯府,我怎么敢拿服丧作借口?请您告诉魏其侯,准备好帷帐和酒席,将军明天一早就来。”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话如实告诉魏其侯,魏其侯和夫人便连夜买牛备酒,洒扫庭院,清早搭好帷帐,直到天亮,派门下人等候。到了中午,丞相仍没有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不高兴地说:“我以服丧为由请他,他本来不该来。”(徐广说:一说是“以服丧为由请他,不应当去”。)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丞相。丞相只是先前随口戏弄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去。等灌夫到了丞相府门口,丞相还在睡觉。灌夫入内拜见,说:“将军昨天有幸答应到魏其侯府,魏其侯夫妇从早到现在准备酒食,不敢先吃饭。”武安侯惊讶。(徐广说:一作“悟”。)他道歉说:“我昨天醉了,忽然忘了对仲孺说过的话。”于是驾车前往,但慢慢行走。灌夫更加愤怒。饮酒兴浓时,灌夫起身舞蹈,请丞相起舞,丞相不起身,灌夫便在座席间出言讥刺他。魏其侯只好扶着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最终饮酒至深夜,极为欢快才离开。丞相曾派籍福向魏其侯请求城南的田地,魏其侯非常不满地说:“我这个老仆人虽然被将军弃置,将军虽然尊贵,难道能凭势力强行夺走田地吗?”于是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愤怒地辱骂籍福。籍福厌恶两人结怨,便假意替魏其侯向丞相道歉说:“魏其侯年老将死,这点事容易忍耐,姑且等一等。”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和灌夫确实因为不给田地而生气,也恼怒地说:“魏其侯的儿子曾杀人,是我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事情不答应,他为什么吝惜几顷田地?况且这和灌夫有什么关系?我再也不请求田地了。”武安侯因此极其怨恨灌夫。元光四年春,(徐广说:疑为元光三年,此说见后。)丞相上奏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得厉害,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帝说:“这是丞相的事,为什么来请示?”灌夫也掌握丞相暗中违法牟利的事情,收受淮南王的金钱,并通过宾客从中说情,于是事情暂时停止,两人都得到解脱。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和宗室,大家都去祝贺。魏其侯经过灌夫家,想让他一同前往。灌夫推辞说:“我几次因饮酒失态得罪丞相,丞相如今又和我结怨。” 灌夫又与魏其侯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强行让他一同去饮酒。酒兴正浓时,武安侯起身敬酒。【如淳说:“敬酒,是举酒祝寿,不是轮流大规模敬酒。”】在座的人都离席伏地。魏其侯敬酒时,只有老朋友离席,其他人仅有半膝跪在席上。【苏林说:“下席而跪,只有一半膝盖在席上。”如淳说:“把膝盖跪在席上。”】灌夫不高兴,起身轮流敬酒。敬到武安侯时,武安侯跪在席上说:“我不能把这一觞酒喝完。”灌夫发怒,便嘻笑着说:“将军是贵人啊,请把这杯酒喝完。”【徐广说:“‘属’有的本子作‘毕’。”】当时武安侯不肯继续敬酒。灌夫敬酒依次到了临汝侯那里。【徐广说:“临汝侯是灌婴的孙子,名叫贤。”】临汝侯正和程不识低声交谈,也没有离席。灌夫无处发泄怒气,便骂临汝侯说:“你平日诋毁程不识,说他连一钱都不值;今天长者敬酒,你却学小儿女一样附耳喃喃私语。”【韦昭说:“呫嗫,是贴近耳朵小声说话的声音。”】武安侯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两宫的卫尉。【《汉书音义》说:李广任东宫卫尉,程不识任西宫卫尉。】如今你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仲孺你就不替李将军留些情面吗?”【如淳说:“李将军就是李广;‘为……地’,犹如今天所说的替人留余地。”】灌夫说:“今天即使要砍头、刺胸,我哪里还顾得上程不识、李广呢?”在座的人于是起身更衣,渐渐离去。魏其侯离席,指挥灌夫出去。武安侯于是大怒,说:“这就是我纵容灌夫的罪过。”便命骑士留住灌夫。灌夫想出去却不能,籍福起身替他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命他谢罪,但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道歉。武安侯便指挥骑士捆绑灌夫,把他安置在传舍,召来长吏说:“今天召集宗室,有诏令,要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人、对皇上不敬。”于是把他拘禁在居室。【如淳说:“百官表所说的居室,就是保宫,如今称守宫。”】武安侯又追查灌夫以前的事情,派官吏分组追捕灌氏宗族的旁支,全部判处弃市。魏其侯非常惭愧,拿出钱财派宾客营救,也没有人能为他解脱罪责。【如淳说:“拿出资财,使人替灌夫说情。”】武安侯的属吏都充当耳目,灌氏族人全都逃亡藏匿。灌夫被拘押,始终无法把武安侯的隐秘事情告发。魏其侯挺身而出,想救灌夫。魏其侯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触犯太后家族,难道还可以救他吗?”魏其侯说:“这个侯爵是我自己得到的,也由我自己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最终不能让灌仲孺独死而我独生。”于是把夫人藏在家中。【晋灼说:“恐怕他的夫人再次劝阻他。”】他偷偷出门,上书皇帝,皇帝立即召见他。他详细说明灌夫在酒醉酒饱时的事情,不值得诛杀。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赐魏其侯饮食,并说:“到东朝廷去辩论这件事。”【如淳说:“东朝,就是太后的朝廷。”】魏其侯到东朝廷,极力称说灌夫的优点,说明他酒醉酒饱时的过失可以宽免,接着又说丞相……
呉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汉书音义曰:官主千人,如汉司马】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呉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张晏曰:自奋厉也】愿取呉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灌夫被甲持防,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呉军,至呉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呉壁中曲折,请复徃。」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呉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衞尉窦甫饮,轻重不得【晋灼曰:饮酒轻重不得其平也】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千百人,陂池田园,宗族賔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賔客益衰。及魏其侯尖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之意,批根賔客也,去之者不与交通。孟康曰:「根根括,引绳以持弹】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张晏曰:相荐逹为声势】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汉书曰:灌夫字仲孺】防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觧,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且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徃【徐广曰:一云以服请不宜徃】乃驾自徃迎丞相。丞相特前戱许,灌夫殊无意徃。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徐广曰:一作悟】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徃。
