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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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二
宋 裴骃 撰史记一百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丞相公孙▯者,菑川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辠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説,养后母孝谨。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年六十,徴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乃病免归。元光五年,有诏徴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让谢,国人曰:“臣以甞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至太常,太常令所徴儒士各对防,百余人,▯第居下。防奏,天子擢▯防为第一,召入见,状貎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聴。▯为人恢竒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防三年。毎朝防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縁饰以儒术,上大説之。二嵗中【徐广曰:云一嵗】至左内史。▯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推其后。天子常説,所言皆聴,以此日益亲贵。甞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防。汲黯庭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言,左右幸臣每毁▯,上益厚遇之。元朔三年,张欧免,以▯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数諌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置朔方之便,发十防,▯不得一【韦昭曰:以▯之才非不能得一也,以为不可,不敢逆上耳】▯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専奉朔方。”上乃许之。汲黯曰:“▯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诚中,▯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僣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为丞相,封平津侯【徐广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为丞相;功臣表曰元朔三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骃案:汉书,髙成之平津侯也】▯为人意忌,外寛内深,诸甞与▯有郤者,虽佯与善,隂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之力也。
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賔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镇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知、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徳,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知,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徐广曰:厉一作广也】量能授官。今臣▯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徳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襃有徳,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防,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葢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汉书音义曰:何恙,喻小疾,不以时愈】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徳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元狩二年,▯病竟以丞相终【汉书曰:年八十】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嵗,坐法失侯。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闗,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之,留乆,诸公賔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諌伐匈奴。其辞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諌,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諌,是故事无遗防,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隠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应劭曰:大凯,周礼还师振旅之乐】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宋均曰:春秋少阳少隂,气弱未全,须人功而后用,士庶法之,教而后成宗仁本义,天子诸侯必春秋讲武,简阅车徒,以顺时气,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
译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经》《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在齐国的读书人中游学,却没有人厚待他。齐国的儒生相互排斥他,不容纳他。家境贫穷,借贷也没有所得,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各地都没有人厚待他,作为门客十分困顿。孝武帝元光元年间,他认为诸侯已经没有值得游说的了,于是向西进入函谷关,拜见卫将军卫青。卫青多次向皇上推荐他,但皇上不召见,只给他资助,让他留下很久。各位公卿和宾客大多厌烦他,于是他在宫阙下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接见。他所说的九件事中,八件是制定律令,一件是劝谏攻打匈奴。他的奏辞说:“我听说,明君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敢躲避重罪,以便直言劝谏。因此政事不会遗漏谋略,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逃避死亡,来献上愚昧的计策。希望陛下宽赦臣罪,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天下太平以后,天子举行大凯【应劭说:大凯是《周礼》所说军队归来、举行振旅时的乐曲】,春季搜猎,秋季狝猎;诸侯春季整军,秋季操练兵器,这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然尸横遍地、鲜血横流,所以圣王慎重地发动战争。那些一心追求战争胜利、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可与三代相比;但他还不停追求胜利,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粮仓守备,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飞散,很难找到并制服。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带着粮食随军运输,辎重又赶不上军队。即使夺得土地,也不足以获利;遇到那里的人,既不能役使,也不能守备。即使取胜,也只能杀掉他们,不能把他们当作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敝,只为让匈奴快意,并不是长久之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军向北攻打胡人,开辟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土地坚硬、沼泽遍布【徐广说:一作“斥”】,又多盐碱【瓒说:那里水泽多,又有盐碱】,不生长五谷。秦朝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驻扎野地十多年,死者数不胜数,最终仍不能渡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少、兵器铠甲不足吗?是形势不允许。秦又让天下运输军粮【文颖说:把粮草转运到战场,就是这个意思】,从东腄【徐广说:腄在东莱,音缒】、琅邪等濒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平均运送三十钟才能到达一石。男子努力耕种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军用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和老弱者不能相互养活,道路上死者接连不断;天下于是开始背叛秦朝。