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三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三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韦昭曰:饮器,椑榼也。单于以月氏王头为饮器。晋灼曰:饮器,虎子之属也。或曰饮酒器也】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汉书音义曰:堂邑氏,姓。胡奴甘父,字】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嵗,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中益寛。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驿,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徐广曰:一云夫人。为王,夷狄亦或女主】既臣大夏,而居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逺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汉书音义曰:要领,要契】留嵗余,还竝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嵗余。单于死【徐广曰:元朔三年】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彊力,寛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嵗,唯二人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傍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汉书音义曰:大宛国有髙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交生驹,汗血,因号曰天马。子】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扞罙于寘【徐广曰:汉记曰拘弥国去于寘三百里】于寘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徐广曰:不土著】随畜与匈奴同俗控▯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防焉。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译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的情况,自张骞出使后才被了解。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投降匈奴的人,他们都说:匈奴攻破月氏,月氏王的头被匈奴做成饮器。【韦昭说:“饮器是椑榼一类的东西,单于把月氏王的头做成饮器。晋灼说:饮器是虎子一类的器物;也有人说是饮酒的器具。”】月氏逃亡后一直怨恨匈奴,却没有人同它一起攻打匈奴。汉朝正想谋求消灭胡人,听到这些话,便想派使者联络月氏;但道路必定要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和堂邑氏的旧胡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境内。匈奴得到他们,把他们传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张骞说:月氏在我的北面,汉朝凭什么能到那里出使?如果我要出使南越,汉朝会听任我通过吗?于是扣留张骞十多年,张骞在匈奴娶妻生子,但始终持守汉朝符节不丢失,匈奴也渐渐放松了对他的防备。张骞便带着属下逃亡,向着月氏乡国西行,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想同汉朝交往却无从实现,见到张骞很高兴,问:你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出使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封锁道路;如今逃亡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如果确实能够到达月氏并返回汉朝,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不可计数。大宛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派张骞的向导出发,设置驿站,一直送到康居。康居又传送他们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便立他的太子为王。【徐广说:“一说是他的夫人为王,夷狄中也有女子为君主的。”】大月氏已经使大夏臣服,居住在那里,土地肥沃,盗寇很少,志在安乐;又自以为离汉朝太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意图。张骞从月氏到大夏,始终没能取得月氏答应结盟的要约。【《汉书音义》说:“要领,是要约、契约。”】停留一年多后,张骞沿南山返回,想从羌地中间回国,又被匈奴抓获,扣留一年多。此时单于去世。【徐广说:“元朔三年。”】左谷蠡王攻打单于太子,自立为单于,国内发生动乱。张骞便同胡人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强健有力、宽厚豁达,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原是胡人,善于射箭,在困急时便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张骞最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十三年后只有两个人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又听说附近还有五六个大国,便把情况全部告诉天子:大宛在匈奴西南、汉朝正西,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耕田种稻、麦,有蒲陶酒,多产良马,马能流汗如血,它们的祖先是天马的后代。【《汉书音义》说:“大宛国有高山,山上有天马,人不能得到,于是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同天马交配,生下马驹,因而称为天马子。”】有城郭和房屋,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人口可达数十万;兵器有弓、矛,骑兵善射。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扞罙、于寘。取五色母马放在它的下面,与它交配,生下的马驹汗出如血,因此称为“天马子”。那里有城郭和房屋,所属的大小城邑有七十多座,人口约数十万;兵器有弓、矛,军队善于骑射。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扞罙和于寘。【徐广说:《汉记》记载,拘弥国距离于寘三百里。】于寘以西的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它以东的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的水潜行地下,它的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那里盛产玉石。河水流入中原。楼兰、姑师两地都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右方部众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面接连羌地,阻隔汉朝的道路。乌孙在大宛东北方约二千里,是一个随畜牧迁徙的国家【徐广说:“不定居。”】,与匈……【原文至此残缺,语义未完】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约二千里,是游牧国家,同月氏大体风俗相同,善于控弦的有八九万人。