」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与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元光四年春【徐广曰:疑此当是三年也,其説在后】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賔客居间,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徃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如淳曰:上酒为称寿,非大行酒】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苏林曰:下席而膝半在席上;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徐广曰:属一作毕】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徐广曰:灌婴孙名贤也】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儿女呫嗫耳语【韦昭曰:呫嗫,附耳小语声】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衞尉【汉书音义曰:李广为东宫,程不识为西宫】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如淳曰:李将军,李广也,犹今人言为除地也】灌夫曰:“今日斩头陷胷,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畱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吏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如淳曰:百官表居室为保宫,今守宫也】遂案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賔客,请莫能解【如淳曰:为出资费使人为夫言】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魏其鋭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晋灼曰:恐其夫人复谏止也】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
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如淳曰:东朝,太后朝】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有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议论腹诽而心谤,仰视天而俯画地【张晏曰:视天占三光也,画地知分野所在也,画地谕欲作反事】辟倪两宫间【徐广曰:辟音芳细反,倪音诣。张晏曰:占太后与帝吉凶之期】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张晏曰:幸为反者当得为大将立功也。瓉曰:天下有变谓天子崩,因变难之际得立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防驰入不测之呉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张晏曰:挽头于车辕下随母而已。瓉曰:小马在辕下】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籍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録録,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汉书音义曰:秃老翁言婴无官位扳援也,首防一前一却也】韩御史良乆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苏林曰:何不自解。】释为喜乐邪】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齚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薄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讐,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如淳曰:大行主诸侯官也】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汉书音义曰:以家臣印封遗诏】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
五年十月【徐广曰:疑非五年,亦非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乆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张晏曰:蚡伪作飞扬诽谤之语】故以十二月晦【徐广曰:凝非十二月也;骃案:张晏曰:月晦者春垂至也】论弃市渭城。其春,武安侯病専呼服谢罪【汉书音义曰:言蚡号呼谢服罪也】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徐广曰:蚡疾见魏其、灌夫鬼杀之,则其春共在一春内邪?武帝本纪四年三月乙卯,田蚡薨;婴死在蚡薨之前,何复云五年十二月邪?疑十二月当为二月也。案侯表,蚡事武帝九年而卒;元光四年,侯恬之元年,建元元年讫元光三年而九年。大臣表,蚡以元光四年辛,亦云婴四年弃市,未详此正安在。然蚡薨在婴死后,分明】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徐广曰:表云坐衣不敬,国除】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徐广曰:建元二年】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太史分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防,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呉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鸣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庻不载,竟被恶言。鸣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史记集解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