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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七十二

史记集解卷六十八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755–761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集解卷六十八

宋 裴骃 撰史记六十八商君列传第八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为中庶子。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防痤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竒才,愿王举国而聴之。”王嘿然。王且去,痤屏人言曰:“王即不聴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痤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乆。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防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乆逺,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徳于殷周矣。”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子议已。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髙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闇干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衞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摰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衞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衞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音律】受上爵。为私鬭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衞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传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説,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衞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郑▯曰:音勇,今之斛也】权衡丈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厐涓。其明年,衞鞅説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衞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衞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防盟已饮而衞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衞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徐广曰:▯农商县也】十五邑,号为商君。

译百姓没有人敢再议论法令。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使其投降。过了三年,秦国在咸阳修筑冀阙和宫廷,秦国从雍地迁都到咸阳;又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把小都、乡邑和聚落合并设置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县。开辟田间阡陌,重新划定封疆,使赋税公平;统一斗、桶【郑玄说:桶音勇,就是今天的斛】,实行权、衡、丈等度量衡。第四年,公子虔再次触犯新法,被割去鼻子。第五年,秦人富足强盛,周天子向秦孝公送来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第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将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譬如人患腹心之疾: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崤山险要以西,国都安邑同秦国以黄河为界,却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利益;有利时就向西侵夺秦国,秦国有患时就向东收取土地。如今凭借您的贤圣,国家赖以兴盛;魏国前些年又被齐国大败,诸侯纷纷背叛它,正可以趁此时机攻打魏国。魏国不能抵挡,秦国一定能向东迁移国都;迁都后,秦国凭借黄河、山川的险固,向东面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功业。”孝公认为有理,派卫鞅率兵攻魏。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已经对峙,卫鞅送信给魏将公子卬说:“我起初同公子交好,如今却都成为两国的将领,我不忍心相互攻击。不如同公子当面相见,订盟后痛饮一番,便停止用兵,以使秦、魏两国安宁。”魏公子卬认为有理。盟约订立、饮酒之后,卫鞅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虏魏公子卬,乘势进攻魏军,将其全部击溃后回到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国击败,秦国境内也日益空虚、削弱;魏王害怕了,于是派使者割让河西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解。魏国于是放弃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说:“我真后悔没有采用公叔痤的话。”卫鞅击败魏军回到秦国后,秦孝公把商地十五邑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在秦国任相十年,宗室和贵戚中有许多人怨恨不满。赵良来见商君。商君说:“我当初能够求见孝公,是通过孟兰皋。如今我想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也不愿意。孔丘曾说:‘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人会退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其位而占据这个职位,叫贪位;不具备那个名声却拥有它,叫贪名。’我听从您的道义,恐怕自己会贪图职位、贪图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反过来听取意见叫聪,反观自身叫明,战胜自己叫强。虞舜说过:‘能自处卑下,才是最高尚的。’您不如讲讲虞舜的治道,不要再问我。”商君说:“你不如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 商君说:“秦国起初沿袭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分别,男女同室而居;如今我改变他们的教化,使男女有别,又大规模修筑冀阙,营造宫室,已经同鲁、卫差不多了。您看看我治理秦国的情况,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千张羊皮不如一张狐狸腋皮,千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不讳。