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七

译《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他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司马相如后来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用钱财买了郎官的身份，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的志趣。恰逢孝景帝不喜欢辞赋，当时梁孝王入朝，随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等人【徐广说：庄忌字夫子】。司马相如见到他们，很喜欢，于是借病辞官，客居游历到梁国。梁孝王让他与诸生同住，司马相如得以同诸生和游士交往，过了几年，才写成《子虚赋》。恰逢梁孝王去世，司马相如回到成都，家中贫困，无法靠自己的才艺谋生。他一向同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在外做官而不得志，如今来拜访我。”于是司马相如住在都亭。临邛县令假意表示恭敬，每天前去拜访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便声称有病，让随从向王吉谢绝。王吉更加恭敬严肃。临邛城中有许多富人，卓王孙家中有僮仆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两人于是相互商议说：“县令有贵客，应当准备酒席请他。”他们一并邀请县令。县令到了，卓氏家中宾客有数百人。到中午时，众人请司马长卿赴席，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往。临邛县令不敢进食，亲自去迎接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不得已，只好勉强前往。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酒喝到兴浓时，临邛县令走上前奏琴，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琴，愿意借此自娱。”司马相如推辞再三，还是为他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卓文君，刚刚守寡，喜爱音乐。因此司马相如故意同县令相互推重，又借琴声向她表达爱意【郭璞说：是用琴曲中的声调挑动她的心意】。司马相如到临邛时，车马随从雍容闲雅，非常华美【韦昭说：“闲”读作“娴”，是很有都邑人的仪容；郭璞说：“都”就是美好，《诗经》说“确实美丽而且美好”】。等到在卓氏家饮酒时，卓文君偷偷从门缝中窥看他，内心喜悦而爱慕，又担心不能如愿。酒宴结束后，司马相如便派人重重赏赐卓文君的侍者，向她传达殷切情意。卓文君当夜逃出家门，投奔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于是同她骑马奔驰回到成都，家中只有四面墙壁立着【郭璞说：这是说家境贫穷】。卓王孙大怒，说：“这个女儿实在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王孙，王孙始终不肯听从。过了很久，卓文君仍不快乐，说：“长卿，我们只要一起到临邛，向兄弟们借些钱财，也足以维持生活，何必这样让自己受苦呢？”司马相如便同她一起到临邛，全部卖掉自己的车马，买下一处酒舍卖酒，让卓文君亲自坐在炉边掌管卖酒【韦昭说：炉就是酒馆，用土筑成，边缘高起，形状像炉子】。司马相如自己穿上犊鼻裈【韦昭说：如今用三尺布制作……】相如本人穿着犊鼻裈，即一种三尺布做成、形状像牛犊鼻子的短裤；说它，是因为这种穿着表示人不知羞耻，犹如后来铜印上称“犊钮”一类。他还同佣工、奴婢一起干杂活，在市场上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以为耻辱，便闭门不出。他的兄弟和父辈同辈的人轮番劝他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原本厌倦游宦，虽然贫穷，但才干足以依靠，而且又是县令的贵客，你怎么能让女儿独自受辱到这种地步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僮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和财物。文君便同相如回到成都，置买田地房产，成为富裕人家。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任狗监，侍奉武帝，主管猎犬。武帝读《子虚赋》，很赞赏，说：“难道我不能和这个作者生在同一时代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这篇赋是他写的。”武帝大惊，于是召见相如询问。相如说：“确有此事，但那只是写诸侯的事情，不值得观看。请允许我写一篇《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武帝准许尚书供给笔墨纸张。相如认为《子虚赋》只是虚构之辞，便写楚国的美盛；写一个叫乌有先生的人，问道：“有这件事吗？”乌有先生是虚构的人物；又写一个叫无是公的人，意思是“没有这个人”，用来诘难楚国的事。这样借三个虚构人物作言辞，推演天子和诸侯苑囿的情形，最后一章归结到节俭，用以讽谏。赋写成后奏给武帝，武帝非常高兴。赋中说：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把境内的士人全都征发出来，备齐众多车马，同使者一同出猎。打猎结束后，子虚经过乌有先生那里，向他夸耀这些事，而无是公也在那里。众人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又问：“捕获很多吗？”答道：“很少。”又问：“既然如此，有什么快乐？”子虚说：“我乐于齐王想用众多车马向我夸耀，而我用楚国云梦泽的事情回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子虚说：“可以。楚王驾着千辆车，挑选一万名骑兵，在海滨打猎；士卒排满泽地，罗网遍布山野，捕兔、踏鹿、射麋，在盐水边奔驰，割取鲜肉，把血涂在车轮上。箭射中猎物，捕获很多，便自夸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平原广泽、适宜游猎、富有乐趣的地方吗？楚王打猎能和寡人相比吗？’”

译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边远地方的人，幸而担任宫廷宿卫十多年，时常跟随楚王出游，在后园游览，所见所闻尚且不能遍及，哪里足以谈论宫外那些广大的泽地呢？”齐王说：“即使如此，也请大略根据你听见、看见的说说。”我回答：“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大泽，曾见过其中一个，其他的没有见过。我所见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势盘曲回旋，草木繁茂，山峰高大险峻，岩岭参差；日月被山遮蔽，时隐时现；山势交错纷乱，直冲青云；湖泽曲折倾斜，向下连接江河。那里的土有丹砂、青土、赭土、白垩、雌黄和白石英，锡、碧玉、金、银等各种颜色交相辉映，灿烂得像龙鳞。山中的石头有赤玉、珉瑰、琳、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等。东面有蕙草园，生长杜衡、兰、芷、杜若、射干、穹穷、菖蒲、江离、蘼芜、甘蔗、猼且等香草。南面有平原广泽，地势起伏绵延，平展广大，沿着大江，以巫山为界。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生长葴、藨、荔、薛、莎、青薠等草。低洼潮湿处，生长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奄闾、轩芊等。各种植物都生长在那里，多得无法尽数描绘。西面有涌泉、清池，激流推移；外面生长芙蓉、菱花，里面隐藏着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北面有背阴的树林和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芳香四溢。树上有赤猿、蠼蝚、鸳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以及兕、象、野犀、穷奇、獌狿。于是派遣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便驾着驯服的驳马四匹，乘雕玉车，车上飘着鱼须制成的柔弱旒旌，拖着明月珠装饰的旗帜，树立干将铸造的雄剑；左手拿乌嘷雕弓，右手执夏后氏的劲箭。让阳子陪乘，纤阿驾车。” 