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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九十一

史记集解卷八十七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915–928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八十七

宋 裴骃 撰史记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厠中防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防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防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乗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説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靣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説秦王矣。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説説秦王曰:“胥人者,去其防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哀,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乗胜役诸侯,葢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徐广曰:骚音扫】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隂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説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漑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抜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靣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徐广曰:华一作叶】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劒【见苏秦传】乗纎离之马【徐广曰:纎离,蒲稍,皆骏马名】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郑▯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

译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任郡中小吏,看见官署厕所里的老鼠吃肮脏的食物,靠近人和狗就惊恐逃窜;进入粮仓后,看见仓中老鼠吃堆积的粮食,居住在大屋檐下,不受人和狗的忧患。于是李斯叹息说:‘人的贤能与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处在什么环境中。’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以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六国又都衰弱,没有可以建立功业的对象,便想向西进入秦国,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要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正是主持国事的时候。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这是平民驰骋求进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的时代。处在卑贱职位上却不谋求进取的人,就像禽兽鹿豕一样只知吃肉、长着人的面孔却只会勉强行动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长期处在卑贱职位、困苦处境,却非议世俗、厌恶功利,把自己寄托于无所作为,这不是士人的本心。因此我将西行游说秦王。’到达秦国时,恰逢庄襄王去世。李斯于是请求成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获得机会游说秦王,说:‘驱逐他人,是去掉自己的忧患;成就大功,在于乘着对方的间隙而忍心完成它。从前秦穆公成为霸主,始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势尚未衰败,所以五霸相继兴起,更加尊崇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互兼并,关东成为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有六代。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凭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只要像扫除灶台尘土一样扫除诸侯,就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现在如果懈怠而不赶快完成,诸侯重新强盛,联合订立合纵盟约,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诸侯中可以用财物收服的名士,就厚赠财物同他们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以离间他们君臣的谋划。秦王又派良将跟随其后。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恰逢韩国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修筑灌溉渠道,后来被发觉。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人来侍奉秦国,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来秦国游说、离间罢了,请一概驱逐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正在议论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所产,但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二十国,于是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服从,击败楚、魏军队,夺取千里土地,直到今天秦国仍安定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据守成皋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合纵,使他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徐广说:‘华’一作‘叶’】,加强王室,杜绝私门,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全都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如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获利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取得昆山之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见《苏秦列传》】,乘纤离马【徐广说:纤离、蒲稍都是骏马名】,树翠凤旗,设置灵鼍皮鼓【郑玄注《月令》说:鼍皮可以蒙鼓】。这些珍宝没有一样产自秦国,可是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那么夜光璧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器不能成为玩好,郑、卫美女不能充实后宫,骏马、良马不能充满外厩,江南金锡不能使用,西蜀丹砂青色颜料不能作为彩饰。装饰后宫、充实下陈、娱乐心意、愉悦耳目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出自秦国才可以,那么宛珠簪、传玑耳饰、东阿白绢衣、锦绣装饰【徐广说:齐国东阿县出产丝织品】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俗雅化【徐广说:‘随俗’一作‘修使’】、美丽妖冶、窈窕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在身旁。