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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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七十九
宋 裴骃 撰史记七十九
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説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隂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旣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雎,折胁折齿。雎佯死,即卷以箦,置厠中。宾客饮者醉,更溺雎,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关,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徐广曰:华一作叶】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夀,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
今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县藜【薛综曰:县藜一曰美玉】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己。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槪【徐广曰:一作漑,音同】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于是秦昭王大説,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徐广曰:一云使持车】召范雎。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徐广曰:先典反】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疎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霸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徐广曰:一作羌】孟贲【许慎曰:成荆,古勇士;孟贲,卫人】王庆忌【呉越春秋曰:呉王僚子庆忌】夏育【汉书音义曰:或云夏育,卫人力举千钧】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
译秦王跪坐着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秦国偏僻遥远,寡人又愚昧无能,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要让寡人劳烦先生,从而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是上天用来厚待先王、不抛弃他遗孤的方式。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谢,秦王也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以泾水、渭水为边带,右边连接陇、蜀,左边有关塞和山阪;奋力出击时有百万军队、千辆战车,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关防守,这就是霸王之地。秦国百姓怯于私下争斗,却勇于为国家作战,这就是霸王之民。大王兼有这两者,拥有秦国。凭借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统治诸侯,就好比驾着韩卢去追逐跛兔,霸王之业是可以实现的。然而群臣没有人能够担当相应的职位,直到今天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出兵,这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谋略也有失误。”秦王跪坐着说:“寡人愿意听听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但左右近臣多在暗中偷听,范雎担心尚未适宜直说,便先谈外部事务,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纲寿,并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我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少出秦军,而让韩、魏的军队全部出兵,这样做就是不合道义。如今已经看出诸侯同盟并不亲密,越过别人的国土去进攻,难道可以吗?这在谋略上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开拓疆土二千里,但齐国却没有得到一尺一寸土地,难道齐王不想得到土地吗?只是形势使他无法占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惫,君臣不和,便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大败。齐国士卒受辱,军队疲敝,都责怪齐王说:‘是谁制定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制定的。’大臣因此作乱,文子逃走了。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使韩、魏得到好处。这就叫作借给贼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 “我担心我死后,天下人看见我竭尽忠诚而身死,便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再也没有人肯归附秦国了。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又被奸臣的姿态所迷惑,长期居住在深宫之中,始终不离开阿保的照料,终身受到蒙蔽,无法识破奸邪。大的后果是宗庙覆灭,小的后果是自身孤立而危险,这才是我所担心的。至于困窘受辱之事和死亡的祸患,我不敢畏惧。我死后秦国能够得到治理,那么我的死就比活着更有价值。”秦王跪坐着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秦国偏僻遥远,我又愚昧无能,先生却有幸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要使我烦扰先生【徐广说:使先生受到扰乱;‘慁’音同‘溷’】,并保存先王的宗庙。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诲,是上天因此厚待先王、没有抛弃我的缘故。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从上面的太后到下面的大臣,希望先生都把它们教给我,请不要怀疑我。”范雎拜谢,秦王也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有险塞,可以凭借它们固守: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依带泾水、渭水,右边连接陇、蜀,左边据有关塞山阪;奋力出击时,可以动用百万军队、千辆战车,形势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关固守,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土地。秦国百姓怯于私下争斗,却勇于为国家作战,这就是成就王业的百姓。大王兼有这两方面的条件,又拥有它们,凭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好比驾着韩卢那样的良犬去搏击蹇兔一样,霸王的功业是可以取得的。然而群臣没有人处在应有的位置上,直到现在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崤山以东用兵窥伺,这是因为穰侯替秦国谋划时不忠,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秦王跪坐着说:“我愿意听听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但左右侍从中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雎担心此时还不能直说,便先谈外部事务,观察秦王的反应,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纲、寿,并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损伤齐国;出兵多了,又会危害秦国。我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全部出兵,这样做就是不合义的。如今已经看出盟国与秦国并不亲近,越过别人的国境去攻打齐国,难道可以吗?从谋略上说,这就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进攻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拓地两千里,但齐国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使它无法占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敝、君臣不和,便起兵攻打齐国,把它打得大败。