周武王因为有众臣直言而昌盛,殷纣王因为众人沉默而灭亡。您如果不认为武王做得不对,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诛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表面上的话华而不实,极为诚恳的话才是实话,苦口的话是药,甜言蜜语是病。您果真肯整天说正直的话,就是给我的药;我将要听从您的话,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本是楚国边远地区的人。他听闻秦穆公贤明,希望能见到他,徒步而行又没有路费,便把自己卖给秦国的客商,穿着粗布衣,替人放牛。一年后,秦穆公知道了他的才能,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置于百姓之上,秦国无人敢与他相比。他做秦国国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安立晋国国君,一次挽救楚国的祸患;在国内施行政教,使巴人前来进贡;向诸侯施行德政,使八方戎族前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求见。【韦昭说:欵就是叩。】五羖大夫做秦国国相时,劳作时不乘车,暑天不张伞盖;在国中行走,不让车马随从,也不拿兵器。他的功业名声藏在府库,德行流传于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用声音互相劝力。【郑玄说:相,是随着杵声发出声音,以声音自我劝勉。】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求见秦王,凭借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并不是树立名声的做法;您做秦国国相,不把百姓当作根本,却大规模修筑冀阙,并不是建立功业的做法;您处罚并黥刺太子的师傅,残害百姓而施用严刑,这是积累怨恨、酝酿祸患。教化百姓,应当比发布命令更深入;百姓接受教化、效法上位者,应当比执行法令更迅速。如今您又在国内树立权威、对外改变旧制,这不是教化百姓的办法。您面南而坐治理国家,却自称‘寡人’,每天用法绳纠治秦国的贵公子。《诗经》说:‘辅佐君主有礼有体,做人却不合礼;做人不合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从这首诗看来,这也不是求长寿的方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给公孙贾刺面。《诗经》说:‘得到人心的兴盛,失去人心的崩亡。’这些事情都不是得到人心的做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从车辆装载铠甲;让身强力壮、肋骨并列的人为车右,让手持长矛和盾牌的人【徐广说:‘闟’一作‘尞’,是屈卢那样的强矛、干将那样的雄盾】在车旁快步跟随。这些东西只要有一样不具备,您本来就不会出门。《尚书》说:‘凭借德行者昌盛,凭借武力者灭亡。’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为什么不归还商地十五邑,到边远地方灌园,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供养老人,抚恤孤儿,敬重父亲和兄长,按功劳排列次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安稳一些。您却还想贪图商地的财富和秦国的宠信,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抛弃宾客、不再临朝,秦国用来收拾您的手段,难道还会很微小吗?到那时,您就会看到,自己灭亡已经可以翘足等待了。”商君不听从。此后五个月,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党告发商君谋反,秦王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亡到关下,想住进客舍。客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按照商君的法令,收留没有凭证的客人,主人也要获罪。”商君长叹说:“唉!制定法令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离开,前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击破魏军,不肯接纳商君。商君想前往其他国家,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寇;秦国强大,贼寇进入魏国却不送回去,不行。”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再次进入秦国后,逃到商邑,同他的部属发动商邑的军队,出兵攻击郑县。【徐广说:郑县属京兆。】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县的黾池杀死了他。【徐广说:黾字有的版本作彭。】秦惠王把商君肢解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反叛。”于是灭了商君全家。太史公说:商君是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想用帝王之术求得孝公任用,凭借浮夸的游说来控制对方,这已经不是他的本质了。况且他依靠宠臣景监而得到任用,后来施刑于公子虔,又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赵良的劝告,也足以说明商君缺少仁厚。我曾读商君的《开塞》《耕战》之书,又观察他的为人和所作所为,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是有原因的啊。【《新序》评论说: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扩展雍州土地;向东兼并黄河以西,向北收取上郡,国家富足,军队强盛,长期称雄于诸侯。周王室归还户籍,四方前来祝贺,成为战国时期的霸主。秦国于是逐渐强大,经过六代兼并诸侯,这也都是商君的谋略。商君竭尽一生,没有其他念头;一心为公,不顾私利,使百姓在国内急于从事耕织以富国,在国外重视征战的赏赐以激励士卒。发布命令一定实行,对内不阿谀贵宠之人,对外不偏爱亲疏远近,所以命令得以施行,禁令得以禁止;法令发布后,奸邪得以止息。因此,虽然《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诗经》说‘周道平直如砥石,正直如箭矢’,司马法用来激励士卒、周后稷用来劝导农业的办法,都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商君。这正是秦国能够兼并诸侯的原因。所以孙卿说:‘四代都有胜利,不是侥幸,而是有其规律。’但秦国不讲信用,诸侯只是畏惧它而不亲近它。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齐桓公不违背柯地之盟,晋文公不背弃原地之约;诸侯畏惧他们的强大,同时又亲近信任他们,因而使灭亡的国家复存,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四方都归附他们。这是管仲、舅犯的谋略。】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聴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説吾治秦?」与赵良曰:「反聴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衞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闗请见【韦昭曰:欵,叩也】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乗,暑不张葢,行于国中,不从车乗,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徳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郑▯曰:相,谓送杵声以声音自劝也】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传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効上也,防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也,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防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夀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乗,持矛而操闟【所及反】防者【徐广曰:一作尞,屈卢之劲矛,干将之雄防】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夀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

