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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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九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九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撃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闗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张晏曰:为武骑郎将】呉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呉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文頴曰:广为汉将,私授梁印,故不以赏也】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昆音魂】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防,自负其能,数与匈奴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鴈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汉书音义曰:内官之幸贵者】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徐广曰:放纵驰骋】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文頴曰:雕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也】广乃遂从百骑徃驰三人,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畱,匈奴必以我为大军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敌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将以我为走,今且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防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犇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防暮,胡兵终怪之,不敢撃。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居乆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皆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撃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孟康曰:以铜作鐎器,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名曰刁斗】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逺斥▯,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
译《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名叫李信,秦朝时担任将军,曾追击并俘获燕太子丹。因此,李家从槐里迁到成纪。李广家世代学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抗击匈奴,凭借善于骑射,杀敌、俘虏很多,被任为汉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任郎官,二人都担任武骑常侍,秩禄八百石。李广曾随皇帝出行,有时冲锋陷阵、撞断关隘,甚至搏击猛兽,文帝便说:“可惜你没有遇到时势!假如你生在高帝时代,封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孝景帝即位初年,李广任陇西都尉,调任骑郎将(张晏说:就是武骑郎将)。吴、楚叛乱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军,在昌邑城下夺取军旗,功名显赫。梁王私自授予李广将军印,李广返回后,朝廷没有奖赏他(文颖说:李广是汉朝将领,却私自接受梁王的印信,所以不予奖赏)。李广调任上谷太守。匈奴天天与汉军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昆”音魂)向皇帝哭着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人可比,只是过于自负才能,屡次与匈奴交战,恐怕会失去他。”于是皇帝调李广任上郡太守。后来李广先后任边郡太守,曾任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因奋力作战而闻名。匈奴大举入侵上郡,皇帝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汉书音义》说:是受宠显贵的内官),学习、训练军队,攻击匈奴。这个宦官带领几十名骑兵纵马驰骋(徐广说:放纵奔驰),遇到三个匈奴人,便与他们交战。三个匈奴人回身射箭,射伤宦官,几乎杀光了他的骑兵。宦官逃回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于是带着一百名骑兵追赶,驰马而去。那三人弃马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分为左右两翼,自己亲自射杀那三人中的两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把他捆好放在马上后,李广望见匈奴有几千名骑兵,他们看见李广,以为是汉军用来诱敌的骑兵,便都上山列阵。李广所带的一百名骑兵都十分恐惧,想要驰马回逃。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有几十里。现在如果带着这一百名骑兵逃跑,匈奴追来射击,我们立刻就会全部被杀。如今我们留下来,匈奴一定认为我们是大军用来诱骗他们的部队,必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前进,前进!”走到离匈奴阵地约二里处,停下并下令:“全部下马,解开马鞍。”骑兵说:“敌人很多,而且离我们很近,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他们将认为我们是在逃跑;现在我们反而解下马鞍,表示并不逃跑,以坚定他们的判断。”于是胡人骑兵最终不敢进攻。有一名骑白马的将领出来巡视、布置兵力,李广上马和…… 李广带着十多个骑兵奔袭,射杀了匈奴的白马将,然后返回自己的骑队中,解下马鞍,命令士卒全都放开马匹躺下。当时天将近黄昏,匈奴兵始终对此感到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兵也以为汉军在附近埋伏了军队,想趁夜袭击他们,便带兵撤走了。天亮后,李广才回到自己的大军中,大军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没有跟随他。