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一百二十四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197–1203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二十汲郑列传第六十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文颖曰:六国时卫但称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遣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諌,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如淳曰: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史各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今总言丞史,或以为择郡丞及史使任之,郑当时为大农推官属丞史亦是也】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宏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已者善待之,不合已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狭,任气节,内行修洁,好直諌,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袁盎之为人也【应劭曰:傅柏梁人为孝主将,素伉直】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徐广曰:一云名弃疾】亦以数直諌,不得久居位。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损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寜令从防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或曰赐告得去官归家,与告居官不视事】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徐广曰:最一作明也】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厠而视之【如淳曰:厠音侧,谓牀邉踞牀视之,一云溷厠也,厠牀邉侧】丞相宏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应劭曰:武帐织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兰五兵于帐中,韦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译《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先祖曾受古代卫君宠信【文颖说:“六国时期的卫国只称君,不称王。”】。到了汲黯,已是第七代,世世代代担任卿大夫。汲黯因父亲的官职关系,在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因严正而受人畏惧。孝景帝去世,太子即位,汲黯任谒者。东越互相攻打,皇上派汲黯前往察看,他没有到达,到了吴地就返回,报告说:“越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因此辱烦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延烧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往察看。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而延烧,不值得忧虑。我经过河南,河南百姓受到水旱灾害,受灾的有一万多家,有的父子相食。我谨慎地酌情行事,持节发放河南仓中的粮食来赈济贫民。请让我归还符节,伏受擅自发布皇帝诏令的罪责。”皇上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后来升任荥阳县令。汲黯以做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上听说后,召他来任命为中大夫;但他屡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朝中,于是调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学,治理官府、管理百姓喜欢清静无为,选择郡丞和属吏任用他们【如淳说:“按法律,太守、都尉、诸侯王内史各有史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这里总称丞史,有人认为是选择郡丞和史吏任用他们。郑当时任大农时推举属官丞史,也是这个意思。”】。他治理政事只要求大体符合原则,不苛求细小之处。汲黯多病,卧在内室中,一年多不出门,东海却治理得非常好,众人都称赞他。皇上听说后,召他任主爵都尉,列入九卿之中。他处理政务只求无为而治,掌握大体,不拘泥于文书法令。汲黯为人性情傲慢,少有礼数,当面指责别人,不能容忍他人的过错;与自己意见相合的人,他善待他们;与自己不合的人,他不能忍受见到他们,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然而他爱好学习,喜欢结交侠士,任性重气节,内在操守修养纯洁,喜欢直言劝谏,屡次触犯君主的脸色。他常常仰慕傅伯、袁盎那样的人【应劭说:“傅柏梁人,是孝主的将领,平素刚强正直。”】。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友善【徐广说:一说名为刘弃疾】。他也因屡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居于官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的官员来拜访,田蚡却不以礼相待;但汲黯见到田蚡从未下拜,常常贬损他。天子正在招致文学之士和儒者,皇上说:“我想要这样这样……”【张晏说:所说的是想施行仁义。】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默然,怒气改变了脸色,退朝。公卿们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群臣中有人多次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作为辅弼之臣,难道能让他们只知顺从迎合、迎合君意,反而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自己既然处在 这个职位上,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忍心使朝廷受辱呢?汲黯多病,病情将满三个月,皇上曾多次准他告假【如淳说:杜钦所说的“病满赐告”,是皇帝恩准病假;“数”表示不止一次。又有人说,赐告是可以离职回家,告居官则仍任职而不处理政事。】,始终没有痊愈。最后一次,庄助替他请求病假【徐广说:“最”字有一本作“明”。】。皇上说:“汲黯是怎样的人呢?”