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去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像捕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危险。’高帝不听,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这以后天下才停止兵戈。因此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军队,发动数十万人,即使有覆灭敌军、杀死敌将、俘获单于的功劳,也只足以结下深仇,不能抵偿天下的费用。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疲敝,却以攻打外国为快,并不是完善的事业。匈奴难以得到并制服,不是一个时代就能解决的;他们以偷盗、侵扰、驱掠为业,这是天性如此。上至虞、夏、商、周,也只是不能督责他们,把他们当作禽兽畜生,不把他们当作人来管辖。皇上上面不考察虞、夏、商、周的治国传统,下面却重蹈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担忧的,也是百姓最痛苦的。况且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务困苦了就容易产生忧患。若使边境百姓疲敝愁苦而产生离心,边将和官吏彼此猜疑并向外国求利【张晏说:同外国交往以求自身利益,如章邯一类】,尉佗、章邯就能借此成就自己的私心。秦政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为权力分散在这两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详细察看,稍加留意,深思熟虑。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也各自上书谈论天下大事。徐乐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没有一尺土地,自己不是王公大人,也不是名门之后,没有乡里声誉,不具备孔子、墨子、曾子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用棘木做的矛【“矜”音勤】,袒露一只臂膀大声呼喊,天下便像风吹草偃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加整治。这三点就是陈涉用来起事的凭借,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 腄县在东莱,音读为“缒”。琅邪是背靠大海的郡,转运到北河,每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辛苦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帐。百姓疲惫困敝,孤儿、寡妇、老人和弱者无法互相供养,路上死者接连可见;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的时候。到了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便想进攻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击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现在凭陛下的盛大德行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的盟约,此后天下才停止战争。因此兵法说:兴师十万,十万日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军队,发动数十万人的战争,即使有倾覆敌军战车、杀死敌将、俘虏单于的功劳,也只足以结下深重怨仇,不足以抵偿天下所耗费的财力。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困敝,却让人甘心为外国效力,这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匈奴难以取得并加以制服,不是一代人能够解决的;他们以劫掠、侵扰和驱赶人口为职业,这是天性如此。上溯虞、夏、殷、周,他们本来就没有把匈奴当作可以按人的标准管束的对象,而是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不把他们列入人的范围。如今对上不观察虞、夏、殷、周治理边夷的传统,对下反而重蹈近世的过失,这是我最忧虑的事,也是百姓所深受其苦的事。况且战争拖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务困苦了忧患就容易产生;这样便使边境百姓疲惫困苦而产生离心,使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并在外面与外国交易谋利。张晏说:“与外国交往,谋求自己的利益,如章邯一类。”所以尉佗、章邯得以实现他们的私心。秦政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为权力分散在这两个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因此《周书》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详细察看这些情况,稍加留意并深思熟虑。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都上书谈论当世政务,各自提出一件事。徐乐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如此。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也没有一尺土地;自身不是王公大人的后代,也不是名门望族之后,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不具备孔子、墨子、曾子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削尖的木棍,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偃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社会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又不加整顿。这三点,就是陈涉能够借以起事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正在谋划…… 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务繁多就会产生忧患。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势和土地足以束缚、控制百姓【服虔说:是说郡守所控制的范围,土地足以专擅控制百姓;苏林说:是说土地形势足以束缚控制百姓】,还可以胁迫诸侯,这不是皇家应有的利益。向上观察齐、晋灭亡的原因,是王室卑弱削损而六卿势力过大;向下观察秦灭亡的原因,是法律严酷、刑罚刻深,欲望不断扩大。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像六卿那样重大,辖地广大不只是闾巷中的一点资财,铠甲兵器不只是棘木矛那样的简陋工具;一旦遭遇万世罕见的变故,就无法掩饰和讳言其祸患。”奏书上呈天子。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诸位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徐广说:其他《史记》版本都没有严安,这里所编纂的内容全取自《汉书》;但《汉书》本来不应有很大差异,可能是抄写《史记》时相互承袭而有脱漏】于是皇上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主父偃多次被召见,上书谈论政事;皇帝下诏任命主父偃为谒者,升徐乐为中大夫。一年之中,主父偃四次升迁。主父偃劝说皇上说:“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方圆百里,强弱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拥有相连数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平时就骄奢淫逸,容易发生淫乱;紧急时便依仗强大势力联合起来,以合纵抗拒京师。如今若用法令削减他们的封地,叛逆的苗头就会萌发,过去晁错就是这样。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虽是骨肉,却没有一寸封地,因而仁孝之道无法彰显。希望陛下下令,使诸侯能够广施恩惠,把土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高兴地得到自己的愿望,皇上又把恩德施加于诸侯,实际上分割了他们的封国;不必削减封地,诸侯的势力也会逐渐削弱。”皇上于是听从了他的计策【徐广说:元朔二年开始命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主父偃又劝皇上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和兼并之家、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到茂陵充实京师,对外消除奸猾之徒。”皇上又听从了他的计策。尊立卫子夫为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您太专横了。”主父说:“我成年后出游求学四十多年,仕途始终不能通达;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受五鼎的食物,死了却要受五鼎烹煮,我已经日暮途远,所以才倒行逆施、放纵施为。”主父偃极力称说朔方土地肥沃,外有黄河阻隔,蒙恬筑城可以驱逐匈奴,内地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的负担,扩大中国的疆域,这是消灭胡人的根本。皇上看了他的说法,交给公卿讨论,公卿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也不能完成,后来只好放弃。主父偃极力说明修筑朔方的便利,皇上最终采用主父偃的计策,设置朔方郡。