它同大宛相邻,国势较小,南面臣属于月氏,东面臣属于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约二千里,是游牧国家,同康居大体风俗相同,善于控弦的有十多万人,濒临大湖,没有边际,大概就是北海。大月氏在大宛以西,大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妫水北面;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是游牧国家,随牲畜迁徙,风俗同匈奴。善于控弦的约有一二十万人。从前强盛时轻视匈奴;冒顿即位后攻破月氏,到了老上单于时,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做成饮器。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被匈奴击败后,远走,经过大宛以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最终建都于妫水北面,以那里作为王庭。其余不能迁走的小部众,依靠南山羌地,号称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以西,大约数千里;那里的人定居,耕田种稻、麦,有蒲陶酒,城邑同大宛一样,所属大小城邑数百座,地方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濒临妫水。那里有市场,百姓和商人使用车和船,通行到邻国,有时远达数千里。以银铸钱,钱币形状像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便更换钱币,仿照新王面容铸造。用横写的皮革作为书记。【《汉书音义》说:“横向书写,用作书记。”】它的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以西数千里,濒临西海,气候暑热潮湿,耕种稻谷,产有大鸟,鸟卵像瓮一样大。人口很多,往往有小君长,安息役属他们,把他们作为外国。这个国家善于相互欺诈迷惑。【应劭说:“是相互欺骗迷惑。”】安息长老传闻条枝西面有弱水和西王母,但从未见过。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位于妫水南面。那里的人定居,有城郭房屋,风俗同大宛相同;没有大王,往往在城邑设置小君长。兵力弱,害怕作战,善于经商。大月氏西迁后攻破大夏,使大夏全境臣服,作为臣属。大夏人口很多,可达一百多万,都城叫蓝氏城,有市场,买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面有身毒国。【徐广说:“身,有的本子作龁,又作讫。”】张骞说:臣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布,便问这些东西从哪里得到。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去贸易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数千里,风俗定居,大体同大夏相同,只是地势低湿,气候炎热;当地人乘象作战,国家濒临大水。按照张骞推测,大夏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葢乃北海云。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逺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舩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汉书音义曰:横行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卯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应昭曰:▯相诈惑】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王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氏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徐广曰:身或作龁,又作讫】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如淳曰:径,疾也;或曰径,直】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竒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徳徧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竝出,出駹,出冉,出徙【徐广曰:属汉嘉】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服防曰:皆夷名,汉使见闭于夷也】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乗象国,名曰滇越【徐广曰:一作絶】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译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数千里,那里有蜀地的货物,可见它距离蜀地并不远。如今从汉朝出使大夏,要经过羌中险道,羌人厌恶汉使;稍微向北就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出发应当更直接、更快捷。【如淳说:“径,是快;也有人说,是直接。”】而且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等国都是大国,物产奇异,人民定居,职业同中原颇为相似,但兵力弱,重视汉朝财物;它们北面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可以用财物贿赂,使它们获得利益而来朝见。若果真能够用道义使它们臣属,便可以拓展万里土地,通过多重翻译使各地异俗来朝,威望恩德遍及四海。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命张骞借助蜀地犍为郡派遣间谍,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出駹,一路出冉,一路出徙,【徐广说:“属汉嘉。”】一路出邛、僰,各自走了一二千里。北面被氐、筰阻断。【服虔说:“这些都是夷人名称,汉使被夷人阻拦。”】南面被嶲、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劫掠盗窃,常常杀害抢掠汉使,始终不能通行。但听说昆明以西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徐广说:“一作滇绝。”】蜀地商人中有私自出境贩运货物的,有时能到达那里。于是汉朝便因寻求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同滇国交往。起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然而道路不通,便停止了。等张骞说可以通往大夏,才重新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熟知水草所在,军队因此不至于缺乏给养,便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任卫尉,同李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的军队,汉军伤亡逃失很多;张骞又延误军期,本应斩首,便赎罪成为庶人。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数万人,抵达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金城、河西以西直到南山、盐泽一带空无匈奴;匈奴偶尔派侦察骑兵到达,但已经很少。又过两年,汉军在漠北击走单于。