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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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八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八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城安人也【徐广曰:在汝颍之间也】后徙雒阳,尝受韩子、杂家説于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呉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呉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呉不能过梁。呉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徐广曰:景帝姑】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呉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系却呉楚。呉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丑亚反,夸也】鄙县【徐广曰:侘一作绗也】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名由此显,结于汉。其后安国坐法抵罪,防【防县名】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説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説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聴,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呉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髙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劎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如淳曰:景帝常属诸姬太子母栗姬言不逊,由是废太子栗姬忧死】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
译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梁国成安县人。(徐广说:成安在汝水、颍水之间。)后来迁居雒阳。他曾在驺田生那里学习《韩非子》及杂家学说。侍奉梁孝王,任中大夫。吴、楚反叛时,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为将军,在东部边界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持重防守,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被击破后,韩安国和张羽的名声由此显扬。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同母弟,窦太后很宠爱他,允许他自行请求设置丞相和二千石官员,官员出入游玩,僭越天子制度。天子听说后,心里很不赞成。窦太后知道皇帝不赞成,便恼怒梁国使者,不肯召见,并追究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徐广说:大长公主是孝景帝的姑母。)韩安国哭着说:“梁王作为儿子的孝顺、作为臣子的忠诚,太后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前些日子吴、楚、齐、赵七国反叛时,从函谷关以东的诸侯都联合起来向西进攻,只有梁国最先遭受危难。梁王想到太后和皇帝都在中央,而诸侯正在扰乱,开口说话便泪流不止;他跪送我们六人,率兵牵制吴、楚。吴、楚因此不敢向西进军,最终被击破灭亡,这全是梁王的功劳。如今太后却因为一些小节和繁琐礼仪责怪梁王。梁王的父亲、兄长都是帝王,所见的都是大事,所以出门称‘跸’,入内说‘警’,车马旗帜也都是皇帝所赏赐的。即使他想凭这些在国内炫耀,(‘侘’读丑亚反,意为夸耀。)在鄙县中驰骋,(徐广说:‘侘’一作‘绗’。)以向诸侯夸耀,让天下都知道太后和皇帝宠爱他,也不应当如此责罚。如今梁国使者一来,便被查问责备,梁王恐惧,日夜流泪思念,不知该怎么办。梁王作为儿子孝顺、作为臣子忠诚,太后却不体恤他吗?”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窦太后。太后很高兴,说:“你替我向皇帝说这些。”大长公主便转告皇帝。皇帝心意于是解开,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教导,反而给太后留下忧虑。”于是把梁国使者全部召来,厚加赏赐。此后梁王和窦太后的关系更加亲密欢洽。大长公主又赏赐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韩安国的名声由此显扬,和汉朝结交。后来韩安国因犯法获罪,被判刑,关在囹圄。狱吏田甲侮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田甲说:“如果复燃,我就往上面撒尿。”过了不久,梁国内史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使他从囚徒中起用,成为二千石官员。田甲逃走。韩安国说:“田甲不来就任,我就灭掉你的宗族。”田甲于是脱去上衣向韩安国谢罪。韩安国笑着说:“可以撒尿了。你们这些人还值得我同你计较吗?”最终善待了他。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时,孝王刚得到齐国人公孙诡的游说,想请求任命他为内史。窦太后听说后,便下诏命梁王任用韩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游说孝王,请求让孝王做皇帝的太子,并要求增加封地。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梁国成安县人【徐广说:成安在汝水、颍水之间。】。后来迁居雒阳。他曾在驺田生门下学习《韩子》等杂家学说。侍奉梁孝王时,任中大夫。吴、楚反叛时,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领,在东部边界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持重防守,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平定后,韩安国和张羽的声名由此显赫。梁孝王是景帝的同母弟,窦太后很宠爱他,允许他自行请求设置相国和二千石官员;他出入宫禁、游乐嬉戏,礼制僭越如同天子。