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防也。」秦皇帝不听,遂使防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徐广曰:一作斥】咸卤【瓒曰:其地多水泽又有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文颖曰:转刍谷就战是也】起于东腄【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缒】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葢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髙皇帝定天下,略地于邉,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諌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影。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髙帝不聴,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髙皇帝葢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防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车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修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乆则变生,事苦则虞易,乃使邉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觧,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曽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矜音勤】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
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不登,年嵗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邉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嵗,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嵗,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簒齐六卿分晋,竝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謟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防恬▯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雎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韦昭曰:监御史名禄也】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乆,粮食絶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
译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到齐国后,他召集兄弟和宾客,分给他们五百金,并责备他们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不供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诸位有人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诸位已经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以齐王同姐姐私通的事情刺激齐王。齐王认为自己最终无法脱罪,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判处死刑,于是自杀。有司把此事报告皇上。主父偃还未显贵、身为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他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却因为主父偃在朝中阻挠而不敢发出。主父偃任齐相后,出了宫阙,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金钱,因此诸侯子弟中有许多人得以封侯。齐王自杀后,皇上听说此事,大怒,认为主父偃劫持齐王,逼他自杀,于是召主父偃交给司法官吏审理。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金钱,但说自己没有劫持齐王逼他自杀。皇上想不杀他。当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进言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要罪魁,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没有办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皇上诛灭主父偃全族。主父偃当时显贵受宠,宾客有数千人;等他被灭族处死后,没有一个人替他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徐广说:孔车是洨县人,沛郡有洨县】收殓埋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有德的长者。弦车转运粮食,始终看不到停止的时候,这是天下人共同忧虑的事。战争持续久了,变故就会兴起;事务繁多了,忧虑就会产生。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千里,排列着数十座城,地势和土地足以束缚、控制百姓。服虔说:“意思是,郡守所掌握的束缚力量,土地足以让他专擅控制百姓。”苏林说:“意思是,土地的形势足以束缚、控制百姓。”这样既威胁诸侯,也不是皇室的利益。向上看齐国、晋国灭亡的原因,是皇室卑弱削减,六卿势力极盛;向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是法令严酷苛刻,欲望不断扩大。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的权重;土地方圆千里,不只是闾巷中人的资财;铠甲、兵器和器械,也不只是木棍那样的用处。一旦遭遇万世以来的大变故,后果就无法用言语来掩饰。书上奏给天子后,天子召见三人,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徐广说:“其他《史记》版本都没有严安,这里所编纂的内容都是取自《汉书》。然而《汉书》不应当有这样大的差异,或许是抄写《史记》时相沿传抄而出现了脱漏。”于是皇上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多次召见他们;他们上疏谈论政事。皇帝下诏任命主父偃为谒者,升任徐乐为中大夫。一年之内,主父偃四次升迁。主父偃进言说:“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百里,强弱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形势缓和时,他们骄奢淫逸,容易发生淫乱;形势紧急时,他们凭借自己的强大,联合起来合纵反抗京师。现在如果用法令削减他们的封地,叛逆的苗头就会萌发,前些日子的晁错就是这样。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嫡长子承袭爵位后,其余子弟虽是骨肉,却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封给他们,于是仁爱孝悌之道不能得到彰显。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能够广施恩惠,把土地分给子弟并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高兴地得到所希望的东西,皇上又以恩德施予诸侯,实际上却分割了他们的国土;诸侯不经削减而逐渐削弱。”于是皇上采纳了他的计策。徐广说:“元朔二年,才开始命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主父偃又劝皇上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的豪杰、兼并土地之家以及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到茂陵。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消除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祸害自行消除。”皇上又采纳了他的计策。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专横了。”主父说:“我束发求学以来已经四十余年,自己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受五鼎之食,死后就要遭受五鼎烹杀。我年老了而前途遥远,所以只好反常行事,肆意施为。”主父偃大力陈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作为阻隔,可以修筑城池来驱逐匈奴,内则可省去转运粮食和戍守漕运的劳费;这是扩大中原、消灭胡人的根本办法。