齐国士卒受辱,军队困顿,都责怪齐王说:‘是谁提出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提出的。’大臣发动叛乱,文子逃走了。齐国之所以遭到惨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反而使韩、魏两国得利。这就叫作借给敌人兵器,又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 得到方圆一寸的土地,就能称王于这一寸土地;得到方圆一尺的土地,也能称王于这一尺土地。如今放弃这种做法而远攻,不是太荒谬了吗?况且从前中山国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声名树立,利益也随之归附,天下没有谁能伤害赵国。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若想称霸,就一定要亲近中原各国,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以威势压服楚、赵;楚国强盛就依附赵国,赵国强盛就依附楚国。楚、赵都归附齐国,齐国必然害怕;齐国害怕,就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帛侍奉秦国。齐国归附秦国,韩、魏也就可以乘机俘虏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只是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我不能亲自亲近它,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回答:“大王先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帛侍奉它;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还不行,就发动军队攻打它。”昭王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事务,最终听从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取怀县【徐广说:这是昭王三十九年】。两年后,攻取邢丘。客卿范雎又劝说昭王:“秦、韩两国的地形彼此交错,好像刺绣一样。秦国有韩国,就譬如树木有蛀虫、人有心腹疾病。天下没有变故也就罢了;天下一旦有变,给秦国造成的祸患,哪一个能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范雎回答:“韩国怎么会不听从呢?大王发兵攻打荥阳,巩、成皋的道路就会被切断;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道路,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大王一旦发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成三部分。韩国看到必亡,怎么会不听从呢?韩国听从以后,称霸天下的事业也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正要派使者去韩国。范雎日益受到亲近,已经被任用好几年了,于是请求单独进言,说:“我在崤山以东居住时,听说齐国有田文,却没有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却没有听说有秦王。独揽国政的才叫作王,能决定利害的才叫作王,掌握生杀大权的才叫作王。如今太后擅自施行权力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任意攻击、裁断而无所忌讳【讳,畏惧的意思】,高陵君任用或罢黜官员也不请示。四位贵族都这样,而国家还没有危险的,从来没有过。做这四位贵族的臣下,君王反而在下位,这就是所谓没有君王。既然如此,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由大王发出呢?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君王的威势,对外加强君王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君王的权柄,可以替君王决定诸侯之事,在天下分封符节;政令、征伐,没有谁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归于陶邑;国家疲敝,却要替诸侯抵御;战败了,怨恨就归于百姓。
伍子胥槖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徐广曰:一作箫】乞食于呉市,卒兴呉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徐广曰:乱先生也,音溷】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有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乗,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鬭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夀,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疎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
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雎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抜怀【徐广曰:昭王三十九年】后二岁,抜邢丘。客卿范雎复説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蠧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荣阳,则巩、成臯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范雎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讳畏也】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徐广曰:音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専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雎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乗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雎旣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歩之邸,见须贾。
译灾祸就归于国家。诗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弯枝条;枝条被压弯,就会伤及树心。扩大都城会危害国家,尊崇臣下会使君主卑下。崔杼、淖齿掌管齐国,淖齿射伤齐王的腿,抽出齐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过了一百天,主父饿死了。如今我听说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佐,最终恐怕会没有秦王,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情况。况且夏、商、周三代灭亡国家的原因,是君主独自把政权交给臣下,放纵饮酒、驰马、射猎,不理政事;他所交付政权的人嫉妒贤能,压制下属、蒙蔽君主,只为成就自己的私利,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没有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至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不是相国的党羽。臣看见大王独自站立在朝廷上,私下替大王感到恐惧: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昭王听后十分恐惧,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秦王便任命范雎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邑;又命县官供给车牛,迁徙的车有一千辆以上。到了关口,关吏查阅他的宝器,珍奇怪异之物比王室还多。秦国封范雎于应地,号为应侯。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雎做了秦国相国以后,在秦国改名叫张禄,魏国却不知道,以为范雎早已死了很久。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魏,就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改换身份,穿着破旧衣服,徒步悄悄来到客舍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很惊讶,说:“范叔原来还平安无恙吗?”