天子听说后,心里很不高兴。窦太后知道景帝不高兴,便恼怒梁国使者,不肯接见,并查问、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徐广说: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姑母。】,哭着说:‘梁王作为儿子的孝顺、作为臣子的忠诚,太后竟然一点也没有体察。前些时候吴、楚、齐、赵七国反叛,函谷关以东都联合起来向西进攻,只有梁国最亲近朝廷,也最为艰难。梁王想到太后和皇帝都在中央,而诸侯正在扰乱天下,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流下好几行眼泪;他跪着送我们六人出发,率兵阻挡吴、楚。吴、楚因此不敢向西进军,最后被击破灭亡,这都是梁王的功劳。如今太后却因为一些小节和苛细的礼法责备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皇帝亲眼见过的人,因而出门要称“跸”,入内要喊“警”,车马旗帜都是皇帝赏赐的;梁王如果想凭这些在鄙陋的县邑中奔驰,以向诸侯夸耀,也只是想让天下都知道太后和皇帝宠爱他。如今梁国使者一来,太后就立即查问责备他们,梁王因此日夜哭泣思念,不知该怎么办。梁王作为儿子孝顺、作为臣子忠诚,太后为什么不体恤他呢?’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窦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替我向皇帝说明。’她向皇帝说明后,皇帝心意才得到宽解,便脱帽向太后谢罪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劝教,反而使太后忧虑。’于是把梁国使者全部召来,厚加赏赐。此后梁王与窦太后更加亲近,大长公主也再次赏赐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韩安国的声名由此显赫,与汉朝结交。后来韩安国因犯法获罪,被判刑抵罪。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田甲说:‘如果复燃,我就撒尿浇灭它。’过了不久,梁国内史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韩安国从徒刑犯中起用为二千石官员。田甲逃走,韩安国说:‘田甲不到任,我就灭掉你的宗族。’田甲于是脱去上衣向韩安国谢罪。韩安国笑着说:‘现在可以撒尿了,诸位难道还值得我同你们计较吗?’最终善待了他。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时,孝王刚得到齐人公孙诡的游说,想请求把公孙诡任命为内史。窦太后听说后,便下诏命梁王任韩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 胜游说孝王,请求立为皇帝的太子,并请求增加封地。又担心汉朝大臣不同意,便暗中派人刺杀汉朝掌权的谋臣,并杀死原吴国相国袁盎。景帝终于听说公孙诡、羊胜等人的谋划,于是派使者逮捕公孙诡、羊胜,一定要把他们捉到。汉朝使者十余批到达梁国,从相国以下全境大规模搜查,一个多月也没有找到。梁国内史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藏在孝王那里,便入宫拜见梁王,哭着说:‘主上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大王没有良臣,所以事情纷纷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公孙诡、羊胜不能交出,请允许臣辞官赐死。’梁王说:‘何至于此?’韩安国眼泪流下数行,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同皇帝的亲近程度,和太上皇同高皇帝、皇帝同临江王相比,谁更亲近?’孝王说:‘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同高皇帝、临江王同皇帝,都是亲生父子关系;然而高帝说:“提三尺剑夺取天下的人,是我。”所以太上皇最终不能处理政事,只能居住在栎阳。临江王恰好是长子太子,却因一句话的过错被废为临江王【如淳说:景帝曾把栗姬所生的太子托付给诸姬,栗姬出言不逊,因此太子被废;栗姬忧郁而死。】,后来又因宫墙之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呢?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扰乱公义。俗话说:即使有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虎?即使有亲哥哥,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狼?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却喜欢一个邪臣的浮夸说辞,触犯皇上的禁令,扰乱严明的法令。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依法处置大王;太后日日夜夜哭泣,只希望大王自己改过。然而大王始终不能醒悟。如果太后突然驾崩,大王还能够攀附谁呢?’话还没有说完,孝王已经泪流数行,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就交出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自杀。汉朝使者回报后,梁国的事情全都得到赦免,这是韩安国的功劳。于是景帝和窦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孝王死后,共王即位,韩安国因犯法丢官,闲居在家。建元年间,武安侯田蚡任汉朝太尉,亲近显贵,掌握政权。韩安国送给田蚡五百金的财物,田蚡说韩安国很贤能,窦太后和天子也一向听闻他的贤名,于是召见他,任命为北地都尉,又升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互攻打,韩安国和大行王恢率兵前往;军队尚未抵达,东越就杀死了闽越王,投降汉朝,汉军也撤回。建元六年,武安侯任丞相,韩安国任御史大夫。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天子下令群臣议论。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任边境官吏,熟悉匈奴事务,他议论说:‘汉朝同匈奴和亲,通常不超过几年,匈奴就又背弃盟约;不如不要答应,出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行军千里作战,军队不会得到好处。如今匈奴依仗战马充足,怀有禽兽般的心性,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飞走,很难制服他们。夺得他们的土地,不足以扩大疆域;占有他们的人口,也不足以增强国力。自上古以来,他们就不归属任何人。汉朝跋涉数千里去争夺利益,便会使人马疲惫;而匈奴以完整的力量攻击我们的疲敝。