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二十三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二十三
宋 裴骃 撰史记二十三礼书第一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羣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乗,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周礼王之五路有金路郑▯曰以金饰诸木】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醎,以致其美【周礼曰羞用百有二十品郑▯曰羞出扵牲及禽兽以备其滋味谓之庶羞郑众曰羞者进也】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服防曰大路祀天车也越席结括草以为席也王肃曰不缘也】皮弁布裳【周礼曰王视朝则皮弁之服郑▯曰皮弁之服十五升白布衣积素为裳也】朱▯洞越【郑▯曰朱▯练朱丝▯也越瑟底孔】大羮▯酒【郑▯曰大羮肉湆不调以盐菜也▯酒水也】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孔安国曰禘祫之礼为序昭穆也故毁庙之主及羣庙之主皆合食于太祖灌者酌郁鬯灌于太祖以降神也既灌之后列尊卑序昭穆而鲁逆祀跻僖公乱昭穆故不欲观之】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包氏曰三归娶三姓女也妇人谓嫁曰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髙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衞,所居不合【论语曰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马融曰:正百事之名】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沉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髙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应劭曰:抵,至也。瓒曰:抵,归也】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貎,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鼂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諌。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専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
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应劭曰:初用夏正,以正月为嵗首,改年为太初】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分之,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牀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服防曰:箦谓之笫】故礼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诗云:约軧错衡。毛传云:错衡,文衡也】和鸾之声【郑▯云:和鸾皆铃也,所以为车行节也。韩诗内传曰:鸾在衡,和在轼。前升车则马动,马动则鸾鸣,鸾鸣则和应。服防曰:鸾在镳,和在衡。续汉书舆服志曰:鸾雀立衡也】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郑▯曰:武,武王乐也。象,武舞也。韶,舜乐也。濩,汤乐也】龙旂九斿,所以养信也【周礼曰:交龙为旂】寝兕持虎,鲛韅【徐广曰:鲛,鱼皮,可以饰服器。音交韅者,当马腋之革。