范雎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难道在秦国有什么说辞吗?”范雎说:“没有。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魏相,所以逃亡到这里,哪里敢进说呢?”须贾说:“如今范叔做什么事?”范雎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怜悯他,留他坐下,给他饮食,说:“范叔竟然寒酸到这种地步了吗?”于是取出自己的一件绨袍送给他。须贾又问:“秦国的相国张君,您认识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的事情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的事情能否留下,就取决于张君。小弟您难道有熟悉相国的门客吗?”范雎说:“我的主人熟悉他,只有我也得以拜见他。我愿意替您去见张君。”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折断了;若不是大车四马,我不出门。”范雎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来大车四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四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远远看见范雎的熟人都躲藏起来。须贾觉得奇怪。到了相府门口,范雎对须贾说:“请在这里等我,我先进去替您通报相国。”须贾在门下等了很久,手里拿车的人问门下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门下人说:“没有范叔。” 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人呢?”门下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大惊,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于是袒露上身,跪着行走,托门下人谢罪。范雎张设盛大的帷帐,身边侍从很多,出来见他。须贾叩头说自己罪该万死:“我没想到您竟能登上青云之上。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了。我犯了应当受汤镬之刑的罪,请求把我自己放逐到胡、貉之地,任凭您决定我的生死。”范雎说:“你的罪有几条?”须贾说:“把我的头发一根根拔下,用来续您的罪名,尚且不足以抵偿。”范雎说:“你的罪有三条。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击退吴军,楚王要把荆地五千户封给他,申包胥推辞不接受,只请求在荆地为自己留一丘坟墓。如今我的祖先坟墓也在魏国。您从前认为我对齐国怀有异心,便在魏齐面前诋毁我,这是第一条罪。魏齐在厕所里侮辱我时,您不阻止,这是第二条罪。后来魏齐喝醉了,把尿撒在我身上,您怎么忍心这样做?这是第三条罪。但您能够不死,是因为赠给我的那件绨袍仍有依恋之情,显出故人的情意,所以我释放您。”说完便辞谢遣散他,入朝把此事告诉昭王。昭王罢朝后让须贾回去。须贾向范雎辞行。范雎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请各国使者都到堂上陪坐,饮食陈设十分隆重,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上粗草和豆子,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徒役夹在两旁,像喂马一样让他吃,并斥责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就要屠灭大梁。”须贾回去把话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做相国以后,王稽对范雎说:“事情有三件无法预料,也有三件无可奈何。宫车有一天早晨突然停止驾临【应劭说:天子应当清晨起身早朝,如今却像忽然崩亡,所以称为‘晏驾’;韦昭说:凡刚刚去世称为‘晏驾’,是臣子内心仍认为宫车应当出驾,只是晚了才出来】,这是第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您突然离开馆舍,这是第二件无法预料的事;臣突然填尸沟壑,这是第三件无法预料的事。宫车有一天早晨突然晏驾,您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您突然离开馆舍,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臣突然填尸沟壑,即使您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范雎听后很不高兴,于是入朝对秦王说:“若不是王稽忠诚,就没有人能把臣引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贤明圣德,也没有人能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职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侯爵,而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这不是他把臣引荐进来的本意。”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郡守。王稽三年不上报郡国的财政和政绩【司马彪说:郡守掌管治理百姓、进用贤能、劝勉功业、审决诉讼、查禁奸邪;通常在春季巡视所属县,所到之处劝导百姓从事农桑,救济贫困断绝者;秋冬派遣无害吏审查讯问各囚犯,依据法律平定其罪,评定考核优劣;年终派遣属吏上报计簿】。范雎又任用郑安平。昭王任命郑安平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财,把它们全都用来报答过去曾使他困窘的人:别人给他一饭之恩,他一定偿还;对他有一点点怨恨,他一定报复。范雎担任秦国相国的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秦国向东攻打韩国,攻取少曲【徐广说:苏代说,攻取少曲只用了一天,便截断太行山】,又攻下高平。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报仇,于是假装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寡人听说您的高义,愿意和您结为平民朋友。您若能光临寡人这里,寡人愿与您饮酒十天。”平原君害怕秦国,又认为秦王确实有诚意,便进入秦国拜见昭王。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后,对他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命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魏齐在您的家中,希望您派人回去取他的头来;否则我不让您出函谷关。”平原君说:“因为身份尊贵才交朋友,是把自己当作卑贱;因为富有才交往,是把自己当作贫穷。魏齐是胜的朋友,本来就不应交出来;如今他又不在我的住所。”昭王于是给赵王写信:“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赶快派人带魏齐的头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让大王的弟弟出函谷关。”赵孝成王便发兵包围平原君家,魏齐连夜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计赵王最终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便解下相印,同魏齐从小路逃走。他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立即投奔的人,于是又逃往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到楚国。信陵君听说后,害怕秦国,犹豫不肯相见,说:“虞卿是怎样的人呢?”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虞卿穿着草鞋、肩担雨具,第一次见赵王,赵王便赐给他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见面,任命他为上卿;第三次见面,最终授予他相印,封为万户侯。在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了解他。如今魏齐穷困,经过虞卿那里,虞卿不把高贵的爵禄放在心上,解下相印,抛弃万户侯的封爵,从小路逃走,急于救助穷困而来投奔公子的人。公子却说‘这是怎样的人’。人本来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信陵君非常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魏齐。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而死。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魏齐的头交给秦国。