击瓮、敲缶、弹筝、拍着大腿唱歌,发出呜呜之声,能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秦国真正的音乐;郑、卫桑间之乐以及昭、虞、武、象之乐,却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抛弃击瓮敲缶而取用郑、卫之乐,退下弹筝而采用昭、虞之乐,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当前听来快意、看起来适宜罢了。如今选取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驱逐,凡是客卿就赶走;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驾驭海内、控制诸侯的办法。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高大;河海不择细流,所以能成就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彰明德行。因此土地没有……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他年轻时担任郡里的小吏,看见官吏住所厕所中的老鼠吃着不干净的东西,接近人和狗时就屡屡受到惊吓;李斯进入粮仓察看仓中的老鼠,见它们吃着堆积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不受人和狗的忧患。于是李斯叹息说:“人的贤能与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罢了。”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以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弱小,也没有可以用来建立功业的国家,便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正掌握政事。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奔走谋求功名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施展才干的时节。处在卑贱的地位却不谋划作为,这只是把禽兽当作肉、把人当作面孔来看待而勉强行动的人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在卑贱的地位和困苦的境地,非议世俗而厌恶财利,把自己寄托在无所作为上,这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因此,我将向西去游说秦王。”到了秦国,恰逢庄襄王去世。李斯于是请求成为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得以游说秦王,对秦王说:“[‘胥人者去其防也’一语疑有讹误]。成就大功业的人,在于利用祸患和裂隙而乘势忍耐以成事。从前秦穆公称霸,最终却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义还没有衰败,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崇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卑微衰弱,诸侯相互兼并,函谷关以东成为六国,而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臣服于秦,譬如郡县一般。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只需像清扫灶台一样扫除诸侯,就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遇的一次时机。现在如果懈怠而不赶快成就此事,诸侯重新强大起来,彼此聚集订立合纵盟约,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暗中派遣谋士携带金玉,去游说诸侯。对诸侯中有名望而可以用财物收服的人,就厚重地赠送财物,与他们结交;对不肯屈服的人,就用利剑刺杀,以破坏他们君臣共同谋划的计策。秦王又派他的良将随后进攻。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正好韩国人郑国来离间秦国,借机修筑灌溉渠;不久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各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来游说、离间秦国罢了。请把客卿一概驱逐。”李斯的意见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正在商议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向西从戎地取得由余,向东在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又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了他们。” “臣听说官吏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所产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移风易俗,百姓因此富足兴盛,国家因此富裕强盛,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归服,俘获楚、魏两国的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今天国家仍治理严明、强盛有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凭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徐广说:‘华’一作‘叶’。】加强王室,杜绝私门势力,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士人而不任用,那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等珍宝,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见《苏秦列传》。】乘坐纤离马,【徐广说:‘纤离、蒲稍都是骏马的名字。】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郑玄注《月令》说:鼍皮可以蒙鼓。】这些珍宝没有一种产于秦国,而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作的器物就不能成为玩赏之物,郑国、卫国的美女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和駃騠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砂青色也不能用来作彩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侍从之列、使心意愉悦、使耳目快乐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出自秦国才可以,那么宛地的明珠制成的簪子、传玑制成的耳饰、东阿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徐广说:齐国东阿县出产丝织品。】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俗雅化的美丽妖冶、幽美窈窕的赵国女子也不能侍立在身旁。【徐广说:‘随俗’一作‘修使’。】敲击瓦瓮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高歌,发出呜呜之声,能使耳目痛快的,是真正秦国的音乐;郑、卫的《桑间》,以及《昭》《虞》《武》《象》,却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抛弃敲击瓦瓮瓦缶而采用郑、卫之乐,放下弹筝而选择《昭》《虞》,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眼前听着称心、看着合意罢了。如今选取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辨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排斥,属于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声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海内、制服诸侯的办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没有……”