此后天子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便说:臣被扣留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号称昆莫。昆莫的父亲原是匈奴西部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打并杀了他的父亲,昆莫出生后被遗弃在野外。乌鸦衔来肉飞到他身上,【徐广说:“嗛同衔;《酷吏列传》中义纵事也写作嗛字。”】狼前来给他喂奶。单于觉得神异,便收养他抚育成人。长大后让他率兵,多次立功;单于又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昆莫,让他长期镇守西城。昆莫收养他的部众,攻打附近小城,善于控弦作战的有数万人。他们熟习攻战。单于死后,昆莫便率领部众远徙,独自立国,不肯向匈奴朝会。匈奴派奇兵攻打他,不能取胜,认为他是神,便远远避开,只让他名义上臣属,不再大举攻伐。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厄,原来浑邪王的土地空旷无人;蛮夷风俗贪爱汉朝财物。如果趁此时用厚重财物赂赠乌孙,招引它向东迁居原浑邪王的土地,同汉朝结为兄弟,那么形势上它应当听从。它若听从,就等于截断匈奴的右臂。既然联结了乌孙,从它西面的各国直到大夏一带,也都可以招来,使它们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带着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黄金、钱币、丝帛;又多带副使,沿途可以出使,便派遣他们把礼物送给附近各国。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按照接待单于的礼节接见汉使,张骞非常惭愧,知道蛮夷贪图财物,便说:天子送给大王的赏赐,如果大王不行礼接受,我们就把赏赐带回去。昆莫起身拜受赏赐,其他礼节仍照旧。张骞说明皇帝的旨意说:乌孙如果能够向东迁居浑邪王旧地,汉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乌孙国分立各王,年老且距离汉朝遥远,不知道汉朝究竟有多大,长期以来一向臣服于匈奴;并且乌孙又邻近匈奴,它的大臣都畏惧胡人,不愿迁徙。昆莫不能独自作主,张骞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叫太禄,强悍而善于率众,另有一万多骑兵分居一方。太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很早去世,临死时对他的父亲昆莫说:一定要让岑娶做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哀痛而答应,最终立岑娶为太子。太禄因自己不能取代太子而愤怒,于是收拢他的兄弟们,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担心太禄杀死岑娶,便给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另行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作为防备。全国部众分为三部分,但总体上仍受昆莫控制;昆莫也因此不敢专断答复张骞。张骞于是分别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寘、扞罙以及附近各国。乌孙派人和向导、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张骞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几十匹马一起回汉报谢,并让他们窥见汉朝的广大。张骞回到汉朝后,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后去世。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财物丰厚,回国报告后,乌孙更加看重汉朝。此后一年多,张骞派往大夏等国的使者,都有一些当地人随同回来。【晋灼说:“指那些国家的人。”】于是西北各国开始同汉朝往来。然而张骞开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苏林说:“凿,是开辟;空,是通达。张骞开通西域的道路。”】后来出使的人都称说博 博望侯认为应当把乌孙作为人质送到外国。【如淳说:“质,是诚信。博望侯张骞有诚信,所以后来出使时能使外国明白汉朝的意旨,以晓谕外国。”李奇说:“质,就是信。”】外国从此信任汉朝。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与乌孙交往,十分愤怒,想要攻打乌孙。等到汉朝使者和乌孙使者若【徐广说:《汉书》作“及若”,意思也是“以及”。】出使,汉使经过大宛、大月氏等地,乌孙于是感到害怕,派使者献上马匹,希望能娶汉朝皇帝的女儿翁主为妻,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对策,大家都说:“一定要先收纳聘礼,然后才能把女儿送去。”起初,天子查阅《易》书【《汉书音义》说:“发阅《易》书,是为了占卜。”】,书中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方来;得到乌孙的马后,认为马名很好,称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它更加雄壮,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从这时起,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城塞【徐广说:令居属金城郡。】,起初设置酒泉郡,以沟通西北各国;又增加使者,前往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者一批,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一百多人;每个人携带的物品,大致和博望侯当年出使时相同。后来他们逐渐熟悉情况,人数也渐渐减少。汉朝一年之中,出使多时有十几批,少时有五六批;远的八九年才回来,近的几年便回来。当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以西南的夷族都受到震动,请求汉朝派官吏并入朝廷。于是设置益州、越嶲、牂牁、沈黎、汶山等郡。汉朝想使疆域与过去通往大夏的道路相接【李奇说:“想使土地相接,直到大夏。”】,便派柏始昌、吕越人等人,每年十多批从这里出发。这些使者最初到达各郡,再到大夏,都被昆明人阻断;昆明人杀害并抢夺他们的财物,始终不能通往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犯,又凭借巴、蜀两地的士卒,共数万人,派两位将军郭昌、卫广等前往攻打拦截汉朝使者的昆明人【徐广说:这是元封二年。】,斩杀和俘获数万人后撤军。后来再派使者经过昆明,仍被昆明人侵扰,最终还是不能通行。北道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增多以后,外国逐渐厌恶汉朝的财物,认为汉朝的货物不值钱。自博望侯开通通往外国的道路、使汉朝声势尊贵以来,后来随从的官吏和士卒都争着上书,夸说外国的奇异事物和利弊,要求出使。天子认为那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便听信他们的话,给他们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不问来自何处,为他们准备好物资和人手,派遣出去,以扩大通往外国的道路。使者回来后,如果不能避免侵扰、盗窃外国财物,或出使时违背天子的旨意,天子因为他们惯于这样做,便总是复核案情,判处重罪,以激怒他们,使他们赎罪后再次请求出使;于是出使的请求无穷无尽,而且轻易触犯法律。那些官吏和士卒也总是再次大肆吹嘘外国所有的东西。