况且强弩射到末端,箭连鲁地的薄绢也穿不透【许慎说:鲁地的绢尤其薄。】;猛烈的风到了末端,力量也不能吹动鸿毛。这并不是弩箭起初不强、风起初不猛,而是末端的力量已经衰竭。攻打他们不利,不如和亲。’群臣议论者大多支持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和亲。第二年就是元光元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翁壹【张晏说:豪,犹如帅,即地方首领。】,通过大行王恢向皇上说:‘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诱骗他们。暗中让聂翁壹作为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县丞及属吏,带着城池投降,城中的财物都可以得到。”’单于信任他,认为此事可行,答应了聂翁壹。聂翁壹于是回到马邑,假装斩杀一个死囚,把他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上给单于的使者看,以取得信任,说:‘马邑长吏已经死了,你们应当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带领十多万骑兵进入武州塞【徐广说:武州在雁门郡。】。这时,汉军把车骑、材官等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汉书》说:北貉、燕地人前来进献骁骑。应劭说:骁是强健。张晏说:骁是勇猛,如同六博中善斗的枭。】,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各位将领都归属护军统领。原先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后,汉军就全部出动;王恢、李息、李广另行从代地出发,负责攻击匈奴的辎重。这时单于进入汉朝长城的武州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沿途抢掠人口牲畜,在旷野中只见牲畜放牧,却看不见一个人。单于觉得奇怪,攻下烽燧,抓住武州尉史,想刺探询问。尉史说:‘汉军有几十万人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问左右:‘我们差一点就被汉人欺骗了!’于是带兵返回,出塞时说:‘我能得到这个尉史,是上天保佑。’便任命尉史为“天王”,在塞下传话说单于已经离去。汉兵追到边塞,估计已经追不上,便撤军。王恢等人率领三万军队,听说单于没有同汉军交战,估计如果前去攻击辎重,必然会同单于的精兵交战,汉军势必失败,于是便权宜撤兵,结果没有立功。天子恼怒王恢没有出击单于的辎重,擅自撤兵。王恢说:‘起初约定敌人进入马邑城,汉军同单于交战,而臣攻击他的辎重,这样可以获利。如今单于听说汉军没有到达便返回了,臣率三万人马不能抵敌,只是自取耻辱罢了【徐广说:“禔”一作“祗”。】。臣本来知道撤兵后会被斩,但这样却能保全陛下的三万人马。’
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説,犯上禁,挠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彼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许慎曰:鲁之缟尤薄】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羣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鴈门马邑豪聂翁壹【张晏曰:豪犹帅也】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徐广曰:在鴈门】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汉书曰:北貉燕人来致骁骑;应劭曰:骁健也;张晏曰:晓勇也,若六▯之枭也】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防军将军,诸将皆属防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撃其辎重。于是时,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问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己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徃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译足以使自己强盛;“自上古不属为人”这句话原文疑有脱误,无法确释。汉军远行数千里争夺利益,就会使人马疲惫;匈奴凭借军力完整来制服汉军的疲敝。况且,强弩射到力量的尽头,箭也不能穿透鲁缟【许慎说:鲁地的缟尤其轻薄】;猛烈的风到了末尾,力量也不能吹起鸿毛。这并不是风和弩箭起初不强劲,而是到了末尾力量衰竭;在这种情况下攻击不便,不如实行和亲。群臣中参与议论的多半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和亲。第二年就是元光元年,雁门郡马邑的豪杰聂翁壹【张晏说:“豪”与“帅”同义】通过大行王恢对皇上说:“匈奴刚刚与汉朝和亲,亲信边地,可以用利益诱使它;暗中让聂翁壹作为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县丞和属吏,带着城池投降,城中的财物都可以得到。’”单于宠爱并信任他,认为此事可行,答应了聂翁壹。聂翁壹于是返回马邑,诈称斩杀了一名死罪囚犯,悬挂他的头颅在马邑城上,给单于的使者看,以此取信,说:“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率领十多万骑兵进入武州塞【徐广说:武州塞在雁门】。当时,汉军埋伏了车骑、材官三十多万人,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汉书》说:“北貉、燕人前来进献骁骑。”应劭说:“骁”是健壮的意思;张晏说:“骁”是勇猛的意思,像六▯中的枭一样】;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各位将领都归护军将军统领,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汉军一齐出动;王恢、李息、李广另行从代地出发,主攻匈奴的辎重。此时单于进入汉朝长城的武州塞,还没有到马邑一百多里,沿途劫掠人口和牲畜;他看见野外只有牧放的牲畜,却看不见一个人。单于觉得奇怪,攻下烽燧,俘获武州尉史,想刺探询问他。尉史说:“汉军有数十万人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问左右:“我们差一点就被汉人欺骗了!”于是带兵返回,出塞时说:“我能得到这个尉史,实在是上天保佑。”便任命尉史为“天王”,在塞下传话说单于已经离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已经追不上了,便停止追击。