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卷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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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集解卷九十二
宋 裴骃 撰史记九十二
淮隂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隂侯韩信者,淮隂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李竒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张晏曰:下郷县属淮阴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张晏曰:未起而牀蓐中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絶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苏林曰:如言公子也】岂望报乎?淮隂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劒,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徐广曰:袴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云汉书作跨,同耳】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仗劒从之,居戏下【徐广曰:戏一作麾】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徐广曰:典客也】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竒其言,壮其貎,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竒也。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文頴曰:事犹业也。张晏曰:无事用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柬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柬,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齐戒,设坛塲,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
”汉王黙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晋灼曰:废不收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防敬慈爱,言语呕呕【音于凶反】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汉书音义曰:不忍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刦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诛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晩,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絶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説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汉书音义曰:益张旌旗以疑敌者】陈舩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徐广曰:缻一作缶;服防曰:以木押防罂缻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缻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徐广曰:音余;骃案:李竒曰:夏説,代相也】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季左车説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渉西河,虏魏王,禽夏説,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乗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汉书音义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师不宿饱。
译如今大王举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传发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大喜,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终于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诸将。八月,汉王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兵,平定三秦。汉二年,汉军出关,收服魏、河南、韩、殷王,他们都投降;汉军联合齐、赵共同攻楚。四月,进至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军队,与汉王会合于荥阳,再次在京、索之间击破楚军,因此楚军最终不能向西推进。汉军在彭城战败退却后,塞王欣、翟王翳逃亡,投降楚国;齐、赵也反叛汉王,与楚讲和。六月,魏王豹入朝,请求回去探望生病的亲属;到达封国后,立即断绝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并与楚约定讲和。汉王派郦生劝说魏豹,魏豹不投降。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坂陈兵,堵塞临晋。韩信于是增加疑兵【汉书音义说:多张旗帜,以迷惑敌人】,在临晋摆出船只将要渡河的样子,却从夏阳暗中派兵,用木制的罂、缶渡军【徐广说:‘缻’一作‘缶’;服虔说:把木板夹护罂、缶来渡河;韦昭说:用木头做成像罂、缶一样的器具渡军,因为没有船,而且行动更加隐秘。】,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带兵迎击韩信,韩信于是俘虏魏豹,平定魏地,设置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率兵向东北攻打赵、代。九月以后,击破代军,俘获夏说于阏与。【徐广说:阏与音余;骃按:李奇说,夏说是代国丞相。】韩信攻下魏、击破代军后,汉王总是派人收取他的精锐部队,送到荥阳抵御楚军。韩信与张耳率领几万军队,想向东攻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便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在阏与使血刚刚干涸,如今又辅以张耳,谋划攻下赵国。