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嵗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嵗,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城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竝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徐广曰:读嗛与衔同,酷吏传义纵不治道上忿衔之,史记亦作嗛字】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城,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逺徙,中立,不肯朝防匈奴。匈奴遣竒兵击,不胜,以为神而逺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聴。聴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慙,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逺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専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太禄,强,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太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太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寘、扞罙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嵗余卒。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嵗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晋灼曰:其国人】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
然张骞凿空【苏林曰:凿开空通也,骞开通西域道】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如淳曰:质,诚信也。博望侯有诚信,故后使称其意以喻外国。李竒曰:质,信也】外国由此信之。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徐广曰:汉书作“及若”,意义亦“及”也】出其用,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羣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汉书音义曰:发易书以卜】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徐广曰:属金城】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逺者八九嵗,近者数嵗而反。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嶲、防牱、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李竒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嵗十余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徐广曰:元封二年】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竒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絶逺,非人所乐往,聴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服防曰:汉使言于外国,人人轻重不实;如淳曰:外国人人自言,数为汉使所侵易】度汉兵逺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絶,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徐广曰:即车师】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徐广曰:恢一作怪】而匈奴竒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徧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
译夸大其词的,给他符节;说得小些的,任命为副使。因此,虚妄无行的人都争相仿效。他们的使者全是贫困人家的子弟,私下里想利用官府带去的物品,低价买入以谋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人人都说汉使言语有轻有重、真假不实【服虔说:“汉使对外国人说话,轻重不实。”如淳说:“外国人自己说,他们屡次被汉使侵夺、轻侮。”】。他们估量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到达,便禁止供应食物,使汉使困苦。汉使粮食断绝,积累怨恨,终于互相攻击。楼兰、姑师只是小国【徐广说:姑师就是车师。】,却处在交通要道,攻击、劫掠汉使王恢等人尤其严重【徐广说:“恢”一作“怪”。】;匈奴的奇兵又时时拦击出使西域各国的使者。使者们争相上书,说外国多有灾害,而且都有城邑,兵力弱小,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国军队数万人,到匈河水,想用来攻打匈奴;匈奴都撤走了。第二年,汉军攻打姑师,赵破奴带领七百多名轻骑兵先到,俘获楼兰王,随后攻破姑师;于是显示军威,以困扰乌孙、大宛等国。回来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徐广说:这是元封三年。】。王恢【徐广说:当时任中郎将。】多次出使,受到楼兰的困扰,便向天子进言。天子派兵,命王恢协助赵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徐广说:捕获车师王,元封四年封为浩侯。】。于是酒泉设置亭障,一直修到玉门【韦昭说:玉门关在龙勒县境内。】。乌孙以一千匹马作为聘礼,向汉朝求婚。汉朝派宗室女江都翁主【《汉书》说:她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前往乌孙,嫁给乌孙王昆莫,昆莫立她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立她为左夫人。昆莫说自己年老,便让孙子岑娶翁主为妻。乌孙马匹很多,富人家甚至有四五千匹马。最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派两万骑兵到东部边界迎接;东界距离王都数千里。使者一路走去,经过几十座城,人民前后相接,非常多。汉使返回后,安息才派使者跟随汉使前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富盛;还把大鸟的蛋和黎轩的善于幻术者献给汉朝。大宛以西的小国驩潜,大宛以东的姑师、扜罙、苏薤等国,也都跟随汉使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汉使又探寻黄河源头,黄河源头出自于阗;那座山多产玉石,汉使采集后带回【瓒说:“汉使采集玉石,携带到汉朝。”】。天子查阅古代图书,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当时皇上正多次到海上巡狩,于是把外国宾客全部带在身边;大多数人便超过他们,散发财物和丝帛,给予丰厚赏赐。又以充足的物资供给他们,向他们展示汉朝的富裕厚重。于是大规模举行角抵,表演奇异戏法,聚集许多奇异事物,供众人观看;还举行赏赐,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全部参观著名的粮仓、库府和藏物的积存,使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富盛而倾倒惊骇。后来又增加幻术表演者的技艺,角抵和奇戏每年增加变化,盛况更加兴盛,从此开始。西北各国的使者此后轮流来往;大宛以西的各国,都自恃路远,越发骄纵安逸,不能用礼节使他们屈服,也不能用羁縻手段使他们长期服从。乌孙以西直到安息一带,靠近匈奴;匈奴使者只要拿着单于的一封信,便能让各国传送食物,不敢扣留使者使其受苦。