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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九十五

史记集解卷九十一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948–954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九十一

宋 裴骃 撰史记九十一黥布列传第三十一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防是乎【徐广曰:防一作岂骃谓防近也】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廼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羣盗。陈胜之起也,布廼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廼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项梁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辥,闻陈王定死,廼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増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廼悉引兵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廼隂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徴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汉书音义曰:诮,责也】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一本作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廼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説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廼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

”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李卒曰:板墙板筑杵也】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君前锋,今廼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音扫】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臯、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乗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廼得羽地】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臯,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徐广曰:恃一作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劒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隂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楚使者在【文頴曰:在淮南王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説布曰:事以搆,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淮南王至【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上方踞牀洗,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廼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臯。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

译(这番话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困顿不堪,就不值得再去困苦他了。假使楚战胜汉,诸侯自然会感到危惧而相互救援。楚国的强大,正好足以招来天下的军队罢了。所以说,楚不如汉,这种形势很容易看清。如今大王不和具有万全之势的汉王联合,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中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困惑。我并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但是大王一旦发兵背叛楚国,项王必定会把大王留下,滞留数月。汉王取得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我请求与大王一起提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封给大王,何况淮南本来就是大王的封地,淮南也一定会归大王所有。因此汉王恭敬地派遣使者让我进献这个愚计,希望大王留意。淮南王说:“请让我奉行您的命令。”于是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王,但不敢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楚国的使者正在这里【文颖说:正在淮南王那里】;事情正急迫地责令英布发兵时,舍传舍直入,径直坐到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了,楚国凭什么还能发兵?”英布惊愕不已。楚国使者起身,随何趁机劝说英布:“事情已经构成,可以立即杀掉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并赶快奔赴汉王那里,合力作战。”英布说:“就按照使者所教的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杀死了楚国使者。楚王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攻取下邑。几个月后,龙且攻打淮南,击败了英布的军队。英布想带兵逃往汉国,又害怕楚王杀掉自己,所以秘密出行,与随何一同归附汉王。淮南王到达汉王那里【徐广说:三年十二月】,汉王当时正坐在床上洗脚,召英布进来见面。英布非常愤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但汉王给他的居舍、帷帐、车马、饮食和侍从官属,都与汉王自己所用的一样。英布于是大喜,喜出望外。随即派人进入九江,才知道楚国已经派项伯收取九江的军队,并把英布的妻子和儿女全部杀死了。英布的使者又招得一些旧日朋友和受宠幸的臣属,率领数千人归附汉王。汉王又分拨军队给英布,和他一起向北进军,收集军队到达成皋。四年七月,汉王立英布为淮南王,英布与汉王一起攻打项籍。汉五年,英布派人进入九江,取得了几个县。六年,英布与刘贾进入九江,诱使大司马周殷投降。