这是乘胜远离本国作战,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行军千里运送粮食,士卒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割草之后才生火做饭【汉书音义说:樵是取柴,苏是取草】,军队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道路狭窄,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数百里,粮食必定落在后方。希望您给我三万人奇兵,让他们从小路截断汉军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固营寨,不要同他们交战。他们前进不能战斗,后退不能返回;我们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没有东西可掠取。不到十天,汉军两位将领的头就可以送到您的营帐下。请您留意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儒者,常常称说义兵,不肯使用欺诈和奇谋。谋臣说:“我听说兵法说,兵力有十倍于敌人就包围敌人,有一倍于敌人就同敌人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人,实际上不过几千人;能够跋涉千里来袭击我军,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如果像这样避开他而不出击,以后出现更强大的敌人,又凭什么抵挡呢?那么诸侯就会认为我们怯弱而轻易前来攻伐我们。”陈余不听从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赵军没有采用这个计策,回来报告,韩信于是非常高兴,才敢率军引兵前进,随后向下行军。还没有到达井陉口,距离三千里便停下来扎营住宿。夜里传令出发【《汉书》音义说:传令军中,使军队出发】;选拔轻装骑兵二千人,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从小路绕到山后,隐蔽在山旁观察赵军【如淳说:“萆”音同“蔽”,是依靠山势自行遮蔽】。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军逃走,一定会倾空营垒追赶我们。你们迅速进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立起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达军中饭食的命令【徐广说:“飱”音同“飡”】:“今天击破赵军,集合起来吃饭。”【服虔说:“立”是驻扎;“传飱”是传令吃饭。如淳说:小饭叫“飡”,意思是击破赵军以后才应当共同吃饱饭】诸将都不相信,只是假意答应说:“是。”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势,筑起营垒;况且他们还没有看见我的大将旗帜和鼓号,不肯出击。先头部队恐怕我们抵达险要之地后就退回来。”于是韩信派一万人先行,出营背靠水列阵。赵军望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擂鼓前进,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出击汉军,双方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鼓和旗帜,向水边逃跑。水边的军队打开阵势让他们进入,随后又迅速与赵军交战。赵军果然倾空营垒,争夺汉军的鼓旗,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军阵,汉军全都拼死作战,无法被击败。韩信派出的奇兵二千骑兵共同等候赵军倾空营垒、追逐汉军争夺战利品的时机,于是驰马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全部立起汉军的红旗,共有二千面。赵军已经不能战胜汉军,又找不到韩信等人,想返回营垒时,发现营垒中全是汉军的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俘获了赵王和赵国将领。赵军于是大乱,四散逃跑。赵国将领虽然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于是汉军从两面夹击,大败并俘虏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徐广说:“泜”音同“迟”】,擒获赵王歇。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要杀广武君,并悬赏千金捉拿活的广武君。后来有人把捆绑的广武君送到军旗下,韩信便亲自为他解开束缚,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与他相对,以师礼侍奉他。诸将献上首级和俘虏,休整完毕后,都来祝贺,并趁机问韩信说:“兵法说,右边背靠山陵,前面和左边面对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说‘击破赵军后集合吃饭’,我们都不服;然而最终竟然因此取胜,这是什么策略?”韩信说:“这就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难道没有说过,把军队置于必死之地,然后才能求得生存;把军队置于无可逃亡之地,然后才能保存下来吗?况且我平日并没有得到充分抚慰和训练这些士卒……” “况且我平日并不是能够抚慰训练士大夫的将领。这就是所谓驱使市井之人作战;若不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人人只能各自为战,而给他们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都会逃走,哪里还能够使用他们呢?”诸将都心悦诚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辞谢说:“我听说,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能谋划保存国家。如今我是败亡的俘虏,哪里值得谋划大事?”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了秦国秦国便称霸,这不是他在虞国愚笨、在秦国聪明,而是秦国采用他、虞国不采用他,秦国听从他、虞国不听从他。假使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早已被擒了;正因为他不用您,我才得以站在这里。所以我坚持请教您:我诚心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您的计策,请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千次考虑也必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千次考虑也必有一次所得,所以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值得采用,我愿意献上愚诚。