庄助回答说:“假使汲黯任职做官,在一般职务上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但说到辅佐年少的君主、坚守职责,就深沉坚定。召唤他不来,驱逐他不走,即使自认为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皇上说:“确实如此。古代有安定国家的大臣,像汲黯这样的人已经很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上有时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他【如淳说:“厕读作侧,是床边;皇上倚坐在床上看他。另一说厕是厕所。”】;丞相公孙弘入宫私见皇上时,皇上有时不戴帽子,但汲黯来见,皇上若不戴帽子就不接见他。皇上曾坐在武帐中【应劭说:武帐是织成武士形象的帐子。孟康说:如今的御用武帐中放置兵器栏和五种兵器。韦昭说:以“武”命名,是用来显示威严。】,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望见汲黯便躲到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议。汲黯受到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张汤当时因为更改制定法律,任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上不能继承并发扬先帝的功业,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恶之心,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这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做到。您不是苦心实行仁政、求取功业,为什么却把高皇帝制定的约束法令纷乱地改来改去呢?”【如淳说:“纷是扰乱的意思。”】“您这样做,子孙后代就要断绝了。”汲黯有时和张汤辩论,张汤常常在文辞上深刻苛细;汲黯刚正严厉,固守高尚操守,不能被屈服,于是愤怒地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小吏不可以做公卿,果然如此!一定是张汤使天下人重叠着脚站立、斜着眼睛看人了。”当时汉朝正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夷族。汲黯力求少生事端,常乘皇上空闲时说应当与胡人和亲,不要兴兵。皇上正倾向于儒术,尊重公孙弘;而政事越来越多,官吏百姓玩弄法令,皇上又分别制定文书法条。张汤等人屡次奏请裁决疑案,得到皇上的宠幸。汲黯常常诋毁儒者,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怀藏诈术、卖弄聪明来迎合君主、求得容身;而刀笔吏专门深究法律、巧言诋毁,把人陷入罪中,使他们不能恢复真实情况,只把胜诉当作功劳。皇上更加看重公孙弘和张汤。公孙弘、张汤从内心憎恨汲黯,连天子也不喜欢他,他们想找借口杀掉他。公孙弘任丞相后,便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内有很多贵族和宗室,难以治理,不是素来受重用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任右内史。”汲黯任右内史数年,政务没有荒废。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他的姐姐又做了皇后,但汲黯仍与他行平等之礼。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裦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髙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如淳曰:纷乱也】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辨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髙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承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宏,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宏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宏汤,宏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説也,欲诛之以事。宏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説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諌,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説丞相宏,如发防振落耳。」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宏、张汤为小吏,及宏、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乂非毁宏、汤等。已而宏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黙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今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黙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髙门【如淳曰:黄圗未央宫中有髙门殿】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飬,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邉关乎【应劭曰:阑,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出开,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瓒曰:无符传出入为阑】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防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