薛莎、青薠【徐广说：“薛”音先结反；骃案：《汉书音义》说，薛是赖蒿，莎是镐侯草，青薠像莎草而大，音烦】；地势低洼潮湿的地方，则生长藏莨、蒹葭、东蔷、雕胡【徐广说：乌桓国有蔷，像蓬草，果实像葵子，十月成熟；骃案：《汉书音义》说，藏像芦苇而叶大，莨是莨尾草，蒹是蒹，葭是芦苇】、莲、藕、菰、芦【徐广说：都生长在水中】、奄闾、轩芊【《汉书音义》说：奄闾是蒿，轩芊是莸草】。各种植物聚集在那里，多得无法全部描绘【郭璞说：“图”就是绘画】。西边有涌出的泉水和清澈的池塘，激流推荡，向外生长着荷花和菱花，里面隐藏着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北边有阴林和大树【郭璞说：阴林在山的北面，是背阴之地】，有楩、楠、豫章【郭璞说：楩是杞树，像梓树；楠树叶像桑叶；豫章是大树，生长七年才可辨认】、桂、椒、木兰、檗、离、朱杨【徐广说：“檗”音扶戾反；骃案：郭璞说木兰树皮辛辣芳香，可以食用；《汉书音义》说离是山梨，朱杨是赤杨】；又有樝、梨、梬、栗、橘、柚，香气芬芳【徐广说：“梬”音郢；骃案：《汉书音义》说梬是梬枣】。树上有红色的猿猴、蠼蝚【徐广说：音劬柔】、鸳鶵、孔雀、鸾鸟，还有腾远鸟和射干【郭璞说：鸳鶵属于凤凰一类；孔是孔雀，鸾是鸾鸟；《汉书音义》说腾远是鸟名，射干像狐狸，能攀缘树木】。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郭璞说：蟃蜒是大兽，身长百寻；貙像狸而大；《汉书音义》说豻是胡地的野狗，像狐狸而小】、兕、象、野犀、穷奇、獌狿。于是便让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于是驾着驯服的驳兽所拉的四马车【《汉书音义》说：驯是驯服；驳像马，白身黑尾，头上有一角，牙齿像锯，能吃虎，因此用它驾车，充当四匹马】，乘坐雕刻美玉装饰的车子，车上飘动着用鱼须制成的柔软旗旒【郭璞说：用海鱼的须作旒，意思是柔弱；用整幅帛制成旃】，拖曳着饰有明月珠的旗帜【《汉书音义》说：用明月珠缀饰旗帜】，树立干将制作的雄剑【《汉书音义》说：干将是韩王的剑师；雄剑是胡中有锋刃的剑，为干将所造】，左手拿乌嘷雕弓，右边备着夏服制作的强劲箭矢【徐广说；韦昭说：夏是夏屏，箭室名叫服；吕静说：步义称它为服】。让阳子陪乘，让纤阿驾车【《汉书音义》说：阳子是仙人阳陵子，纤阿是月神；韦昭说：阳子是古代贤人】。车子按住节拍还未舒缓下来，就已逼近凶猛的野兽；车轮隆隆，追逐蹵距虚【郭璞说：卭卭像青色的马，距虚就是卭卭，改换文辞而称；《穆天子传》说：卭卭距虚一天能奔跑五百里】，超过野马而追击騊駼【徐广说：“轶”音锐；骃案：郭璞说野马像马而小，騊駼像马，▯是车轴头】。乘着遗风马追射游骐【《汉书音义》说：遗风是千里马；《尔雅》说：巂像马而有一角，无角的叫骐】。动作迅疾，像闪电飞驰【徐广说：“儵眒”“凄浰”的音义；骃案：《汉书音义》说，都是迅疾的意思】；雷声般震动，火焰般飞至，星辰般流转，霹雳般出击。弓箭从不虚发，一旦射中，必定穿透眼眶【韦昭说：射中眼睛所指之处，必然穿透眼眶】；箭矢洞穿胸膛，直达腋下，断绝心脉，所获野兽像雨点一样倒下，遮蔽了草地。于是楚王放慢车节，徘徊观望【郭璞说：有人说“节”是如今所执的信节】，自由翱翔，从容自得，观赏阴林，观看勇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遇到疲惫困顿、力尽的野兽，便伺机捕取【徐广说：“徼”音剧；骃案：郭璞说“徼”是疲极，“诎”是尽，意思是野兽有疲倦不再奔走的，便伺机捕取】。各种事物的形态变化无不看遍。于是郑女、曼姬【郭璞说：曼姬指邓曼姬，泛称妇女】穿着阿锡制成的衣服【《汉书音义》说：阿是细绢，锡是布】，披着纻麻和白绢【徐广说：“揄”音臾】，间杂着精细的罗纱，垂着露珠般的縠纱【郭璞说：形容细密如露，垂下遮覆头部】；衣服褶裥重叠，裙裾收缩起皱，曲折舒缓，盘绕如山谷【《汉书音义》说：襞积是折叠，褰是收缩，绉是裁制；褶皱中的纹理繁密曲折，像山谷】。衣裳飘动轻柔，衣袖扬起，裁制得飞动而纤细；巫女的发髻和发梢也随之飘拂【徐广说：“纤”音芟；骃案：郭璞说纤是衣服上的装饰，髾是发髻末梢】；姿态扶摇，婀娜摇曳【郭璞说：淮南子所谓曾折磨地，形容扶摇、婀娜】。衣服张动，发出萃蔡之声【《汉书音义》说：噏呷是衣裳张起的样子，萃蔡是衣服发出的声音】；衣裾向下摩挲兰蕙，向上拂过羽盖，交错着翡翠羽毛的华饰【徐广说：“错”音措，有版本作“错纷翠蕤”】，缭绕着车上的玉绥【郭璞说：绥是登车时手执的物件】。衣饰飘忽，仿佛神仙的身影。于是众人一起到蕙草园中打猎【郭璞说：獠就是打猎，音辽】。他们盘旋攀登，登上金堤；遮掩着翡翠鸟，射击鵕鸃【《汉书音义》说：鵕鸃像凤凰】。子纤是阿月的驾车人。韦昭说：“阳子是古代的贤人。”】按住车节而不舒展，随即凌驾于狡猾的野兽之上；辚轹着卭卭、蹵距虚。【郭璞说：“卭卭像马而身青；距虚就是卭卭，改换文字而互相称说。”《穆天子传》说：“卭卭距虚一天能跑五百里。”】超过野马，车轴又轧过騊駼。【徐广说：“▯音锐。”骃案：郭璞说：“野马像马而较小；騊駼像马；▯是车轴的两端。”】乘着遗风马，射击游走的骐骥。【《汉书音义》说：“遗风是能日行千里的马。”《尔雅》说：“巂像马而有一只角；没有角的叫骐。”】疾速闪动，迅疾清利。【徐广说：“凄音七见反，浰音力诣反。”骃案：《汉书音义》说：“都是迅疾的意思。”】像雷霆震动、火星飞至、流星疾驰、雷电轰击；弓箭没有虚发，一射必中，直穿眼眶。【韦昭说：“箭射中眼睛所指之处，必定使眼眶裂开。”】箭矢洞穿胸部，直达腋下，截断心脏的系带；所捕获的野兽，像雨点一样倒下，遮蔽了草地，覆盖了土地。于是楚王放慢车节，徘徊不前。【郭璞说：“有人说，节就是如今所执的信节。”】纵情飞驰，悠然自得，观览阴林；看壮士暴怒，也看猛兽恐惧。遇到疲惫困顿的野兽便追捕并猎取。【徐广说：“▯音剧。”骃案：郭璞说：“▯是疲乏到了极点；诎是尽、完。意思是野兽有游猎疲倦的，便追上去捕取。”】把各种事物的变化形态全都看遍。于是郑国女子、曼姬【郭璞说：“曼姬指邓曼姬，是对妇女的统称。”】披着阿锡织物。【《汉书音义》说：“阿是细绢，锡是布。”】穿着细麻和白绢，杂以精细的罗，垂着露珠般的縠纱。【郭璞说：“形容细薄如露珠，垂下来遮盖头部。”】衣褶重叠，裙裾收缩起皱，曲折舒缓，委婉迂回，如同山谷。【《汉书音义》说：“襞积是折叠，褰是收缩，绉是裁制；衣服褶皱中的纹理繁密曲折，像山谷一样。”】衣服鲜明轻柔，衣袖飘扬，裁制削成合体的样子。【徐广说：“袘音迤，是衣袖。”骃案：《汉书音义》说：“防削是裁制的样子。”】飞动的细饰和巫山般的发髻装饰。【徐广说：“纎音芟。”骃案：郭璞说：“纎是衣服上的装饰，髾是发髻上的装饰。”】相互扶持，姿态婀娜。【郭璞说：“《淮南子》所谓‘曾折磨地’，就是扶与、猗靡、猗委的样子。”】衣裳张起，发出窸窣声。【《汉书音义》说：“噏呷是衣裳张起的样子；萃蔡是衣服摩擦的声音。”】下摆擦过兰草蕙草，上衣向上拂过羽盖；错杂着翡翠鸟羽毛的柔长饰物。【徐广说：“错音措；一作‘错纷翠蕤’。”】缠绕着玉制的车绥。【郭璞说：“绥是登车时手所执的东西。”】飘忽轻盈，若有若无，仿佛神仙。于是众人一同在蕙草园中打猎。【郭璞说：“獠就是打猎，音辽。”】盘旋攀登，奋力疾行，上到金堤；遮蔽翡翠鸟，射取鵕防。

译【《汉书音义》说：“鵕防是一种像凤凰的鸟。”】细小的箭矰从纤细的丝绳中射出，缴丝随之张设。【徐广说：“缴音斫。”】射取白鹄，接连射下野鹅。【郭璞说：“是野鹅；驾音加。”】两只鸧鸟落下，又加射玄鹤。【郭璞说：“《诗经》说‘弋言加之’，就是这个意思。”】等到疲倦之后才发箭，游览清澈的池水，乘坐绘有花纹的鹢首船。【《汉书音义》说：“鹢是水鸟，把它的形象画在船头。《淮南子》说：‘龙舟鹢首，是天子的乘船。’”】划动桂木船桨。【徐广说：“枻音曳。”骃案：韦昭说：“枻就是船桨。”】张开翠色帷幕，竖起羽盖；用网捕捉玳瑁，钓取紫贝。【郭璞说：“紫贝有黑色花纹。”】撞击金鼓，吹奏箫，发出鸣声。【《汉书音义》说：“枞是撞击；▯是箫。”】船夫唱起歌来。【郭璞说：“是唱划船歌；榜是船，音谤。”】歌声流传，声嘶气竭。【徐广说：“音乌迈反。”】水中的虫鱼惊骇，水波像鸿鸟翻飞般沸腾；泉水涌起，奔流飞扬，水中乱石相互撞击，发出硠硠、▯▯的声响，仿佛雷霆轰鸣，远在数百里之外也能听见。将要停止打猎时，击响六面的灵鼓。【郭璞说：“灵鼓有六面。”】点燃烽火和燧火，车辆按次序行进，骑兵归入队列，队伍绵延不断、整齐排列。【郭璞说：“都是成群行进的样子。”】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徐广说：“宋玉说，楚王游于阳云台。”骃案：郭璞说：“阳云台在云梦之中。”】安然处于无为状态，淡泊自守；等五味调和齐备之后才进食。【郭璞说：“勺药就是五味。”】不像大王您整日奔驰，却不下车舆，只割肉、淬血，把这些当作娱乐。【徐广说：“淬音千内反。”骃案：郭璞说：“脟是割取，淬是染血；脟音脔。”】我私下看来，齐国恐怕还不如这样。楚王默然无言，无法答复。仆人乌有先生说：“这是什么话，未免太过分了！足下不远千里而来，光临齐国。【郭璞说：‘是说以恩惠来临、施惠于齐。’】齐王把境内的士人全部征发出来，备齐众多车马，出外田猎，正是想竭尽力量多有捕获，以供身边的人娱乐罢了，怎么能说是夸耀呢？您询问楚地有什么、没有什么，是想听闻大国的盛德和先王遗留下来的言论。如今足下不称颂楚王深厚的德行，却极力夸大云梦泽，把它说得高大华美；又夸张地谈论纵情享乐，以显出奢侈靡丽，我私下认为足下这样做不可取。果真如您所说，那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事；明明有这件事却说出来，是彰显君王的过失；明明没有这件事却说出来，是损害足下自己的信用。既彰显君王过失，又伤害私人情谊，这两件都不可取，而先生却都做了，必然会使自己被齐国轻视，也会给楚国带来负累。况且齐国东面有大海，南面有琅琊。【郭璞说：“是山名，在琅邪县境内。”】还可以登临成山。【徐广说：“在东莱不夜县。”】射猎……” 水势沸腾，像暴怒一般汹涌澎湃，奔腾不息；横流逆折，回旋飞腾，水波翻滚，声音轰鸣；水势高隆如云，水流曲折如龙，彼此胶结冲激，越过波涛，奔向低洼处；水流急急冲下浅滩，劈开山岩，冲击壅塞，奔涌飞扬，水势滞塞而又倾泻，临近山坁，注入深壑；水花飞溅，仿佛坠落，深沉幽暗，发出砰磅訇响之声。水流潏潏、淈淈、湁潗，像鼎中沸腾；波涛驰骋，水沫跳跃，水流迅疾漂荡，悠远漫长，最后归于寂静无声，尽情流向远方。随后水势浩大宽广，安然缓行，洁白明亮，向东流入太湖，漫溢到陂池之中。此时蛟龙、赤螭、鲔鱼、螹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等鱼类，纷纷摆动鳍尾，抖动鳞片，奋张鳍翼，潜伏在深岩之间；鱼鳖发出欢快的声响。各种物产繁多，明月珠子闪闪发光，散布在江岸；蜀石、黄色碝石、水晶石堆积其间，晶莹灿烂，色彩辉煌。鸿鹄、鹔鸨、鸀鳿、环目、烦鹜、鷛▯、鸬鸀等水鸟群集水面，漂浮荡漾，随风摇摆，随波起伏；它们停靠在草洲，啄食水草，咀嚼菱藕。” （本句内容承接上句，已在前一条译文中译出。）