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廏,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娯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传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徐广曰:随俗一作修使】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问,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论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讐,内自虗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新序曰:斯在遂中道上,上谏书逹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王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臣青等又靣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説,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竝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辨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羣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

译四方百姓都没有异国之分,四时丰足美好,鬼神降下福祐;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霸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裹足不入秦国;这正是所谓借兵器给寇盗、送粮食给盗贼啊。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藏的东西很多,人才不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宾客,是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而使仇敌获益;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又在诸侯间树立怨恨,想求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宾客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新序》说:李斯在被驱逐途中,走到道上,回头上书劝谏始皇。始皇派人追到骊邑,才把他追回来。】最终采纳了李斯的谋略。李斯任官二十多年,终于兼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任命李斯为丞相;铲平各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武力;不分封秦国土地,不立皇帝的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祸患。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设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的君王统治天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作为辅佐。如今陛下拥有整个海内,子弟却只是平民,最终恐怕会有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弼,靠什么来救助陛下呢?做事不以古人为法而能长久的,臣没有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加重陛下的过错,这不是忠臣。”始皇把这番议论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淳于越的说法荒谬,驳斥了他的言辞,便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并起。如今谈论古代来危害今日,用虚妄言辞扰乱事实;人们又偏爱自己的私学,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现在陛下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定唯一的尊贵地位,可私学之人却相互非议法令教化制度。命令一下,他们便各按自己的学说议论;在朝廷内心里非难,退朝后在街巷议论,非难君主,把不同的观点当作名声,把怪异当作高明,带领群臣制造诽谤。这样不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下降,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很便利。臣请把凡是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的人,一律清除这些书;命令到达后三十日仍不交出者,处以黥刑,罚作城旦。留下不禁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有想学习的人,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这个建议,收缴《诗》《书》和百家言论,使百姓愚昧;使天下人不能以古代非难当今,明确法度、制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和书写制度,修治离宫别馆,遍及天下。第二年又巡行天下,对外抵御四夷,这些都有李斯的功劳。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了秦国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设宴,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内外车马有上千辆。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万物忌讳过于盛极。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里巷中的百姓,皇上原本不知道我才能低下,后来却提升我到这个地位。当今臣子的职位,没有人高过我,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将来在哪里安身呢!”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游,经过会稽,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都随从始皇。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皇上让他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宠,请求随从皇上,始皇答应了,其他儿子没有跟随。【有个不署姓名的辩士写信给秦将章邯说:李斯为了秦王而杀死、废黜十七位兄长,拥立现在的秦王。这样看来,二世是秦始皇的第十八子。这封信收入《善文》中。】这一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病得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与你蒙恬一同回咸阳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便去世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五六人知道始皇去世,其他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去世,又没有确立真正的太子,所以把消息保密,把始皇放在輼辌车中,百官照旧上奏政事、进献食物,宦官还总是从輼辌车中批准各项奏事。【徐广说:一种本子作“辎车”。文颖说:輼辌车就像今天的丧车。孟康说:它像有窗的衣车,关上就温暖,打开就凉快,所以叫輼辌车。如淳说:輼辌车形体宽大,有羽饰。】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去世了,没有诏令分封诸子,却单独赐给长子一封信。长子一到,就会立为皇帝,而您连一尺土地也没有,那该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明君了解臣下,明父了解儿子。父亲临终都没有分封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对。如今天下的权力、生死存亡,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手中,希望您谋划此事。臣子支配别人和受别人支配,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令却贪生怕死,是不孝;才能浅薄却强行凭借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不会服从,自己也将倾覆危亡,国家宗庙会断绝祭祀。”赵高说:“臣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自己的君主,天下都称他们合乎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的君主杀死父亲,卫国人却记载他的德行,孔子还把这件事写下来,并不认为他不孝。大事业不能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必推辞谦让;乡里小节各有适宜,而百官各有不同的功劳。您为什么只顾小处而忘记大处,日后一定会有祸患。狐疑犹豫,日后一定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都会退避,后来必能成功。希望您完成这件事。”胡亥长叹说:“如今大行皇帝还没有发丧,丧礼也没有结束,难道适合在此时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吗?”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片刻也来不及谋划了,只有带足粮食、跃马奔走,唯恐落后。”胡亥已经同意赵高的话。赵高说:“若不与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去和丞相商议。”赵高便对丞相李斯说:“皇上去世了,赐给长子的诏书命他与蒙恬回咸阳,立为继承人。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去世,知道此事的人还没有。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一下,才能和蒙恬相比吗?功劳高低能和蒙恬相比吗?谋略深远能不失误,能和蒙恬相比吗?在天下没有怨恨,能和蒙恬相比吗?长子旧日信任您,能和蒙恬相比吗?”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比不上蒙恬,您为什么责备我这样深呢?”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中的卑贱役夫,幸而凭借刀笔文章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从未见秦国被罢免的丞相、功臣有受封并传到二世的,最终全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二十多个儿子,您都知道。长子刚强坚毅而勇武,信任人、能激励士人,他一即位,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究不能把通侯的印绶带回乡里,这是明摆着的。我奉诏教胡亥学习法令事务已有多年,从未见他有过失;他慈仁厚重,轻财重士,心里明辨而口才不足,尽力礼敬士人,秦国诸公子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可以立为继承人。请君侯谋划决定。”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吧。我奉行君主的诏令,听从上天的命运,哪里有什么需要决定的忧虑?”赵高说:“危险可以变成安全,安全也可以变成危险;安危不能确定,何以显出圣人的尊贵?”李斯说:“我只是上蔡里巷的平民,皇上幸而提拔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得到极高的地位和优厚俸禄。我正要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事托付自身,难道能辜负皇上吗?忠臣不逃避死亡,庶几可以保全名节;孝子不怕劳苦而见危受难。人臣各守自己的职分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使我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常处,如龙随时变化;从末端看出根本,观察征兆便能看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有变化。”

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廵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竝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辩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帝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防恬,与防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輼辌车中【徐广曰:一作辎车】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輼辌车中可诸奏事【文頴曰:輼辌车如今防轜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窻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輼辌车也。如淳曰:輼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史记音隐:宰显反】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防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旣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防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

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防恬?功高孰与▯恬?谋逺不失孰与防恬?无怨于天下孰与防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防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防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防,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葢闻圣人迁徙无常,龙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晩?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旣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廵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夀命。今扶苏与将军▯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劒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