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防。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呉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范雎,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雎旣相,王稽谓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应劭曰:天子当晨起早作,如方崩陨,故称晏驾。韦昭曰:凡初崩为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晩出】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雎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司马彪曰:凡郡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捡奸,常以春行,所至县劝民农桑,振救乏絶。
秋冬遣无害吏案讯问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岁尽遣吏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徐广曰:苏代曰起少曲,一日而断太行】高平拔之。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説,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担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戸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戸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防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徐广曰:在五十年】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困,▯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徐广曰:五十二年】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剱利,而倡优拙。夫铁劒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逺。夫以逺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
译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攻取汾陉,接着在黄河边修筑广武城。五年后,昭王采用应侯的计策,施行反间计,离间并诋毁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子代替【原文作“防颇”】廉颇担任将领。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于是包围邯郸。不久,秦国同武安君白起发生嫌隙,白起因言语获罪而被杀【徐广说:在昭王五十年】。秦国任用郑安平,让他率军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围困,〔原文此处有疑误〕带领两万人投降赵国。应侯铺藉草席请罪。秦国法律规定,任用的人犯罪而所任用的人没有善尽职责,任用者各按罪责治罪;这样应侯的罪本应收捕并诛灭三族。秦昭王害怕伤害应侯的心意,便下令全国:有敢谈论郑安平之事的人,按郑安平的罪惩处;同时增加赐给相国应侯的食物,以顺遂他的心意。两年后,王稽任河东郡守,因为与诸侯私下交往,犯法被诛【徐广说:在昭王五十二年】。应侯日益不快。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中忧愁,臣冒昧请求问明自己的罪过。”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歌舞伎拙劣。铁剑锋利,士卒就勇敢;歌舞伎拙劣,人就会思虑长远。凭借长远的思虑来驾驭勇士,我恐怕楚国正在谋划对付秦国。事情如果事先没有准备,就不能应付突然发生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国外却有许多敌国,所以我忧虑。”昭王这是想借此激励应侯。应侯害怕,不知如何应对。蔡泽听说此事,便前往秦国。蔡泽是燕国人,游学并求见诸侯,大小诸侯很多,却始终不得志。他去请唐举为自己相面,说:“我听说先生曾替李兑相面,说他在一百天之内会掌握国家权柄、主持政事,是真的吗?”唐举说:“有这回事。”蔡泽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后笑道:“先生鼻子歪斜,肩膀高耸,面貌丑陋,鼻孔紧缩【徐广说:‘曷’一作‘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两膝拘曲【拘曲,就是两膝弯曲;徐广说:一作‘率’】。我听说圣人不替人相面,难道说的就是先生吗?”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可以取得的,我不知道的只是寿命罢了,希望听听这个。”唐举说:“先生从现在起还能活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而离去,对车夫说:“我拿着美味的饭食,嚼食肥美的肉,跃马疾驰,怀中佩着黄金铸成的印章,腰间系着紫色丝带,在君主面前揖让进退,享受食肉富贵,四十三年已经足够了。”他离开赵国,又在韩国被驱逐,在魏国被抢走了路上的炊具【‘持粱’是拿饭食;‘刺齿’二字疑当作‘齧’,又作‘龁’,都是咬食的意思】。【《尔雅》说:足部弯曲的鼎叫作鬲;郭璞说:鼎的脚是弯曲的。】蔡泽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二人都在秦国犯下重罪。于是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便向西进入秦国,准备拜见昭王;他派人扬言,想借此激怒应侯:“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杰出的才俊、宏辩多智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夺走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我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都能驳倒。蔡泽怎么能使我陷入困境、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态度更加傲慢。应侯便责问他说:“您常常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应侯说:“请说说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为什么醒悟得这么晚呢?四时运行,功业成就了就应当退去。人的身体各部分坚固强健,手足便利,耳聪目明,心智圣明,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正义,推行正道,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业,使天下人怀着喜悦爱戴、敬仰尊崇、思慕您,都愿意奉您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智慧辩才的最高境界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尊贵,成就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性命,长寿而终享天年,不夭折受伤;天下人继承您的传统,守护您的事业,把它传承无穷;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不绝,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终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话困住自己,便用“说”通“悦”的读法,故意荒谬地回答:“有什么不可以?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竭尽身心而没有二心,一心为公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等刑法来禁止奸邪,严格实行赏罚以达到治理;剖露心腹、表明真情,承受罪责和怨恨,欺骗旧友,夺取魏公子的相印,安定秦国、使百姓获利,最终被秦国擒获,率军破敌、开拓土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事不能损害公事,谗言不能蒙蔽忠臣;不迎合苟同,不以苟且容忍来保全自己;不因危险而改变行为,奉行正义,不逃避艰难【徐广说:一说作‘不困毁訾’】;最终成为霸主、使国家强盛,不因祸患凶险而辞避。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弃;功业成功而不自夸,富贵尊显而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仁义的极致、忠诚的典范。因此君子为义而死于患难,把死亡看作回归;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显。