皇上阅览了他的意见,交给公卿讨论,大家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常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始终不能完成,后来只好放弃。”主父偃极力说明这样做的便利,皇上最终采用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置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相。到了齐国,他遍召兄弟和宾客,拿出五百金分给他们,并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不供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有人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和各位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把齐王与姐姐通奸的事情告诉齐王,借此动摇齐王。齐王认为自己终究不能逃脱罪责,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于是自杀。有关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主父偃当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他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本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却因为主父偃在朝中阻挠而不敢发出。等到主父偃做齐相,刚出宫门,赵王就派人上书告发,说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大多凭此得到封爵。齐王自杀后,皇上听说此事,大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使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狱吏审治。主父偃承认接受诸侯的金钱,但确实没有胁迫齐王自杀。皇上想不杀他。当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便说:“齐王自杀而没有后代,国家被废除,改为郡,纳入汉朝。主父偃是最初的罪魁,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皇上诛灭了主父偃的家族。主父偃正处于显贵受宠时,宾客多得数以千计;等到他被灭族处死,没有一个人替他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收殓并埋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有德行的长者。徐广说:“孔车是洨县人,沛郡有洨县。” 这是灭掉胡人的根本办法。皇上看了这篇言论,又让公卿们讨论,大家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常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始终不能完成,后来只好放弃了。”主父偃极力陈说此事的便利,皇上最终采用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置了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相。主父偃到齐国后,把齐王的兄弟和宾客全部召来,分给他们五百金,并责备他们说:“当初我贫困时,兄弟们不供给我衣食,宾客们也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各位已经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我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以齐王与姐姐通奸的事情来威胁齐王。齐王认为自己终究不能逃脱罪责,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便自杀了。有关官员把此事报告给皇上。主父偃起初还是平民时,曾经游历燕、赵等地;等到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本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但因为主父偃在朝中掌权,始终不敢发出。主父偃任齐相后,一出宫门,赵王就派人上书告发,说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有很多靠他获得了封爵。等到齐王自杀的消息被皇上听到后,皇上大怒,认为主父偃劫持齐王,逼令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司法官吏审治。主父偃承认确实接受了诸侯的金钱,但没有劫持齐王逼他自杀。皇上想不杀他。这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便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要罪魁,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没有什么可以向天下人交代的。”于是皇上灭了主父偃的宗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宾客有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而死,没有一个人出来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徐广说:孔车是洨县人,沛郡有洨县】收殓并安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忠厚长者。
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搆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渠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竝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防,壤长地进【张晏曰:壤进,益也】至于霸主,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如淳曰:东夷也】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防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逺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邉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逺者惊骇,非所以持乆也。今天下鍜甲砥劒桥箭累▯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乆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防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服防曰:言所束在郡守土壤足以専民制。苏林曰:言其土地形势足以束制其民也】防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防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徐广曰:它史记本皆不见严安,此旁所纂者皆取汉书耳。然汉书不冝,乃容大异,或写史记相承阙脱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一嵗中四迁偃,偃説止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鼂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徳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徐广曰:元朔二年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也】又説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隂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説偃曰:「太横矣。
」主父曰:「臣结髪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賔客弃我,我阨日乆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逺,故倒行暴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防,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説,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徧召昆弟賔客,散五百金与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絶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姧事动王,王以为终不能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隂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阙,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刼其王令自杀,乃徴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主父方贵幸时,賔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徐广曰:孔车洨人也,沛有洨县】收▯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太史公曰:公孙▯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徐广曰:汉初至元朔二年八十年也】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徐广曰:此诏是平帝元始中王元后诏,后人写此及班固所称以续卷后】葢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徳优矣。莫髙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賔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