音呼见反】弥龙【徐广曰:乗舆车金薄璆龙,为舆倚较文虎伏轼龙首衡轭】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乗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性情,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治辨之极也,彊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钜铁【徐广曰:大刚曰钜】施钻如蠭虿,轻利剽遫,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许慎曰:垂涉,地名也】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
译这是用来保养身体的;车身两侧载着香草臭茝,是用来保养鼻子的;车前设置错衡,是用来保养眼睛的。【《诗经》说“约軧错衡”。《毛传》说,错衡就是有文饰的车衡。】和鸾发出的声音,【郑玄说,和、鸾都是铃,是用来作为车行节拍的。韩诗《内传》说,鸾在车衡上,和在车轼上;车子开始行驶时马就会动,马一动鸾就鸣,鸾鸣和便应声。服虔说,鸾在马镳上,和在车衡上。《续汉书·舆服志》说,鸾雀立在车衡上。】行走时合乎《武》《象》的节拍,奔驰时合乎《韶》《濩》的节拍,是用来保养耳朵的。【郑玄说,《武》是周武王的乐曲,《象》是武舞;《韶》是舜的乐曲,《濩》是商汤的乐曲。】九条旒的龙旗,是用来保养信义的。【《周礼》说,交龙旗叫作旂。】车上安置兕皮,手执虎皮,车马的鲛鱼皮装饰,【徐广说,鲛鱼皮可以用来装饰衣服和器物。“韅”是马腋下的皮带,音同“呼见反”。】车上又有弥龙,【徐广说,皇帝乘舆车用金箔装饰璆龙作为车舆的倚较,画文虎伏在轼上,龙首置于衡轭之间。】这些都是用来保养威严的。所以,大路所驾的马一定要驯服至诚,等到教导调顺以后才乘坐它,这是用来保养安宁的。谁知道士人以死守节,正是用来保全生命呢?谁知道减轻费用,正是用来保全财用呢?谁知道恭敬、辞让,正是用来保全安宁呢?谁知道礼义和文理,正是用来调养性情呢?人如果只把活着看作值得追求的事,最终一定会死;如果只把获利看作值得追求的事,最终一定会受到祸害;如果把懒惰怠慢看作安逸,最终一定会陷入危险;如果让情欲胜过一切并把它当作安逸,最终一定会灭亡。因此,圣人把一切归于礼义,就能两方面都得到;把一切归于性情,就会两方面都失去。儒者,是要使人两方面都得到;墨者,是要使人两方面都失去。这就是儒、墨两家的区别,是治理和辨析的最高原则,是强国的根本,是威势施行的道路,是功名成就的总纲。王公依循它,就能统一天下、使诸侯臣服;不依循它,就会丧失国家。所以,坚固的皮甲和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取胜,高大的城墙和深广的护城河不足以固守,严厉的命令和繁多的刑罚不足以树立威势;依循正道,事情就能推行,不依循正道,事情就会废败。楚人的鲛鱼皮甲和犀牛、兕皮甲,坚硬得像金石;宛地的大铁,施用钻头,锋利得像蜂蝎的刺;士卒轻捷锐利,迅疾如火星飞扬、暴风骤起,然而军队却在垂、涉一带陷入危殆,唐昧死在那里。【许慎说,垂涉是地名。】庄蹻在楚国起兵,使楚国分裂为四。参看这些事,难道楚国没有坚固的皮甲和锋利的兵器吗?只是统率它们的方法不合正道罢了。汝水、颍水可以作为险阻,长江、汉水可以作为护城河;以邓林阻挡敌人,以方城作为边缘屏障。【《山海经》说,夸父追赶太阳,太阳落山时口渴,想要喝水;他在渭河喝水还不够,又向北到大泽去喝水,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因口渴而死,丢下的手杖化成了邓林。骃说,邓林后来遂成为树林的名称。】然而秦军到达鄢、郢后,攻取它们就像摇落枯槁一样容易。难道楚国没有坚固的关塞和险要的地势吗?只是统率它们的方法不合正道罢了。纣王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施行炮烙之刑,杀害无辜;当时臣下都战栗不安,没有谁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保全性命。然而周军到来后,纣王的命令不能传达到下层,不能使用他的百姓。难道他的命令不严厉、刑罚不峻急吗?只是统率它们的方法不合正道罢了。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箭罢了,然而敌国不必交战就已屈服;城郭还没有修整,沟池还没有挖掘,坚固的关塞还没有建成,机变还没有施展,国家却安然无事,不畏惧外敌而且稳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阐明正道,平均分配财物;按时役使百姓,又真诚地爱护他们。