士人本来就有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正义所在,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有什么不可以呢?” 蔡泽说:“君主圣明、臣下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君主明智、臣下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节,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晋国却发生动乱。这些国家都有忠臣孝子,为什么仍会灭亡、动乱呢?是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天下人把君父视为耻辱,却同情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确实如此;但他们的君主却不是明君。所以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业,却没有得到君主的恩德,难道是羡慕不得志于时世而死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算不上仁,孔子就算不上圣,管仲也就算不上伟大。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能够圆满吗?自身和名声都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垂范后世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名声蒙受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这时应侯称善。蔡泽稍稍得到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能够竭尽忠诚、建立功业,确实值得羡慕;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忠于圣君吗?若只从君臣关系来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闳夭、周公。”蔡泽说:“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敦厚而念旧,贤明智慧;您和有道之士之间亲密如胶漆,义气上不背弃功臣。您的君主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呢?”应侯说:“不知道怎样。”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的程度,不过如此;您为君主安定危局、整顿政治、平定乱事、加强军队、排除祸患、挫败困难、扩张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家业充足、使君主强盛、使国家和宗庙显赫,天下没有谁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到千世。您与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谁更强呢?”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念念不忘旧臣,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句践;而您的功绩、受宠爱信任和亲近,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地位、尊贵显盛以及私家财富,却超过了三人,而您仍不退位。我恐怕您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万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地运行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退隐。圣人说:飞龙在天,适宜拜见大人;不合乎义而得到富贵,在我看来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心愿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却还不改变打算,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
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旣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荀卿曰:梁有唐举】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徐广曰:曷一作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魋顔蹙齃,膝挛【挛,两膝曲也。徐广曰:一作率】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夀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夀,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持粱,作饭也。刺齿二字当作齧,又作龁也】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之一作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尔雅》曰:欵足者谓之鬲。郭璞曰:鼎曲脚】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説,吾旣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晩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爱敬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夀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徐广曰:一木无此字】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呉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说【或拙反】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咎怨,欺旧友,夺魏公子印,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呉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徐广曰:一云不困毁訾】然为霸主彊国,不辞祸凶。
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呉,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呉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呉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呉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呉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呉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呉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呉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
译已经向您报告说想要离去了,却没有改变计划;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况且,翠鸟、鸿鹄、犀牛、大象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知道远离死亡;但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了。苏秦、智伯的才智,并不是不足以避开侮辱、远离死亡;但他们之所以死,是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节制欲望,取用于民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要合时,用财要有节制。所以志向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始终与道相合而不失其道,天下也就承接其事业而不使它断绝。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到了葵丘之会,便产生了骄傲自矜的心意,结果有九个国家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凭着勇猛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所以终于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大声叱喝,能使三军震惊,然而自身却死在庸夫手中。