等到汉朝使者到来,如果不拿出丝帛财物,就得不到食物;不拿货物交易,就不能得到牲畜供骑乘。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距离汉朝遥远,而汉朝财物很多,所以必须交易才能得到所需要的东西;不过他们仍然畏惧匈奴,胜过畏惧汉朝使者。大宛左右地区用葡萄酿酒,富人家储藏的酒有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会败坏。当地风俗喜欢饮酒,马喜欢吃苜蓿。汉朝使者取苜蓿和葡萄的种子带回,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葡萄。因为天马增多、外国使者纷纷来访,离宫别馆旁边都种满葡萄和苜蓿,一望无际。大宛以西直到安息国,语言虽然颇有不同,但风俗大体相同,可以彼此通晓语言。这些人都眼窝深、胡须多,善于经商,斤斤计较。当地风俗以女子为尊,凡事听从女子的话,男子才作决定。那里都不生产丝绸和漆,也不知道铸造钱币、制造器物【徐广说:有的本子作“钱”字,也有的作“铁”字。】。后来汉朝使者和逃亡的士卒投降后,教他们铸钱,制造其他兵器;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金,就都拿来制作器物,不用作货币。汉朝使者前往那里以后,人数越来越多;那些随从很少的人,大多向天子进献夸大而美好的言辞【《汉书音义》说:“少从,是随从少而不合规定;也有人说,是随行的副使。进熟,就是说好话,好像果实成熟一样。”】,说:“大宛有良马,藏在贰师城中,不肯交给汉使。”天子既然喜爱大宛马,听到这话后十分愤怒,派壮士车令等带着千金和一匹金马,去请求大宛王交出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国富有汉朝的财物,国内相互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途中盐水常常使人失败【服虔说:盐水是水名;道路从外水中经过。如淳说:路途极其遥远,没有粮食和草料。】,北面有胡人盗寇,南面缺少水草,而且沿途常常有断绝、没有城邑、缺乏食物的地方。汉朝使者几百人结队而来,常常缺粮,死去的超过一半,他们怎么能派大军来呢?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况且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大宛不肯给马。汉使发怒,胡乱斥骂【如淳说:就是辱骂】,捶毁金马离去。大宛贵人愤怒地说:“汉使太轻视我们了!”便派东边的郁成王拦截并攻杀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天子大怒。那些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小,如果汉军不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俘获并攻破大宛。”天子认为浞野侯曾率七百骑兵先到楼兰,俘获楼兰王;又认为姚定等人的话有道理,同时想为宠姬李氏封侯,便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蜀地六千骑兵和郡国的恶少年数万人,前去讨伐大宛,约定到达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任命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为军队向导【徐广说:王恢在此前一年受封,后来因出使酒泉时假传诏令而被削除封国。】,任命李哆为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关东蝗灾大起,蝗虫飞到敦煌。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越过盐水后,沿途的小国都害怕,纷纷加固城池,不肯供应粮食;攻打它们又不能攻下,攻下的地方得到食物,攻不下的地方,过了几天便离开。等到郁成时,抵达的士卒不过数千人,全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郁成大败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商议说:“到了郁成尚且不能攻下,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带兵返回。往返两年,回到敦煌时,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缺乏;士卒不怕作战,只怕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停止进攻,增加征发后再去。”天子听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说:“军队中有敢进入玉门关的人,立即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当年夏天,汉朝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侯赵破奴所率的两万多兵马【徐广说:太初二年,赵破奴任浚稽将军,率两万骑兵攻打匈奴,没有回来。】。公卿和议论此事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的军队,专心攻打匈奴。天子已经决定一定要诛灭大宛;大宛只是小国,却不能攻下,便会使大夏等国轻视汉朝,而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来,乌孙、轮台等国也会轻易困扰汉使【晋灼说:“易,是轻视。”】;还会被外国耻笑。于是天子查办那些认为讨伐大宛尤其不利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增加征发材官、恶少年和边地骑兵。一年多以后,从敦煌出发的兵力达六万人;携带私人物资随军的人不计入其中;还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以及装载物资的橐囊以万计,携带的粮食、兵器和弩都十分充足,天下因此骚动。传令相继出兵讨伐大宛,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井,全靠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军派水工把城下的水道改移,使水流通过空地,以断绝城中的水源【徐广说:“空”一作“穴”,大概是用水冲坏城池。这里说“空”,是使城中缺水。】。又增发戍边的甲士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以防卫酒泉。
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徐广曰:元封三年】王恢【徐广曰:为中郎将】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徐广曰:捕得车师王,元封四年封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韦昭曰:玉门关在龙勒界】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汉书曰:江都王建女】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罙、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寘,其山多玉石采来【瓒曰:汉使采取将持来至汉】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竒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名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者之工,而觳抵竒戏,嵗増变甚盛,益兴自此始。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逺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逺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嵗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徐广曰:多作钱字,又或作铁字】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汉书音义曰:少从不如计也,或云徙行之防者也,进熟美语,如成熟者也】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逺,而盐水中数败【服防曰:水名,道从外水中,如淳曰:道絶逺无谷草】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絶,邑乏食者多。