译有人劝汲黯说:“现在天子想让群臣都屈居大将军之下,大将军越来越尊贵,您不能不下拜。”汲黯说:“大将军如果有只作揖而不下拜的宾客,反而不显得尊重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请他来询问国家和朝廷疑难之事,待汲黯超过平常。淮南王谋反时,害怕汲黯,说:“他喜好直言劝谏,坚守节操,至死不改守义,很难用不正当的话迷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拔开机括、震落树叶一样容易。”天子多次征伐匈奴并取得功劳后,汲黯的意见更加不被采用。当初汲黯位列九卿,公孙弘、张汤还是小吏;后来公孙弘、张汤逐渐显贵,和汲黯同列,但汲黯仍诋毁公孙弘、张汤等人。不久公孙弘做到丞相并封侯,张汤做到御史大夫。因此当时丞相府的属吏,有的与汲黯同列,有的地位尊贵、受重用超过他。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些许怨望,便在皇上面前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柴一样,后来者压在上面。”皇上默然。过了一会儿,汲黯退下。皇上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看汲黯的话,越来越严重了。”没过多久,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来投降。汉朝调发车辆两万乘,官府没有钱,于是向百姓赊借马匹;百姓中有人把马藏起来,马匹凑不齐,皇上大怒,想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要杀了我,百姓才肯把马交出来。而且匈奴背叛他的君主投降汉朝,汉朝应当慢慢按县次传送他们,何至于使天下骚动、使中原疲困,却用来办理夷狄之人的事情呢?”皇上默然。浑邪王到达后,商人和与他做买卖的人中,被判处死刑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退下私下见皇上,在高门【如淳说:《三辅黄图》说未央宫中有高门殿。】说:“匈奴进攻边塞要道,阻断和亲之路,中原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数不可胜计,耗费的钱财以亿万计。我愚意认为,陛下如果得到胡人,就应把他们都作为奴婢,赏赐给为出征而死者的家属,用所掠得的财物来补偿天下,使边塞百姓的苦难得到安慰。如今即使不能把浑邪王率领的几万军队当作奴婢,反而空耗府库进行赏赐,调发良民去侍奉供养他们,仿佛侍奉骄纵的孩子。愚民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文吏却依据法令把他们当作擅自从边关运出财物呢?”【应劭说:“阑是妄行的意思。法律规定,胡市中的官吏百姓不得携带兵器出关;即使在京师买卖,适用的法律也一样。”瓒说:“没有符传而出入,就是阑。”】“陛下即使不能取得匈奴的资财来补偿天下,却又用苛细的法令杀害五百多个无知百姓,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伤害树枝。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上默然,没有答应,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话了,如今他又妄自发言了。”几个月后,汲黯因触犯小法,适逢大赦而免官,于是隐居田园。过了几年,正赶上改铸五铢钱【徐广说:元狩五年开始行用五铢钱。】,百姓多有盗铸钱币的,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郊外,于是召来汲黯,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恩,不肯接受印信;皇上多次下诏强行授予他,他才奉诏。皇上下诏召见汲黯,汲黯对皇上哭泣说:“臣原以为自己会填尸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臣常有像狗马一样的疾病,身体力量不能胜任郡守事务。臣愿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遗补缺,这是臣的愿望。”皇上说:“您是轻视淮阳吗?我如今召用您,只是想到淮阳的官吏和百姓彼此不合,我不过是想借重您的威望,让您卧而治理它。”汲黯辞行后,经过大行令李息处。汲黯说:“我被弃置在郡中,不能参与朝廷议事。然而御史大夫张汤,才智足以拒绝劝谏,奸诈足以粉饰错误,专门说巧言佞语、辩饰巧辞,不肯正直地替天下说话,只是一味迎合君主的意旨:君主不想要的,他就顺势诋毁;君主想要的,他就顺势称誉。他喜欢兴起事端、玩弄法律【如淳说:舞同于弄,是玩弄的意思】,内心怀有奸诈来迎合君主,外面挟持奸吏来建立威势。您身为九卿,若不早些向皇上说明,您就要和他一起受辱了。”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进言。汲黯在淮阳任职,像过去一样,治理淮阳政事清明。后来张汤果然败亡。皇上听说汲黯曾对李息说过这些话,便判处李息有罪,让汲黯按诸侯王相的俸禄等级居住在淮阳【如淳说:诸侯王相的等级在郡守之上,真二千石的俸禄每月二万,二千石每月一万六千。】。七年后去世【徐广说:元鼎五年。】。汲黯死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任命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他的儿子汲偃,官至诸侯王相。汲黯姑母的儿子司马安,也年轻时和汲黯一起任太子洗马。司马安文辞深刻、善于钻营做官,四次做到九卿,任河南太守时去世。昆弟中因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二千石的有十人。濮阳人段宏起初侍奉盖侯王信【徐广说:王信是太后的哥哥。】。王信任用段宏,段宏也两次做到九卿。然而卫地做官的人都严肃畏惧汲黯,出仕后都处在他的下位。郑当时,字庄,是陈地人。他的先祖郑君【《汉书音义》说:郑当时的父亲。】曾任项籍的将领。项籍死后,汉高祖命令原来项籍的臣属登记项籍的名字,唯独郑君不奉诏。皇帝下诏,凡登记项籍名字的人都授为大夫,并驱逐郑君。郑君死后,在孝文帝时,郑庄以任侠自得,曾在危急中救出张羽【服虔说:张羽是梁孝王的将领、楚相的弟弟。】。他的声名传遍梁、楚之间。孝景帝时,任太子舍人,每五天休沐一次,常常在长安各处郊外安置驿马【如淳说:郊是四通道路交会的地方。请 宾客来往。瓒说:所谓各郊,是长安四面举行郊祀的地方,僻静,可以在那里接待宾客。】以慰问旧友、请客致谢,夜以继日,直到第二天早晨,还常担心不能遍及所有人。郑庄喜好黄老之学,仰慕年长贤者,唯恐见不到他们。他年轻时官位低微,但与他交游相知的都是他祖父辈的、天下有名的人。汉武帝即位后,郑庄逐渐升任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国相,最后位列九卿,任右内史。当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议论时,郑庄因秩禄被贬而任詹事,后来升为大农令。郑庄任太史时告诫门下宾客:无论贵贱,不许有人留在门房不接待;要履行宾主之礼,并以自己的尊贵身份礼贤下士。郑庄廉洁,也不经营产业,依靠皇帝赏赐供养各位公卿;但他赠送给别人,不过是十算竹器和食物【徐广说:算读音同“先管”反,指竹器。】。每天上朝等待皇上间隙,他没有一次不谈天下的长者。他推举士人以及自己的丞史属官,确实很有他说的那种意味;他常常引荐他们,认为他们贤能胜过自己,从不直呼属吏的名字,与官属说话时仿佛唯恐伤害他们。听到别人的善言,就向皇上进言,唯恐落在后面。山东士人和公卿因此一致称赞郑庄。郑庄奉命察看黄河决口时,自己请求五天整治行装【如淳说:治行是整肃行装的意思。】。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不带粮食,为什么还请求整治行装呢?”可是郑庄在朝廷上常常趋附和顺、迎合皇帝意旨,不敢极力引导皇上辨明是非。到了晚年,汉朝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夷族,天下耗费很多,财用更加匮乏。郑庄任用宾客为大农令征发和租赁人力【徐广说:一作“入”,一说“宾客为大农僦人”,僦人或许是兴办生财之利,如今的方便之法。