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一

译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士卒、马匹和兵器，也都不如骠骑将军的部队。骠骑将军所率领的总是精选的士卒，但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带着精壮骑兵冲在大将军军队前面；他也有天命保佑，从未陷入困境而断绝退路。然而各位老将却常常因为行军迟延、失去机会而获罪。由此，骠骑将军日益受到亲近和尊贵，地位渐渐同大将军相等。那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居处西方，多次被汉军击败，损失了数万人，都是骠骑将军的兵力造成的，便想召来杀掉浑邪王。浑邪王同休屠王等商议，想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候汉人，让他们把消息报告天子，要求汉朝派兵到边境。这时大行李息正在黄河边筑城，得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乘驿马把消息报告天子。天子担心他们是假装投降，实际上要袭击边境，于是命骠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骠骑将军渡过黄河后，同浑邪王的部众相望。浑邪王的副将看见汉军后，很多人想不投降，纷纷逃走。骠骑将军于是驱马进入同浑邪王相见，杀死想逃亡的人八千人，随后只派浑邪王乘驿车先到行宫去见天子，自己率领其全部部众渡河投降，投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浑邪王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的财物数以十万巨万计，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文颖说：是胡王的名字】为下麾侯，鹰庇【徐广说：一说作篇訾】为煇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徐广说：禽一作鸟】，大当户铜离【徐广说：一作稠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赞美骠骑将军的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攻打匈奴，西域各王、浑邪王以及他们的部众百姓，都相继奔来归附，靠军粮接济供养，并率领手执弓弩的士卒一万多人；诛杀勇悍难制的人，斩获首级和俘虏八千多级，降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没有受到离散和严重伤害，十万大军都归附聚集并服从，仍然慰劳他们，直到黄河、边塞一带，差不多可以没有忧患，幸而已经获得长久安定。’于是加封骠骑将军一千七百户，将陇西、北地、上郡的戍卒减去一半，以减轻天下的徭役。不久，又把投降者分批迁徙到边境五郡旧日塞外的地方；这些地方都在河南，于是依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置属国。第二年，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杀掠汉人一千多人。又一年，天子同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常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沙漠，因此轻率地停留。如今大规模征发士卒，按这种形势一定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元狩四年春天，皇帝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军队。五万骑兵和步兵、转运粮草的队伍，前后相接，军队数十万人；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将士，都隶属于骠骑将军。骠骑将军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兵，俘虏说单于在东面，于是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令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任前将军，太仆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任后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军队随即渡过大漠，汉军将士和马匹共五万，与骠骑将军的军队相等，一同攻打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划说：“汉军已经渡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等着俘获他们了。”于是把全部辎重向北远远转移，带精锐部队在大漠以北等待。正好大将军的军队出塞一千多里，发现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命令武刚车环绕成营【孙吴兵法说：有帷巾、有车盖的车，叫作武刚车】，又放出五千骑兵迎击匈奴。匈奴也放出约一万骑兵迎战。交战几天后，正赶上大风刮起，砂石打在人脸上，两军彼此看不见。汉军又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单于看见汉军人多，而将士和战马仍然强健，交战对匈奴不利，便靠近单于乘坐的六匹骆驼驾的车，带着数百名壮骑，直接冲出汉军包围，向西北奔驰而去。当时天已经黑了，汉军和匈奴军队混战，双方杀伤很多。