秦王一旦捐賔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騐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出击郑【徐广曰:京兆郑县也】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徐广曰:黾或作彭】秦恵王裂商君以狥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説,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新序论曰:「秦孝公保崤函之固,以广雍州之地,东并河西北,收上郡,国富兵强,长雄诸侯。周室归籍,四方来贺,为战国霸君。秦遂以强,六世而并诸侯,亦皆商君之谋也。夫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发令必行,内不阿贵宠,外不偏疎逺是以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奸息。故虽书云『无偏无党』,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马法之励戎士,周后稷之劝农业,无以易此。此所以并诸侯也。故孙卿曰:『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无信,诸侯畏而不亲。夫霸君若齐桓、晋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负原之期,而诸侯畏其强,而亲信之,存亡继絶,四方归之,此管仲、舅犯之谋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旧恩,弃交魏之明信,诈取三军之众,故诸侯畏其强,而不亲信也。籍使孝公遇齐桓、晋文,得诸侯之统,将合诸侯之君,驱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则亡矣。天下无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诸侯。衞鞅始自以为知霸王之徳,原其事不喻也。昔周、召施善政,及其死也,后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诗是也。尝舍于树下,后世思其徳,不忍伐其树,况害其身乎?管仲夺伯氏邑三百戸,无怨言。今衞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鈇钺之诛,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畜怨积仇,比于邱山,所逃莫之隐,所归莫之容。身死车裂,灭族无姓,其去霸王之佐亦逺矣。然惠王杀之,亦非也。可辅而用也。使衞鞅施寛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几霸者之佐哉】

译如今商君背弃同公子卬过去的恩情,抛弃同魏国交往时公开确立的信用,欺骗并夺取魏国三军的士众,所以诸侯畏惧他的强大,却不亲近、不信任他。假使秦孝公遇到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掌握诸侯的统率权,联合诸侯之君,驱使天下军队来攻打秦国,秦国就会灭亡。只是天下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所以秦国才能兼并诸侯。卫鞅起初自以为懂得成就霸王功业的德行,推究他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并不明白。过去周公、召公施行善政,他们死后,后世仍思念他们,《蔽芾甘棠》这首诗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曾在甘棠树下休息,后世思念他们的德行,连树都不忍砍伐,何况伤害他们的身体呢?管仲夺取伯氏的三百户封邑,伯氏也没有怨言。如今卫鞅对内施行刻削如刀锯的刑罚,对外加重斧钺之诛;行走超过六尺就要受罚,把灰丢在道路上就要受刑。一天之内,他在渭水边审理囚犯七百多人,渭水都被染成赤色,号哭之声震动天地。积蓄的怨恨和仇怨,比丘山还高;想逃走的人没有地方隐藏,想归附的人没有地方容身。最终他自己被车裂,全族被灭,连姓名都被抹去。他距离辅佐霸王的人,也实在太远了。然而,秦惠王杀死他也不对。假如能够任用卫鞅,同时施行宽和公平的法令,再加上恩惠,并用诚信去申明法令,或许还可以成为霸主的辅佐吧。】《史记集解》卷六十九。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六十九篇。苏秦列传第九。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向东到齐国拜师学习,又在鬼谷先生那里学习【徐广说:颍川阳城有鬼谷,大概是此人居住的地方,因而以此为号。骃案:《风俗通义》说,鬼谷先生是战国时纵横家】。出游数年后极其困顿,回到家里。兄弟、嫂嫂、妹妹、妻妾暗中都嘲笑他说:“周人的习俗是治理产业,努力从事工商,把获取十分之二的利润作为要务。如今你舍弃根本事业,却从事游说,困顿不是很应该吗?”苏秦听到后惭愧而自我伤感,于是闭门不出。他取出自己的书,全部读了一遍,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接受学问,却不能凭此取得尊贵和荣华,那么读书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得到《周书·阴符》,伏案读了一年,出来后揣摩其中道理,说:“这可以用来游说当世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显王身边的人一向熟知苏秦,都轻视他而不相信。于是苏秦向西到了秦国。秦孝公已死,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国家,山为屏障、渭水环绕;东有函谷关和黄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地的良马,这真是天然府库。凭秦国众多的士民和训练有素的军队,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秦王说:“鸟的羽毛还没有长成,不能飞得高;文章礼法还没有明白,不能兼并天下。”当时秦国刚杀商鞅,又厌恶游说之士,因此没有任用他。苏秦向东到了赵国。赵肃侯让弟弟成为相国,号称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苏秦离开赵国游历燕国;一年多以后才得以见到燕文侯,游说说:“燕国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周礼》说:正北方属于并州,其河流是滹沱;郑玄说:滹沱出自□城】,土地方圆二千多里,披甲士卒几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支撑数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物产,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作,仅靠枣栗也足以生活。这就是所谓天然府库。天下安乐无事、没有遭受覆军杀将之祸的地方,没有比燕国更好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犯、百姓能够披甲备战,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替它遮蔽。