这些都是凭借极盛的势势而不知返归正道,不肯处于卑下退让、节俭约束地位所带来的祸患。商君为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本着尊崇爵位的原则,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公平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间阡陌的界限,以安定百姓的生业并统一风俗;勉励百姓从事耕作,使土地得到利用,一家不兼做两种事情;尽力耕田,积聚粮食,学习行军作战。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张;军队停止,国家就富足。秦国于是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秦国的事业。功业已经成就,却终于被车裂而死。楚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军作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在马服一带坑杀、诛灭四十多万士卒,把他们全部杀死在长平之下,流血汇成河流,沸腾般的哭喊声如同雷鸣。随后又进军包围邯郸,使秦国具备成就帝业的条件。楚、赵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这以后,楚、赵都畏惧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所造成的。他亲自攻取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却终于被赐剑自杀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制定法令,降低大臣权势,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人请托之门,统一楚国风俗;禁止游说之士,精练耕战之民;向南收取杨、越,向北兼并陈、蔡;击破横向联合,瓦解合纵,使驰骋游说的人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激励百姓;整顿楚国政事。军队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服从,功业已经成就,却最终被肢解。大夫种为越王作长远深谋,解除会稽被围的危难,使灭亡转为生存,因受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率领四方之士,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贤明的句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显著,却 最终被句践辜负并杀死。这四个人,都是功业成就后没有离去,灾祸才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知道守信却不能屈曲,已经前往却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离开尘世,长期做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赌博的人吗?有时想要大赌一场,有时又想分取赌注的功劳【班固《奕指》说:“博戏在于投掷,不一定拘泥于行棋。”骃认为,“投”是投掷琼骰。】这些道理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辅佐秦国,谋划从不离开坐席,计策不出朝廷,就坐在朝廷中控制诸侯;把利益施加到三川,使宜阳充实;攻取羊肠的险要,堵塞太行的道路;又斩断范、中行的通道,使六国不能合纵;修筑千里栈道,使蜀、汉相通,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您的功劳已经达到顶点。这也正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像这样还不退去,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徐广说:“白公就是白起。”】、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容貌,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就之后,不可以长久停留在那里。”这四个人的灾祸,您为什么还要置身其中呢?您为什么不趁现在交还相印,把它让给贤能的人而授予他,退居山岩之间,观览山川?这样一定会有伯夷那样的节操,长久成为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并且具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和乔、松那样的长寿;这与最终遭遇灾祸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您究竟为什么还要置身于其中?如果忍心不能自行离开,疑虑不能自行决断,必然会遭遇那四个人的灾祸。《易经》说“亢龙有悔”,说的就是身居高位却不能下来,守信却不能屈曲,已经前往却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自己所想要的;拥有东西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自己所拥有的。先生有幸教导我,范雎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应侯便请蔡泽进来就座,待为上等宾客。几天后,蔡泽入朝,对秦昭王说:“刚有一位从崤山以东来的人,叫蔡泽,是个善于辩说的人,明白三王的事迹、五霸的功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的政事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我不如他,冒昧地把这件事报告给您。”秦昭王召见蔡泽,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借口有病,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应侯,应侯便声称病情沉重。范雎于是免去相位。昭王新近又喜欢蔡泽的谋划,便任命蔡泽为秦相。蔡泽向东收取周王室旧地,在秦国任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便托病交还相印,号称纲成君。他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又侍奉始皇帝;曾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燕国便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太史公说:韩非子说:“衣袖长的人善于跳舞,钱多的人善于经商。”这话确实如此。范雎、蔡泽,是世人所说的一代辩士;然而游说诸侯直到头发全白仍没有得到际遇,并不是计策拙劣,而是所谓游说的力量太小。等到二人以羁旅之身进入秦国,接连取得卿相之位,功名垂及天下,实在是因为强弱形势已经不同了。然而士人也有偶然遇合的情况,贤能之士大多如此。像这两个人那样不能完全施展抱负的,哪里能说得尽呢?不过,二人若不是陷于困厄,又怎么能够受到激励呢?《史记集解》卷七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八十。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八十卷。
夏育、太史噭叱【徐广曰:一作喑】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劒死于杜邮。呉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说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呉,令越成覇。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班固《奕指》曰:博县于投,不必在行。骃谓投,投琼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徐广曰:白起】呉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靣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防,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夀,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説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雎免相。昭王新説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泽,世所谓一世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谓说力少也。及二人覊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史记集解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