汉军左校尉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天黑以前就离开了。汉军于是派轻骑兵连夜追赶，大将军的军队跟在后面。匈奴士兵也四散逃走。天快亮时，汉军追行二百多里，没有追上单于，但斩获、俘获了一万多首级和俘虏。军队于是到达窴颜山的赵信城【徐广说：“窴”音田】，得到匈奴积存的粮食，用来供给军队。军队停留一天后返回，把赵信城和剩余粮食全部烧毁后归来。大将军同单于交战时，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出发，有的迷失道路，延误了攻击单于。大将军带兵返回，经过大漠以南，才遇到前将军和右将军。大将军想派使者回去报告，命令长史登记并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交给司法官吏审理，赎罪后降为庶人。大将军的军队入塞，共斩获、俘获一万九千级首级。当时匈奴众人十多天没有得到单于的消息，右谷蠡王听说后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找到了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便去掉了单于的称号。骠骑将军也率领五万骑兵和辎重，规模同大将军的军队相等；没有设置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人为大校，充当副将。他从代郡出发，向右北平以外一千多里，正好抵达左方匈奴军队所在之地，斩获、俘获很多。大将军的军队已经返回，天子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亲自统领，所俘获的荤粥人……”【徐广说：“粥”一作“允”】【骃案：应劭说，投降的士兵中有才能和力气的人】骠骑将军约束部队轻装，横渡大漠，渡过获章渠【徐广说：“获”一作“防”】，诛杀比车耆【晋灼说：这是王号】，转而攻打左大将，斩获敌军旗帜和战鼓，经过离侯，渡过弓闾【晋灼说：这是水名】，俘获屯头王【《汉书音义》说：这是胡人的王号】、韩王等三人【徐广说：“王”一作“借”】，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上临翰海的山【张晏说：登上海边的山来眺望大海】，俘获敌人和斩杀敌人共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军队所率兵员减少十分之三，取食于敌军，急速行军，深入非常遥远，而粮食供应没有中断。朝廷把骠骑将军的封邑增加五千八百户。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骠骑将军，会合时没有错过期限，跟随军队到达梼余山，斩首、俘虏二千七百级，因功以一千六百户封路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徐广说：一作“卫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获一位王，以一千二百户封邢山为义阳侯。原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跟随骠骑将军作战有功，以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跟随骠骑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徐广说：姓赵，原是匈奴王】跟随骠骑将军作战有功，各增加封邑三百户。校尉李敢夺得敌军旗帜和战鼓，封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封爵大庶长，军吏和士卒也得到很多官职、赏赐。然而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他军中的官吏和士卒也没有一个封侯。两军出塞时，检查官府和私人马匹，共有十四万匹；再次入塞时，剩下不到三万匹。于是增置大司马一职，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任大司马【如淳说：大将军、骠骑将军都有大司马的称号】。制定诏令，规定从今以后骠骑将军的俸禄等级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地位日益衰退，而骠骑将军的地位日益尊贵。大将军过去的故交和门客多离开他，转而侍奉骠骑将军，并且往往获得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露秘密，意气豪迈，敢于担当。天子常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要看谋略如何就够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宅第，命他去察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哪有心思置办家业呢？”因此天子更加器重、宠爱他。不过，他年少时就任侍中，地位尊贵，不体察士卒。他出征时，天子派太官给他送去几十车食物；回来后，他把车上剩余的精美粮食和肉丢弃，而士卒……