这样,臣下就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响应。有不听命的人,然后用刑罚等待他,使百姓知道罪过。因此,惩罚一个人,天下就会服从;犯罪的人也不会怨恨君上,知道罪责在自己。所以刑罚虽少而威势如流水般推行,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遵循正道。因此,遵循正道就能推行,不遵循正道就会废败。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一人、判刑二人,天下就得到治理。《传》说:“威势严厉而不必实际施用,刑具放置而不必使用。”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和老师,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生命从哪里产生?没有先祖,族类从哪里出现?没有君主和老师,凭什么得到治理?三者有一方面缺失,人就不得安宁。因此,礼制以尊上侍奉天、以卑下侍奉地,尊崇先祖而隆重对待君主和老师;这是礼的三个根本。所以,天子祭祀上天和太祖,【《毛诗序》说,文王、武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所以推尊后稷配享上天。】诸侯不敢怀有大志,大夫、士各有固定的宗族宗主。【《礼记》说,庶出的支子另立为祖,嫡长子后代继承别子而成为宗;百世不迁的,就是别子的后代。】这是用来辨别贵贱的;贵贱秩序得到治理,是治国的根本。天子祭祀郊天,诸侯祭祀社神,直到士大夫都包括在内。【“函”音“含”。】这是用来辨别尊卑的:尊贵者应当尊奉,卑下者应当合宜地处于卑位;应当大的就大,应当小的就小。因此,拥有天下的侍奉七代祖先,拥有一国的侍奉五代祖先,拥有五乘土地的侍奉三代祖先。【郑玄说,古代方圆十里之地中有六十四口井,可以出兵车一乘;这是兵法所规定的赋税。】拥有三乘土地的侍奉二代祖先。【《谷梁传》说,从天子到士都有宗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最初受封的人,一定把他作为太祖。】只有一头特牲可供祭祀、用于食用的人,不得建立宗庙。【《礼记》说,庶人在寝室中祭祀。】这是用来辨别积德深厚的人流布恩泽广、积德浅薄的人流布恩泽狭。大飨时以玄酒为上,俎上以生腥的 鱼为上。【郑玄说,大飨是合祭先王,以生鱼作为俎中的祭品,不把它烹熟。】先陈大羹,尊重饮食的根本。大飨时以玄尊为上而使用薄酒,进食时先吃黍稷而后吃稻粱;祭祀时先用大羹进行哜祭,【郑玄说,哜就是食物接触牙齿。】然后才吃饱各种美味菜肴。这是尊重根本而亲近日常食用。尊重根本叫作文饰,亲近日常食用叫作礼理;二者结合而形成文饰,以归于太一,这就叫作大隆。因此,尊器以玄尊为上,俎以腥鱼为上,豆以大羹为上,只有一份;利爵不饮啐,【郑玄说,啐就是把酒含入口中。】礼成后的俎肉不尝,三次劝食也不吃;大婚礼尚未废除斋戒,大庙尚未迎入尸,刚刚断气尚未小敛,这些都只有一份。大路使用素色车帱。【《礼记》说,乘坐素车,是尊重质朴。《郑玄》说,素车是殷代的辂车。】郊祭戴麻冕。【《周礼》说,天子祭祀昊天上帝,穿大裘而戴冕。《论语》说,麻冕合乎礼。孔安国说,冕是黑色布冠;古人用三十升麻布积织而成。】丧服首先使用丧冠和麻带,也只有一份。【《仪礼·士丧礼》说,刚死时,主人把丧带垂下三尺。《礼记》说,大功以上都使用丧带。】服丧三年,哭声发出后不回转。【《礼记》说,斩衰之哭,像发出后就不回返。】《清庙》的歌,【郑玄说,清庙是指演奏《清庙》乐歌。】一人领唱,三人和叹。【郑玄说,倡是发出歌句的人,三叹是三个人跟着叹唱。】悬挂一口钟而崇尚拊膈,【徐广说,一本作“拊膈”。】使用朱弦而贯通琴底的越孔,也只有一份。凡是礼,开始于脱离质朴,完成于文饰,终结于喜悦。【徐广说,一本“税”作“悦”。】因此,最完备时情与文都达到极致;次一等时,情与文交替占上风;最下等时,又返回本真之情而归于太一。这样,天地彼此配合,日月得以光明,四时得以有序,星辰得以运行,江河得以流动,万物得以昌盛;好恶得到节制,喜怒合乎适宜。把它用于下位,臣民就会顺从;把它用于上位,君主就会明察。