周殷背叛楚国,于是率领九江的军队与汉军一起攻打楚国,在垓下击败楚军。项籍死去,天下平定。汉王设酒宴,反而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随何跪下说:“陛下带兵攻打彭城时,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地。陛下派出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人,能够凭此取得淮南吗?”汉王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带着二十人出使淮南,最终达成了陛下的意愿;这样看来,这是我的功劳,胜过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人。然而陛下却说我是腐儒,还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这是为什么呢?”汉王说:“我正……” 【“图子之功”原文疑有讹误】于是任用随何为九江王,英布为淮南王,划分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都隶属于英布。七年,英布入朝见陈;八年,入朝见雒阳;九年,入朝见长安。十一年,高后诛杀淮阴侯,英布因内心恐惧;及至汉朝诛杀梁王彭越,把他的尸体剁成肉酱,盛在器中遍赐诸侯。肉酱送到淮南时,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见到肉酱,十分恐惧,暗中派人召集军队,窥伺邻近郡县,以防有紧急情况。【张晏说:是想有所会合。】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请求到医家看病。医家与中大夫贲赫住在对门。【徐广说:贲,音肥。】姬妾多次到医家去,贲赫自以为是侍中,便厚重地赠送财物,跟随姬妾到医家饮酒。姬妾陪侍淮南王闲谈时,称赞贲赫是个忠厚长者。淮南王大怒说:“你怎么知道他是长者?”姬妾便详细说了事情经过。淮南王怀疑贲赫与姬妾私通谋乱,贲赫害怕,称病不出。淮南王更加愤怒,想逮捕贲赫。贲赫便上报谋反之事,乘驿车到长安。英布派人追赶,没有追上。贲赫到达长安,上书告发英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趁尚未发作时诛杀他。皇上读了他的奏书,把这件事告诉萧相国。相国说:“英布不应有这种事,恐怕是仇怨所致的诬告。请把贲赫拘禁起来,派人暗中【“微”一作“征”】查验淮南王。”淮南王英布见贲赫因获罪逃亡并向皇上告变,本来已经怀疑他所说的是国家的隐秘之事;汉使又来,且查验出了一些情况,于是英布诛灭贲赫全家,发兵反叛。反书传到皇上那里,皇上便赦免贲赫,任命他为将军。皇上召集诸将询问:“英布反叛,应当怎么办?”众将都说:“发兵攻打他,不过是坑杀一个小子罢了,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召来原楚国令尹询问。令尹说:“英布本来就应当反叛。”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为王,分列爵位使他尊贵,让他面向南方称王;天下有万乘之主,他为什么还要反叛?”令尹说:“前些年杀了彭越,前年又攻打韩信。【张晏说:前些年和前年是同一时期,只是为了避免文辞重复。】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关系一体,都疑心灾祸会降临自身,所以反叛罢了。”滕公把这些话告诉皇上说:“我的门客是原楚国令尹辥公,此人有谋略,可以召来询问。”皇上于是召见辥公,问他。辥公回答说:“英布反叛并不值得奇怪。如果英布采取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属于汉;采取中策,胜败的形势还难以预料;采取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而卧了。”皇上问:“什么叫上策?”令尹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国,向西攻取楚国,兼并齐国,攻取鲁国,传檄文给燕、赵,使它们固守自己的地方,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属于汉了。什么叫中策?”令尹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国,向西攻取楚国,兼并韩国,攻取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关口,胜败的形势还难以预料。什么叫下策?”令尹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国,向西攻取下蔡,回军据守长沙。” “这样就可以归重于越国,英布本人退回长沙,陛下就能安枕而卧,汉朝也无事了。”【桓谭《新论》说:世上有围棋这种游戏,有人说它属于兵法一类。下棋时,上等棋手把棋子布置得疏远开张,逐步形成包围,因此往往能取得全局的胜利;中等棋手专门设法截断、遮挡对方,争取便利以求取利益,所以胜负难以预料,必须计数才能决定;下等棋手只守着边角,急于在小地盘上做眼求生,但也一定比不上辥公所说的上策。上策说攻取吴、楚,兼并齐、鲁,反击燕、赵,这是纵横开拓地盘;中策说攻取吴、楚,兼并韩、魏,堵塞成皋,占据敖仓,这是急于截断要害、争夺利益;下策说攻取吴国和下蔡,据守长沙以逼近越国,这是只守边角、急于在小地盘做眼。】皇上说:“那么他将采取哪一策?”令尹回答说:“会采取下策。”皇上说:“为什么放弃上策、中策而采取下策?”令尹说:“英布原来是骊山刑徒,后来使自己成为万乘之主。这些人都是只顾自身、不考虑后果,也不替百姓和万世筹虑的人,所以说他会采取下策。”皇上说:“好。”便封辥公食邑千户。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亲自发兵向东攻打英布。英布刚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老了,厌恶战争,一定不能亲自来。诸将所担心的韩信、彭越如今都死了,其他人不足为惧。”所以便反叛了,结果果然如辥公所谋。英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走,死于富陵;英布把他的军队全部劫走,渡过淮水攻打楚国。楚国发兵与他交战,在徐、僮之间布置三军,想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况且按照兵法,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是散地【汉书音义说:指军队容易溃散的地方】。如今把三军分开布置,若其中一军败了,其余两军都逃走,怎么能够相互救援?”楚将没有听从。英布果然击破其中一军,其余两军溃散逃走。英布于是向西与皇上的军队相遇,在蕲县以西的会甀交战。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便在庸地筑营防守。【邓展说:庸,地名。】远远望见英布军队布阵像项籍的军队,皇上很厌恶,便与英布隔军相望,遥遥对他说:“你何苦要反叛?”英布说:“想做皇帝罢了。”皇上愤怒地辱骂他,随即展开大战。英布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水,几次停下交战都不利,于是带着一百多人逃往江南。英布过去曾与番君通婚,因此长沙哀王【徐广说:表中说他是成王、吴芮的儿子。骃按:晋灼说,吴芮的孙子叫固;也有人说这是成王而不是哀王,传文有误。】派人欺骗英布,假装要同他一起逃亡,引诱他逃往越地。英布相信了他,跟随他到了番阳。番阳人杀死英布于兹乡百姓的田舍中。于是消灭了英布的势力,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大多也因功受封。