过了很久,孝景帝去世,武帝即位。朝廷左右的人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升任未央卫尉,程不识也任长乐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统领军队,驻守边疆。等到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行军不讲究部伍和行阵,驻扎时只选择水草丰美之处,营舍停止后,人人都可以随意行动,也不敲击刁斗来警戒自己。【孟康说:刁斗是用铜制成的、能容一斗的器具,白天用来煮饭,夜间敲击着携带,因此叫作刁斗。】幕府省略、简化了文书和簿籍事务,但远远派出斥候,从未遭到祸害。程不识则严格整顿部曲、队伍和营阵,敲击刁斗,士卒和属吏整治军中文书账册直到深夜,军队不得休息,但也从未遭到祸害。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极其简便,但敌军突然侵犯时,无法加以禁止;他的士卒也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扰不安,但敌人也无法侵犯我们。”当时汉朝边郡中,李广、程不识都是著名将领。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大多乐意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任太中大夫。他为人廉洁谨慎,遵守法令。后来汉朝用马邑城诱骗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李广任骁骑将军,统属护军将军。单于察觉了这件事而离去,汉军都没有立功。此后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兵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兵众多,击败了李广的军队,并生擒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便下令说:“得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到李广时,李广正受伤生病,匈奴人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编成的网兜装着,让他躺在那里。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便突然跳上马去,把少年推下马,夺取他的弓,打马向南奔驰了几十里,又找到了自己的余部,于是带领他们进入边塞。匈奴追捕他的骑兵有几百人,李广一路上拿匈奴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因此得以逃脱。到达汉地后,汉廷把李广交给狱吏审理。狱吏判定李广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又被敌人活捉,应当处死;但可以用钱赎罪,降为庶人。不久,李广回家闲居了几年。他的家族与故颍阴侯灌婴的孙子灌强【灌婴的孙子,名强】住在蓝田南山中隐居打猎。有一次,他夜里带着一名骑从外出,跟随者在田间饮酒,回来时到了霸陵亭。
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敌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敌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亷谨于文法。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防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鴈门撃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徐广曰:一云抱儿鞭马南驰也】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敌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孙灌婴之孙名强】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右北平【苏林曰:韩安国】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徐广曰:一作没羽】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广亷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猨臂【如淳曰:臂如猨,通肩】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如淳曰:射戏求防宻,持酒以饮,不胜者】専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兵将乏絶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寛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撃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如淳曰:中犹充也,本义法得首若干封侯】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
广军士皆恐,乃使其子敢徃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匈奴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圆陈外向,敌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母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徐广曰:南郡赋曰:黄问机张善弩之名,骃案《郑德曰》:「黄肩弩,渊中黄朱之。」孟康曰:「太公《六韬》曰:『防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色黄而体大也】杀数人,匈奴益解。防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逺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后二歳,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乆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徐广曰: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出东道。东道少回逺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羣辈】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髪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竒【如淳曰:数为匃奴所败,竒为不偶也】母。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聴。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絶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