骃案:晋灼说,当时任大农,任用并保举他的宾客,大概是任用他们经办租赁之事。瓒说:任人是指担保、保举被任用的人。】。这些人多有拖欠亏负,司马安任淮阳太守时揭发了这件事。郑庄因此获罪,以钱赎罪,降为庶人。不久又任丞相长史【如淳说:即丞相府长史。】。皇上认为他年老,任命郑庄为汝南太守。几年后,他死于任上。郑庄、汲黯起初同列九卿,廉洁自持,内在操守纯洁。这两人后来都被废黜,家境贫困,宾客也越来越少;死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郑庄的兄弟、子孙因为他的缘故,做到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黙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防赦免官。于是黯▯于田园居数年,会更五铢钱【徐广曰:元狩五年行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諌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如淳曰:舞犹弄也】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如淳曰: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律真二千石奉月二万,二千石月万六千】七岁而卒【徐广曰:元鼎五年】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葢侯信【徐广曰:太后兄王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汉书音义曰:当时父】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髙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戹【服防曰:梁孝王之将,楚相之弟也】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舎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如淳曰:郊道四通处】。也请賔客,使瓒曰:「诸郊,谓长安四面郊祀之处,间静可以请賔客】存诸故人,请谢賔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賔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器食【徐广曰:算音先,管反,竹器】每朝候上之间,説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

常引以为贤于已,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如淳曰:治行,谓荘严也】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晩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徐广曰:一作入,一云宾客为大农僦人,僦人盖兴生财利,如今方宜矣。骃案:晋灼曰:当时为大农而任和其宾客,辜较任僦也。瓒曰:任人为保任,见举者】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庻人。顷之,守长史【如淳曰:丞相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歳以官卒。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埶则賔客十倍,无埶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徐广曰:邽作邳】始翟公为廷尉,賔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译太史公说:凭汲黯、郑庄这样的贤能之人,有权势时宾客就多十倍,没有权势时就不是这样,何况普通人呢?下邽的翟公曾说过这样的话【徐广说:“邽”字有本作“邳”。】:起初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挤满门庭;等到他被罢官,门外就可以张罗雀网。后来翟公又任廷尉,有宾客想来拜访,翟公便在门上大书:“经历一次死生,才知道交情;经历一次贫富,才知道交态;经历一次贵贱,交情才会显现。”汲黯、郑庄也有这种遭遇,真可悲啊!《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一。宋代裴骃撰写。《史记》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第六十一。太史公说:我读到《功令》中关于广泛开辟、勉励学习官府经学途径的内容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说:“唉!周王室衰微,于是作了《关雎》;幽王、厉王的统治衰弱,礼乐便败坏了。诸侯放纵地施行政事,政权由于强国而转移。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弃、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明礼乐。他到了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味;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把乐章正定,使雅、颂各得其所。世道混浊,没有人能够采用这些,所以仲尼去游说七十多个君主,都没有遇到知音。他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一年就可以大有成就。’西行打猎获得麒麟时,他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因此借助史事作《春秋》,用来代行王法。它的文辞含蓄而旨意广博,后世学者大多记录学习它【徐广说:“录”字有一本作“缪”。】。孔子去世后,七十名弟子的门徒分散游历诸侯,大的做师傅、卿相,小的与士大夫交游、教导他们;有的隐居而不被人看见。所以子路居住在卫国【按《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国时,孔子尚在。】,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等人,都从子夏一类的人那里受业,成为王者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爱好学习;后来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时期,天下在战国中彼此争战。儒术已经被排斥,但齐、鲁之间的学者独自没有废弃儒学。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一类的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加以润色,使儒学因学问而在当世显扬。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经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地的儒生拿着孔氏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做了陈涉的博士【徐广说:孔子第八代孙,名鲋,字甲。】