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山海经曰:夸父与日逐走,日入渴欲得饮,饮于渭,河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骃谓邓林,后遂为林名】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徐广曰:试一作诫也】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辠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辠人不尤其上,知▯之在已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毛诗叙曰: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礼记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百世不迁者谓别子之后也】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音含】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宜,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郑▯曰:古者方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出兵车一乗,此兵法之赋】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谷梁传曰:天子至于士皆有庙,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始封之者必为其太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礼记曰:庶人祭于寝】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上▯尊俎。上腥鱼【郑▯曰:大飨祫祭先王,以腥鱼为俎实,不臑孰之也】先大羮,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羮【郑▯曰:哜至齿】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上大羮,一也。利爵弗啐也【郑▯曰:啐,入口也】成事俎弗尝也,三宥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絶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礼记曰:乗素车,贵其质也。郑▯曰:素车,殷辂也】郊之麻冕【周礼曰:王祀昊天上帝,服大裘而冕。
论语曰:麻冕,礼也。孔安国曰:冕,缁布冠,古者积麻三十升布以为之】丧服之先防麻,一也【仪礼士丧礼曰:始死,主人防带垂之三尺。礼记曰:大功以上防带也】三年哭之不反也【礼记曰: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清庙之歌【郑▯曰:清庙,谓作乐歌清庙】一倡而三叹【郑▯曰:倡,发歌句者。三叹,三人従叹】县一钟,尚拊膈【徐广曰:一作▯膈】朱▯而通越,一也。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徐广曰:一作悦】故至备,情文俱尽【徐广曰:古情字或假借作请,诸子中多有此比】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礼之貎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貎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嗛其貎诚高矣!暴慢恣雎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坠故绳诚陈【郑▯曰:诚犹审也,陈设也,谓弹画也】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郑▯曰:衡称也,县谓锤也】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郑▯曰:方犹道也】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貎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貎省,情欲防,礼之杀也。