译有饥民在塞外，士卒又缺粮，有时甚至不能自救，而骠骑将军还在营地内穿行踢球；【徐广说：穿地筑成营垒。】这类事情很多。大将军为人仁厚善良，处处退让，以温和柔顺取悦皇上，但天下还没有称颂他。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出兵以后，过了三年，即元狩六年去世。天子哀悼他，调发属国的玄甲军，从长安排列到茂陵，组成像祁连山一样的坟墓。给他谥号，将“武”和“广地”合在一起称为景桓侯。【苏林说：“景”是武功的谥号，“桓”是开拓土地的谥号。张晏说：谥法中，施行仁义、行为刚强叫“景”，开辟土地、使远方归服叫“桓”。】他的儿子嬗继承侯爵。嬗年少时字子侯，皇上喜爱他，想等他长大后任用他。他在位六年，元封元年去世，谥为哀侯。因没有儿子，封国断绝并被撤除。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的长子宜春侯伉因犯法失去侯爵。过了五年，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不疑和发干侯登都因酎金事件失去侯爵。失侯两年后，冠军侯国也被撤除。又过了四年，大将军卫青去世【徐广说：是元封五年】，谥为烈侯。儿子伉继承爵位，成为长平侯。大将军围攻单于以后十四年，伉去世。后来终究没有再攻打匈奴，是因为汉朝马匹少，同时正向南方诛伐两越，向东讨伐朝鲜，又攻打羌和西南夷，因此很久没有征伐匈奴。大将军因为娶了平阳长公主，所以长平侯伉承袭侯爵六年后，因犯法失去侯爵。左边列出两位大将军和各位副将中名望最大的人。大将军卫青一共七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敌军首级五万余级；其中一次与单于交战，收复河南地，于是设置朔方郡；又两次增加封户，总计一万一千八百户；封他的三个儿子为侯，封户二千三百户，合计万五千七百户。他麾下跟随大将军而封侯的校尉、副将共九人；其中副将和已经担任将领的校尉共十四人。作为副将的李广，另有本传。没有专传的，是将军公孙贺。公孙贺是义渠人，祖先属于胡人部族。公孙贺的父亲浑邪在景帝时为平曲侯【徐广说：曾任陇西太守】，因犯法失去侯爵。公孙贺在武帝还是太子时任舍人。武帝即位八年，以太仆身份任轻车将军，出兵马邑。又过四年，以轻车将军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以骑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出征，因有功封为南窌侯。次年以左将军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出定襄，没有功劳。又过四年，因酎金事件失去侯爵。又过八年【徐广说：是元鼎六年】，以浮沮将军身份从五原出兵二千余里，没有功劳。又过八年【徐广说：是太初二年】，以…… 太仆身份任丞相，封葛绎侯。公孙贺先后七次担任将军出击匈奴，没有大功，却两次封侯。后来任丞相时，因儿子公孙敬声同阳石公主私通【徐广说：阳石，一说为德邑】，并牵涉巫蛊之事，公孙氏被族灭，后代断绝。将军李息，郁郅人【服虔说：“郅”音窒】，侍奉景帝直到武帝即位八年，任材官将军参加马邑之战；六年后任将军出兵代郡；三年后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朔方，都没有功劳。他总共三次担任将军，后来一直任大行。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武帝。武帝即位十二年，任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损失士卒七千人，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五年后，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作战有功，封为合骑侯；一年后，以中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两次出定襄，没有功劳；两年后，以将军身份从北地出兵；骠骑将军因误期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两年后，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没有功劳；十四年后，以因杆将军身份修筑受降城；七年后，又以因杆将军身份出击匈奴，到达余吾，损失很多士卒，交司法官吏审理，按法应斩，便诈称死亡，隐居在百姓中五六年；后来事情被发现，又被拘捕，因妻子牵涉巫蛊之事而遭族灭。他总共四次任将军出击匈奴，只有一次封侯。将军李沮，云中人，侍奉景帝。武帝即位十七年，以左内史身份任强弩将军；一年后，再任强弩将军。将军李蔡，成纪人，侍奉孝文帝、景帝和武帝，以轻车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作战有功，封为乐安侯，后来任丞相，因犯法而死。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将军卫青作战有功，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去世，他任将军统领北军；一年后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又任将军，因犯法失侯。张次公的父亲张隆是轻车、武射，因擅长射箭而受到景帝宠幸亲近。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将军卫青作战有功，封为平陵侯；后来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四年后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出朔方；一年后以右将军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出定襄，因丢失翕侯、失去军队，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后来任代郡太守，死后坟墓在大犹乡。将军赵信，原为匈奴相国，投降汉朝后封为翕侯。武帝即位十七年，任前将军同单于交战，战败后投降匈奴。将军张骞，出使大夏、建立交通后回国，任校尉跟随大将军作战有功，封为博望侯；三年后任将军出兵右北平，因误期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后来出使乌孙，任大行，死后坟墓在汉中。将军赵食其，祋祤人。武帝即位二十二年，以主爵都尉身份任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定襄，因迷失道路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将军曹襄，以平阳侯身份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定襄；曹襄是曹参的孙子。