译“怎么能有一成不变的法则?如今天下的权力和命运悬在胡亥手中,我赵高又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方控制上方叫作贼害。所以秋霜降下,草木花朵就凋落;水受到摇动,万物就兴起,这就是必然的结果。君侯为什么现在才看明白?”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三代都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齐桓公死后还被陈尸示众;纣王杀死亲属、不听劝谏,国家变成废墟。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理,宗庙断绝祭祀的事。难道我李斯还像普通人一样吗?哪里值得替这种事谋划?”赵高说:“上下同心,才能长久;内外如一,事情才没有表里。君侯听我的计策,就能永远保有侯爵,世世代代称孤,必定有如乔、松的长寿和孔、墨的智慧。如今舍弃这一机会不听从,灾祸将连及子孙,足以令人寒心。善于谋划的人能把祸变成福,君侯要选择哪一边呢?”李斯于是仰天长叹,流泪叹息说:“唉!偏偏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守节,又将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向胡亥回报:“臣请奉太子明白的命令,去回复丞相。”丞相李斯哪敢不奉令?于是他们共同谋划,假造接受始皇诏令,命丞相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朕巡行天下,向名山诸神祈祷祭祀,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和将军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驻守边疆,十多年不能进军前行,士卒损耗很多,没有一点功劳,反而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朕的所作所为,以不能获准回京做太子为由,日夜怨望。扶苏作为儿子不孝,赐剑令其自杀。将军蒙恬与扶苏一同在外,不能匡正他,也应当知道他的阴谋;作为臣子不忠,赐令去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他们把诏书盖上皇帝玉玺,派胡亥的门客带着诏书去赐死扶苏,并派使者到上郡。使者到达后打开诏书,扶苏哭着进入内舍,准备自杀。蒙恬阻止他说:“陛下在外,还没有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边,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只来一名使者,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请再次请示,之后再死也不迟。”使者多次催促,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能再请求什么呢?”于是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便把他交给官吏,拘禁在阳周。【徐广说:“属”字上应有“上郡”二字。】使者回去向胡亥、李斯、赵高报告,他们大喜,到了咸阳,发布丧告,立太子胡亥为二世皇帝,任赵高为郎中令,令他经常侍奉宫中、掌握政事。二世闲居时,召赵高来谋划,说:“人生处在世间,就好比驾着六匹骏马奔驰,转眼便从缝隙间过去。我既然已经登临天下,想要尽情满足耳目所喜欢的东西,穷尽心志所享乐的事情,使宗庙安定,使万民快乐,永远拥有天下直到寿终,这条道路可行吗?” 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却是昏乱君主所禁忌的事。臣请说明,不敢躲避斧钺诛杀,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的阴谋,诸公子和大臣都怀疑;诸公子全是先帝的兄弟,大臣又都是先帝所任用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中都不满,恐怕会发生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还在外面领兵,臣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成功。陛下怎么能这样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严明法令,刻酷刑罚,使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直到收捕并灭掉全族;杀掉大臣,疏远皇帝的骨肉;使贫者变富,使卑贱者变尊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除去,换成陛下亲近信任的人,让他们接近陛下。这样,暗中的德惠归于陛下,祸害被除,奸谋被堵,群臣无不受到恩泽,蒙受陛下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任意享乐了。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改订法律。此后群臣和诸公子有罪,便交给赵高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杀死公子十二人,陈尸咸阳市;十位公主在杜县被肢解处死;财物没收入官府;相互连坐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公子高想逃走,又恐怕连累全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我入朝就获赐食物,出行就乘坐皇帝车舆,御府的衣服皇上赐给我,中厩的宝马皇上赐给我。我本应随先帝而死,如今不能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义立身于世。臣请求随先帝而死,愿葬在骊山脚下,只希望陛下怜悯。”奏书送上后,胡亥大为高兴,召赵高来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迫切吗?”赵高说:“做人臣子的应当忧虑死亡,尚且没有空暇,哪里还顾得上谋划变故?”胡亥批准了他的奏书,赐钱十万给他办理安葬。法令和刑罚日益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修治直道,征收赋税更加沉重,戍守和徭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起于崤山以东;杰出豪俊互相拥立,自立为侯王。反秦军队进到鸿门后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进谏,二世不准,反而责问李斯说:“我私下有些想法,又从韩非那里听到一句话:尧拥有天下时,殿堂高不过三尺,屋椽用未经雕琢的木材,茅草屋顶也不修剪,即使旅舍中的住宿也不比这更劳苦。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米饭,喝藜藿羹;饭盛在土器中,汤用土钵饮用,即使看守门户者的生活也不比这更困苦。”【徐广说:“匦”一作“霤”。】“大禹开凿龙门,使大夏地区通达;疏导九条河流,曲折开通九州的水道,决开积水使其流入大海。他大腿上没有肥肉,小腿上没有汗毛,手脚都长满老茧,面孔和眼睛被晒得黧黑,最终死在外地,葬在会稽。臣民服役的劳苦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然而,拥有天下所可贵的地方,难道是想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住在旅舍,口食看门人的饭,手拿臣民服役的工具吗?这只是没有才德之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者所致力的。贤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满足自己罢了;这正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地方。所谓贤人,必定能够使天下安定、治理万民。如今自己尚且不能使自身得利,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损害。该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盗贼吴广等向西攻占土地,经过三川而李由不能禁止。章邯已经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反复审查三川的情况,接连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能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高爵厚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意图,想求得容身,写信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保全治道,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报效君主。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道义明白,天下无论贤与不肖,都不敢不尽力竭能来报效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制约,就能享受极致的快乐,这才是贤明之主。怎能不察知呢?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而不能放纵自己,只能说是把天下当作桎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像尧、禹那样劳苦于天下百姓,所以说是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法,实行督责之道,只想以天下满足自己,却徒然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自为百姓奔走,这就是百姓的役夫,不是畜养、统治天下的人,哪里值得尊贵?让别人为自己奔走,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奔走,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为别人奔走的人卑贱,而别人所奔走侍奉的人尊贵,自古至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代尊重贤人的原因,是因为贤人尊贵;厌恶不肖之人的原因,是因为不肖者卑贱。尧、禹亲自为天下奔走,人们因此跟随而尊崇他们,这就违背了尊贤的本意,实在是大错。把这种行为说成桎梏,不也很恰当吗?这都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说:慈母会养出败家子,严厉的家庭却没有不服管束的奴仆。为什么?因为能够施加惩罚,必然如此。商君的法令规定,在道路上丢弃灰土也要受刑;丢灰本是轻罪,却施以重罚。他只有明主才能严厉督责轻罪;轻罪尚且严厉督责,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