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如淳曰:骂詈】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蜀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徐广曰:恢先受封一年,坐使酒泉矫制,国除】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嵗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至敦煌。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嵗,还至炖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逺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炖煌。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徐广曰:太初二年,赵破奴为浚稽将军,二万骑击匈奴不还也】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絶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晋灼曰:易轻也】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嵗余而出炖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櫜他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徐广曰:空一作穴,葢以水荡败其城也,言空者令城中渇乏】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如淳曰:立二县以卫边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炖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乗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
译【如淳说:“设置两个县来防卫边疆。”也有人说:“设置两个部的都尉来防卫酒泉。”】又征发天下七科谪遣人员,并征调运载干粮、供应贰师军队的转运车辆,车队和役夫前后相连,抵达敦煌时,任命两名善于驾驭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其中的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兵,这次兵力众多,所到的小国没有不迎出并供应食物的。到达轮台时,轮台不投降,汉军攻打数日,将其屠灭。从这里向西,平安行军到达大宛城。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大宛军迎击,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入城中,依靠城池固守。贰师军想继续进攻郁成,担心停留行军会使大宛增加欺诈,于是先到大宛,截断并改移大宛的水源。这样一来,大宛本来就已经忧困。汉军包围大宛城,进攻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获大宛贵人和勇将煎靡。大宛十分恐慌,逃入内城。大宛贵人相互商议说:“汉军攻打大宛,是因为国王毋寡藏匿良马,又杀害汉使。如今杀掉毋寡,交出良马,汉军应当就会解围;如果他们仍不解围,我们再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晚。”大宛贵人都认为有理,便共同杀死国王毋寡,拿着他的首级,派贵人去见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良马全部交出,任由你们选择,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你们不听,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且康居的救兵将要到来,到时我们在城内,康居在城外,与汉军交战。汉军即使仔细谋划,又能怎么办?”当时康居正在侦察汉军,汉军势力还很强,康居不敢前进。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商议,听说大宛城中最近得到一个秦人,懂得凿井,而城内粮食还很多;汉军此次前来,是要诛杀首恶毋寡,如今毋寡的首级已经送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仍不答应解兵,大宛坚守城池,康居等汉军疲惫后前来救援,大宛一定会击败汉军。军中官吏都认为有理,于是答应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良马,让汉军自行挑选,又大量拿出粮食供应汉军。汉军取走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并拥立大宛贵人中原来善待汉使的人,名叫昧蔡,作为大宛王,与他结盟后撤军。最终没有进入内城,于是撤军返回。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发,认为军队人数太多,沿途各国无法供给粮食,所以分成几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道前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到达郁成。郁成守城,不肯供应粮食。王申生的军队距离大军二百里,轻视并责问郁成,郁成仍不肯交出食物。郁成窥探得知王申生军队日益减少,早晨便出动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等人,击破其军,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去报告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把他捆绑起来,押送到大将军那里【如淳说:当时有许多别将,所以把贰师将军称为大将军。】。四人相互说:“郁成王是汉国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把他带走,最终会坏掉大事;想杀他,却没有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击杀郁成王,砍下他的首级,带着首级追上了上官桀等人和大将军。当初贰师将军再次出兵时,天子派使者告知乌孙,命乌孙大举发兵,与汉军合力攻打大宛。乌孙只派两千骑兵前往,态度摇摆,不肯上前。贰师将军向东返回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被攻破,都派子弟随军入朝进献,并把他们作为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上官桀也敢于深入;李哆善于谋划。进入玉门关的军队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后来出兵,军队并不是缺少粮食而战死太多,而是将领和官吏贪求财物,不爱惜士卒,侵夺、牟利,因此损失了许多人。