将军韩说，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作战有功，封为龙额侯，因酎金事件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身份任横海将军，攻打东越有功，封为按道侯。太初三年任游击将军，驻军五原外的列城，后来任光禄勋，因挖掘太子宫中的巫蛊而被太子杀死。将军郭昌，云中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身份任拔胡将军，驻守朔方，回来后攻打昆明，没有功劳，被夺去印绶。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车身份被召见，任侍中，后任校尉，多次跟随大将军。元封三年任左将军，攻打朝鲜，没有功劳；后来因逮捕楼船将军而触犯法令，最终被处死。骠骑将军霍去病总共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以将军身份出征【徐广说：另有两次以剽姚校尉身份出征】，斩首、俘虏十一万多级，并使浑邪王率数万人投降，于是开辟河西、酒泉地区，使西方的胡人入侵大为减少；四次增加封邑，总计一万五千一百户。他的校尉、属吏中因功封侯的共有六人，后来成为将军的有二人。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身份跟随骠骑将军作战有功，封为符离侯。骠骑将军去世后，路博德以卫尉身份任伏波将军，攻破南越，增加封邑；后来因犯法失侯，任强弩都尉，驻守居延，死在那里。将军赵破奴，原为九原人，曾经逃入匈奴，不久又归附汉朝，任骠骑将军司马，出兵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因酎金事件失侯。次年任匈河将军，攻打胡人到达匈河水，没有功劳；两年后【徐广说：元封二年】，攻打并俘获楼兰王，再次封为浞野侯；六年后【徐广说：太初二年】，任浚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率八万骑兵同赵破奴交战，将其包围并击败，赵破奴活着被俘，军队也全部覆没。他在匈奴中居住十年后，又同其太子安国逃回汉朝【徐广说：太初二年进入匈奴，天汉元年逃归，相隔四年】。后来因巫蛊之事遭族灭。自卫氏兴起以来，大将军卫青首先封侯；此后卫氏旁支中封侯的共有五人，经过二十四年，五侯全部…… 被夺去侯爵，卫氏后代再没有封侯的人。

译太史公说：苏建曾对我说：“我曾责怪大将军地位极其尊贵，天下贤能的大夫却没有称赞他。希望将军看看古代著名将领招致和选用贤才的做法，努力去做吧！”大将军谢绝说：“自从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厚待宾客以来，天子常常对此咬牙切齿。他们亲近士大夫、招纳贤才、排斥不肖之人，是君主的权柄。臣下只需奉行法令、恪守职分罢了，何必参与招纳士人呢？”骠骑将军也遵循这个意思。他作为将领，就是这样。《史记集解》卷一百一十一。《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一十二。宋代裴骃撰写。《史记》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丞相公孙弘，是菑川国薛县人，字季。他年轻时任薛县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境贫寒，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时才学习《春秋》和诸子杂说，奉养后母孝顺谨慎。建元元年，天子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六十岁，朝廷以贤良身份征召他为博士，派他出使匈奴。他回来报告时不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发怒，认为他无能，公孙弘于是称病免职回家。元光五年，朝廷下诏征召文学之士，菑川国又推荐公孙弘。公孙弘推辞，对国人说：“我曾经西行应召，因为无能而罢职归来，希望另行推举。”国人坚持推举公孙弘。他到太常那里，太常令被征召的儒生各自回答策问，共一百多人。公孙弘的名次在下等，策文上奏天子后，天子却提拔公孙弘，把他的策文定为第一，召入宫中接见，见他仪容很美，任命为博士。当时正在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设置巴蜀郡县，百姓为此苦不堪言。皇帝下诏让公孙弘视察此事。他回来奏事，大力诋毁西南夷，认为那里没有可用之处，皇上没有听从。公孙弘为人胸襟开阔、奇特多闻，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胸襟不广大，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能节俭。”公孙弘盖布被，吃饭时不同时吃两种肉。后母去世，他服丧三年。每次朝会讨论政事，他都先说明事情的端绪，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折辱皇帝、在朝廷上争辩。因此天子观察到他的品行敦厚、辩论有余，又熟悉法令和官府事务，并且用儒术加以修饰，皇上非常喜欢他。两年之中【徐广说：一说是一年】，升任左内史。公孙弘奏事时，遇到不同意见不在朝廷上争辩，却常同主爵都尉汲黯私下请求进见。汲黯先提出意见，公孙弘随后附和补充。天子常常喜欢他们所说的话，全部听从，因此公孙弘日益亲近显贵。他曾同公卿约定共同商议，到了皇上面前却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多奸诈而没有真情实意。起初是你同我们提出这个议议，如今却全都违背了，太不忠诚。”