防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防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徐广曰:属上郡】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防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旣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夀,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防恬已死,防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隂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防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鞫治之,杀大臣防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乗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廏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説,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呉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羮饭土匦【徐广曰:一作霤】啜土铏【音刑】虽监门之飬,不觳于此矣【徐广曰:觳音喾,觳一作毂,推也】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徐广曰:致一作放】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靣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

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飬,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呉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已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雎,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已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已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必随手刑,则盗跖不▯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防牧其上【诗云:防羊坟首。毛传曰:牝曰防】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仞之高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説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

译“所以韩非说:普通布帛长一寻一常,平庸之人不会放弃;熔化的黄金一百镒,即使盗跖也不敢抢夺。这不是因为平庸之人看重寻常布帛的心情深,而盗跖的欲望浅,也不是因为把盗跖的行为看轻、把百镒黄金的价值看重;而是因为抢夺必定立即受到刑罚,所以盗跖不敢抢百镒黄金;若惩罚不一定施行,平庸之人也不会放弃寻常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跛脚的母羊却能登上山顶。【许慎说:楼季是魏文侯的弟弟。王孙子说:楼季是魏文侯的兄长。】泰山高低和城墙险易,难道是楼季难以越过五丈的界限,而跛羊却容易登上百仞高山吗?是因为陡峭和壕沟的形势不同。明主圣王能够长久处在尊位,长期掌握重权,独享天下利益,并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且审慎实行严厉督责,必定重罚,所以天下不敢侵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犯法的方法,反而采用慈母养败子的做法,这就是不明白圣人的道理。既然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舍身做天下的役夫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不可悲吗?如果节俭、仁义之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敢于进谏、论说治道的大臣在身边,放任漫游的志向就会受抑;以死守节的烈士行为显扬于世,淫乱安逸的游乐就会废止。所以明主能排斥这三种人和事,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控制听命的臣下,修明法令,因此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君主,必定能够违背世俗、改变风气,废除自己所厌恶的,树立自己所希望的;活着时有尊贵显赫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权力不在臣下手中;这样才能消灭仁义之道,堵住游说之人的嘴,困抑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自己独自观察和听闻。这样,对外不会被仁义和烈士的行为倾覆,对内不会被进谏、游说、愤怒争辩的言辞夺权,所以能够卓然独行、放纵自己的心意,没有人敢违逆。像这样,才可以说是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术,修治商君的法。法修术明而天下反而混乱的事,从未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才能实行。这样实行督责,就能真正做到督责;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严明尊贵;君主严明尊贵,督责就一定能实行。” 督责一定,所求就能得到;所求得到,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君主就能享受丰厚的快乐。因此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和百姓忙于补救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敢图谋变乱?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明白君臣之间的统治方法了。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办法。奏书上呈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越发严酷;向百姓征税深重的人被称为贤明官吏。二世说:“像这样才可以说会实行督责。”道路上的受刑者有一半,死者每天在市中堆积;杀人最多的人被称为忠臣。二世说:“像这样才可以说会实行督责。”起初赵高任郎中令时,被他杀害和报私怨的人很多,担心大臣入朝奏事、诋毁他的恶行,于是劝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臣下只能听见声音,不能看见他的容貌,所以称作‘朕’。陛下年少,未必完全通晓各项事务。【徐广说:‘通’或应作‘照’。】如今坐在朝廷上,责问、举发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圣智的办法。况且陛下深居禁宫,与臣以及侍中中熟悉法令的人一起等待事务到来,便可以有所裁决。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都会称颂圣主。”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见大臣,住在禁宫中,赵高经常侍奉在身边、掌握政事,一切事情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想把这些事告诉皇上,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盗贼很多,现在皇上急于增加徭役,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臣想进谏,只因地位低微;这本来就是君侯的职责,君侯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谏已经很久了,只是如今皇上不临朝,居住深宫,我有话也无法传达;想求见又没有机会。”赵高说:“君侯如果确实能进谏,请让我替您等待皇上有空时,把您引见给他。”于是赵高等二世正在宴饮作乐、妇女在前侍奉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丞相到了宫门,上书求见;这样反复了三次。二世恼怒说:“我常常有许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私下宴乐,丞相却总来请求议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还是故意固执地阻拦我吗?”赵高趁机说:“这样下去就危险了。沙丘的阴谋,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即位为帝,而丞相的爵位并没有增加,他的心意恐怕也是希望裂土封王。况且陛下若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楚国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县的子弟,因此楚盗公然横行,经过三川城时,守军不肯进攻。赵高听说他们文书往来,只是还没有查清,所以不敢上报。而丞相在外掌握的权力比陛下还重。”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审查丞相,又怕事情查不确实,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听说这件事时,二世正在甘泉宫观看角抵、俳优表演。【应劭说:战国时逐渐增加讲武的礼仪,把它作为游戏娱乐,用来相互夸示;秦改名为角抵。角是角力,抵是相互碰撞。文颖说:秦把这种娱乐称为角抵,两两相当,比角力、技艺、射箭、驾车,所以叫角抵。骃按:觳抵就是角抵。】李斯无法求见,便上书说明赵高的过错:“臣听说,臣下怀疑君主,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妾怀疑丈夫,没有不危害家庭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之下擅自掌握财利和刑罚,与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妥的。从前司城子罕辅佐宋国,亲自施行刑罚,以威势行事,一年后便劫持了国君。田常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地位在国内无人能敌,私家的财富与公家相等;他向下施惠施德,取得百姓拥戴,向上取得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随后又在朝廷杀死简公,终于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意图,行将危害反叛,正像子罕辅佐宋国;他的私家财富也像田氏在齐国一样。他兼行田常、子罕的悖逆之道,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心志又像韩玘做韩安的丞相。陛下若不谋划,臣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怎么会呢?赵高本来是宦官,但他不放纵自己的志向,不因危险而改变心意,品行清白、修善自身,才得到今天的地位;他凭忠心得到进用,凭诚信守住职位,朕实在认为他贤能,君侯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况且朕年少便失去先人,没有见识,不熟悉治理百姓,而君侯又年老,恐怕我将与天下隔绝。朕若不托付给赵君,还能任用谁呢?赵君为人精细强干,下能了解人情,上能顺合朕意,君侯不要再怀疑。”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治国之理,贪欲没有止境,求利从不停息;他的势力地位仅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所以臣说危险。”二世此前已经相信赵高,担心李斯杀害赵高,便私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赵高;只要我死了,丞相就想做田常所做的事。”于是二世命令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审治。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中,仰天长叹说:“唉,悲哀啊!无道的君主,怎么能为他谋划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逢,纣王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大臣难道不忠吗?然而仍不能免于死亡,身死而他们所效忠的君主却不是正义之主。如今我的智慧不如这三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桀、纣、夫差,我因忠而死,本来就应该如此。”