文貎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直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译太史公说:礼达到极点了!建立隆盛的礼制作为最高准则,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再增减它。根本与末节相互顺承,终点与起点彼此呼应;最完美的文饰有依据,最细密的考察有说明。天下遵循它就治理,不遵循它就混乱;遵循它就安定,不遵循它就危险。小人不能做到这一点。礼的外在形式确实深厚,把坚白、同异之类的辨析加入其中,反而削弱了礼的形式;礼的外在形式确实广大,把擅自制作典制、偏狭浅陋的学说加入其中,反而使它有所欠缺;礼的外在形式确实崇高,把暴戾傲慢、放纵睢盱、轻视世俗而自以为高明的一类行为加入其中,反而使它坠落。因此,墨绳确实陈设、弹画准确,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秤确实悬挂平正,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规和矩确实交错合宜,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它;君子审察礼制,就不能用欺诈虚伪来蒙骗他。墨绳是直的最高标准,秤是平的最高标准,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礼是人道的最高标准。然而不遵守礼、不配行礼的人,称为没有原则的百姓【郑玄说:方就是道】;遵守礼、足以行礼的人,称为有原则的士。能在礼的范围内思考探索,叫作善于谋虑;善于谋虑而不改变,叫作坚定;既能谋虑又能坚定,再加上喜好礼,便是圣人。天是高的最高标准,地是低的最高标准,日月是明的最高标准,无穷是广大的最高标准,圣人是道的最高标准。以财物作为功用,以贵贱作为文饰,以多少作为差别,以隆盛或简约作为要点。文饰仪貌繁多而情欲简省,是礼的隆盛;文饰仪貌简省而情欲有所防制,是礼的简约。文饰、仪貌与情欲彼此构成内外表里,共同运行而夹杂其中,是礼的中和状态。君子上面达到隆盛,下面穷尽简约,中间处于二者之间;无论步行、奔跑或驰骋纵横,都不超出这个范围。君子的本性是守在宫廷之内;能在人的领域中安守范围,是士君子;超出这个范围,就是普通百姓。在这范围之中,周旋周遍,曲直各得其序的,是圣人。因此,厚重是礼的积累,广大是礼的扩展,崇高是礼的隆盛,明察是礼的完备。《史记集解》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二十四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第二十四卷 乐书第二 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读到君臣相互告诫,总想到国家几乎安定而股肱之臣却不贤能、万事因此败坏时,没有一次不流泪。成王作《颂》,推及自身来惩戒警醒,哀叹那家国的灾难,岂不是可以说是战战兢兢、恐惧谨慎,善于守成、善于善终吗?君子在困厄时便修养德行,富足时便抛弃礼义;逸乐时能够想到当初,安定时能够维持创业之始;沐浴在恩泽中却歌咏勤劳,不是大德之人谁能做到这样?传书说:“政事安定、功业成就后,礼乐才兴起。”天下人的人道更加深厚,德行更加完备,所崇尚的快乐也更加不同。事物盈满而不减损就会溢出,充盈而不加以持守就会倾覆。制作音乐,是为了节制快乐;君子以谦逊退让为礼,以减损节制为乐,音乐的意义正在于此。认为各州各国风俗不同、情性习惯各异,所以广泛采集风俗,协调声律,用来补救短处、移易风俗、辅助政教。天子亲临明堂,登临观看,万民都受到涤荡,去除邪秽,斟酌调节使其充实饱满,以修饰人的性情。所以说,雅颂之音条理和谐,百姓便端正;嘄噭之声兴起,士人便奋发;郑、卫之曲一动,人心便淫荡。等到音调和谐协调,鸟兽都受到感动,何况人心怀五常、包含好恶,本来就有自然的情势呢?治理之道亏缺,郑声便兴起;封君世代受封,名声显赫,邻近州国争相以此自高。自从孔子不能同齐国的倡优相比,只能容身于鲁国以后,虽然退而整饬正乐以诱导世人,作《五章》讽刺时政,却仍没有使世俗改变。风俗日益衰败,到了六国,人民流连沉溺于逸乐,最终不能回头,终于自身丧亡、宗族覆灭,国家也并入秦国。秦二世尤其把音乐当作娱乐。丞相李斯进谏说:“抛弃《诗》《书》,极尽声色之乐,这是祖伊所忧惧的事;轻视日积月累的小过错,放纵心意沉溺长夜,这是纣王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音乐各有不同的名称,表示彼此并不沿袭。