译嵏山、嶻山、嶭山所在的南山高峻雄伟。【《汉书音义》说：九嵏山在左冯翊谷口县西面，嶻嶭山在池阳县北面。】山岩倾斜，甗、锜、嶊、崣、崫、崎等山势险峻。【郭璞说：陁，是山崖的边际；甗，音鱼晚反；锜，音蚁；嶊，音作罪反。】山谷振荡相连，深沟大壑曲折盘绕。【《汉书音义》说：蹇产就是曲折。】山谷幽深空阔，形势开张豁达。【郭璞说：这些都是山涧峡谷的形状；谽，音呼含反；呀，音呼加反；閜，音呼下反。】[OCR字样不明]陵与分开的岛屿，山势高低错落、嵬峨不平；丘陵废墟，山峰突兀重叠，草木[OCR字样不明]辚郁茂；上下登临，山坡水泽相间，高低不平。貏、豸等草木丛生。【郭璞说：貏音衣被反，豸就是虫豸。】水流漫衍，长久浸润，散布开来，平原广阔；亭台高地绵延千里，没有一处不夯筑平整。【郭璞说：意思是在高地和低湿地都设置亭候，并把地面夯筑平整；贾山所谓“用金椎夯筑”。】上面覆盖着绿色的蕙草，铺着江离，混杂着蘪芜，又夹杂着流夷。【《汉书音义》说：流夷就是新夷。】专、结缕。【徐广说：专是古代“布”字，另一作“怖”。裴骃按：《汉书音义》说：结缕像白茅，藤蔓相连而生，播种它的人把它种下。】又有攒戾莎。【徐广说：这种草可以染成紫色。】还有揭车、衡兰、槀本、射干。【徐广说：揭音桀。裴骃按：郭璞说：揭车又名乞与；槀本即槀苃；射干，十月生长，都是香草。】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郭璞说：葴未详；橙、柚、若、荪都是香草。】鲜枝、黄砾。【郭璞说：这些都未详。】蒋、芧、青薠。【徐广说：芧音伫。裴骃按：《汉书音义》说：蒋就是菰，芧就是三棱。】这些草木分布广泛，泽地辽阔，绵延至大原；花木繁盛，原野广阔，随风披散，吐出芬芳，散发浓烈香气。【郭璞说：烈，是香气浓烈。】香气郁郁，色彩斐斐，各种香味一齐散发，弥漫流布，防、瞹、苾、勃等香气于是遍布四周。于是纵览远近，泛观全境，瞠目顾盼，景物交错隐约，难以分辨。【徐广说：瞠音丑人反；盼一作“缗”。裴骃按：郭璞说：这些都是无法分辨其形貌的意思。】天地茫茫，景象恍惚；看它没有尽头，察看它没有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水泽升起，落入西边的陂池。南面即使隆冬，仍有草木生长，水流涌动，波涛跃起；野兽则有[OCR字样不明]、旄牛、獏、犛牛。【徐广说：[OCR字样不明]音容，是一种兽；犛音狸，另一读音为茅。裴骃按：郭璞说：旄就是旄牛；獏形似熊，脚有硬毛，头尖；犛牛毛色黑，出产于西南边境之外。】还有沈牛、麈、麋。【《汉书音义》说：沈牛就是水牛。】赤色头、圆形额的兽。【郭璞说：题就是额；其余未详。】穷奇、象、犀。【《汉书音义》说：穷奇形状像牛，长着刺猬一样的毛，叫声像狗嚎，能吃人。】北面即使盛夏，也含有冻土，地面冻裂，还可以涉冰。还可以揭开河上的冰。【郭璞说：“意思是水面泛滥，冰不能融化，地面冻裂；揭是蹇衣。”】野兽则有骐驎、角▯。【郭璞说：“角▯音端，形状像猪，角长在鼻子上，可以用来制作弓。李陵曾用这种材料制作十张弓，送给苏武。”】还有騊駼、橐駞、蛩蛩、驒騱、駃騠、驴、骡。这里离宫别馆遍布山岭，横跨山谷；高廊四面环绕，重轩相连，曲阁迂回。【郭璞说：“重坐就是重轩；曲阁是阁道曲折。”】华美的椽子，玉石般的饰物；辇道相连，步廊环绕，长长的通道延伸，中途还设有楼阁。【郭璞说：“途是楼阁之间的台阶道路；中宿是说道路长远。”】削平嵏山，在山上修筑殿堂；层层累筑高台，台基逐层增高；山岩突出，洞房深邃。【郭璞说：“嵏是山名，把山削平以便在上面安置殿堂；成也是重叠的意思。《周礼》说：‘筑坛三成。’在岩穴底部修成屋室，暗中与台上相通。”】俯视下去，幽深遥远得什么也看不见；仰头攀着椽木，仿佛可以摸到天空。流星仿佛穿行于宫闱，弯曲的彩虹拖曳在楯轩之间。【徐广说：“楯音食尹反。”】青色虬龙在东厢盘曲，象舆在西清婉转回旋。【《汉书音义》说：“山中出现象舆，是祥瑞的车。”郭璞说：“西清是西厢清静的地方。”】仙人灵圉在偏僻的楼观中宴饮。【郭璞说：“灵圉、淳圉都是仙人的名字。”】偓佺一类的仙人在南向屋檐下显现。【《汉书音义》说：“偓佺是仙人的名字。”】醴泉从清室中涌出，贯通的河流穿过庭院中央；盘曲的巨石靠着山崖。【徐广说：“祳音唇。”】山石高耸险峻，倾斜相倚，山势参差峻拔，岩石杂乱堆叠。【徐广说：“峩一作池；磼音杂；礏音五合反。”】雕刻削凿得高峻奇异；珉瑰、碧琳、珊瑚丛生；美玉纵横散布，斑斓的纹理像鱼鳞。【徐广说：“璸音彬；斒音斑。”】红色美玉斑驳错落，交杂插置在其中。【徐广说：“杂，一说作插；插，一说作遝。”】垂下的玉饰和琬琰美玉也出产于此。【徐广说：“垂绥一作朝采。”骃案：郭璞说：“汲冢竹书说，桀讨伐岷山，得到二人，名叫琬、琰。桀宠爱这二人，便把她们的名字刻在苕华之玉上；苕就是琬，华就是琰。”】这里还有夏季成熟的卢橘。【郭璞说：“如今蜀中有供客人食用的橙，像橘而不是橘，剥开后香气芬芳，冬夏花果相继，有的像弹丸，有的像拳头，一年四季都能食用，这就是卢橘。”】黄甘、橙、楱。【徐广说：“楱音凑，是橘类。”】枇杷、橪、柿。【徐广说：“橪音而善反，是一种果树。”】楟、防风、厚朴。【徐广说：“楟音亭，是山梨。”】梬枣、杨梅。【徐广说：“梬音弋井反；梬枣像柿子。”】樱桃、蒲陶。【郭璞说：“蒲陶像燕薁，可以酿酒。”】▯夫、郁、棣、榙▯、荔枝。【徐广说：“ （本句内容承接上句，已在前一条译文中译出。）

译这一类的地方有数千百处；人们在那里嬉游往来，在宫室和客馆中留宿；客人的庖厨不用迁移，后宫不用搬动，百官也都齐备。于是背负秋季，进入冬季，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镂象车，驾着六条玉饰虬龙【徐广说：用玉作装饰；骃案：郭璞说：镂象是山名所出之车，意为有雕镂装饰；虬属于龙类；韩非子说：黄帝乘象车，由六条蛟龙驾驭】，拖着彩虹般的旌旗，飘动云纹旗帜；前面是皮轩车，后面是道车和游车【郭璞说：皮轩是革车，有人说就是《曲礼》所说前有士师时所载虎皮的车；道车、游车都见于《周礼》】。孙叔掌缰，卫公陪乘【《汉书音义》说：孙叔是太仆公孙贺，卫公是卫青；太仆驾车，大将军陪乘】。随从纵横驰行，出了四校的范围【郭璞说：这是说车队纵恣奔驰，已不安守卤簿次序】。击鼓发出严整号令，放出猎人【《汉书音义》说：鼓严是击严鼓，簿是卤簿；骃说：在林木草丛中击严鼓，然后放出猎人】。以江河为兽阱，以泰山为望楼【郭璞说：橹是望楼，借山谷遮挡禽兽作为兽阱，音去车反】。车骑如雷般骤起，震动天地；先后纵横交错，分散追逐；队伍绵延不断，沿山陵、经泽地，如云铺展，如雨施布。有人捕捉貔、豹【郭璞说：貔是执夷，属于虎类，音毗】，搏击豺狼，徒手捕杀熊罴，用脚踏死野羊【郭璞说：野羊像羊，重千斤；手足是说用手拍击、用脚践踏杀死】。头戴鹖鸟尾饰【徐广说：苏是尾】，用绳索套住白虎【徐广说：“绔”音袴；骃案：郭璞说：绔是绊络】，身披斑纹衣服【郭璞说：即穿斑衣】，跨越野马，登上三嵏山的险处【《汉书音义》说：三嵏是三层之山】，下到碛历山坡【郭璞说：碛历是山坡名】，直登山陵，奔赴险地，越过山谷，趟过水流，推动飞虡【郭璞说：飞虡是龙雀，鸟身鹿头】，戏弄獬豸【《汉书音义》说：獬豸像鹿而有一角，君主刑罚得当时便生于朝廷，主管触犯不正直的人，所以可以戏弄它】，格杀瑕蛤和猛氏【《汉书音义》说：瑕蛤、猛氏都是兽名】，用网套住騕褭，射杀封豕【郭璞说：騕褭是神马，一天行万里；封豕是大野猪，二字音窈嫋】。箭矢不随意伤害，射中便割断脖颈、击破头脑；弓箭不虚发，野兽应声倒下。于是天子的车驾放慢节奏，徘徊翱翔，观察部曲的进退，观看将帅指挥的变化，然后逐渐加快车节，迅疾远去【郭璞说：“夐”音诩盛反】；追逐轻捷的禽鸟，践踏狡猾的野兽，用车轴击杀白鹿，追上狡兔【徐广说：“轊”音锐，有版本作“惠”】。超过赤电，遗落其光耀【徐广说：超过赤电，连电光也赶不上，形容奔驰迅速】；追逐奇异的怪物，直到天地之外。弯起繁弱弓，装满白羽箭，射击游枭，砍杀飞虡【郭璞说：枭是枭羊，像人，嘴唇很长直到脚跟，披头散发，以人为食；飞虡是鹿头龙身的神兽；栎是箭梢】。选择肥肉，等候时机后才发箭，先射中目标，箭矢从弦上分发，射死并击倒猎物【徐广说：射中准的叫“艺”，“仆”音赴】。