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在一旦之间失去,军队在鄗下战败【李奇说:鄗音臛,就是今天的高邑】,本人死在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于阏与,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天便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农夫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华美衣服、吃甘美食物,侧耳等待命令的【如淳说:因为害怕灭亡很快到来。】,这正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军队劳苦,士卒疲惫,实际很难再使用。如今将军想率领疲倦困乏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城之下;想交战,又恐怕日久力量不能攻破城池;如果实情暴露、形势屈服,拖延时日而粮食耗尽,弱小的燕国也不投降,齐国一定会抗拒到底来增强自己。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之间的权势还没有分出胜负。像这样,是将军的短处。我愚昧地私下认为,将军这样做也错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广武君回答说:“如今替将军筹划,没有比按兵休战更好的了。镇守赵地,抚慰赵王的遗民;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和酒,用来犒飨士大夫,解散军队休息【《魏都赋》说‘肴醳顺时’,刘逵说‘醳’是酒】。军队向北面朝燕国道路,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一封短札,把您的长处明白告诉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一旦服从,就派散布传言的人向东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随风归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齐国筹划了。这样,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取。用兵本来就有先造成声势、然后采取实际行动的,这就是所说的先声后实。”韩信说:“好。”便依从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
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路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鬭,退不得还,吾竒兵絶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竒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千里止舍,夜传发【汉书音义曰:传令军中使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问道萆山而望赵军【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飱【徐广曰:音飡也】曰:「今日破赵,会食【服防曰:立驻传飱食也;如淳曰:小饭曰飡,言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竒兵二千骑共▯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徐广曰:泜音迟】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防,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効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防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问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
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効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李竒曰:鄗音臛,今髙邑是】身死泜上。今将军渉西河,虏魏王,禽夏説,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如淳曰:恐灭亡不久故也】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抜,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竟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魏都赋曰:肴醳顺时,刘逵曰:醳酒也】北首燕路,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楚数使竒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臯。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臯,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文頴曰:谓赵人未尝见发者】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説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韦昭曰:轼,今小车中隆起者】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厯下军【徐广曰:济南厯城县】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已,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
译燕国随风倒下,于是派使者向汉王报告,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守安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便立张耳为赵王。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乘机平定赵国的城邑,征发军队送往汉王那里。楚军正急切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向南从宛、叶之间逃出,得到黥布,逃入成皋。楚军又急切地围攻成皋。六月,汉王从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与滕公一起,从张耳的军队到达修武,住在驿舍。清晨,汉王自称汉使,骑马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身,他便进入两人的卧室,夺取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以指挥、召集诸将,调换军队的部署。张耳、韩信起身后才知道汉王到来,大为惊恐。