朝廷以下直到百姓,都能借此相互表达欢乐、融洽亲切;如果没有这种和谐愉悦,情意就无法沟通,恩泽也无法流布。这也只是各自一代的教化、合乎时代的音乐,何必一定要有华山之地的騄耳马才肯施行远方的事业呢?”秦二世认为这话对。高祖经过沛县时,作《三侯之章》,让儿童歌唱;高祖去世后,下令沛县可以四时在宗庙歌舞。孝惠、孝文、孝景三朝没有增加更改,乐府只是沿习旧制。到今上即位,制作《十九章》,命侍中李延年编次其声,授为协律都尉。通晓一部经书的士人不能独自理解歌词,必须召集通晓五经的人共同讲习诵读,才能完全明白它的意义;歌词多用《尔雅》中的文字。汉家通常在正月上辛日于甘泉祭祀太一,黄昏时开始夜祭,到天明才结束;常有流星经过祭坛上空。又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同歌唱:春天唱《青阳》,夏天唱《朱明》【瓒说:《尔雅》说,春天叫青阳,夏天叫朱明】;秋天唱《西皞》【韦昭说:西方之神少皞】;冬天唱《玄冥》。世间多有其他事情,这里不再论述。又曾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李斐说:南阳新野有个叫暴利长的人,汉武帝时因受刑而被发配到敦煌边界屯田。他多次在渥洼水旁看见野马群,其中有一匹形貌奇异、不同于普通马的,常来水边饮水。利长先由当地人拿着勒和靽在水边,后来马习惯了,便由利长代替当地人拿持勒靽,终于收服了这匹马并献上。为了显示它的神异,便说它是从水中出来的。苏林说:洼音同“洼曲”的“窐”】。又编作《太一歌》,歌词说:“太一神进献啊,天马降临;沾着赤色的汗啊,流出的泡沫像赭石;驰骋从容啊,越过万里;如今还要匹敌谁啊,龙就是它的朋友。”后来征伐大宛,得到日行千里的马,马名叫蒲梢【应劭说:大宛旧有天马种,踏石便流汗,汗从前肩胛流出,像血一样,所以号称一天能行千里】。于是又编作歌,歌词说:“天马来了啊,从西方极远之地而来;经过万里路啊,归向有德之人;承受神灵的威势啊,使外国降服;渡过流沙啊,四方夷族都服从。”中尉汲黯进谏说:“凡是王者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承继祖宗,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配成歌曲,使之协和于宗庙、先帝,百姓难道能够懂得其中的音乐吗?”皇上默然不悦。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上的制度,应当灭族。”凡是声音的产生,源于人的内心;人心有所触动,声音便由此形成。受到外物感动而心动,所以表现为声音【郑玄说:宫、商、角、徵、羽相杂合,叫作音;单独发出,叫作声。形就是显现。王肃说:物就是事情,即哀、乐、喜、怒、和、敬之事感动人心而表现为声音】。各种声音相互应和,于是产生变化【郑玄说:奏乐器时弹奏宫音,许多宫音都会应和,但这样还不足以成乐,所以改变它,使各种声音相杂】;变化形成条理,叫作音【郑玄说:方就是文章、条理】;把音节配合起来演奏,又加上干戚、羽旄的舞蹈,叫作乐【郑玄说:干是盾,戚是斧,都是武舞所执;羽是翟鸟羽毛,旄是旄牛尾,都是文舞所执】。乐,是由声音产生的;它的根本在于人的内心受到外物感动。因此,哀伤之心受到感动,声音便短促而低沉;欢乐之心受到感动,声音便宽缓舒展;喜悦之心受到感动,声音便高扬而激越;愤怒之心受到感动,声音便粗厉;敬畏之心受到感动,声音便正直而清廉;爱心受到感动,声音便和谐柔和。这六种声音并不是人的固定本性,而是受到外物感动后才发生【郑玄说:人的声音随所见外物而变化,并非固定不变】。所以先王谨慎对待能够感动人的事物,用礼引导人的志向,用乐调和人的声音,用政令统一人的行为,用刑罚防止人的奸邪;礼、乐、刑、政,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郑玄说:极就是到达终点】,都是为了使民心一致,从而形成治国之道【郑玄说:这就是所谓的终极目标】。一切声音都产生于人的内心,情感在内心发动,于是表现为声音;声音形成文理,才叫作音。因此,治世的音乐安宁而快乐,说明政令和谐;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说明政令乖违【徐广说:一作“烦”】;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忧思,说明百姓困苦。声音与音乐的道理同政令相通【郑玄说:八音是否和谐,随着政令而变化】。