天子认为这是为了万里之外而讨伐大宛,便不追究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任命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中官吏被任命为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国相、郡守及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奋勇报名出征的人,所授官职超过了他们原本的期望【《汉书音义》说:“奋行,是奋发自愿、乐于出征的人。”】;那些因犯罪被谪遣而出征的人,即使有功也都削减其功劳【徐广说:“奋行者和因谪遣出征者虽然都有功劳,但赏赐时要计较他们以前的罪过,减少赏赐,所以说削减其功劳。绌,是抑制、退减。这里本因谪遣出征,功劳不足以重赏,所以降低其赏赐,不能和奋行者同等受赏。”】。士卒获赐价值四万金。讨伐大宛前后两次,共历时四年,才得以罢兵。汉朝讨伐大宛后,立昧蔡为大宛王而离去。一年多以后,大宛贵人认为昧蔡善于防守,却使本国遭到屠杀,便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毋寡的弟弟日蝉为大宛王,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送去财物赏赐,以安抚镇守大宛;又派十多批使者到大宛以西各国,索求奇异物品,借此显示汉朝讨伐大宛的威势和德义。敦煌设置了【徐广说:有的本子没有“置”字。】酒泉都尉【徐广说:一说是设置都尉;又一说敦煌有渊泉县,也许“酒”字应作“渊”字。】,向西直到盐水,往往设置亭障;轮台有数百名屯田士卒,于是设置使者负责屯田、积储粮食,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人。供给外国使者。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是日月运行时相互躲避、隐藏光明的地方。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穷究黄河源头,又哪里见到《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邓展说:“汉朝穷究黄河源头,凭什么见到昆仑山?《尚书》说‘引导黄河到积石山’,这说明黄河源头出自积石山。积石山在金城郡河关县,并没有说黄河出自昆仑山。”】所以说到九州山川,《尚书》的记载比较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中所记载的各种怪异事物,我就不敢谈论了。《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三 【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母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母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晩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初,贰师起炖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如淳曰:时多别将,故谓贰师为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劒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幷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汉书音义曰:奋迅自乐入行者】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徐广曰:奋行者及以适行者虽俱有功劳,今行赏计其前有罪而减其赐,故曰绌其劳也。绌,抑退也。此本以适行故功劳不足重,所以绌降之,不得与奋行者齐赏之】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嵗而得罢焉。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嵗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防,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日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
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竒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徳。而炖煌置【徐广曰:一本无「置」字】酒泉都尉【徐广曰:一云置都尉,又云炖煌有渊泉县,或者「酒」字当为「渊」字】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防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髙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邓展曰:汉以穷河源于何见昆仑乎?《尚书》曰:『导河积石,是为河源,出于积石。』积石在金城河关,不言出于昆仑也】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三<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二十四 宋代裴骃撰写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荀悦说:“树立气节,整齐作为,施行威福,结交私人关系,以在世上建立强势地位的人,叫作游侠。”韩非说:“儒生用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应受到讥刺,但学士在世上多称道他们。”至于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的地位,辅佐当世君主,功名都在《春秋》中显著记载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不过是闾巷中的人【徐广说:孔门弟子传记说,公皙哀,字季次,从未做官,孔子称赞他。】;他们读书,心怀独立自守的君子德行和道义,不肯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也嘲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饭食,始终不感到厌倦,直到死去而已。四百多年后,他们的弟子仍然记念他们,毫不懈怠。如今游侠的行为虽然不合正义,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为一定果断,对已经答应的事情一定诚实;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难困苦,已经足以使人起死回生、保全存亡,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以夸耀德行作为羞耻,大概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况且帮助别人解决紧急困难,是人们常常会遇到的事。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在井和廪中,伊尹背着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徐广说:棘津在广川县。】,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给牛喂饭,孔子在匡地受惊,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才智处于中等、身处乱世末流的人呢?他们遭受祸害,哪里说得尽呢?鄙俗之人有句话说:“哪里懂什么仁义?只要一心趋向利益的人,就算有德。”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而周文王、周武王并没有因此被贬低为王;盗跖、庄蹻肆意谋取利益,他们的党徒却无穷无尽地歌颂道义。由此看来,盗窃小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反而封侯;侯门之中存在仁义,这话并不是虚言。