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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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一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第六十一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徐广曰:录一作缪】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按《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时,孔子尚存】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竝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徐广曰:孔子八世孙,名鲋,字甲也】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嵗,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髙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徐广曰:一作掊。韦昭曰:培。申公名,音扶尤切】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髙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
而公孙▯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徐广曰:一云自齐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公孙▯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汉书百官表孔臧也】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挍,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徳,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嵗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髙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按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徐广曰:一云次治礼学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着功令,他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申公者,鲁人也。髙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髙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大子戊【徐广曰:楚元王刘交以文帝元年薨,子夷王郢立,四▯薨,子王戊立。郢以吕后三年封上邽侯,文帝元年立为楚王】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徐广曰:腐刑】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絶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徐广曰:鲁恭王也】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嵗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
译申公是鲁国人。高祖经过鲁国时,申公以弟子身份跟随老师,在鲁国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时期,申公到长安游学,和刘郢一同从师求学。不久刘郢做了楚王,命申公担任太子戊的老师【徐广说:楚元王刘交在文帝元年去世,他的儿子夷王郢即位,四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戊即位。郢在吕后三年被封为上邽侯,文帝元年立为楚王】。戊不喜欢学习,厌恶申公;楚王郢去世后,戊即位为楚王,便把申公施以胥靡之刑【徐广说:即腐刑】。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国,退居家中教书,终身不出门,又谢绝宾客;只有鲁王下令召见时,他才前往【徐广说:鲁恭王】。弟子从远方来向他求学的有一百多人。申公只把《诗经》作为讲授的依据来教导学生,遇到没有传闻依据而不能确定的,就留缺不传。兰陵人王臧学习《诗经》后,凭此侍奉孝景帝,任太子少傅,后来被免职离去。当今皇帝刚即位时,王臧便上书请求入宫宿卫皇帝,屡次升迁,一年之内做到郎中令。等到代王赵绾也曾向申公学习《诗经》,赵绾任御史大夫,王臧任太子少傅时,他们请求天子修建明堂,用来朝会诸侯;事情不能办成,便说应当请申公来谋划。于是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和玉璧,备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并让他的两个弟子乘坐驿车跟随【徐广说:指车马】。申公到达后拜见天子,天子询问治理国家、使国家安定或动乱的道理。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在于实际施行得怎么样。”这时天子正喜好文章辞藻,听了申公的回答便默然不语;但既然已经征召他来,还是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住在鲁邸,商议明堂之事。太皇太后窦太后喜爱老子之言,不喜欢儒术;她抓住赵绾、王臧的过错责备皇帝,皇帝于是废止了修建明堂的事情,并把赵绾、王臧全部交给司法官吏审理,二人后来都自杀了。申公也因病免官回乡,几年后去世。他的弟子中做到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做到临淮太守【徐广说:孔鲋的弟子襄,任惠帝博士,后升为长沙太傅;襄生忠,忠生武和安国;安国任博士、临淮太守】;周霸做到胶西内史;夏宽做到城阳内史;砀郡鲁赐做到东海太守;兰陵缪生做到长沙内史;徐偃做到胶西中尉;邹地人阙门庆忌【《汉书音义》说:复姓阙门,名庆忌】做到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吏和百姓,都以廉洁守节著称。他们喜好学习,学校弟子的品行虽然并不完备,但做到大夫、郎中、掌故的,多得可以数百计。讲说《诗经》的人虽然各有不同,大体都源自申公。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国人。他研究《诗经》,孝景帝时任博士,曾在景帝面前和黄生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不是奉天命行事,而是弑杀君主。”辕固生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的心都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的心,诛灭桀、纣。