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囬逺,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广子三人: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撃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鼔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歳余,去病死【徐广曰:兀狩六年】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徐广曰:属张掖】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衞胡,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徐广曰:出炖煌至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母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撃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鬭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絶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敌急撃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译(李陵)行军二千余里,经过居延(徐广说:居延隶属张掖),观察地形,没有发现匈奴,便返回。朝廷任命他为骑都尉,统领丹阳的楚人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驻屯防卫胡人,历时数年。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攻打祁连、天山一带的匈奴右贤王,便派李陵率领射手和步兵五千人,从居延以北出发,行军大约千余里,想借此分散匈奴的兵力,不让匈奴专门逃避贰师将军。李陵到达预定地点后,正准备返回,单于却率兵八万人包围攻击李陵的军队。李陵军五千人,兵器和箭都用尽了,战死的士卒超过一半,但他们杀伤的匈奴也有万余人。李陵军一边退却一边作战,连续战斗八日,尚未到达居延百余里,匈奴便截断狭窄道路,断绝了退路。李陵军粮食缺乏,救兵又没有到,敌军紧逼并招降李陵。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去报答陛下。”于是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全部覆没,剩下逃散后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余人。单于得到李陵后,平素早已听说他家族的声望,又见他作战勇猛,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并尊崇他。汉朝听说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全被灭族,从此以后,李氏的声誉败坏,陇西郡中曾在李氏门下的人,都以此为耻。《史记集解》卷一百九。【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十。宋代裴骃撰写。《史记》一百十。《匈奴列传》第五十。匈奴的先祖,是夏后氏的后代,名叫淳维。【《汉书音义》说:这是匈奴的始祖。】唐尧、虞舜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晋灼说:尧时称荤粥,周时称猃狁,秦时称匈奴。】他们居住在北方蛮夷之地,随着牲畜和水草迁移。他们的牲畜中数量最多的是马、牛、羊;珍奇的牲畜则有骆驼、驴、骡、駃騠。【徐广说:这是北方狄人的骏马。】还有騊駼,【徐广说:像马,青色。】驒騱。【徐广说:音“颠”,属于巨虚一类。】他们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通常也不从事耕田,但各自有分地;没有文字,以口头语言作为约束。孩子能骑羊时,就拉弓射鸟和老鼠;稍微长大后,就射狐狸和兔子,把它们作为食物。士卒的力量足以拉开弓弩后,全都成为披甲的骑兵。他们的习俗是:形势宽缓时,随着牲畜游牧,靠射猎禽兽为生;形势紧急时,人人练习战斗进攻,以侵袭征伐为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韦昭说:鋋的形状像矛,铁柄,音读“时年”反。】有利就前进,不利就退却,不以逃跑为耻;只要有利可图,就不懂得礼义。从君王以下,全都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革,披旃裘。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下的。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活着的兄弟都娶他的妻子。他们的习俗是只有名而没有避讳,也没有姓和字。【《汉书》说:单于姓挛鞮氏。】夏朝的统治衰微后,公刘失去了后稷的官职。【徐广说:公刘是后稷的曾孙。】他迁入西戎,定居在豳。后来过了三百多年,戎狄攻打周太王亶父。【徐广说:亶父是公刘的九世孙。】亶父逃到岐山脚下,豳地的人全都跟随亶父,在那里建立城邑,形成周。又过了一百多年,周西伯昌攻打畎夷氏。十多年后,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营建雒邑,又居住在酆、镐,驱逐泾水、洛水以北的戎夷,命令他们按时入贡,把那里称为荒服。又过了二百多年,周朝衰微,周穆王攻打大戎,得到四匹白狼、四头白鹿带回。此后荒服之地不再来朝贡,于是周朝制定了《甫刑》的刑法。周穆王以后又过了二百多年,周幽王因宠爱褒姒,与申后产生嫌隙。申侯发怒,和犬戎一起进攻,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韦昭说:戎人后来居住在这座山,因此称为骊戎。】犬戎于是夺取周的焦获,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残害中原。秦襄公救援周朝。此时周平王离开酆、镐,向东迁都到雒邑。那时秦襄公攻打戎人,到达岐山,开始被列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去攻打齐国,齐厘公与他们在齐国郊外交战。又过了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攻打山戎,山戎逃走。又过了二十多年,戎狄来到雒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到郑国的汜邑。起初周襄王想攻打郑国,所以娶戎狄女子为王后,并和戎狄军队一起攻打郑国;后来又废黜狄后。狄后怨恨襄王,襄王的后母惠后有个儿子叫子带,想立他为王。于是惠后和狄后共同支持子带,在宫中作内应,打开城门让戎狄进入。戎狄因此攻入都城,击败并驱逐周襄王,立子带为天子。后来戎狄有人居住在陆浑,【徐广说:一作“陆邑”。】向东直到卫国,侵扰、抢掠、残害中原。中原人憎恨他们,所以诗人歌咏道:“戎狄啊,应当抵御;只须稍加讨伐猃狁,便可到达太原。”【《毛诗传》说:意思是把他们赶出去而已。】“战车声势浩大,修筑北方的城池。”【《毛诗传》说:彭彭,是四匹马强壮的样子;朔方,就是北方。】