然后扬起马鞭向上奔驰，凌驾惊风，经过骇人的暴风，乘虚而行，仿佛与神灵一起飞驰；追逐玄鹤，扰乱昆鸡【徐广说：“辚”音躏】，逼近孔雀和鸾鸟，追赶鵔鸃，拂过鹥鸟，掠过凤凰【《汉书音义》说：《山海经》记载，九疑山有五彩鸟，名叫鹥鸟】，追上鸳鶵，遮掩焦明【焦明像凤凰】。道路走尽，路途穷尽，便回转车驾返回；在襄羊之地招摇游荡，降落聚集在北方边界【郭璞说：纮是维，北方的边界叫委羽】。直行而去，昏暗中返回故乡；踢过石阙，经过封峦，越过防鹊、望露、寒【徐广说：“防”音支；骃案：《汉书音义》说：这些都是甘泉宫附近的观名】；下到棠梨【《汉书音义》说：是宫名，在云阳县东南三十里】，在宜春宫休息；向西奔驰到宣曲宫，洗濯鹢首船，经过牛首池【《汉书音义》说：宣曲是宫名，在昆明池西面；牛首是池名，在上林苑西端】；登上龙台【《汉书音义》说：是观名，在丰水西北，靠近渭水】，遮蔽细柳，观看士大夫打猎时的勤勉与懈怠，衡量猎人所得的猎物【徐广说：“钧”有版本作“诊”】；观看徒步者和车辆所碾压践踏的地方，骑兵所蹂躏的地方【徐广说：“蹂”音人久反】，百姓所践踏的地方，以及那些最终疲惫不堪、惊恐畏惧、战栗伏地，不曾被刀刃伤害却死去的人；他们纷纷倒地，密密麻麻，填满坑谷，遮盖平地，遍布泽地。于是游玩嬉戏，懈怠休息，在昊天台上置酒，在轇輵之宇奏乐【徐广说：“輵”音葛】；撞击千石重的钟，竖立万石重的巨钟，建立翠华旗，树起灵鼍鼓【郭璞说：在鼓中贯入木柱，上面加羽葆，就是所谓树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谣【《汉书音义》说：葛天氏是古代帝王的称号；《吕氏春秋》说：葛天氏的乐舞由三人手持牛尾，跺脚而歌】。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摇荡起波【徐广说：有版本作“勋”】。巴俞、宋、蔡、淮南、于遮【郭璞说：巴西阆中有俞水，獠人居住在水上，他们都……】（原文在“掩羣”处中断，后文缺失，无法完整翻译。）

译《大雅》《小雅》（《汉书音义》说：大雅、小雅）哀叹伐檀之事，欣赏礼乐，修习礼仪，在书籍园圃中翱翔，讲述《易》的道理，放逐怪兽；登临明堂，坐于清庙，任凭群臣奏报政治得失。天下之内，没有不在这时受到恩泽的。于是天下非常喜悦，向着这种风气倾听，随同流风而受到教化，感叹大道兴起而迁移，正义得到施行，刑罚被搁置而不用；德行高隆超过三皇，功业美盛胜过五帝。像这样，田猎才值得喜爱。至于整日暴露在野外，奔驰追逐，使精神劳苦、形体疲惫，耗尽车马的力量，损伤士卒的精锐，耗费府库的财物，却没有深厚德惠，只求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忘记国家政务，只贪图捕获雉兔，那么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土地不过方圆千里，园囿却占了九百里，以致草木之地不能开垦，百姓没有食物可得。以诸侯的小国，却享受天子万乘所能有的奢侈，我恐怕百姓要遭受这种祸患了。于是二人神色忧惧，改变容貌，茫然若有所失，退避席位说：‘鄙陋的人本来见识浅薄，不知忌讳，今天才受到您的教诲，谨遵您的教命。’赋献给天子，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没有是公说：‘天子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万物禽兽众多；子虚所说楚国云梦的所有物产，夸饰超过实际，也不是义理所崇尚的。因此删取其中要旨，使它归于正道而加以论述。’司马相如任郎官数年，适逢唐蒙出使，略微打通夜郎以及西僰地区的道路（徐广说：这是羌族的别种；“僰”音读如“扶逼反”）。唐蒙征发巴蜀吏卒一千人，各郡又多有征发，转运粮食的民夫超过一万人，按军兴法办事（《汉书》说：使用军兴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就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趁机晓谕巴蜀百姓，说这并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而不予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使中原和睦安定，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伐匈奴。匈奴单于惊惧，交臂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及西域诸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叩头进献；移兵向东，闽越自相残杀，右将军吊祭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常进献贡物，不敢懈怠；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满怀期待，争相归附义道，愿意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险阻，不能亲自前来。对于不顺从的已经诛讨，而行善的尚未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去宾礼他们，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用来奉送币帛、护卫使者；并不是要动用兵革、造成战斗祸患。如今听说你们竟然征发军队，发动军兴制度，使子弟惊恐忧惧，使老人忧愁退避，又擅自转运粮食。’ 这些运输之事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服役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杀，也不是做人臣子的节操。边郡士卒听见烽火燃起、燧火点燃（《汉书音义》说：烽火像倒扣的米筒，悬挂在桔槔的顶端，有寇敌便举起；燧火堆积柴薪，有寇敌便点燃），都拿起弓奔驰，扛着兵器奔走，汗流不止，只怕落在后面；即使触犯刀刃、冒着飞箭，也在道义上不回头，计议已定便不转身。他们人人怀着愤怒之心，如同要报私仇，难道他们是乐于死亡、厌恶生存，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因而与巴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他们是深谋远虑，急于解国家之难，乐意尽到人臣的职责。因此有剖符受封、析珪授爵，成为通侯；住在列侯东边的高第，死后还把显赫的谥号遗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行事极其忠诚恭敬，居官任职十分安逸，声名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泯灭。所以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满中原、膏血滋润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送币帛、服役到南夷，却有人自杀，或逃亡而被诛，死后没有名声，谥号只能叫作至愚，还连累父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器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也不只是服役者的罪过：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的行为又不谨慎；少谋略、少廉耻，风俗也不再长久淳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关官吏竟然如此，又哀悼愚民不肖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派遣信使晓谕百姓征发士卒的事情，并且数说他们不忠、死亡的罪过，责备三老、孝弟未能教诲子弟的过失。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不应过度烦扰百姓。我已经亲眼见到邻近各县的情形，恐怕偏远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檄文。檄文到达后，应立即下发给各县和道（《汉书·百官表》说：县中有蛮夷的称为道），使他们都知道陛下的意旨，千万不要忽视。’司马相如回来报告：唐蒙已经略微打通夜郎，于是又打通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和劳役数万人修筑道路。修了两年，道路仍未完成，士卒多有死亡，耗费以巨万计。蜀地百姓以及汉朝当权者中，很多人都说这样做不利。此时，卭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已经与汉朝相通，得到的赏赐很多，也想成为内臣，要求设置官吏，和南夷同样对待。天子询问相如，相如说：‘卭筰、冉駹离蜀地近，道路也容易打通。秦代曾经打通那里，设置郡县；汉朝兴起后才停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打通，为他们设置郡县，效果会胜过南夷。’