桀、纣的百姓不听从他们的驱使而归附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是不得已才即位的;这不是奉天命,又是什么呢?”黄生说:“帽子即使破了,也一定要戴在头上;鞋子即使是新的,也一定要穿在脚上。为什么这样?因为这是上下尊卑的分别。如今桀、纣虽然失道,但仍是君主、上位者;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却仍是臣下、下位者。君主有过失,臣下不能正直进言匡正过错,以尊奉天子,反而借他的过错把他诛杀,取而代之登上君位、面向南方称王,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生说:“如果一定照你说的办,那么高帝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也是弑君吗?”景帝说:“吃肉而不吃马肝,不能说是不知道肉的滋味;学习的人不谈商汤、周武王是否奉天命,也不能说是愚蠢。”于是停止了争论。此后,学者们没有人敢明确谈论奉天命、放逐或诛杀君主的事。窦太后喜爱《老子》一书,召见辕固生询问《老子》的内容。辕固生说:“这是普通人的言论罢了。”太后发怒说:“怎么能把它说成司空掌管的城旦刑徒读的书呢?”【徐广说:司空是主管刑徒的官。裴骃按:《汉书音义》说,道家把儒家、法家的学说看作急迫之务,把它们比作律令】于是让辕固生进入兽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但辕固生直言并没有罪,便赐给辕固生一把锋利的兵器。辕固生下到圈中刺杀野猪,正刺中野猪的心脏,一刺之下,野猪应手倒地。太后默不作声,无法再找罪责,便放了他。过了一段时间,景帝认为辕固生廉洁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太傅【徐广说:指哀王刘乘】。过了很久,辕固生因病免官。当今皇帝刚即位,又因他贤良而征召他;诸位儒生多嫉妒诋毁辕固生,于是皇帝让他告老还乡。这时辕固生已经九十多岁了。辕固生被征召时,薛县人公孙弘也被征召【徐广说:薛县在菑川国】。公孙弘斜着眼看辕固生。辕固生说:“公孙先生,务必要使自己的学问正当,说话不要走曲邪的学术道路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讲说《诗经》的,都以辕固生为根本。齐地凭《诗经》显达富贵的人,都是他的弟子。韩生【《汉书》说:名婴】是燕国人。孝文帝时任博士,孝景帝时任常山王太傅【徐广说:指宪王刘舜】。韩生推究《诗经》的旨意,撰写了《内传》《外传》,共数万字;其中的说法与齐、鲁一带颇有不同,但归宿是一致的。淮南的贲生曾向他学习。从此以后,燕、赵之间讲说《诗经》的人,都出自韩生一派。韩生的孙子韩商任当今皇帝的博士。伏生【张晏说:伏生名胜,伏氏碑文这样记载】是济南人,原来担任秦朝博士。孝文帝时想在天下寻找能够研究《尚书》的人,但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后来听说伏生能够研究《尚书》,便想召见他。当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走,于是下诏让太常派掌故朝错前往向他学习。秦朝焚烧书籍时,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大起,伏生流亡;汉朝平定天下后,伏生寻找那些书,已经散失了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便在齐、鲁之间用来教授学生。学者因此大都能够讲说《尚书》,山东各地的大师没有不涉猎《尚书》并用来教学的。伏生教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汉书》说:欧阳生字和伯,是千乘人】。欧阳生又教千乘人儿宽。儿宽通晓《尚书》后,凭文学才能接受郡国选举,前往博士处求学,向孔安国学习。他家贫,没有财物,常替同门弟子做饭;有时还抽空外出做工,以供给衣食。他行走时常把经书带在身上,停下休息便诵读学习。后来他因考试成绩等第而补任廷尉史。当时张汤正提倡学习,便任用他为奏谳掾,依据古法议论裁决疑难大案;张汤又宠爱器重儿宽。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廉洁而有才智,能够自我持守,又擅长著书;上奏文书时文思敏捷,但口头表达不能充分说明。张汤认为他是长者,多次称赞他。等到张汤任御史大夫,便任儿宽为属吏,并向天子推荐他。天子召见儿宽,询问之后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儿宽官位做到御史大夫【徐广说:元狩元年】;九年后在任上去世。儿宽位居三公时,以温和善良顺承上意,处事从容,因此能够长久任职;然而他没有提出匡正劝谏,官府中的属吏轻视他,也不肯尽力办事。张生也任博士,但伏生的孙子因研究《尚书》被征召,却不能把它讲明白。从此以后,鲁人周霸、孔安国,雒阳人贾嘉,比较能够讲说《尚书》的事情。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经书的文字来解读它,因而振兴了孔氏家业;他又得到散佚的《尚书》十多篇,大概《尚书》的篇目从此更加增多了。各地学者大多讲习礼学,其中鲁国的高堂生最为尊崇礼学。自孔子时代起,《礼经》就不完备;到了秦朝焚书时,书籍散失得更多,如今只有《士礼》,高堂生能够讲说它。鲁人徐生擅长礼仪容止。孝文帝时,徐生凭容止之学任礼官大夫,传给儿子,传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资聪颖,擅长礼仪容止,却不能通晓礼经;徐延颇能通晓礼经,但还不够精善。徐襄凭容止之学任汉朝礼官大夫,后来做到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氏的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任汉朝礼官大夫;段丘、萧奋【徐广说:段丘属于山阳】凭礼学任淮阳太守。此后,能够讲说礼学、通晓礼仪容止的人,都出自徐氏一派。
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乗轺传从【徐广曰:车马】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黙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説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徐广曰:孔鲋之弟子襄为惠帝博士,迁为长沙大▯,生忠,忠生武及安国。安国为博士,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寛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汉书音义曰:姓阙门,名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髙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徐广曰:司空主刑徒之官也。骃案汉书音义曰:道家以儒法为急,比之于律令】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黙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徐广曰:哀王乗也】久之病免。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防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嶭人公孙▯亦征【徐广曰:辥县在菑川】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韩生者【汉书曰:名婴】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徐广曰:宪王舜也】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