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説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説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雎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初,赵髙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説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徐广曰:通或宜作照】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徐广曰:揆一作拨】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羣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諌?」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徐广曰:公一作讼,音私】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

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扺角者,角材也;扺者,相抵触也。文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絶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防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呉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陜隘。

译“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混乱吗?不久前他杀掉兄弟而自行即位,杀害忠臣而尊贵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赋税。我并非没有进谏,只是他不听。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一定限度;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如果增加费用而对百姓没有好处,就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安定地治理天下。如今二世违背兄弟亲情,不顾后果;残害忠臣,不思考祸殃;大建宫室,向天下重重征税,不吝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实行,天下人都不听从了。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据天下一半,而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又以赵高为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寇抵达咸阳、麋鹿在朝廷游荡。”于是二世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治罪追究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况,并把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治李斯,拷打了一千多下,李斯不堪忍受疼痛,只好诬陷自己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死,是因为自恃有辩才和功劳事实,并无反叛之心,希望能上书陈述自己,希望二世醒悟后赦免他。李斯便从狱中上书说:“臣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秦地狭小逼仄时,在先王时期不过方圆千里,军队只有几十万。臣竭尽浅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谋划,资助使臣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兵器,整饬政治教化;使官员和士卒奋勇,尊崇功臣,厚待他们的爵禄,所以最终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消灭齐国和楚国,终于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国王,立秦为天子。这是第一项罪。国土并非不广大,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强盛,这是第二项罪。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亲近关系,这是第三项罪。建立社稷,修缮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能,这是第四项罪。更改刻画,统一斗、斛、度、量和文字制度,布行天下,以树立秦的声名,这是第五项罪。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以显示君主得意,这是第六项罪。减缓刑罚,减轻赋税,使君主获得百姓拥戴之心,万民拥戴君王,至死不忘,这是第七项罪。像臣这样做事,罪足以处死,本来已经很久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能力,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书送上后,赵高让官吏扔掉,不上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赵高又让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前去审讯李斯。李斯每次如实回答,他们便再派人拷打。后来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以为会像先前那样,终究不敢改变供词,承认罪行。奏报应当上呈,二世大喜说:“若不是赵君,我几乎被丞相欺骗了。”等二世派去查验三川守的人到达时,项梁已经攻打并杀死了三川守;使者来会同丞相,把李斯交给狱吏,赵高全都妄造谋反供词。二世二年七月,备齐李斯所受的五种刑罚,判处他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和他的中子一起被押解;他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走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办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都被夷灭。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赵高自己知道权势很大,便献上一头鹿,说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大家都说是马。二世惊疑,认为自己受了迷惑,便召太卜令来为此占卦。太卜说:“陛下年少,郊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明,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靠盛大的德行,明确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教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杀害了人,把案件移交上林苑。赵高于是劝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帝所禁忌的。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还会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居住,以此禳解。”二世便出宫住到望夷宫,住了三天。赵高假传诏令给卫士,命士卒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进入,告诉二世说:“崤山以东的群盗大军已经逼近。”二世登楼观看,见到他们后恐惧,赵高便趁机劫持他,命令他自杀。二世取下玉玺佩在身上,身边的人和百官没有跟随他登殿;宫殿几乎要倒塌,反复三次。赵高自己知道上天不助他、群臣也不赞成,便召始皇的弟弟来,把玉玺交给他。【徐广说:一本作“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说子婴是二世的兄长之子。】子婴即位后对此忧患不安,便称病不处理政事,与宦官韩谈及其儿子谋划杀赵高。赵高上朝求见,借口有病;子婴于是召他入内,命韩谈刺杀赵高,并夷灭赵高三族。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进入,抵达咸阳,群臣百官全都反叛,不再敌对。【徐广说:“适”读音为“敌”。】子婴和妻子、儿子把丝带系在自己颈上,在轵道旁投降沛公,沛公便把他们交给官吏。项王到达后杀死子婴,秦于是灭亡天下。太史公说:李斯从平民出身,经历诸侯各国,进入秦国任事,乘秦国的危机和裂隙辅佐始皇,最终成就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受到了尊贵的任用。他既然知道六艺的宗旨,却不辅佐明政来弥补君主的缺失,反而看重爵禄,阿谀顺从、苟且求合,赞同严威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嫡立庶。等到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争辩,岂不是太晚了吗?人人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遭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才发现他与世俗所讥讽的情形并不相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几乎可以和周公、召公并列了。

先主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説诸侯,隂修甲兵,饰政教,官鬬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王,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防,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谓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羣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羣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羣臣百官皆畔不适【徐广曰:适音敌也】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厯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

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辅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説,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讥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邵列矣。」