天子认为有理，于是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出使；任命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四匹马传递的驿车，凭借巴蜀官吏准备的币帛财物来贿赂四夷。到了蜀地，蜀郡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弩、手持箭在前面开道，蜀人以此为荣耀。于是卓 王孙临邛的各位名士都借着门下的关系，献上牛和酒来结交欢宴。卓王孙感叹说，自己竟能使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女儿虽年长才出嫁，却得到了丰厚的财物，分给女儿的财产和给儿子的一样多。司马相如于是大致平定了西夷，卭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朝的内臣，并要求撤除边关。边关向西扩展到沬水、若水，向南到达防牱，于是发布檄文打通零关道（徐广说：越隽郡有零关县），在孙水上架桥（韦昭说：为孙水架桥），以沟通卭都。回来向天子报告，天子非常高兴。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多说打通西南夷没有用，朝廷大臣也认为如此。相如想进谏，但事业已经兴办，不敢直说，于是著书，假托蜀地父老之辞，自己加以诘难，用来讽谏天子，同时宣扬出使的意旨，使百姓知道天子的心意。书中说：‘汉朝兴起至今七十八年（徐广说：指元光六年）。德泽盛大，延续于六代；威武纷繁，深厚恩泽广大充沛，万物都受到滋润，恩泽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随着水流推进，排除阻碍；风教所到之处，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于是使冉地朝见，从駹地归附，平定筰地，保存卭地，略取斯榆；举起包满的结囊，调转车辕向东，准备回报天子。到了蜀都，二十七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大夫、缙绅先生前来拜访。致辞完毕，便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待夷狄，按道义只应加以羁縻，不使其断绝而已。如今停止三军士卒的事务，打通夜郎道路，至今已有三年，功业却没有完成；士卒劳苦疲倦，百姓不能得到充足供给。现在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的过错，我们私下替您忧虑。况且卭筰、西僰与中原并立，已经历时很久，无法计算年数。仁德之人没有以德行使他们来归附，强力之人也没有用武力兼并他们；看来这件事大概不可行吧？如今割损齐民来附益夷狄，耗尽我们所凭借的力量，却去从事无用之事。鄙陋的人见识浅薄，不知道您所说的使者究竟是什么意思。’使者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么蜀地便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改变风俗了。我还不愿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此次行程匆忙，详细情况已经无法一一告诉你们了；姑且为诸位大略陈述一番：世上必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非同寻常的事情，本来就是普通人所感到奇异的。因此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业完成，天下就安宁了。从前洪水涌出，泛滥蔓延，百姓上下迁徙，处境艰险而不得安宁。夏后氏为此忧愁，于是填塞洪水，疏导长江、黄河，淘除沉积，救济灾害……’

译把洪水向东引归大海，于是天下长久安宁。在那样的勤劳中，难道只是百姓劳苦吗？夏后氏心中为此忧虑，亲身承受劳苦，脚上长满老茧，腿上没有肥肉，皮肤也不生毛（徐广说：“胝”音读如“竹移反”；“胈”是脚跟，也有版本作“腠”，指皮肤纹理；“胈”音读如“魃”）。所以美好的功业显耀于无穷后世，声名流传至今。况且贤明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是委琐地执持玉圭，拘泥于文饰、牵制于俗习，依循诵读旧闻、传袭旧说，以取得当世人的欢悦罢了？一定要崇尚宏大的论说，创立事业，垂示法统，为万世建立规范；所以要广泛包容、兼收并蓄，勤于思考如何参合天地。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王的臣民。’（《毛诗传》说：“滨”是水边。）因此六合之内、八方之外，凡有生命的事物，只要有未浸润于恩泽之中的，贤明君主就以此为耻。如今国境以内，戴冠束带的各类人都得到美好福祉，没有遗漏；但夷狄风俗不同的国家、遥远而党类各异的地方，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还没有施加，流传的风气仍然昏暗。对内，他们违犯义理、侵凌礼制；对外，他们邪行横行，放逐或杀害自己的君上，君臣互换位置，尊卑失去次序，父兄无罪而幼儿孤童沦为奴隶，被拘系的人哭号着面向中原，怨恨说：‘听说中原有极其仁厚的君主，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唯独遗弃了我们？’他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好像久旱时盼望下雨，连乖戾的人也为之流泪（徐广说：“盭”音读如“戾”）。何况至圣的君主，又怎么能停止不管呢？所以近来多次出兵讨伐强悍的胡人，向南派遣使者责备强盛的越人；四面传播恩德，东西两方的君主像鱼鳞般聚集，仰慕恩泽、希望接受封号的，数以亿计。因此，开设沬水、若水的关塞，巡行防牱，开凿零山，架设孙水桥梁，开辟通行的道路，创造道德之路，垂示仁义之统；将广博施恩，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偏远疏远之地不再闭塞，幽深昏暗之处也能得到光明，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息止诛伐，使远近内外同为一体，共同承受福祉，难道不是安康吗？拯救百姓于沉溺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衰败，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正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王事本来没有不开始于忧勤、终于安逸的。这样看来，受命之符应当就在这里。正要增修泰山封禅、举行梁父山祭祀，使歌乐赞颂上达，功德同于五帝而高过三王（徐广说：“咸”一作“函”；骃按韦昭说：“咸”是同于五帝，“登”是高过三王），但观看的人还没有见过，指称德行的人还没有听闻。’ 还像鹪明已经飞翔在辽阔的天空中，而捕鸟的人仍在沼泽中张望一样。可悲啊！于是各位大夫茫然失意，原本怀着的想法无法进言，也失去了前来进言的目的，感叹着一同称道：‘汉朝的德行确实如此啊！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疲倦，请允许我们以自身率先实行。’他们怅然无措，徘徊不前，因而拖延着辞谢退避。后来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接受贿金，因此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任郎官。相如口吃，却善于著书；常患消渴病；与卓氏结婚后，家中财产丰厚。他入仕做官，从未肯参与公卿讨论国家政事，常常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他经常随从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射击熊、野猪，奔驰追逐野兽。相如上书劝谏，文辞说：‘臣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力量可以同乌获相比，射技可以同逢蒙相比，勇力可以同孟贲、夏育相比。臣愚昧地认为，人既然如此，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好攀登险峻阻隔之地，射杀猛兽，突然遇到超常的猛兽，在意外危险的地方受惊，冲犯属车的清尘（蔡邕说：古代诸侯有副车九乘，秦灭六国后兼有各国车服，所以天子大驾有属车八十一乘），车舆来不及回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力，也无从发挥（《吴越春秋》说：羿曾向逢蒙学习射箭）。这样一来，枯木朽株都可能成为祸害。这不就像胡人、越人突然在车毂之下兴起，羌人、夷人接连逼近车后一样吗？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接近的地方。