周襄王在外居住四年后,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即位,想成就霸业,于是发兵攻打并驱逐戎狄,诛杀子带,迎接周襄王回到雒邑。当时秦、晋是强国。晋文公把戎狄排斥到西河、圁水、洛水之间,称为赤翟、白翟。【徐广说:圁水在西河,读音为“银”;洛水在上郡与冯翊之间。】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国归服秦国。因此陇山以西有緜诸、绲戎、翟、豲之戎,【徐广说:在天水,豲音“丸”。】岐山、梁山以北以及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徐广说:大荔后来改名为临晋,在冯翊;乌氏在安定;朐衍在北地,朐音“项”。】晋国北面有林胡、楼烦,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汉书音义》说:乌丸,也有人说是鲜卑。】他们分散居住在山谷中,各自有君长,常常聚集起来的有一百多个戎族,却没有谁能把他们统一。此后过了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讲和,戎狄前来朝见晋国。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音读“钩”,是山名,在雁门。】击破并占有代地,逼近胡、貉。后来赵国与韩、魏共同灭掉智伯,瓜分晋国土地并各自占有,于是赵国占有代地和句注山以北,魏国占有河西、上郡,和戎族接壤。后来义渠戎修筑城郭自守,而秦国逐渐蚕食其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服虔说:宣太后是昭王的母亲。】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汉书音义》说:这是匈奴的始祖)。唐尧、虞舜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晋灼说:尧时称荤粥,周时称猃狁,秦时称匈奴),居住在北方蛮夷之地,随着牲畜和水草迁徙。他们所养的牲畜,主要是马、牛、羊;珍奇的牲畜则有骆驼、驴、骡、駃騠(徐广说:是北方少数民族的骏马)、騊駼(徐广说:像马而呈青色)、驒騱(徐广说:音颠,属于巨虚一类)。他们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也不固定居住,不从事耕田;但各自都有分地,没有文字,以言语作为约束。孩子能够骑羊时,就拿弓射鸟和老鼠;稍大一些,便射狐兔,用来充作食物。成年男子力量足以拉开弓弩的,全都成为披甲骑兵。他们的习俗,形势宽缓时就随着牲畜迁徙,靠射猎禽兽为生;形势紧急时人人学习战斗攻伐,以侵略征讨为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韦昭说:鋋的形状像矛,铁柄,音读为“时年反”)。有利就前进,不利就退却,不以逃跑为羞;只要对自己有利,便不知礼义。从君王以下,都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革,披旃裘。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下的。他们的父亲死了,儿子便娶继母为妻;兄弟死了,便把他的妻子全都娶来为妻。他们的习俗中有名而不避讳,却没有姓和字(《汉书》说:单于姓挛鞮氏)。夏朝的统治衰落后,公刘失去了后稷的官职(徐广说:公刘是后稷的曾孙),于是迁到西戎之地,定居在豳。三百多年以后,戎狄攻打太王亶父(徐广说:亶父是公刘的九世孙),亶父逃到岐山下,豳人全都跟随亶父,在那里定居,建立了周。又过了一百多年,周西伯昌讨伐畎夷氏。十多年后,武王伐纣,营建雒邑,又迁回酆、鄗,驱逐泾水、洛水以北的戎夷,规定他们按时入贡,称为荒服。又过了二百多年,周朝衰落,周穆王讨伐大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带回。从此以后,荒服之地不再朝贡,于是周朝制定了《甫刑》的刑法。穆王之后又过了二百多年,周幽王因为宠爱褒姒,与申后产生嫌隙。申侯发怒,便和犬戎共同攻打周幽王,在骊山下杀死了他(韦昭说:戎人后来居住在这座山,所以称为骊戎)。犬戎于是夺取周朝的焦获,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残害中原。秦襄公救援周朝。此时周平王离开酆、鄗,向东迁到雒邑。正当此时,秦襄公讨伐戎人,到达岐山,开始被列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去攻打齐国,齐厘公与它们在齐国郊外交战。此后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讨伐山戎,山戎逃走。此后二十多年,戎狄到达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到郑国的汜邑。当初周襄王想讨伐郑国,所以娶戎狄女子为王后,并和戎狄的军队共同攻打郑国;后来又废黜狄后,狄后怨恨周襄王。襄王的后母惠后有个儿子叫子带,想立他为王,于是惠后和狄后的儿子子带在宫内作内应,打开城门接纳戎狄。戎狄因此得以进入,击败并驱逐周襄王,立子带为天子。戎狄中有的部族居住在陆浑(徐广说:一作陆邑),向东到达卫国,侵扰、抢掠、残害中原百姓,中原人深以为患,所以诗人歌咏道:“戎狄正该抵御,只略加讨伐猃狁,直到太原。”(《毛诗传》说:意思是把他们驱逐出去而已。)“车舆声势浩大,筑起那北方的城。”(《毛诗传》说:彭彭,是四匹马奔驰的样子;朔方,就是北方。)周襄王住在外地四年后,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刚即位,想成就霸业,于是兴兵讨伐、驱逐戎狄,诛杀子带,迎接周襄王回到雒邑。当时秦、晋是强国。晋文公把戎狄排斥到西河、圁水、洛水之间,号称赤翟、白翟(徐广说:圁水在西河,音读为“银”;洛水在上郡、冯翊之间)。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国便归服秦国。因此,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徐广说:在天水,豲音“丸”)等戎族;岐山、梁山以北、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徐广说:后来改名为临晋,在冯翊)、乌氏(徐广说:在安定)、朐衍(徐广说:在北地,朐音“项”)等戎族;晋国以北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以北有东胡、山戎(《汉书音义》说:乌丸,有人说就是鲜卑)。这些部族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中,各有君长,常常聚集起来的有一百多个戎族,却没有谁能够把它们统一。此后又过了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讲和,戎狄于是朝见晋国。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音“钩”,山名,在雁门),攻破并占有代地,以逼近胡、貉。后来赵国与韩、魏共同灭掉智伯,瓜分晋国土地并占有它,于是赵国拥有代地、句注山以北,魏国拥有河西、上郡,与戎族接壤。后来义渠戎修筑城郭自守,而秦国逐渐蚕食其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服虔说:她是昭王的母亲)私通,生有两个儿子。
史记集解卷一百九<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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