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立即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国尚未征发的军队,攻打齐国【文颖说:指赵人中尚未被征发的军队】。韩信率兵向东,还没有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私自派遣间使攻下齐国,难道有诏令叫将军停止进军吗?为什么不继续前进?况且郦生不过是一介士人,伏在车轼上【韦昭说:轼就是今天小车中隆起的横木】,凭三寸不烂之舌便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将军率领数万军队,用了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身为将军数年,难道反而比不上一个腐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他的计策,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毫无戒备,只管饮酒。韩信乘机袭击齐军于历下【徐广说:济南历城县】,遂进军到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杀,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临菑,又向东追赶田广,到达高密西面。楚国也派龙且为将,号称二十万人来救齐。齐王田广与龙且合军同韩信交战。尚未交战,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已经陷入困境,必然拼死,其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队都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卒容易溃散。不如深挖营垒,命齐王派他信任的臣子招抚失守的城邑。失守城邑听说自己的君王在楚军中来救,一定会反汉。汉军远行两千里,客居齐国,齐地必然反对他们;他们势必得不到粮食,我们不必交战就能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所知的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救援齐国若不战而让敌军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取胜,就可以得到齐国的一半,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与韩信隔着潍水布阵【徐广说:潍水从东莞流出,向东北流,到北海郡都昌县入海】。韩信连夜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率军渡过一半去攻击龙且,假装不能取胜,退兵逃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韩信渡过河。韩信派人扒开堵水的沙袋,水势大涨,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龙且。龙且在水东的军队战败逃走,齐王田广也逃亡。韩信于是追击败军到城阳,把楚军士卒全部俘虏。汉四年,齐国全境降服。韩信派人对汉王说:“齐国是个多诈多变、反复无常的国家,南面接近楚国,不能不立一个假王镇守,才能使局势稳定。我希望暂任齐王,这样对当前形势最为方便。”这时楚军正急切地在荥阳围困汉王,韩信的使者到达,呈上书信【张晏说:是韩信使者所带来的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都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趁机附耳低语说:“汉军正处于不利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卫齐地;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便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当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暂时的王!”于是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徐广说:汉四年二月】,并征发他的军队攻打楚国。龙且已死,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张华说: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前往劝说齐王韩信。武涉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统治已经很久了,于是一起尽力攻打秦国。秦国灭亡后,大家计量功劳、割地分土封王,用以休养士卒。如今汉王又兴兵向东,侵夺别人的封地,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三秦,率兵出关,收拢诸侯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心意是,不把天下全部吞并就不停止;他的贪得无厌,实在太过分了。况且汉王不可相信,他多次身处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悯他而使他活下来,可是他一脱身就背弃约定,再次攻击项王,可见他如此不可亲近信任。如今您虽然自以为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力用兵,最终仍会被他擒获。您所以能暂时保全至今,是因为项王还活着。现在两位君王之间的胜负,权力掌握在您手中:您向右归附汉王,汉王就胜;您向左归附项王,项王就胜。项王今天灭亡,接下来就会取您。您同项王素有旧交,为什么不反叛汉王,与楚国联合讲和,三分天下而共同称王?如今放弃这个时机,偏偏认定汉王正确而攻打楚国,这难道是智者应有的做法吗?”韩信谢绝说:“我侍奉项王时,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执戟的侍卫【张晏说:郎中是宫中宿卫,执戟是执戟侍卫】,我进言他不听,献策他不用,所以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给我几万人,亲自解下衣服给我穿,推让食物给我吃;我的话他听从,我的计策他采用,所以我才能达到今天。一个人深深亲信我,我却背叛他,是不吉祥的,即使死也不能改变。请替我向项王致谢。”武涉离开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力掌握在韩信手中,想提出奇策打动他,便以相面之术劝说韩信。蒯通说:“我曾经学习过相人的方法。”韩信说:“先生相人怎么样?”蒯通回答:“人的尊贵卑贱在于骨相,忧愁喜悦在于面色,成功失败在于决断;把这些参照起来,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请让我私下说。”韩信说:“左右的人都退下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只能封侯,而且还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却尊贵得不可言说。”【张晏说:背对君主而另立门户,就会极其尊贵。】