况且即使清除道路后才出行，到了道路中间才奔驰，也还时常有车轴脱落、马衔折断的变故（徐广说：“橛”音读如“巨月反”；钩逆车轴的东西叫作“撅”），何况是在蓬蒿中涉行、在坟丘间奔驰呢？前面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内心却没有防备意外的想法，这样造成的祸患，不是很严重吗？轻视万乘之尊，不把它看作安全，却把走在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上当作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前远见，聪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在人的疏忽处发生。所以俗语说：‘家中积累千金的人，坐着时不靠近堂边。’这句话虽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臣希望陛下留意，幸望明察。’皇上巡行经过宜春宫，相如作赋进献，哀悼秦二世巡行而失道的事情。赋文说：‘登上倾斜的长坡，纷纷进入高大参差的宫殿（《汉书音义》说：“坌”是并列）。临近曲江的长洲（《汉书音义》说：“隑”是长；苑中有如曲江的形状，泉水中有长洲），远望南山的参差景色。高峻深山的孔穴幽深啊，通达山谷的洞穴又深又广啊……’ 水流迅疾回旋，吸聚相逐而长久流逝啊；注入平坦水岸，广阔而延展。观看众多树木茂盛蔽荫啊，观览竹林繁密丛生。向东奔驰越过土山啊，向北登上石滩。放慢节奏，逍遥而行啊，沿途历数并凭吊秦二世。持身不谨慎啊，亡国而失去权势；确实昏聩而不醒悟啊，宗庙灭绝。呜呼，悲哀啊！操行不能保持啊，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治啊；魂魄无所归依，也无人祭食。遥远隔绝而无法整齐相合啊，时间越久远，距离越遥远而越加昏暗。精魂空虚散乱而飞扬啊，拾级直上九天而长久远逝。呜呼，悲哀啊！相如被拜为孝文园令。天子已经赞美《子虚赋》中的事情，相如见皇上喜好仙道，便说：‘《上林赋》中的事情还不值得赞美，还有更加华美的。我曾经写作《大人赋》，还没有完成，请允许我全部写成并进献。’相如认为列仙传说中的仙人居住在山泽之间，形体容貌十分消瘦（徐广说：“臞”是瘦），这不是帝王所应当追求的仙人形象。于是完成《大人赋》。文辞说：‘世上有大人，居住在中州；宅第广大遍及万里，却还不足以稍作停留。他悲叹世俗的逼迫狭隘，轻快地高举远游。垂下绛色旗幡和白色的虹彩，承载云气向上浮行；竖起格泽之气制成的长竿，总束光耀之气制成的彩色旄旗（《汉书音义》说：格泽之气像火焰，黄白色，从地面升到天空；用这种气制成竿上的旄和旗帜；“总”是系，指把光耀之气系在长竿上作为旄葆）。垂下旬始之气作为旗旒，牵引彗星作为旗尾（《汉书音义》说：旬始之气像公鸡，悬挂在旄葆下，作为旒；“髾”像燕子的尾巴，牵引彗星缀在旒上作为燕尾）。摇动指桥，姿态高峻；又旖旎摇曳，招展闪耀（《汉书音义》说：指桥随风而倾斜）。拿欃枪作为旌旗，使弯曲的彩虹成为旗套（《汉书音义》说：“绸”是旗套，用断虹作旌旗的套）。红色幽深渺茫而昏暗无光，狂风涌起，云气浮动（《汉书音义》说：旬始、屈虹的气色红而幽深渺茫；“眩湣”是昏暗无光）。驾着应龙和象舆，蜿蜒曲折而华丽；让赤螭、青虬陪乘，幽深盘曲。它们或低头仰首，或盘踞高傲；或弯曲盘旋，回转连绵；又奔放强健，伸颈低头，昂然不前（《汉书音义》说：“赳螑”是伸头低头；“佁儗”是不前进），散开两旁，昂首前行，山势参差；忽进忽退，轰鸣交错，姿态曲折华美；相互缠绕，高峻惊动，奔走而彼此倚靠（徐广说：“跮踱”是忽前忽后；“跮”音读如“丑栗反”，“踱”音读如“敕略反”，“輵”音读如“乌葛反”；“輵”音读如“曷”；“绸”一作“雕”；“防”音读如“他略反”；骃按《汉书音义》说：“怵惕”是奔走，“梁倚”是彼此相连）。’

译纠结繁茂的草木叶片，傲然踏行而穿过道路（徐广说：音读如“介至”，是到达），轻盈飞扬，跳跃腾起而狂奔（《汉书音义》说：“蔑蒙”是飞扬，“趡”是奔走）。来到这里，风声飒飒，草木聚合，火光疾至如闪电掠过；灿然如雾气消散，霍然如云气消失。斜越少阳而登上太阴啊，与真人相互寻求（《汉书音义》说：少阳是东方极处，太阴是北方极处；斜行越过东极而升到北极）。交错穿过幽深曲折之处向右转，横渡飞泉直向东方。把所有灵圉征召来选择，按部部署众神于瑶光星（《汉书音义》说：瑶光是北斗斗柄顶端的第一颗星）。让五帝在前引导，返身让太一随从陵阳子明（《汉书音义》说：陵阳是仙人陵阳子明）。左边是玄冥，右边是含雷（《汉书音义》说：含雷是黔嬴，是天上的造化之神；一说是水神）；前面是陆离，后面是潏湟（《汉书音义》说：都是神名）。这是征召北侨（徐广说：北侨是燕国人，形体解脱而成仙），役使羡门；命令岐伯担任尚方（徐广说：岐伯是黄帝的臣子；骃按《汉书音义》说：尚是主管，岐伯是黄帝的太医，命他主管方药）。祝融惊动起来清道，驱逐邪秽之气，然后前行。聚集我的车驾，达到万乘；用云彩织成车盖，竖立华丽的旗帜。让勾芒领队前行，我想向南方游乐。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越过虞舜所在的九疑山。纷纷沉沉，错落交杂；杂乱纷繁，彼此奔驰。骚动冲撞，纷纷纠缠；水势浩荡，汹涌奔流，散布得绚丽斑斓。钻行罗列，聚集成丛，茂密蓬勃；蔓延流动，灿烂铺展，形态斑斓。径直进入雷室，雷声震响，山势高峻幽深；穿洞而出，到达鬼谷，山石高大险峻（《汉书音义》说：鬼谷在北辰之下，是众鬼聚集之处；《楚辞》说：把鬼谷系属于北辰）。遍览八方边际，观察四方荒远之地；轻快地渡过九江，越过五河。经营炎火之地，漂浮在弱水之上；乘船渡过浮洲，涉过流沙（《汉书音义》说：“杭”是驾船，“绝”是渡过；浮渚是流沙中的沙洲）。暂且在总极山歇息，泛滥于水中游玩（《汉书音义》说：总极是葱岭山，在西域中部）。让灵娲鼓瑟，让冯夷起舞（徐广说：“娲”一作“贻”；骃按《汉书音义》说：灵娲是女娲，冯夷是河伯的字；《淮南子》说，冯夷得道后潜居大川）。当时天气阴暗，将要混浊；召来屏翳，诛罚风伯，惩处雨师。向西望见昆仑山，幽暗恍惚；直奔三危山（三危是山名）。推开天门而…… 进入天帝的宫殿啊，载着玉女与她一同归来。舒展阆风山，摇曳聚集其间；高高飞起，如乌鸦腾飞，最终停在一处（《汉书音义》说：“亢然”是像乌鸦腾飞一样高飞）。回旋于阴山上，盘翔曲折；我直到今天才看见西王母：她皓然白发（徐广说：“皬”音读如“下沃反”），头戴玉胜，居住在洞穴中（郭璞说：胜是玉制的发饰）。幸而还有三足乌为她使役。像这样就一定能长生不死；即使活过万世，也不足以使人喜悦。回转车驾，轻快地归来；截断道路，越过不周山（《汉书音义》说：不周山在昆仑山东南）。在幽都暂时进食，呼吸沆瀣，餐食朝霞；咀嚼灵芝的花朵，细食美玉的精华（徐广说：“叽”音读如“祈”，是少量进食；骃按韦昭说：琼华是玉的精华）。渐渐侵入深远之处而高高纵跃，纷纷鸿飞涌起而向上冲行（徐广说：“嬐”音读如“纤”）。穿过列缺的倒影，涉过丰隆广大的雷雨（《汉书音义》说：列缺是天闪；倒景是太阳在下方的景象）。奔驰游行之道，沿着下降之路前进；驾驭遗留的雾气，向远方飞逝。迫近人间区域的狭隘之处，舒展车驾，从北方边际出去。把骑兵留在玄阙，把先驱车队越过寒门（《汉书音义》说：玄阙是北极的山，寒门是天的北门）。向下看，山势峥嵘而无地；向上看，天空寥廓而无天。视线昏眩，什么也看不见；听觉恍惚，什么也听不到。乘着虚无向上升腾，超然无所与同，独自存在。’（徐广说：“假”音读如“古下反”，是到达。）相如献上《大人赋》后，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好像遨游于天地之间。相如后来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派人去把他的著作全部取来；否则以后就会失掉了。’于是派所忠前往，但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没有书。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长卿本来就没有书。他有时写书，也被别人取走了，所以家里空空的。长卿还没有死时，曾写成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书，就把它进献上去，此外没有别的书。’他的遗稿只写着封禅之事。所忠把它进献给天子，天子认为奇异。书中说：‘在上古之初，开始于昊穹；百姓产生，历经各代君主直到秦朝。近的，依次踏着前人的足迹考察（徐广说：“率”是循，“迩”是近，“武”是足迹）；远的，追寻其流传下来的声名（徐广说：“逖”是远，听察远古的风声）。纷繁茂盛而后来湮没、没有得到称述的君主，多得数不清。继承《韶》《夏》的美名，尊崇号谥，大略可以说出的，有七十二位君主（《汉书音义》说：昭是明，夏是大；德行光明显大而相继在泰山举行封禅的，有七十二人）。’ 有七十二人】。没有谁顺从善道而不昌盛，也没有谁违逆、失道而还能长存。【徐广说：“若”就是顺。】骃案：韦昭说：“畴”就是诸，意思是顺从善道必然昌盛，违逆失道必然灭亡。】轩辕以前的事，年代久远，实在渺远难详，其具体情况已经无法听闻了。五帝、三王以及六经等典籍所记载流传的内容，只有这些还可以见到并加以观览。《尚书》说：“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由此谈论起来，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美的，臣下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开创事业，公刘在西戎发迹；周文王改变制度，于是周朝达到了极盛。