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彼此损耗,而大王因此保全燕国,在赵国后方牵制它。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绵延数千里;即使夺得燕国城池,秦国的谋划本来也不能守住。秦国不能伤害燕国,这是很明白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布命令后不到十天,几十万军队就能驻扎在东垣;渡过滹沱、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能抵达燕国都城。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 《苏秦列传》第九。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向东到齐国拜师学习,又向鬼谷先生学习。【徐广说:颍川阳城有鬼谷,或许是鬼谷先生居住的地方,因而以此为号。骃案:《风俗通义》说,鬼谷先生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他外出游历数年,十分困顿,回到家里。兄弟、嫂嫂、妹妹、妻子和妾都暗中嘲笑他,说:“周人的习俗,是治理产业,努力从事工商,把追逐十分之二的利得作为要务。如今你放弃根本而去从事口舌游说,困窘不也是应该的吗?”苏秦听后既惭愧又自我伤感,于是闭门不出。他取出自己的藏书,全部读了一遍,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受书学习,却不能凭此取得尊贵和荣华,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得到《周书·阴符》,伏案诵读,一年后才出门。他揣摩其中道理说:“凭这个可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显王身边的人一向熟悉苏秦,都轻视他,不相信他。于是他向西到了秦国。秦孝公已经去世,苏秦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国家,山为屏障,渭水如衣带环绕;东面有函谷关和黄河,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有代地的良马。这是天然的府库。凭借秦国众多的士民和所施行的兵法教化,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秦王说:“鸟的毛羽还没有长成,就不能飞得高;法令文理还没有明白,就不能兼并天下。”当时秦国刚杀商鞅,又厌恶游说之士,所以没有任用他。苏秦于是向东到了赵国。赵肃侯让他的弟弟成做国相,号称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他离开赵国游历燕国,过了一年多才得以见到燕文侯,游说他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呼沱河、易水【《周礼》说:正北方为并州,其河流是呼沱。郑玄说:呼沱发源于□城。】;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供给数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物产,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种,也足以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天然府库。天下安乐无事、不曾遭受军队覆灭和将领被杀的国家,没有比燕国更好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敌寇、不被甲兵侵扰,是因为赵国成为它南面的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相互损耗,而大王却得以保全燕国,从后方控制它们,这就是燕国不遭受侵扰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地域绵延数千里;即使攻下燕国城邑,秦国按其谋划本来就不能守住。秦国不能真正伤害燕国,是很明显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布命令还不到十日,数十万军队已经驻扎在东垣;渡过呼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日就能抵达燕国都城。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 在百里之内,竟不忧虑百里之内的祸患,反而重视千里之外的谋划,没有比这更大的过错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结成合纵亲善的关系,使天下联合为一体,这样燕国一定没有忧患了。文侯说:“您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国弱小,西面逼近强大的赵国,南面又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您一定要实行合纵来安定燕国,我愿意率全国参加。”于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让他前往赵国。当时奉阳君已经去世,苏秦便乘机游说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平民中的士人,都称赞君王的行为和义德,都希望接受您的教诲、当面向您陈述忠诚,这已经很久了。只是奉阳君嫉妒君王而不任事,所以宾客和游士没有谁敢在您面前尽情陈说。如今奉阳君已经离开人世,君王才重新亲近士人百姓,因此我才敢进献愚见。我私下替君王谋划,没有比安抚百姓、让他们不受扰动更好的办法了,而且暂时不要对百姓兴事。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外交对象;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听我说说外患:齐、秦是两个敌国,百姓不能因依靠秦国攻齐而安宁,也不能因依靠齐国攻秦而安宁,更不能因两不依靠而安宁。所以,谋划攻伐别国君主、讨伐别国,最怕的是出言不慎,断绝同别国的交往。希望君王慎重开口,只须分辨黑白、区别阴阳罢了。君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燕国一定会把出产旃裘、狗马的地方献给您,齐国一定会把盛产鱼盐的海滨献给您,楚国一定会把产橘柚的园圃献给您,韩国、魏国、中山都可以让它们献上供汤沐的奉养,贵戚父兄也都可以接受封侯。割地取利,是五霸用来倾覆军队、擒获将领而追求的;封侯贵戚、获取汤沐之邑,是汤王、武王用来流放和诛杀暴君而争取的。如今君王高拱安坐,就可以同时得到这两者,这正是我替君王希望的。现在大王如果亲附秦国,秦国必然使韩国、魏国削弱;亲附齐国,齐国必然使楚国、魏国削弱。魏国削弱,就会割让河外;韩国削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献出,上郡的道路就会断绝;河外割让,道路就会不通;楚国削弱,就没有援助。这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军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胁迫韩国,兼并周地,赵国就会自行拿起武器;占据卫国、夺取淇巷,齐国必然入朝秦国。秦国如果已经取得山东,必然发兵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军队必将在邯郸城下交战。这是我替君王担忧的事。当今时代,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几十万,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数年。西有常山,南有黄河、漳水,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

史记集解卷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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