皇上问公孙弘此事，公孙弘谢罪说：“了解臣下的人认为臣忠诚，不了解臣下的人就认为臣不忠。”皇上认为公孙弘说得对。左右近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元朔三年，张欧免职，皇上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正在开通西南夷、向东设置沧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会使中原疲敝，却供奉无用之地，希望停止这些事务。于是天子让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说明设置朔方的好处，列举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韦昭说：并非公孙弘没有能力答出一条，而是认为此事不可行，不敢违逆皇上】。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崤山以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竟有这样多的好处。希望停止经营西南夷和沧海，专心经营朔方。”皇上于是答应了。汲黯说：“公孙弘的地位在三公之列，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同我交好的人，没有一个超过汲黯。可是今天他在朝廷上责问我，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身为三公却盖布被，确实是装饰欺诈，想借此沽名。而且我听说，管仲辅佐齐国，家有三归台，奢侈得可以同君主相比，齐桓公仍因他而称霸，他在上面僭越君主；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也不穿丝绸，齐国同样得到治理。这是向下同百姓相比。如今我任御史大夫却盖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区别，确实如汲黯所说。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些话呢？”天子认为他这是谦让，更加厚待他，最终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徐广说：《大臣表》记载，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日公孙弘任丞相；《功臣表》记载，元朔三年十一月乙丑日封平津侯。骃案：平津侯是汉书所说的高成县平津侯】。公孙弘为人心怀猜忌，表面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同他有嫌隙的人，即使假装同他们交好，也暗中报复，使他们遭祸。杀害主父偃、把董仲舒调往胶西，都是公孙弘出力所为。他每餐只吃一种肉和粗米饭，过去的朋友及亲善宾客都依靠他的俸禄供养，公孙弘的俸禄全用来供给他们，家中没有剩余，士人也因此认为他贤能。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审理同党正紧张时，公孙弘病得很重，认为自己没有功劳却受封，地位又升到丞相，理应辅佐明主镇抚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正道；如今诸侯却有叛逆的谋划，这都是宰相奉行职守不称职的结果。他担心自己会病死而无法弥补责任，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有五条，使它们得以实行的德行有三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的次序，是天下共同遵循的五条道路；知、仁、勇，是天下共同的三种德行，也是使五种道路得以实行的凭借。所以说，努力实行接近仁，喜欢询问接近智，知道羞耻接近勇。明白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然后才知道怎样治理别人。天下没有不能修养自己却能够治理别人的人。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大孝，鉴法三王，建立周代的治道，兼有文王、武王的优点，勉励贤能、赐予俸禄【徐广说：“厉”一作“广”】，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而臣公孙弘资质疲弱低劣，没有驰骋战场的功劳，陛下却过分厚爱，把我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置于三公之位。臣公孙弘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称，平素又有旧病，恐怕先于犬马填埋沟壑，终究无法报答恩德、补偿责任。希望归还侯印，请求辞职，以避开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天子答复说：“古代赏赐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守成之世崇尚文治，遭逢危难则重视武力，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个道理。我从前希望能够承继尊贵的帝位，只怕不能使天下安宁；至于同我共同治理国家的人，你应当知道其中的责任。君子亲近善人、厌恶恶人，你应当知道这一点。你如果谨慎行事，就常在我身边；你若不幸染上霜露所致的疾病，是什么小病不能痊愈呢【《汉书音义》说：“何恙”是以小病比喻不能及时痊愈】？” 汲黯经过时说：“今天在朝廷上诘问公孙弘，确实击中了公孙弘的毛病。凭三公的身份却盖布被，确实是在装假行诈，想借此沽名钓誉。而且我听说，管仲辅佐齐国，有三归台，奢侈程度可以与君主相比；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他也有僭越君主之处。