如今拘泥于经学的人,有的抱守狭小的道义,长久孤立于世间;难道还不如降低议论,随同世俗,和世人一起沉浮,以求取荣誉名声吗?然而平民之中,如果有人布施财物、信守诺言,哪怕相隔千里也能传诵其义,为朋友赴死而不顾世俗,这也有其长处,并不是苟且而已。因此,士人处于困窘之中,却能把生命托付出去,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杰一类吗?假如乡里中的侠客能和季次、原宪相比,较量权势、衡量才能,为当世建立功业,那么他们的成就就不能在同一天而论了。总之,论功绩、看言语是否可信,侠客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侠客,已经无法听闻了。近世以来,延陵【徐广说:代郡也有延陵县。裴骃案:韩非子说,赵襄子召延陵生,命令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当时已经兼并代地,可能有延陵的称号,但不清楚是否就是这个人。】、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些人,都凭借王者亲属的关系,依靠拥有封地的卿相的 以富足厚实的条件招来天下贤士,使他们在诸侯中显扬名声,不能说不是贤能之举。譬如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更加急促响亮,只是借助了风势。至于乡里巷陌中的侠士,修养德行、砥砺名声,使声名流布天下,无不被称为贤者,这才是难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予记载。秦朝以前,平民中的侠士湮没不彰,我十分遗憾。根据我的见闻,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有时触犯当世的法网,但他们私下所奉行的义气、廉洁、清白和谦退礼让,也有足以称道之处;他们的名声不是虚妄树立的,士人也不是无故依附他们。至于结党营私、宗族强盛、相互勾结,设置财利役使贫民,凭豪势暴虐侵凌孤弱,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游侠也以此为丑。我悲哀的是,世俗不了解他们的本意,竟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之徒视为同类,一同讥笑他们。鲁地的朱家与汉高祖同时代,是鲁人。鲁地人都用儒家教化,而朱家却以行侠闻名。他所藏匿并救活的豪杰有数百人,其余普通人更是多得数不清。然而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也不以自己的恩德自居;凡是平日施舍救济别人,只怕别人知道。救济无力自给的人,总是先从贫贱者开始。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衣服不完整鲜艳,饮食也不讲究多种滋味,乘车不过驾一头小牛。他专心救助别人危急的事情,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私事还重。他曾暗中解除季布将军的困厄,等季布显贵后,却终身不再与他相见。函谷关以东的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同他结交。楚地的田仲以行侠闻名,喜爱剑术,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朱家,自认为德行不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有个剧孟。剧孟是周地人,以经商为生,却因任侠而在诸侯间显名。吴、楚反叛时,条侯任太尉,乘驿传车将到河南,得到剧孟,十分高兴地说:‘吴、楚举兵图谋大事,却不来求助剧孟,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事了。’天下骚动时,宰相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国。剧孟的行为大体像朱家,但喜欢赌博,多少带有少年人的游戏习气。可是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辆竟有一千多辆;到剧孟死时,家中却没有剩下十金以上的财产。符离人王孟也以侠义著称。江淮之间,当时还有济南的瞷氏、陈周庸,也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些人全部诛杀。此后,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韩孺等人又纷纷出现。【徐广说:‘陕’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郏县南面的传记说,郏地的壮士是韩千秋。】郭解是轵地人,字翁伯。善于给人相面的许负是他的外祖母。郭解的父亲因任侠,在孝文帝时被诛杀。郭解为人身材矮小而精悍,不喝酒;年轻时阴险狠毒,稍不称心便愤怒,亲手杀的人很多。他凭借生命为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作奸犯科,抢劫攻夺不止;至于铸造钱币、盗掘坟墓,更是多得无法计算。恰好常有上天保佑,他每当处境窘迫危急时,总能脱身,仿佛遇到赦免一样。郭解年长后,改变操守,转而崇尚俭朴,以恩德报答怨恨,厚施于人而少求回报。然而他自以为行侠的心情反而更加厉害;既然已经救了别人的性命,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内心的阴险狠毒一直存在,最终仍会因一点小怨隙而像从前一样发作。少年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却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和别人饮酒,强迫对方把酒饮尽;那人不能胜任,郭解外甥仍强行灌他。那人发怒,拔刀刺死郭解的外甥,逃亡而去。郭解的姐姐生气地说:‘凭翁伯的义气,竟有人杀了我的儿子,而凶手还不能抛尸道路、不予安葬吗?’她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探知凶手所在,凶手处境窘迫,自己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您杀他本来就是应当的;我的儿子不讲理。’于是放走凶手,责备自己的外甥,随后收殓安葬了他。各位公卿听说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更加依附他。郭解出入时,人人都躲避,只有一人叉开双腿傲慢地坐着看他。郭解派人询问那人的姓名,门客想杀掉他。郭解说:‘住在同一城邑,竟有人不对我表示敬意,这是我的德行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呢?’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急于救助的对象。’到了服徭役值班的时候,就替他免除。每次到了服徭役值班的日子,经过数次,官吏都不再追问。【如淳说:服役有三种:有卒更、践更、过更。古代有固定的正卒,没有固定人员,人人都应轮流服役,每月轮换一次,这叫卒更。贫穷的人希望不亲自服役,轮到值班的人便出钱雇人代替,每月二千钱,这叫践更。法律说,实行践更的人住在县中,五个月才轮换一次。后来根据尉律,卒更、践更都是一个月服役,休息十一个月。】那人感到奇怪,询问其中缘故,才知道是郭解使人替他免除服役。那个叉腿而坐的人于是袒露上身谢罪。少年人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洛阳有两家人互相仇视,城中居间调解的贤人豪杰有十多个,但始终不能使他们听从。于是有人去见郭解。郭解夜里会见仇家,仇家终于听从了郭解。郭解便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各位公卿在这里,很多人都没有调解成功;如今幸亏您听从了我,我怎么能反而到别的县夺取本县贤士大夫的权力呢?’于是当夜离去,不让人知道,并说:‘暂且不要用我,等我走后,让洛阳的豪杰在中间调解,你们再听从他们。’郭解行事恭敬谨慎,不敢乘车进入县廷附近。各郡国有人来请他办事,凡是能够办成的,他就替人办成;不能办成的,也要使对方满意,然后才敢接受人家的酒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