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黄氏日抄二

黄氏日抄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15 段

黄氏日抄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二宋黄震撰读《论语》

圣人言语简易,而义理涵蓄无穷。凡人自通文义以上读之,无不犂然有当于心者。读之愈乆,则其味愈深。程子所谓“有不知手舞足蹈,但以言语解,着意便不足”,此説尽之矣。故汉唐诸儒不过诂训以释文义,而未尝敢赞一辞。自本朝讲明理学,脱去诂训,其説虽远过汉唐,而不善学者求之过髙,从而増衍新説,不特意味反浅,而失之远者或有矣。至晦庵为集注,复祖诂训,先明字义,使本文坦然易知,而后择先儒议论之精者一二语附之,以发其指要。诸説不同,恐疑误后学者,又为或问以辨之。我辈何幸,乃获防成,敬受熟诵,体之躬行,庶不负先儒拳拳之意耳。近世辟晦庵字义者,固不屑事此,其尊而慕之者,又争欲以注解名家,浩浩长篇,多自为之辞于经,渐相远甚者,或凿为新竒,反欲求胜,岂理固无穷耶?震自幼防先父之教,常读晦庵论语,长师宗谕王贯道先生,见其朝夕议论,常不出晦庵论语,谓晦庵读尽古今注解,自音而训,自训而义,自一字而一句,自一句而一章,以至言外之意,透彻无碍,莹然在心,如琉璃然,方敢下笔。一字未透,即云未详。震自此益信受诵读,但知喜悦,而不能宣诸口。今年逾六十,遗忘是惧,官所窃暇,复读而间记集注或问,偶合参考,及他説不同者一二,以求长者之教,余则尽在集注矣。

  学而篇

  学而时习章

近世有石赓学于晦庵门人,李闳祖作《四书疑义》,谓晦庵注此章:“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为有病,必言气禀有清浊,故质有昬明,而觉有先后。”愚谓此于文字上生枝节,实则“觉有先后”,则“清浊昬明”者已在其中矣。晦庵折衷诸家而归之简净,读集注者何必更以求多为哉?若陆象山尝谓《论语》有无头柄底説话,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及其门人杨慈湖又改“时习”为“不习”,其説不知何如。要之,学者且当尊信吾圣人之训。

  有子孝弟章

按《论语》首章言学,次章即言孝弟。圣门之教人,莫切于孝弟矣。此章象山斥其为支离,固不可知。程子言“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曷尝有孝弟来?其説性尤精,而性中曷尝有孝弟之语?后觉乍见,亦或以为疑。盖实则父子之道天性,而其説微觉求多于本文之外也。晦庵《或问》中云:“孝弟则固仁之发而最亲者。”此语为婉而切,似当收置集注,使学者知孝即仁之事,而仁即性之有可也。因尝思理一而已,圣贤发明则愈久愈备。大舜时止説“克谐”,以孝未曾説仁。汤时方説仁,乃与“寛”对説。孔子説仁,又多与“智”对説。至孟子方説仁义礼智四者,而理益大备。程子谓“曷尝有孝弟”,盖以孟子之説释有子之説尔。要之,有子时未有四者之説,亦未专主于説性。孝弟为仁之本,理脉固自浑融。且孟子虽分仁义礼智为四端,他日又尝谓“仁之实,事亲是也”。圣贤立论惟理是务,亦未尝拘一端。其言仁义,亦未尝不根于孝弟。故孔子尝曰:“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

  曾子三省章

集注首载尹氏曰:「曾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语意已足矣。」次载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逺而愈失其真。独曾子之学,专用心于内,惜其嘉言善行不尽传。窃意用心于内者,无形动求诸身,躬行也。其所指之一虚一实,已不同。盖心所以具万理而应万事,正其心者,正欲施之治国平天下。孔门未有专用心于内之説也。用心于内,近世禅学之説耳。后有象山,因谓曾子之学是里面出来,其学不传;诸子是外面入去,今传于世,皆外入之学,非孔子之真。遂于《论语》之外,自称得不传之学。凡皆源于谢氏之説。此説今视晦庵,殊不侔。使晦庵集注于今日,谢氏之説不知亦收载否?二説虽集注所并收,然不可不考其异。