韩信问:“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刚发生变乱时,俊杰豪雄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号召,天下士人如云聚雾集,像鱼鳞一样杂沓而来,像火焰迸发、狂风骤起。当时所忧虑的只是灭亡秦国罢了。如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的人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数也数不清。楚人从彭城起兵,辗转争斗,追击败军直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受困,逼近西山而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在巩、雒一带抵御,凭借山河险阻,一天多次交战,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战败不能救援,荥阳失守,成皋受创【张晏说:在成皋胸部受伤;臣瓒说:指军队受挫损伤】,于是逃往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勇都陷入困境。锐气在险要关塞前受挫,粮食在内地府库中耗尽,百姓疲惫到了极点,怨恨不满,惶惶不安而无所依靠。依臣看来,天下若不是贤圣之人,实在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两位君王的命运悬系于您。您帮助汉,汉就胜;帮助楚,楚就胜。我愿剖开腹心,输尽肝胆,献上愚计,只恐怕您不能采用。您若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两方都获得利益而共同存在,三分天下,像鼎的三足一样对峙,形成谁也不敢先动的局势。凭您的贤能圣明,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强齐,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而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面进军,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人就会像风吹草伏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从?削弱强国,扶立诸侯;诸侯立定后,天下归服听命,把恩德归于齐国。依靠齐国原有的胶水、泗水一带土地,怀抱诸侯的恩德,深居拱手,谦敬揖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朝见。听说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深思熟虑。”韩信说:“汉王待我十分优厚,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
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説龙且曰:「汉兵逺鬬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徐广曰: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败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张晏曰:发信使者所赍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徐广曰:四年二月】征其兵击楚。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张华曰: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往説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防【张晏曰:郎中宿卫执防之人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与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竒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
」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对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张晏曰:背畔则大贵】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鬭逐北,至于荥阳,乗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张晏曰:折衂败也,北奔北】败荥阳,伤成臯【张晏曰:于成臯伤胸也。臣瓒曰:谓军折伤】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鋭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効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之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葢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乗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
译“我听说,乘坐别人车子的人,要承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衣服的人,要怀抱别人的忧虑;吃别人食物的人,要为别人拼死办事。我难道可以只趋向利益而背弃道义吗?”蒯生说:“您自以为善待汉王、想为他建立万世基业,臣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余还是平民时,彼此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两人相互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带着项婴的首级逃走,归附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军,杀死成安君于泜水之南,使他的头和脚分处异地,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相交,是天下最欢乐的朋友,为什么最后却相互擒杀?因为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心难以测度。如今您想以忠信同汉王交往,必定不能比张耳、成安君当初的交情更牢固;而且您面对的事情,比张黡、陈泽之事严重得多。所以臣认为,您若相信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种、范蠡使越国起死回生,使句践称霸,功成名就,自己却死去;野兽打尽了,猎狗就被烹杀。若论交友,他们还不如张耳与成安君;若论忠信,也不过是大夫种、范蠡对于句践。由这两件事就足以看清了,希望您深思。况且臣听说,勇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说您的功劳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巡视赵地,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人,向东杀死龙且,向西面报答汉王。