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绸，齐国同样得到治理。这是向下与百姓相比。如今公孙弘身居御史大夫，却盖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说。若没有汲黯这样的忠臣，陛下怎么能听到这些话？”天子认为这是谦让，对他更加厚待，最终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徐广说：大臣表记载，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弘任丞相；功臣表记载，元朔三年十一月乙丑，封为平津侯。骃考证：《汉书》说是高成的平津侯。】公孙弘为人心怀猜忌，表面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经与他有嫌隙的人，即使他假装友善，也暗中设法报复，使其遭祸。杀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到胶西，都是公孙弘出力促成的。他每天只吃一盘肉和脱粟饭；对故交以及他所亲善的宾客，都靠公孙弘供给衣食。他的俸禄全都用来供给他们，家中没有剩余，士人也因此认为他贤良。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审治党羽正急迫时，公孙弘病得很重。他自认为没有功劳，却封侯并官至丞相，本应辅佐明主，镇抚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道义；如今诸侯却有叛逆的谋划，这都是宰相任职不称职，他恐怕会惭愧而病死，无法赎罪，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天下共同遵行的道理有五种，使它们得到实行的德行有三种。君臣、父子、兄弟、夫妻、长幼的秩序，是天下共同遵行的五种道理；知、仁、勇，是天下共同具备的三种德行，是使前面五种道理得以实行的条件。所以说，努力实行近于仁，喜欢询问近于智，知道羞耻近于勇。懂得这三点，就知道怎样治理自己；知道怎样治理自己，然后才知道怎样治理别人。天下没有不能治理自己却能治理别人的人。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奉行大孝，鉴法夏禹、商汤、周文王，建立周代的治道，兼有文王、武王的德行，勉励贤能并给予俸禄【徐广说：“厉”一作“广”】，根据才干授予官职。如今臣公孙弘资质疲弱愚钝，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陛下却过分垂爱，把臣公孙弘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使我位居三公。臣公孙弘的品行才能不足以胜任，平素又有旧病，恐怕先于犬马填塞沟壑，终究无法报答恩德、完成职责。愿归还侯印，请求辞官，以避让贤能之人的道路。”天子答复说：“古代奖赏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守成之世崇尚文治，遭逢战事则重视武力，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原则。我过去常希望有机会承继尊贵的帝位，只怕不能使天下安宁。至于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你应当知道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大概君子赞美善行、憎恶恶行……” 太皇太后于是下诏给大司徒、大司空说：“我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以使百姓富裕为开始；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礼制和奢侈相比，宁可节俭。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桓公称霸诸侯，取得九次会盟、一次匡正天下的功劳，但孔子说他不懂礼，是因为他的奢侈铺张可同君主相比。夏禹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后世圣人没有沿袭这一点。由此说来，治理达到盛世，德行优厚，没有比节俭更高的了。用节俭教化风俗，百姓便能明白尊卑的次序，骨肉之间的恩情也会亲密，争讼的根源便会平息；这大概正是家家富足、人人丰裕、刑罚搁置的根本吧，难道可以不努力实行吗？三公是百官的表率、万民的表率，从来没有树立笔直的表木却得到弯曲影子的。孔子不是说过吗：‘您率先端正自己，谁敢不端正？’推举善人并教导不能胜任的人，他们就会受到劝勉。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君主的宰相大臣亲身实行节俭，轻视财物、重视道义，明显而昭著，从来没有像已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这样的。他身居丞相却盖布被，吃粗米饭，不过吃一种肉；过去的朋友和亲善宾客，他都把俸禄分给他们供给，没有剩余。这确实是内心自我约束、外表遵守制度。汲黯责问他后，事情才在朝廷上传开。这可以说是减少违背制度的部分【应劭说：礼制贵在有固定的尊卑，衣服也有固定的品级】，而且可以施行。德行优厚就应当推行，否则就应停止；这同内心奢侈放纵、外表穿着奇装异服来钓取虚名的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等级。公孙弘因病请求归还侯印、辞职，这是彰显朕不德的表现。如今政务稍有空闲，你应当省察思虑、保养精神。朕于是赐你休假治病，并给你牛、酒和各种丝帛。过了几个月，病情好转，重新处理政事，到元狩二年，最终善终在丞相职位上【《汉书》说：享年八十岁】。他的儿子公孙度继承平津侯爵，后来任山阳太守十多年，因犯法失去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