王恢等人率领的三万军队听说单于没有与汉军交战,估计如果前去攻击辎重,必然会同单于的精锐部队交战,汉军的形势必定失败,于是便以权宜之计撤兵,结果一无所获。天子恼怒王恢,认为他没有出击单于的辎重,擅自带兵撤回。王恢说:“当初约定敌人进入马邑城,汉军与单于交战,而由臣攻击他的辎重,这样可以获利。如今单于听说汉军没有到来便返回,臣率领三万人,势力不能敌过他,只是白白自取羞辱罢了【徐广说:“禔”一作“祗”】。臣本来就知道撤兵回来会被斩首,但这样却能保全陛下的三万名士卒。” 于是,朝廷把王恢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判定王恢逗桡军法,应当斩首【《汉书音义》说:逗,是曲行以躲避敌人;桡,是顾望,均为军法用语】。王恢私下送给丞相田蚡千金,田蚡不敢替他进言,却把此事告诉了太后,说:“王恢首先策划了马邑之事,如今事情没有成功却诛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啊。”皇上入朝拜见太后,太后把丞相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最先策划马邑之事的人是王恢,所以才征发天下数十万军队,依从他的计策。现在不仅没有擒获单于,王恢所统率的军队即使攻击他的辎重,也还可以有所收获,用来安慰将士和大夫的心。如今如果不诛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听说这件事后,便自杀了。韩安国为人有许多宏大的谋略,才智足以应付当世,取舍判断又出于忠厚。他贪爱财物,但他所推荐提拔的都是廉洁之士,且是比自己贤能的人。在梁国时,他举荐了壶遂、臧固、郢他等人,他们都是天下闻名的士人,士人也因此称赞、仰慕韩安国。只有天子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韩安国任御史大夫四年多,丞相田蚡去世后,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担任天子的先导时从车上跌下,成了跛子【如淳说:为天子导引而从车上跌下,因而跛足】。天子商议设置丞相,想任用韩安国,派使者去察看他的情况;使者回来报告说他跛得很厉害,于是改用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后跛脚痊愈,皇上又任命韩安国为中尉。一年多后,调任卫尉。车骑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徐广说:这是元光六年】,从上谷出兵,攻破胡人的茏城。将军李广被匈奴俘获后又逃脱。公孙敖损失士卒很多,都应当斩首,后来赎罪降为庶人。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死辽西太守;又进入雁门,杀死、掠走的人大约数千。车骑将军卫青出雁门攻击匈奴,卫尉安国以材官将军的身份驻屯渔阳。安国俘获活的匈奴,听他们说匈奴已经远去,便上书说:“现在正是农田耕作的时候,请暂且撤除军队的屯驻。”撤除军队屯驻一个多月后,匈奴大举进入上谷、渔阳。安国的营垒中只有七百多人,他出营与匈奴交战,不能取胜,又退回营垒。匈奴掳掠了一千多人以及牲畜财产后离去。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责备斥责安国,并把安国调往更东面的右北平驻屯。当时,匈奴俘虏说他们将要进入东方。安国起初任御史大夫,后来任护军将军;此后逐渐被排斥,护军将军之职被降撤,而新近受宠的壮将军卫青等人屡立战功,地位更加尊贵。安国既然被疏远,便默默不语。他担任将屯将军时,又被匈奴欺骗,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自己深感惭愧,幸而得以免职回家。后来又把他调往更东面驻屯,他心情郁郁不乐。几个月后,因呕血而病死。安国于元朔二年中去世。太史公说:我曾和壶遂共同制定律历,观察韩长孺的义气以及壶遂的深沉、中正、隐忍和厚道。【徐广说:有一种说法作“廉正忠厚”。】世人谈论梁国的人,常说那里多有长者,看来并非虚言。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正要倚重他,把他作为汉朝的丞相,恰好壶遂去世了。否则,以壶遂内心廉洁、行为高尚来看,他真是一个恭敬自持的君子。《史记集解》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九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卷一百九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敌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徐广曰:禔一作祗也】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汉书音义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军法语也】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焉,贪嗜于财,然所推举皆亷士贤于已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郢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余,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堕车跛足】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徐广曰:元光六年也】出上谷,破胡茏【音龙】城。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鴈门,所杀畧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撃之,出鴈门,衞尉安国材官将军屯于渔阳。安国捕生虏,言匈奴逺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徙安国益东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防军,后稍斥防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逺,黙黙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厯,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隠厚【徐广曰:一云亷正忠厚】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防遂卒不然。壶遂之内亷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史记集解卷一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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