这就是天下功劳无二、谋略世所罕有的人。如今您带着震慑君主的威势,挟着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归附汉国,汉人会震恐。您想凭这些处境到哪里安身呢?您处在人臣的位置,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名声高于天下,臣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谢绝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让我想一想。”几天后,蒯通又劝说:“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征候;谋划,是成事的关键。听错了、计策失误了,却还能长久安定的人很少。听取意见不失误一二处,就不应被言辞扰乱;谋划不失去根本和先后,就不应被辞说搅乱。跟随奴仆的劳役,就会失去万乘之权;守着一儋石的俸禄【晋灼说:杨雄《方言》中说,海岱之间把罂称为儋石,石是斗;苏林说:齐人把小罂称为儋石,就像现在盛鲐鱼的石罂,不过一二石;另一说,一儋是一斛多一点】,就会错过卿相的职位。因此,智者在于果断,疑惑是事情的祸害;若审慎于毫厘小计,却遗忘天下大数,智慧即使 知道应当果断却不敢实行,是一切事情的祸害。所以说,猛虎的犹豫不决,不如蜂蝎立刻螫刺;骐骥的徘徊不前【徐广说:‘局’一作‘蹢’】,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的狐疑不决,不如普通人坚定地走到终点。即使有舜、禹的智慧,吟诵而不说出,也不如哑聋之人用手指挥。这就是说,贵在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次到来,希望您仔细审察。”韩信犹豫不决,不忍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很多,汉王最终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地,于是谢绝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便假装疯癫,做起巫师来【徐广说:一本作‘于是不用蒯通,蒯通说……’,意思是韩信没有采用蒯通,蒯通说,受细小苛责逼迫的人不能同他谋划大事,被臣虏身份拘束的人本来就没有做君王的意志;劝说不被听从,于是离去并假装疯癫。】汉王在固陵陷入困境,采用张良的计策,召来齐王韩信。韩信于是率兵会合垓下。项羽战败后,高祖袭击并夺取齐王韩信的军队【徐广说:把齐地分为平原、千乘、东莱、齐郡】。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调任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达封国后,召来当年供养过他的漂母,赏赐她千金【张华说:漂母家在泗水口南岸】;又召来下乡南昌亭长,赏赐百钱,说:“您不过是个小人,行善却不能有始有终。”又召来曾经侮辱自己、叫自己从胯下钻过的少年,任命他为楚国中尉,并告诉诸将相说:“这是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难道我不能杀他吗?杀了他又没有名义,所以我忍耐下来,才有今天。”项王的亡将钟离昧家住伊庐【徐广说:东海郡朐县有伊庐乡;骃按:韦昭说,今为中庐县】,向来同韩信友善。项王死后,钟离昧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王韩信那里,便下诏让楚地搜捕钟离昧。韩信刚到封国,巡行各县乡邑,出入时都陈列兵卫。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假称天子巡狩,约会诸侯于南方的云梦,派使者告诉诸侯到陈地会合;实际是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到,想发兵反叛,但自认为没有罪,想去拜见皇上,又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死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忧患了。”韩信把此事告诉钟离昧,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不攻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的身边。您若想逮捕我来讨好汉王,我今天一死,您也会随即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终自刎而死。韩信拿着他的首级,在陈地拜见高祖。皇上命武士把韩信拘捕,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如俗话所说:狡兔死了,良犬就被烹杀【张晏说:狡就是狡猾】;高鸟打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攻破了,谋臣就死亡。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拘禁起来,到了雒阳后,赦免他的罪,改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因此日益怨恨不满,平时总是郁郁不乐,羞于同绛侯、灌侯等人并列。韩信常去樊将军樊哙家,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下说:“大王竟肯屈尊来到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一生竟然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皇上平时曾从容地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能,各有高下。皇上问:“像我这样的人,能统率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皇上问:“对于您来说怎么样?”韩信说:“臣是越多越好。”皇上笑说:“越多越好,那您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所拥有的,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可以达到。”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徐广说:表中说他任赵国相国,带兵镇守代地】,到淮阴侯处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同我谈谈吗?我想有话对您说。”陈豨说:“请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之处;而且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别人第一次说您背叛陛下,陛下不会相信;第二次说,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说,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带兵来。