史记集解卷八十七<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译《史记集解》第八十七卷。《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第八十八卷。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八十八。《蒙恬列传》第二十八。蒙恬的先祖原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任秦将攻打韩国,夺取成皋、荥阳,设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三十七座城。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设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叫蒙武,蒙武的儿子叫蒙恬。蒙恬曾掌管狱讼和文学之事。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任秦国副将军,与王翦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打楚国,俘虏楚王;蒙恬的弟弟蒙毅在始皇二十六年因凭借家世担任秦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已经兼并天下,便派蒙恬率领三十万人向北驱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地区,修筑长城,依照地形设置险要关塞,工程从临洮开始【徐广说:临洮属陇西郡】,到辽东为止,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徐广说:五原郡西安县北有阴山;阴山在黄河以南,阳山在黄河以北。】长城曲折向北,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十多年,驻守上郡。当时蒙恬的威势震慑匈奴,始皇非常尊崇宠信蒙氏,信任并认为他们贤能;又亲近蒙毅。蒙恬负责外部事务,蒙毅常常在内谋划,名声被称为忠诚守信,所以即使各位将领、丞相也没有人敢同他们争权。赵高是赵国王族中疏远的亲属。赵高兄弟几人都生于隐宫。【徐广说:隐宫即宦官。】他的母亲受过刑罚并被戮辱,世代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强干有力,通晓狱法,便提拔他为中军府令。赵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导他决断狱讼。赵高犯了大罪,秦王命蒙毅依照法律治罪;蒙毅不敢枉法,判定赵高应处死,革除他的宦官名籍。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徐广说:“敦”一作“敏”。】便赦免他,恢复他的官职爵位。始皇想巡游天下,修筑一条从九原直达甘泉的道路,于是命蒙恬从九原到甘泉开通道路,削平山岭、填塞谷地,长达一千八百里;道路尚未完工,始皇三十七年冬天便出游,经过会稽,沿海北上到琅邪。始皇途中得病,命蒙毅返回,替他向山川祈祷,蒙毅尚未回来,始皇便到沙丘去世。死讯被秘藏,群臣都不知道。当时丞相李斯的幼子胡亥、中军府令赵高都随从始皇。赵高一向受到胡亥宠幸,想拥立胡亥,又怨恨蒙毅依法治过自己,于是产生了害人之心,便和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立胡亥为太子。太子立定后,派使者以有罪为名赐死公子扶苏和蒙恬;扶苏已死,蒙恬 蒙恬心中怀疑,便再次请求核实。使者把蒙恬交给官吏,又改用胡亥的舍人担任将军。使者回来报告,胡亥已经听说扶苏死了,立即想释放蒙恬。赵高害怕蒙氏再次显贵并掌权,又怨恨蒙毅,于是向胡亥献上灭掉蒙氏的忠计,说:“臣听说,先帝很早就想举用贤人、确立太子,但蒙毅劝谏说不可以。如果知道贤能却反而不立,这是不忠并且迷惑君主。按臣愚见,不如杀掉他。”胡亥听从了,便把蒙毅囚禁在代地。此前,蒙恬已被囚禁在阳周。蒙恬到咸阳时,太子已经安葬,胡亥已经即位为二世皇帝;赵高受到亲近信任,日日诋毁蒙氏,寻找他们的罪过,举发弹劾他们。子婴进谏说:“臣听说,从前赵王迁杀死良臣李牧,却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纳荆轲的谋划,背弃与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死祖上世代忠诚的旧臣,却采纳后胜的主张。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古法而失去国家,灾祸也殃及自身。如今蒙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君主却想一旦把他们抛弃,臣私下认为不可。