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伏生者【张晏曰:伏生名胜,伏氏碑云】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汉书曰:字和伯,千乗人】欧阳生教千乗儿寛。儿寛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寛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寛。寛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寛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説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寛位至御史大夫【徐广曰:元狩元年】九年而以官卒。寛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髙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髙堂生能言之,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戸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段丘萧奋【徐广曰:属山阳也】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徐广曰:莒一作吕】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
译自鲁人商瞿从孔子学习《易》开始,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授《易》学,传了六代,到了齐人田何,字子庄。汉朝兴起后,田何把《易》传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同又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因《易》学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凭《易》学做到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凭《易》学任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徐广说:“莒”一作“吕”】、临菑人主父偃都凭《易》学做到二千石官。然而,概括讲说《易》学的人,根本都出自杨何这一家。董仲舒是广川人。他研究《春秋》,孝景帝时任博士,挂起帷幕讲诵经书,弟子们按入门先后相互传授学业,有的人甚至三年没有见过他的面。他专心到了这种程度:出入进退、仪容举止,不合礼的事一概不做,学士们都把他当作老师而尊敬。当今皇帝即位后,董仲舒任江都相。他依据《春秋》所说的灾异变化,推究阴阳运行错乱的原因;求雨时关闭一切属阳的事物,放开一切属阴的事物;停止下雨时则反过来施行。在江都国中这样做,从来没有一次不达到所希望的结果。后来他被罢免为中大夫,居住在家中,撰写关于灾异的记述。当时辽东的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恨董仲舒,取出他的著作上奏天子【徐广说:建元六年】。天子召集诸生,把这部书给他们看,认为其中有讥刺之意。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徐广说:一作“荼”,读音也作“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的书,认为是极其愚蠢的言论。于是把董仲舒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按罪应当处死;天子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最终不敢再谈灾异之事。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汉朝正在对外抵御、排斥四方夷狄,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董仲舒,但他迎合时世、得到重用,官位做到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阿谀逢迎之人,公孙弘便嫉恨他,于是对皇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担任胶西王的相。”胶西王一向听说董仲舒有德行,也善意对待他。董仲舒担心长久任职会获罪,便称病免官,居家直到去世,始终不置办产业,只以修习学问、著书立说为事业。所以汉朝兴起至第五代皇帝之间,只有董仲舒被称为精通《春秋》;他所传的是《公羊氏》的学说。胡毋生【《汉书》说:字子都】是齐国人。孝景帝时任博士,年老后回乡教授学生;齐地讲说《春秋》的人,大多接受过胡毋生的传授,公孙弘也曾有所学习。瑕丘人江生传授《谷梁春秋》。自从公孙弘得到重用后,曾经把《谷梁春秋》的义理汇集比较,最终采用了董仲舒的学说。董仲舒的弟子中通晓学问的,有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徐广说:“殷”一作“段”,又作“瑕”】、温人吕步舒。褚大做到梁相,吕步舒做到长史,持符节出使,审理淮南王的案件;他对诸侯擅自专断、不向朝廷报告的行为,依据《春秋》的义理加以纠正,天子都认为是正确的。董仲舒的弟子中学问通达而做到命大夫、郎、谒者、掌故的,多得可以数百计;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也都凭借学问做到高官。《史记集解》卷第一百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第一百二十二。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一百二十二。
行之一国,未常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髙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徐广曰:建元六年】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徐广曰:一作荼,亦音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为从谀,▯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胡毋生【汉书》曰:字子都】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亦颇受焉。瑕丘江生为《谷梁春秋》,自公孙▯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通者,兰陵楮大,广川殷忠【徐广曰:殷一作段,又作瑕也】温吕步舒。楮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