我替您从京城内部起事,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他说的话,说:“谨遵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带兵前往,韩信称病没有随从,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从这里帮助您。”韩信于是谋划同家臣连夜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罪徒和奴仆,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只等陈豨的回报。韩信的舍人因获罪,韩信将他囚禁,准备杀掉。舍人的弟弟向吕后上变,告发韩信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韩信,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召,于是同萧相国谋划,派人从皇上那里来,谎称陈豨已经被杀,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您有病,也应当勉强进宫祝贺。”韩信入宫后,吕后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钟室将他斩杀。韩信临刑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和小孩子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韩信三族。高祖已经从陈豨军中回来,到达时看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问:“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让齐地捕捉蒯通。蒯通被带来后,皇上说:“是你教淮阴侯反叛的吗?”蒯通回答:“是的,臣本来确实教过他。只是这个小子没有采用臣的计策,所以才使自己落到被夷灭的地步;假如这个小子采用了臣的计策,陛下怎么能夷灭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了!”蒯通说:“唉,冤枉啊,烹杀我!”皇上说:“你教韩信反叛,
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葢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忧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説曰:「夫听者,事之▯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儋石之禄者【晋灼曰:杨雄方言,海岱之间名罂为儋石。石斗也。苏林曰:齐人名小罂为儋石,如今受鲐鱼石罂不过一二石耳。一説一儋一斛之余】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徐广曰:局一作蹢也】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説不听,已详狂为巫【徐广曰:一本遂不用蒯通。蒯通曰:夫迫于细苛者,不可与图大事;拘于臣虏者,固无君王之意。説不听,因去详狂也】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防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徐广曰:以齐为平原、千乗、东莱、齐郡】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张华曰:漂母家在泗口南岸】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徐广曰:东海朐县有伊庐乡;骃案:韦昭曰:今中庐县】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乡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防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防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
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駡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防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张晏曰:狡犹猾】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常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陈豨拜为钜鹿守【徐广曰:表云为赵相国将兵守代也】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敎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敎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寃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寃?对曰:秦之纲絶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竝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张晏曰:以鹿喻帝位也】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塟,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
译有什么冤枉的?”蒯通回答:“秦朝的法网断裂、纲维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一同兴起,英俊豪杰像乌鸦聚集一样纷纷出现。秦朝失去了帝位这只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张晏说:用鹿比喻帝位】。于是才能高、脚程快的人先得到它。跖的狗向尧狂吠,尧并不是不仁慈,只是狗本来就只向自己的主人吠。当时臣只知道韩信,并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磨砺精锐、手持兵锋,想要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能达到罢了,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蒯通。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时,淮阴人对我说,韩信虽然还是平民时,志向就与众不同。他的母亲去世时家里贫穷,没有钱安葬,却选择高敞的地方营葬,使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去看他的母亲坟墓,确实如此。假使韩信能够学习道术,谦逊礼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他对于汉家的功勋,足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之辈相比,后世也可以享受祭祀。