译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行和道义虽然修养得很好,但也遇上了时势。汉朝兴起已经八十多年了【徐广说:从汉朝初年到元朔二年,正好八十年】。皇上正向往文学,招纳贤才,以此来扩大儒家和墨家的学术,公孙弘是被荐举的第一人。主父偃掌握权势时,诸位公卿都称誉他;等到他的名声败坏、本人被诛杀,士人们争相谈说他的罪恶。真可悲啊!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徒、大司空【徐广说:这道诏书是平帝元始年间王元后的诏书,后人抄录此诏以及班固所称述的文字,用来续在本卷之后】:我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首先在于使百姓富裕;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制和俭朴。《孝经》说:“使君上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了。”礼制与奢侈相比,宁可俭朴。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桓公称霸诸侯,取得多次会盟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而孔子却说他不懂礼,这是因为他的奢侈过度,使用的规格可以同君主相比的缘故。夏禹住简陋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后来的圣人没有不遵循这一点的。由此说来,治理达到极盛时,德行就会优厚;没有比俭朴更高尚的了。用俭朴教化风俗,百姓就能明白尊卑的秩序,骨肉之间的恩情也会亲密,争讼的根源就会平息;这大概正是家家富足、人人充足以及刑罚废置不用的根本吧,怎么可以不努力实行呢?三公是百官的表率,是万民的表率。从来没有树立笔直的标杆却能得到弯曲影子的道理。孔子不是说过吗:“你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举荐善人并教导不能胜任的人,那么不能胜任的人也会受到劝勉。”自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君主的宰相大臣亲身实行俭约,轻视财物而重视道义,明显而著称,从来没有像已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这样的人。他身居丞相之位,却盖布被,吃脱粟饭,每餐不过一盘肉;对旧日朋友以及他所友善的宾客,都分出自己的俸禄来供给他们,不留有余。这确实是内心自我约束,外在又遵循制度。汲黯责问他后,这件事才被朝廷知道。这可以说是降低了制度规定【应劭说:礼制重视有恒常的尊卑,衣服也有恒常的等级】而又能够施行的做法。德行优厚,行为就应当推广;德行不好,行为就应当停止。这同内心奢侈过度、外表却穿着奇异服装来钓取虚假声誉的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等级。公孙弘因病请求退休,孝武皇帝于是下诏说:“奖赏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表彰善行,惩罚恶行,这是君主应当明白的道理。应当减少思虑,保养精神,用医药调养;赐给假期让他治病,并赏赐牛、酒和各种丝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的病有所好转,便回去处理政事。到元狩二年,最终在丞相任上善终。了解臣下的,没有比君主更深的;这件事就是明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他的爵位,后来做山阳太守,因触犯法令而失去侯爵。树立德行、彰明道义,是用来率导风俗、激励教化的;这是圣王的制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应当赐给公孙弘的后代中按次序应当继承爵位的人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征召他到公车署,报送姓名给尚书,朕将亲临为他授爵。班固说:公孙弘、卜式、儿宽,都凭借鸿雁渐进高飞的才翼,却困顿于燕雀之间(李奇说:“渐”是逐渐进步的意思;鸿雁一飞就能前进千里,是羽翼成材的鸟。公孙弘等人都是具有大才的人,起初却被世俗轻视,就像燕雀不知道鸿鹄的志向一样),长久隐迹于放牧猪羊之间(韦昭说:“远迹”是指在远方耕田放牧)。如果不是遇到特殊的机遇,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建立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顺,制度也多有缺失。皇上正想任用文武人才,求才唯恐来不及,开始用蒲草裹车轮去迎接枚乘,召见主父偃后又为之叹息。群臣仰慕向往,奇异之士一同涌现:卜式从牧放牲畜中受到考验,公孙弘从狱吏中被提拔,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出仕。这也正是从前傅说起于版筑之间、宁戚因饭牛而显达的明证。汉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儒雅博学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品行笃厚的,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的,有汲黯、卜式;推举贤才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的,有赵禹、张汤;文章辞赋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滑稽的,有东方朔、枚皋;应答辩说的,有严助、朱买臣;推算历法的,有唐都、落下闳;协调音律的,有李延年;筹划谋略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的,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命辅政的,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记载。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制定制度、留下文章典籍,后世都无法赶上。孝宣帝承继帝统,继续修治宏大的事业,也讲习讨论六艺,招选才俊奇异之士;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儒术进用,刘向、王褒凭文章显名。担任将相的,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等人,他们都有功劳事迹,后来被记载称述。把这些人的姓名列入名臣之中,也算是次一等的了。《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三。宋代裴骃撰写。《史记》卷一百十三。
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常品】而可施行者也。徳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徳,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补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徳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徴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班固称曰:「公孙▯、卜式、儿寛,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李奇曰:「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也】逺迹羊豕之间【韦昭曰:「逺迹,谓耕牧在于逺方】非遇其特,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賔,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羣臣慕向,异人竝出。卜式试于刍牧,▯羊擢于贾防,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明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董仲舒、儿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臯,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厯数则唐都、落下闳,恊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防,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邱贺、夏侯胜、韦▯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宏、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史记集解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