【徐广说：“郅”大概是字写错了。皇甫谧说：王季迁徙到程，所以《汉书》说“惟王季宅程”，《孟子》称文王生于毕程。或者“郅”字应当是“程”字；又或者是“胵”字。北地有郁郅县，“胵”是大的意思，音为“质”。】骃案：《汉书音义》说：“郅”是至的意思。】大道的推行超过了前代而最终完成。【《汉书音义》说：“行”就是道。文王开始开创王业，改定正朔，变更服色，太平之道于是成就了。】此后却逐渐衰落败坏，千年之后声教断绝。【徐广说：周朝统治四海，千年之后声教才断绝。】骃案：韦昭说：“无声”就是没有恶声。】难道不是善于开始而又善于结束吗？然而它并没有别的异端，只是谨慎地对待事业的起点，在前面谨守遗留下来的教诲，并把它传给后世罢了。所以其法度平正简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德如泉水涌流，容易丰盛；法令制度彰明，容易实行；把传统事业传下去而治理顺当，容易继承。因此，周朝的功业在成王尚处襁褓时便已兴隆，德业超过了文王、武王二王。【《汉书音义》说：“襁褓”指成王；“二后”指文王、武王。周公背负成王而使天下达到太平，其功德超过文王、武王，是因为道路已经成就，法度容易遵循的缘故。】推究它事业的根源，直到最后完成，没有什么特别卓异、绝无仅有的事迹可以考见于今天。然而它仍然登上梁父山和泰山，建立显赫的尊号，施行尊贵的名号。大汉的德泽如泉水涌出。【韦昭说：汉朝的德泽涌流，就像泉水的源头一样。】它深沉回旋而广泛流布，充满四方；云气聚集，雾气散开。【徐广说：“专”音为“布”。】向上通达九重之天，向下流经八方边际。【徐广说：音为“衍”。】骃案：《汉书音义》说：“畅”是通达，“垓”是重数；“泝”是逆流而上；“埏”如同八方边际，是大地的尽头。意思是它的德泽向上通达九重之天，向下流至大地的八方边际。】凡有生命的类别，都受到滋润浸濡；协和之气纵横流布，武威和节制飘然远行。近处的人在源头游泳，远处的人漂浮在水沫上。【《汉书音义》说：“迩”是近，“原”是本源，“迥”是远，“濶”是广，“泳”是浮游。恩德以水作比：近处的人游在源头，远处的人浮在水沫上。】最先作恶的人被湮没，幽暗昏昧之处变得光明清晰。【《汉书音义》说：最初作恶的人都被湮灭；“闇昧”比喻夷狄都受到教化。】昆虫万物都蒙受和乐的恩泽，回转头来面向中原。[

译（韦昭说：面是面向。）然后在园囿中拥有驺虞这样的珍奇兽群，巡行捕获麋鹿等怪异的野兽（《汉书音义》说：“徼”是遮拦；麋鹿中奇异的，指获得白麟）。获得一茎六穗的瑞禾，放在庖厨中（徐广说：“防”是瑞禾；骃按《汉书音义》说：指把嘉禾的米放在庖厨中供祭祀使用）；得到两角同根的牺牲之兽（徐广说：“觡”音读如“底”；骃按《汉书音义》说：牺牲是祭祀用的牲畜，觡是角，底是根本。武帝获得白麟，两角共出一根，因而把它当作牺牲）。获得周朝遗留下来的珍宝，在岐水牧养神龟（徐广说：一作“放龟”；骃按《汉书音义》说：获得周鼎；岐是水名）。招来翠黄，在池沼中乘龙（《汉书音义》说：翠黄就是乘黄，龙的翅膀、马的身体，黄帝乘着它升仙；这里说在池沼中见到乘黄并招呼它。《礼乐志》说：紫色、黄色的祥瑞沉入黄河而不下来；余吾水、渥洼水中出现神马，所以说在池沼中乘龙）。鬼神与灵圉相接，使灵圉在闲馆中充当宾客（徐广说：这是说至德与神明相通，所以灵圉成为宾客，住在闲馆；郭璞说：灵圉是仙人的名字）。奇异之物诡异奇绝，变化穷尽；即使如此，仍敬畏这些符瑞的到来，还认为德行浅薄，不敢举行封禅。周朝曾有白鱼跃入王舟、玄黿坠入舟中的祥瑞，却只用燎祭来休美它；像这样的符瑞，凭它登上大山，不也应当惭愧吗（《汉书音义》说：“介”是大山；意思是周朝以白鱼为祥瑞，登泰山举行封禅，难道不可惭愧吗）？进取和退让的道理，难道有什么差错吗（徐广说：“爽”是差异；骃按《汉书音义》说：进是指周，退让是指汉。意思是周朝尚不能举行封禅却举行了，是进取；汉朝可以举行封禅却还没有举行，是退让）？’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德养育万物，以义讨伐不顺从者（《汉书音义》说：大司马是上公，所以首先进言；“憓”音同“惠”，是顺从），诸夏乐意进贡，百蛮手持礼物来朝；德行可与往古相比，功业无人与之相等。美好的功业广泛周遍，符瑞众多而变化无穷，接连应期而来，并非只是初次出现（徐广说：不只是符瑞刚刚显现，大概还将以封禅之事终结）。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等待陛下临幸，用封禅的名号来显示荣耀（徐广说：以接受上天之荣耀作为名号）；上帝降下恩泽，储积福祉，将借此荐告功业完成（徐广说：把众多瑞物在封禅处荐献给上天，告知功业成功）。陛下谦让而没有发动这件事，等于使三神的欢悦有所欠缺（徐广说：“挈”犹言垂下；骃按韦昭说：“挈”是缺，三神指上帝、泰山、梁父山），群臣对此感到惭愧。有人说：既然上天以实质性的征兆显现意旨，珍贵的符瑞本来就不能推辞……’ （《汉书音义》说：这是说天道幽深难明，以符瑞显示意旨，不可推辞。）‘如果这样却推辞，那么泰山上便没有记功的碑记，梁父山也没有封禅的坛场（《汉书音义》说：泰山之上没有表记，梁父山的坛场也没有留下可供后世瞻仰的遗迹）。古今各帝王也只能同时享有一时荣耀，功业完成后便断绝（《汉书音义》说：屈是断绝；意思是古代帝王只有一时的荣耀，历代之后便断绝），后世谈论者又还能称述什么，怎么会说有七十二位君主呢（徐广说：如果没有封禅遗迹，荣耀便尽于当时，到了后世人们还能述说什么）？修养德行以获得符瑞，奉行符瑞所显示的天意而办事；这不是进取过分，所以圣王从不废弃。他们修治礼仪以祭祀地神，向天神告祭并报答诚意（《汉书音义》说：“欵”是诚，谒告就是报答诚意），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布号令，使君主荣耀地接受厚福，并让福泽浸润百姓。这是何等盛大啊！这是天下的壮观、王者的伟业，不可降低它的意义。愿陛下成全此事，然后按照各位缙绅先生所陈述的方略，使他们获得日月最后的光辉，在绝盛光焰之下施展才干、办理政事（徐广说：“错”音同“厝”；骃按《汉书音义》说：“采”是官职。意思是让诸儒记录功业，得以看见日月末后的光辉，承受特别的任用，从而施展官职、安排事业）；并且兼正天时、排列人事，校订修饰文辞，写成《春秋》这一经（徐广说：“挍”一作“祓”，“祓”犹如拂，音读如“废”；骃按《汉书音义》说：《春秋》是正定天时、排列人事。诸儒既然得以施展事业，又兼正天时、列人事，叙述大义，形成一部经书）。这样将承袭旧有六经，增加为七经（韦昭说：汉代增加一经，仍旧六经而成为七经），把它传布到无穷后世（徐广说：“摅”一作“胪”，胪是叙述），使万世之人能够激励清正之流，扬起微弱之波，传播英名，发扬盛美；前代圣人之所以长久保有美名、常常成为后世称道的首要对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命令掌故把这些道理全部奏上来，以便陛下阅览（《汉书音义》说：掌故是太史官属，掌管先王故事）。’于是天子神色振作，说：‘真令人愉悦啊！朕姑且试行此事吧。’于是转移思虑，汇总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之事，歌咏大泽的博大广大，称颂符瑞的丰富（《汉书音义》说：诗是歌咏功德；以下四章是颂歌。“大泽之博”指天覆云气油油；“广符”指斑斑的瑞兽等三章，说明符瑞广大丰富）。于是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云气油然流行（《汉书音义》说：油油是云气运行的样子；《孟子》说：云气油然而生，充沛地降下雨水）……’ ‘甘露和应时的雨水降下，大地可以任人游行；滋润的液体渗流浸润，什么生物不能生长？嘉禾一茎六穗，我的收获哪里还会没有积蓄（徐广说：是说哪里还会没有储藏，正是储藏嘉禾）？不只是降雨，又使它得到润泽；不只是浸湿，又使它广泛铺陈滋养（徐广说：古代“布”字写作“旉”）。万物欣欣向荣，怀抱恩泽而思慕。名山显位，等待君王到来（韦昭说：名山是大山，显位是封禅）。君王啊，君王啊，为什么还不出行呢？斑斑的瑞兽，欢悦于我的君王园囿；白色的身体、黑色的纹章，姿态值得赞美。和美恭敬，正是君子的德能（徐广说：“旼”音读如“旻”，是和悦的样子；“能”一作“态”；骃按《汉书音义》说：“旻”是和穆恭敬，言其和悦而且恭敬，有如君子）。以前只听说过它的声音，如今亲眼看见它到来；它来的道路没有踪迹，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行走而来的（徐广说：它来时没有道路痕迹，大概是天降祥瑞，不行走而到达）。这也像虞舜时代兴起的洁白麒麟，游于灵畤（《汉书音义》说：武帝在五畤祭祀时获得白麟，所以说它游于灵畤）。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我驱驰君王的车舆，天帝因而享有福祉。三代以前，大概还不曾有过。蜿蜒的黄龙兴起于德泽，升腾而上；光彩炫耀，灿烂辉煌（徐广说：“熿”音读如“晃”，“煇”音读如“魂”）。正阳之气显著出现，使百姓觉醒。传记所说的，是接受天命者所乘之物；它显现的纹章，不必反复丁宁告谕（徐广说：“谆”音读如“止纯反”，是反复告诫；骃按《汉书音义》说：上天的命令用符瑞来表明，彰显君主的德行，不必像语言一样反复告诫）。依照事物类别加以记述，寄托寓意，以说明封禅（《汉书音义》说：“寓”是寄托，“峦”是山；意思是依照事类寄托含义，用来说明封禅）。披阅经艺来观察，天与人的关系已经相交，上下相互感发，确实回应了圣王的德行。应当战战兢兢、恭敬谨慎，所以说：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险。因此汤、武虽处至尊之位，严肃庄敬而没有失去恭敬；舜处于大位，也顾念、反省先王留下的事业，这就是所说的道理（徐广说：“假”是大）。’司马相如去世后（徐广说：是元狩五年），过了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又过了八年，才先行礼于中岳，在泰山举行封禅，最后到梁父山举行禅礼，地点在肃然山（徐广说：肃然是泰山脚下东北方的小山）。相如其他著作，如写给平陵侯的遗书（徐广说：平陵侯是苏建），以及与五位公子辩难的草木书篇，没有收入，只摘录其中在公卿中最著名的作品。’