,最终与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从一个平民起兵,驱使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去服戍边不过一月,就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最终灭亡。他的事业极其浅陋微小,然而士绅先生们却背负孔子的礼器前往归附、献身为臣,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秦朝焚毁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了怨恨,便在陈王那里发泄愤怒。等到高皇帝诛灭项籍,发兵包围鲁国时,鲁地的儒生还在讲诵、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是一个爱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那些同乡的年轻人狂放而简约,文采斐然地写成篇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剪。’齐、鲁之间对于文学,从古以来就是天性如此。因此汉朝兴起以后,各位儒生才得以修习经学,讲习大射、乡饮酒等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任太常;共同参与制定的诸生弟子,都被选拔为官。于是我感慨叹息,学术开始兴盛起来。然而当时还有战争,要平定四海,也还没有时间顾及学校的事务。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立功的臣子。孝文帝时,才逐渐征召任用儒生;但孝文帝本人喜欢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时,不任用儒者,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具备官职、等待询问,没有人得到进用。到当今皇帝即位,赵绾、王臧等人彰明儒学,皇上也倾向于儒学,于是招致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在鲁地讲《诗》的是申培公【徐广说:一作“申培”,韦昭说“培”是申公的名,音读如“扶尤”切。】,在齐地讲《诗》的是辕固生,在燕地讲《诗》的是韩太傅;讲《尚书》的,自济南是伏生;讲《礼》的,自鲁地是高堂生;讲《易》的,自菑川是田生;讲《春秋》的,在齐、鲁有胡毋生,在赵地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招来数百名文学之士和儒者。公孙弘凭《春秋》学问、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三公【徐广说:一说他从齐地成为天子的三公】,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向他学习。公孙弘任学官时,哀叹儒道受到阻塞,于是请求说:‘丞相、御史说,皇帝诏令:我听说,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感化百姓;婚姻是家庭的大伦。如今礼废乐崩,朕非常怜悯。因此广泛招致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全部登用于朝廷。命令礼官勉励学习,讲论广博学问,兴起礼教,作为天下的先导;太常应当与博士弟子共同推崇乡里的教化,以广泛培养贤能人才。’臣谨与太常臧【《汉书·百官表》说:是孔臧。】、博士平等人商议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道,乡里都有教育。夏称校,商称序,周称庠。对于劝善的人,就在朝廷显扬;对于惩恶的人,就施加刑罚。因此教化的推行,要从京师建立首善之区开始,由内向外推广。如今陛下彰明至德,开启大明,德行与天地相配,以人伦为根本,勉励学习、修明礼制、崇尚教化、勉励贤才,以感化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本。古代政治教化还没有完全施行时,礼制也不完备,请依照旧有官制来兴办。应在博士官中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太常选择民间年满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喜好文学、敬重长上、严肃遵守政教、顺从乡里,出入行为不违背所学的人,命令相、长、丞上报所属的二千石官;二千石官认真考察其中合适的人,应当随同计吏一同到太常,让他们像弟子一样接受学业。一年后都立即考试,能通晓一经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其中成绩优异、可以任郎中者,由太常登记上奏。若有特别优秀、才智超群的人,就立即把姓名上报。那些不从事学习、资质低下,或者不能通晓一经的人,一律罢黜;并请求对不称职者加以惩罚。臣谨按诏书、律令,诏书中所说的,是彰明天人分际、通晓古今义理,文章典雅,训辞深厚,恩施十分美善;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彻底宣扬,便无法明白布告、晓谕天下。治理礼学的官吏,其次治理掌故【徐广说:一说为“次治礼学掌故”。】,以文学、礼义作为官员升迁和滞留不用的依据,选择秩禄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百石官吏中通晓一经以上的人,补任左右内史、大行的卒史,秩禄相当于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的卒史,各两人;边郡一人。优先任用诵读经书多的人;若人数不足,再选择掌故补任中二千石官属中的文学掌故,补任郡属官,以备员额。请把这些写入《功令》,其他依照律令办理。’皇帝下令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人和官吏中,文质彬彬的多是文学之士了。有才能而异于常人的,便把姓名上报;不从事学习的,如同下等资质,以及不能通晓一门技艺的,便立即罢退他们,并请示对不称职者加以惩罚。我谨按诏书和律令说明如下:下诏所说的,是要明白天与人的分际,通晓古今的义理;文章典雅,训释言辞深厚,恩惠施行得十分美善。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彻底阐明宣扬,无法明白地公布并告谕下属。应先治理礼学,再治理掌故之职【徐广说:一种本子作“次治礼学掌故”】;以文学、礼义方面的才能任官,对迁升和留滞分别处理,选择秩禄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秩禄一百石以上而通晓一门技艺的人,补任左右内史、大行的卒史,秩禄相当于一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的卒史,各用二人;边郡用一人。先任用诵读多的人,如人数不足,再选择掌故补任中二千石官属中的文学掌故,补任郡属官以充实员额。请著成考核功劳的法令,其余一律依照律令办理。”制书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人和吏员中,文才学问出众的人就很多了。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