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歩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歩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廼以随何为防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十一年,高后诛淮隂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徧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隂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张晏曰:欲有所会】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徐广曰:贲音肥】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廼厚餽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説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乗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一作徴】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隂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廼赦贲赫以为将军。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隂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南靣而立,万乗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击韩信【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言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辥公者,其人有筹防之计,可问。」上廼召见问辥公。辥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呉,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呉,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呉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棊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逺棊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絶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辥公之言。上计云:取呉楚,并齐鲁,反燕赵者,此广道地之谓;中计云:取呉楚,并韩魏,塞成臯,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呉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上曰:是计将安出?

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乗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嶭公千户,廼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隂、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嶭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刦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如淳曰:地名也】为三军,欲以相救为竒。或説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廼壁庸地【邓展曰:地名也】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徐广曰:表云成王,臣呉芮之子也。骃案:晋灼曰:芮之孙,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传误也】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汉书曰:将率封者六人】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臯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音冒媢,亦妒也】生患,竟以灭国。」

译【《汉书》说:受封的将帅共有六人。】太史公说:英布的先祖,难道就是《春秋》中所见、被楚国灭掉的英国国君皋陶的后代吗?他本人受过刑法,为什么后来又如此迅速地崛起?项氏坑杀的人数以千万计,而英布常常带头施行暴虐,功劳冠绝诸侯;因此得以称王,却也免不了自身成为天下人的奇耻大辱。祸患的兴起,是从宠爱姬妾滋生嫉妒开始的,最终竟因此亡国。《史记集解》卷九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九十二。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九十二卷。《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起初还是平民时,家境贫穷,又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用为官吏【李奇说:没有可供推举选择的善行】,也不能经营谋生,常常寄食于人家,许多人都厌恶他。他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张晏说:下乡是淮阴县所属的乡。】过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厌烦他,便每天早晨做好饭,藏在床褥中自己先吃。吃饭时韩信来了,她却不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知道她的用意,十分愤怒,终于断绝来往离去。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一群漂洗丝絮的老妇人。【韦昭说:用水冲击丝絮叫漂洗,所以称为漂母。】其中一位老妇人见韩信饥饿,便给他饭吃;她连续数十天都这样。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老妇人愤怒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怜悯公子而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苏林说:犹如说公子。】淮阴屠户中有个少年欺侮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刀带剑,但内心其实胆怯。”众人又当面侮辱他说:“韩信,你敢死就刺死我,不敢死就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徐广说:‘袴’一作‘胯’,胯就是大腿,读音相同;又说《汉书》作‘跨’,意思相同。】于是韩信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身子从他的裤裆下爬过去,满街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怯。等到项梁渡过淮水,韩信带剑跟随他,在戏下驻留。【徐广说:‘戏’一作‘麾’。】他没有获得名声。项梁战败后,韩信又隶属于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向项羽进献计策,项羽却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但还没有获得名声,被任为连敖。【徐广说:连敖是典客。】他因犯法应当处斩,同伙十三人都已经被杀,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视,恰好看见滕公,说:“皇上难道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滕公认为他的话奇特、相貌壮伟,便释放了他,没有杀掉,并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便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还没有认为他奇异。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汉王到达南郑时,诸将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进言,而汉王仍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汉王,便亲自追赶。有人告诉汉王:“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他说:“你为什么逃走?”萧何说:“臣不敢逃走,臣是去追逃亡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诸将逃走的有几十个,你一个也不追,却去追韩信,分明是欺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无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当然用不着韩信;如果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能够参与谋划大事。只是大王最终决定采用哪条计策罢了。谋划事情的人,只是看大王的计策准备怎样决定罢了。大王说:“我也想向[柬]方发展,难道能郁郁不得志地长久住在这里吗?”何说:“大王的计策如果一定要向[柬]方发展,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韩信,最终一定会逃走。”大王说:“我替您任命他为将军。”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大王说:“任命他为大将。”何说:“那就太好了。”于是大王想召见韩信拜授他为大将。何说:“大王平时傲慢无礼,如今拜授大将就像呼喊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确实要拜授他为大将,就应选择良辰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备齐礼仪,这样才可以。”大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人人都各自认为自己将成为大将;到了拜授大将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大为惊讶。韩信拜授之礼完毕,登上座位。大王说:“丞相多次称说将军,将军有什么办法来教给我?”韩信拜谢,趁机问大王:“如今向东面争夺天下权力的,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勇猛强悍、仁厚坚强,谁能比得上项王?”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他。”韩信拜了两拜表示祝贺,说:“只是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不过臣曾经侍奉过项王,请允许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怒目厉声叱喝,千人都吓得瘫软不敢动弹【晋灼说:“废”是不收拾、不振作的意思】;可是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的勇力罢了。项王见到人时,恭敬慈爱,言语温和亲切【“呕呕”,音于凶反】;有人生病,他便流泪哭泣,还分出自己的饮食给病人。可是到了部下有功、应当封爵时,封爵的印已经被磨损得快要坏了,他仍然吝惜,不能把印授给人【《汉书》音义说:“不能忍心授出”】。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称臣,却不居住在关中而定都彭城;违背义帝原来的约定,却因为亲近和宠爱而封诸侯为王,分封不公平。诸侯看见项王把义帝迁徙、驱逐到江南,也都纷纷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在肥沃的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残破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并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和强力所劫制罢了。他名义上虽称霸,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他的强盛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反过来采取相反的道路,任用天下勇武之士,还有什么不能诛灭的呢?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会不服从呢?以正义之兵顺从那些思念东归的士卒,还有什么力量不能瓦解呢?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的将领,统率秦国子弟已经好几年了,他们杀死、使之逃亡的人多得数不清;又欺骗部众,使他们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时,项王诛杀并坑埋了秦国投降的士卒二十余万,只有邯、欣、翳三人得以逃脱。秦国的父兄怨恨这三个人,痛恨得深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借强大武力以威势使这三人称王,秦地百姓没有一个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秦地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法,只同秦地百姓约定法令三章罢了。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之间的约定,大王本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全都知道这一点。

史记集解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