译太史公说：《春秋》推究已经显现的事情，直到幽隐难言之处（韦昭说：推究显现的事情，直到隐讳之处，例如晋文公召天子，《春秋》只说“狩于河阳”一类）；《易》从幽隐入手而使它显明（韦昭说：《易》从幽微深妙之处出发，落实为人事，因而显著）。《大雅》先说王公大人的德行，再说德行遍及百姓（韦昭说：先说王公大人的德行，然后涉及众庶）；《小雅》讥刺个人的得失，最终流及君上的政事（韦昭说：《小雅》所说的是人的志趣狭小，先说自己的忧苦，最后流及君上政事的得失）。因此，言辞虽然表面不同，归结起来在于以德为一。相如虽然多有虚饰的辞藻和过度的铺陈，但他的要旨最终归于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这类赋文铺陈华美百篇，劝诫只有一处，就像尽情演奏郑、卫之音，曲终才奏雅乐，难道不是已经有所损害了吗？我摘取其中值得议论的言辞，编在这一篇中。《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十八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卷一百十八 《淮南衡王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祖八年，皇上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皇上，厉王的母亲得到宠幸，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收入宫中，便为她修筑外宫，让她住在那里。等到贯高等人谋反，柏人县的事情被发觉，赵王及其家属一并被捕治罪，厉王的母亲和她的兄弟也都被拘系。厉王的母亲向狱吏报告说：‘我得到皇上宠幸，已经怀孕。’狱吏把这件事报告皇上。当时皇上正对赵王发怒，还没有处理厉王母亲的事情。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于是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替她向皇上说明；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取。等厉王母亲生下厉王后，因愤恨便自杀了。狱吏把厉王抱到皇上面前，皇上后悔了，命令吕后抚养他，并把厉王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的父亲世代在那里任县令。高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黥布反叛，皇上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让他统治黥布原来的封地，共有四郡（徐广说：九江、庐江、衡山、豫章）。皇上亲自率兵攻打并消灭黥布，厉王于是即位。厉王很早失去母亲，平时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和吕后在位时，因为这个缘故得到宠爱，没有遭受祸害，但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认为是皇上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属关系，常常宽赦他。文帝三年，厉王入朝，十分蛮横；他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和皇上同车，常称皇上为大哥。厉王有才力，力能举起鼎，于是去找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厉王立即从衣袖中取出铁椎击打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割断他的头。随后厉王驰奔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说：‘我的母亲本不应因赵国的事情获罪。当时辟阳侯有能力救她，吕后却不肯相争，这是辟阳侯的第一项罪过。赵王如意母子没有罪，吕后却杀了他们，辟阳侯不争，这是第二项罪过。吕后封王给吕氏诸人，想要危害刘氏宗族，辟阳侯不争，这是第三项罪过。臣谨为天下诛除贼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仇，恭敬地伏在宫阙之下，请求治罪。’孝文帝怜悯他的心志，因为亲属关系没有治罪，赦免了厉王。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纵放肆，不使用汉朝法令；出入时声称要清道禁行，使用天子发布诏令的称号，自己制定法令，仿拟天子。文帝六年，他命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奇谋划，准备乘四十辆辎车反叛谷口（《汉书音义》说：谷口在长安北面，是旧县，地势多险阻），又派人联络闽越和匈奴。事情被发觉后，朝廷审理此事，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之职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贺、中尉臣福，一同准备弹劾盗贼之事，冒死进言…… ‘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天子的诏令，居处起居没有规矩，乘坐黄屋车盖的天子车舆，出入仿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遵用汉法。他任用的官吏中，有他的郎中春担任丞相；又聚集、收容汉朝诸侯的人员以及犯罪逃亡的人，藏匿他们并与之共同生活，为他们修筑住宅，赏赐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宅第；所授爵位有的达到关内侯，供给他们二千石的俸禄，这是他们不应得到的，企图有所作为（如淳说：把逃亡叛乱后归来的人当作封国的人员赏赐，给他们二千石的俸禄；瓒说：按照二千石官员的秩禄供养他们）。大夫但（张晏说：大夫是姓，上文说男子但，是说其姓为大夫；瓒说：官职为大夫，名字叫但）和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的太子奇谋划反叛（徐广说：棘蒲侯柴武在文帝后元年去世，谥号刚；他的继承人因谋反，不能设置后代，封国被废除），想要危害宗庙社稷。厉王派开章暗中告知大夫但，说自己与之谋划，并派闽越、匈奴出兵。开章到淮南见厉王，厉王多次与他同坐交谈，供他饮食，为他修筑住宅，又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告诉大夫但，但已经把此事告诉了丞相春。春派使者报告大夫但等人，官吏察觉后，便派长安尉奇等人去捕捉开章。厉王把开章藏起来，不肯交出，又与原中尉简忌谋划杀死开章，以封住他的口，于是为他制作棺椁衣衾，把他埋葬在肥陵邑，还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又假装聚土，在土上立表，写着‘开章死后埋在这里’。后来厉王亲自杀害一名无罪的人；又命令官吏论罪杀死六名无罪者，将逃亡者判处弃市之罪；还诈称捕获了不在追捕命令中的人，以此替自己脱罪（晋灼说：逃亡者本应弃市，厉王却藏匿他们；他又假称捕获没有被命令追捕的人，声称他们在追捕命令之内，以此逃脱藏匿逃亡者的罪责）。他擅自给人定罪，对于那些没有控告、却被拘系审治，判处城旦舂以上刑罚的，共十四人；赦免被判有罪、应处死刑的十八人；赦免城旦舂以下刑罚的五十八人；赏赐关内侯以下爵位的九十四人。前些日子厉王生病，陛下忧虑痛苦，派使者赐给他书信、枣和肉干。厉王不想接受赏赐，也不肯接见使者，只向使者行礼。住在庐江郡界内的南海百姓反叛，淮南官吏和士卒前去攻打。陛下认为淮南百姓贫困劳苦，派使者赐给厉王绢帛五千匹，用来赏赐辛劳的吏卒；厉王不愿接受赏赐，反而欺骗说：‘没有辛劳的人。’南海百姓王织上书献璧给皇帝，简忌擅自烧掉他的书信，没有上报（文颖说：忌就是简忌）。官吏请求召来审治简忌，厉王不让，还欺骗说：‘简忌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