可是他不致力于此,天下已经安定后反而谋划反叛,导致宗族被夷灭,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史记集解》卷九十二。【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史记集解》卷九十三。宋代裴骃撰写。《史记》第九十三卷。《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韩王信,徐广说一种版本作“信都”,是原韩襄王的庶孙。张晏说,孺子称为“孽”。他身高八尺五寸。项梁拥立楚怀王之后,燕、齐、赵、魏都已经有了先前的国王,只有韩国没有后代,因此拥立韩王室的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徐广说,这是二年六月,定都阳翟。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韩成逃奔楚怀王处。沛公领兵攻打阳城,派张良以韩司徒的身份,使韩国旧地归降。徐广说,其他本子多作“申徒”,“申”与“司”声相近,字因此混乱;现在有的本子作“申徒”,说是“司徒”的后代,意思是“司”的读音转作了“申”。沛公得到韩王信,任命他为韩将,统领军队跟随沛公进入武关。沛公立为汉王,韩信随之进入汉中,于是劝汉王说:“项王把诸将分封在近处,唯独大王远居这里,这是被贬谪了。士卒都是山东人,踮起脚盼望回去;趁着他们锐气正盛向东进发,便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兵平定三秦,于是答应封韩信为韩王,先拜韩信为韩太尉,领兵攻取韩国旧地。项籍分封诸王后,大家都前往自己的封国;韩王成因为没有服从项籍、没有功劳,项籍不让他到封国去,改封为列侯。徐广说,这是元年十一月杀死韩成;骃考证《汉书》说,封成做穰侯。后来项籍听说汉王派韩信攻取韩国旧地,就命令项籍过去在吴地游历时任吴令的郑昌做韩王,以抵抗汉军。汉二年,韩信攻取平定韩国十多座城。汉王到达河南,韩信急攻韩王郑昌所在的阳城,郑昌向汉王投降,于是汉王立韩信为韩王。徐广说,这是二年十一月。韩信经常统领韩国军队跟随汉王。三年,汉王从荥阳出兵,韩王信、周苛等守卫荥阳。荥阳被楚军攻破后,韩信投降楚军,不久逃脱,又回到汉军。汉王再次立他为韩王。后来他始终跟随汉王攻破项籍,天下平定。五年春,汉王于是与他剖符,正式封为韩王,统治颍川。第二年春,徐广说,即五年二月;骃考证《汉书》说,是六年春。皇上认为韩信勇武有才,但他封国的北面靠近巩、洛,南面逼近宛、叶,东面有淮阳,都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于是下诏把韩王信迁到太原以北为王,防备抵御胡人。都城设在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封国靠近边境,匈奴多次进入晋阳,晋阳距离边塞很远,请求把治所迁到马邑。”皇上答应了。韩信于是迁治马邑。秋天,匈奴冒顿把韩信包围得很紧。韩信多次派使者向匈奴求和,希望解除包围。汉朝派兵救援韩信,却怀疑韩信屡次暗中派使者与匈奴往来,心怀二意,便派人责备他。韩信害怕被诛杀,于是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打汉朝,反而把马邑献给匈奴投降。匈奴攻打太原。七年冬,皇上亲自前往,在铜鞮击破韩信的军队,斩杀他的部将王喜。韩信逃到匈奴,与他的部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拥立赵王的后裔赵利为王,又收集韩信败散的士兵,与韩信、冒顿谋划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驻扎在广武以南直到晋阳一带,与汉军交战,汉军大败他们,追到离石,后来又将其击破。匈奴再次聚集军队在楼烦西北,汉朝命车骑部队攻击并击破匈奴。匈奴总是败退,汉军乘胜追击,听说冒顿住在代地和上谷。高皇帝驻军晋阳,派人察看冒顿的情况。使者回来报告说可以进攻。皇上于是到了平城,出军到白登。服虔说,白登是台名,距离平城七里;如淳说,是平城旁边像丘陵一样的高地。匈奴骑兵包围了皇上,皇上于是派人用厚礼赠送给阏氏,阏氏便劝冒顿说:“如今即使得到汉朝土地,我们也不能居住;况且两位君主不应彼此困厄。”匈奴军队居住了七天,胡人骑兵才逐渐撤去。当时天降大雾,汉军派人往来于匈奴军中,匈奴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上说:“胡人全是兵器,没有杂用的仪仗;请命令强弩都装上两支箭,箭头向外,慢慢走出包围,进入平城。”汉朝的救援部队也到了,匈奴骑兵于是解围离去,汉军也停止进兵而回。韩信做了匈奴的将领,率兵往来攻打边境。汉十年,韩信派王黄等人游说、误导陈豨。十一年春,原韩王信又与胡人骑兵进入参合,占据那里抵抗汉军。汉朝派柴将军攻打他们。邓展说,就是柴武。汉朝给韩信送去书信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有叛乱、逃亡,重新归来后也总是恢复原来的职位和封号,不加诛杀。这些事情大王都知道。如今大王因为战败逃亡到胡地,并没有什么大罪,赶快自行归来吧。”韩王信答复说:“陛下提拔我,使我从闾巷中起身,面向南称王,这是我的幸运。荥阳的事情,我不能死节,被囚禁在项籍那里,这是第一条罪;盗寇攻打马邑时,我不能坚守,把城献给他们,这是第二条罪;如今反过来做盗寇的将领,率兵与将军争一日之命,这是第三条罪。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却一个身死,一个死亡。现在我对陛下有三条罪,却想在世上求生,这正是伍子胥在吴国遭受失败的原因。如今我逃亡藏匿在山谷之间,早晚还要向蛮夷乞求借贷;我思念归来,就像一个跛脚的人始终忘不了站起来,盲人始终忘不了看见东西一样。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于是双方交战,柴将军屠灭参合,斩杀韩王信。韩信进入匈奴后,与太子一同到达颓当城。【原文注文在此处残缺,后文接“曰县名”。】汉书音义说:“颓当是县名。”韦昭说,在匈奴境内。韩信在那里生了一个儿子,于是取名为颓当;韩太子也生了一个儿子,命名为婴。到孝文帝十四年,颓当和婴率领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颓当为弓高侯。地理志说,河间有弓高县。封婴为襄城侯。吴楚军队起兵时,弓高侯的功劳超过诸将。徐广说,他的谥号是“壮”。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孙子没有儿子,于是失去侯爵。婴的孙子因为不敬而失去侯爵。徐广说,表中记载,婴的儿子泽在元朔四年因不敬,封国被废除。颓当的庶孙韩嫣,汉书音义说,“嫣”读音如“鄢陵”的“鄢”,受到皇帝的尊贵宠幸,名声和富贵显赫于当世。他的弟弟韩说两次受封,多次被称为将军,最终被封为案道侯;儿子继承爵位。徐广说,儿子名长君。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会,徐广说是长君的儿子,被拜为龙雒侯,承继韩说之后。
余视其母▯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庻几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史记集解卷九十二<史部,正史类,史记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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