臣听说,轻率思虑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有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保全君主。【徐广说:一本没有‘独’字。】杀死忠臣,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这样对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对外会使将士离心,臣私下认为不可。”胡亥不听,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到代地,对蒙毅说:“先主想立太子,您却加以阻难;如今丞相认为您不忠,罪过将连及宗族。朕不忍心,所以赐您死,也已经很幸运了,您还是自行谋划吧。”蒙毅回答:“如果说臣不能领会先主的心意,那么臣年轻时就入仕,顺承宠幸,直到终身,可以说是了解先主心意了;如果说臣不知道太子是否有才能,那么太子独自随先主周游天下,远远胜过其他公子,臣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先主选立太子,是多年积累考察的结果,臣有什么话敢进谏,又有什么忧虑敢谋划?并不是我故意修饰言辞来逃避死亡,而是不愿玷辱先主的声名。希望大夫替我考虑,使我能够以真实情况而死。顺从并成全,是道义所贵;刑杀,是道义所不得已。过去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又让百里奚承担不是他的罪;所以死后谥号为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了大错,天下人非难他们,认为他们君主不明,因此声名被诸侯所记载。所以说,依道义治理的人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不加给无辜者。希望大夫留心。”使者知道这是胡亥的意思,不听蒙毅的话,于是杀了蒙毅。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对蒙恬说:“您的过错很多,而您的弟弟蒙毅又犯有大罪,依法牵连到您。” 蒙恬说:“从我的先人直到子孙,累积功劳,确实受到秦国信任,已经三代了。如今臣统领三十多万军队,虽然身陷囚禁,形势上完全有能力反叛;然而臣知道必死仍然守义,是不敢辱没先人教诲,也是不忘先主。过去周成王刚即位,还没有脱离襁褓,周公旦背着成王上朝,最终平定天下。后来成王病得很重,周公旦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说:‘王还没有明辨事理,这是旦替王办事而获罪,灾祸由旦承担。’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收藏在记录府中,可以说是确实可信。后来成王能够治理国家,有奸臣进谗说:‘周公旦早就想作乱了,君王如果不防备,必然发生大事。’成王大怒,周公旦逃奔楚国。成王在记录府中发现周公旦沉入河中的书信,才流泪说:‘谁说周公旦想作乱呢?’于是杀掉进谗者,召回周公旦。况且旧《周书》说:‘一定要多方参验、反复核实。’如今蒙氏宗族世代没有二心,而事情却竟然这样,这必定是奸臣制造逆乱、从内部侵凌的做法。【徐广说:一作“辞”。】周成王有过失后重新振作,最终国家昌盛;夏桀杀关龙逢,纣王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自己死后国家也灭亡。因此臣说,过失可以纠正,进谏可以使人醒悟;能够从多方面参验,是上圣的法则。臣所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求得免罪,而是将以进谏而死。愿陛下替万民思考,遵从正道。”使者说:“臣奉诏来依法处置将军,不敢把将军的话报告给皇上。”蒙恬长叹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然无罪而死吗?”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我的罪本来确实应当死了。我从临洮修筑长城直到辽东,挖城壕、筑城墙,绵延一万多里,其中难道不可能截断地脉吗?这就是我的罪。”于是吞药自杀。太史公说:我曾到北方边境,从直道返回,沿途看到蒙恬为秦国修筑长城、设置亭障、挖山填谷、开通直道,确实轻视了百姓的劳力。秦国刚刚消灭诸侯时,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创伤尚未痊愈;蒙恬作为名将,不在这时强力进谏,振救百姓的急难,赡养老人、抚恤孤儿,致力于修养众民的和睦,反而迎合皇帝心意、兴办功业,那么他的兄弟遭到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他怎么反而说是得罪了地脉呢?” 《史记集解》第八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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