宫象征君主【王肃说:宫音居中而统摄四方】,商象征臣子【王肃说:秋天主肃杀决断】,角象征百姓【王肃说:春天万物并生而各有区别,象征百姓】,徵象征政事【王肃说:夏天万物茂盛,所以事务繁多】,羽象征万物【王肃说:冬天万物收藏】。五者不乱,就不会有惉懘不和的声音【郑玄说:惉懘是败坏不和的样子】。宫音紊乱,便显得荒疏,说明君主骄纵;商音紊乱,便显得偏斜【徐广说:今本《礼记》作“陂”】,说明臣下败坏;角音紊乱,便显得忧愁,说明百姓怨恨;徵音紊乱,便显得悲哀,说明政事劳苦;羽音紊乱,便显得危险,说明财物匮乏。五者全都紊乱,彼此交相凌越,叫作慢。这样下去,国家灭亡就不远了【郑玄说:君臣、百姓、政事、万物的道路紊乱,音乐便相应而紊乱】。郑、卫之音是乱世的音乐,近似于慢乐【郑玄说:比就是同】;桑间、濮上的音乐【郑玄说:濮水之上有桑间,在濮阳南面】,是亡国的音乐。这时政令败坏,百姓流离,诬蔑上位者、任意行私,无法制止。凡是声音,都产生于人的内心;乐则是贯通伦理的【郑玄说:伦就是类别,理就是分别】。因此,只知道声而不知道音的,是禽兽;只知道音而不知道乐的,是普通百姓;只有君子能够懂得乐【郑玄说:禽兽只知道这是声音,不知道宫商的变化;八音齐奏、能够和谐,才叫作乐】。所以考察声来了解音,考察音来了解乐,考察乐来了解政事,治理之道就完备了。不知道声的人,不可同他谈音;不知道音的人,不可同他谈乐;懂得乐,就接近礼了【郑玄说:几就是接近】。礼乐都得到,叫作有德;德就是有所获得。春天歌咏青阳,夏天歌咏朱明;秋天歌咏西皞【韦昭说:“西皞就是西方的少皞。”】;冬天歌咏玄冥。世上多有这类旧例,无法一一论述。又曾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李斐说:“南阳新野有个叫暴利长的人,汉武帝时因受刑而被发配到敦煌边界屯田。他多次在这水边看见野马群,其中有一匹形状奇异、与普通马不同,来水边饮水。利长起初让当地人拿着马勒和缰绳守在水边,后来这些马习惯了,过了很久,他便代替当地人拿着马勒和缰绳,终于捕获了这匹马,把它献上,并想把它说成神异之马,称此马是从水中出来的。苏林说:‘洼’读音如‘洼曲’的‘窐’。”】又作歌颂太一,歌词说:“太一神降赐神马啊,神马从天而下;沾着红色的汗啊,唾沫流得像赭石。姿态从容地奔驰啊,越过万里。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匹敌啊,只有龙能做它的朋友。”后来攻伐大宛,得到千里马,马名叫蒲梢【应劭说:“大宛旧有天马的品种,踏石便汗血,汗水从前肩和肩胛处流出,像血一样,所以称为一日千里。”】。又作歌颂它,歌诗说:“神马到来啊,从西方极远之地而来;奔驰万里啊,归来归附有德之君;承受神灵的威威啊,使外国降服;跋涉流沙啊,四方夷狄都来服从。”中尉汲黯进言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承继祖宗,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神马,便作诗歌来配合宗庙祭祀和先帝之乐,百姓哪里能够懂得其中的音律呢?”皇上默然不悦。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上的制作,应该灭族。”凡是声音的产生,都是由于人的内心;人的内心受到外物触动,便会使它这样。内心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化,所以表现为声音【郑玄说:“宫、商、角、徵、羽五声错杂相配,叫作音;单独发出一种声音,叫作声。‘形’就像显现。王肃说:‘物’就是事情,指哀、乐、喜、怒、和、敬等事情感动人心而发生变化,显现在声音中。”】。各种声音相互应和,于是产生变化【郑玄说:“乐器弹奏宫音,各种宫音便相应,但这样还不足以成乐,所以改变它,使各种声音相杂。”】;变化形成条理,才叫作音【郑玄说:“方,就是文章、条理。”】;把各种音调配合起来演奏,并配以干戚、羽旄舞蹈,才叫作乐【郑玄说:“干是盾,戚是斧,都是武舞者所执的器具;羽是雉鸟的羽毛,旄是牦牛尾,都是文舞者所执的器具。”】。乐,是由声音产生的;它的根本在于人的内心受到外物感动。因此,内心受到悲哀感动的人,声音就短促而低沉【郑玄说:“噍,是急促。”】;内心受到欢乐感动的人,声音就舒缓而宽长【郑玄说:“啴,是宽缓舒展的样子。”】;内心受到喜悦感动的人,声音就高扬而放纵【郑玄说:“发,是扬起。”】;内心受到愤怒感动的人,声音就粗重而严厉;内心受到敬意感动的人,声音……
史记集解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