  入孝出弟章

晦庵于《

译黄氏日抄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二 宋 黄震 撰 读《论语》

圣人的言语简明平易,而其中蕴含的义理却无穷无尽。凡是能够通晓文字意义以上的人去阅读,没有不感到豁然开朗、内心有所契合的。读得越久,其中的意味就越深长。程子所说的“有不知手舞足蹈,但以言语解,著意便不足”,这话把道理说尽了。所以汉唐的儒者们不过是用训诂来解释文字意义,而未曾敢随意添加自己的议论。自从本朝阐发理学,摆脱了训诂的束缚,其学说虽然远远超过汉唐,但不善于学习的人追求得过高,从而增添衍生新的学说,不仅意味反而变浅,而且偏离正道的人或许也有。直到朱熹(晦庵)撰写《集注》,又推崇训诂,先阐明字义,使原文坦然容易理解,然后选取前代儒者议论中精辟的一两句话附在后面,以阐发其要点。各种说法不同,恐怕疑惑误导后学者,又撰写《或问》来辨析。我们这一辈多么幸运,竟然得以窥见成书,恭敬地接受并熟读,亲身实践,或许不辜负前代儒者恳切的心意罢了。近世排斥朱熹字义解释的人,固然不屑于做这种事;那些尊崇并仰慕他的人,又争着想要凭借注解成名,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大多是自己为经文添加辞藻,逐渐与经文相去甚远,严重的甚至穿凿附会出新奇之说,反而想要胜过前人,难道义理本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吗?我从小受到先父的教导,常读朱熹的《论语》注解,长大后拜宗谕王贯道先生为师,见他朝夕议论,常常不超出朱熹《论语》注解的范围,他说朱熹读遍了古今注解,从音韵到训诂,从训诂到义理,从一字到一句,从一句到一章,以至于言外之意,透彻无碍,晶莹地印在心中,像琉璃一样,才敢下笔。一个字没有透彻,就说未详。我从此更加信服接受诵读,只感到喜悦,而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今年我年过六十,害怕遗忘,在公务闲暇时,又阅读并偶尔记录《集注》和《或问》,偶然遇到与其他说法不同的地方,以此求教于长者,其余的都包含在《集注》中了。

学而篇

学而时习章

近世有石赓向朱熹的门人学习,李闳祖作《四书疑义》,认为朱熹注解这一章说:“学这个字,意思是效仿。人性都是善的,但觉悟有先后,因为有毛病,必定要说气质禀赋有清浊,所以资质有昏明,而觉悟有先后。”我认为这是在文字上生出枝节,实际上“觉悟有先后”,那么“清浊昏明”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朱熹折衷各家意见而归于简练纯净,读《集注》的人何必再追求多呢?如果陆象山曾经说《论语》有无头柄的话,如“学而时习之”,不知道“时习”是什么事,等到他的门人杨慈湖又把“时习”改为“不习”,他的说法不知如何。总之,学者应当首先尊崇信奉我们圣人的训诫。

有子孝弟章

按《论语》首章讲学,次章就讲孝悌。圣人门徒教导人,没有比孝悌更切近的了。这一章陆象山斥责其为支离,固然不可知。程子说“行仁以孝悌为根本”,论性则以仁为孝悌的根本。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何曾有孝悌呢?他的论性尤其精微,而本性中何曾有孝悌的话?后知后觉的人乍见,也或许以为可疑。大概实际上父子之道是天性,而他的说法略微觉得在本文之外求多了。朱熹《或问》中说:“孝悌固然就是仁的发用而最亲近的。”这话委婉而切中要害,似乎应当收录进《集注》,使学者知道孝就是仁的事,而仁就是本性中有的。因此我曾经思考,理只是一个,圣贤阐发则越久越完备。大舜时只说“克谐”,因为孝未曾说仁。商汤时方才说仁,是与“宽”相对说的。孔子说仁,又多与“智”相对说。到孟子方才说仁义礼智四者,而理更加完备。程子说“何曾有孝悌”,大概是用孟子的说法来解释有子的说法罢了。总之,有子时还没有四者的说法,也未专门主张论性。孝悌为仁的根本,理脉本来浑融一体。况且孟子虽然把仁义礼智分为四端,后来又说“仁的实质,侍奉父母就是了”。圣贤立论只求合乎理,也未尝拘泥于一端。他们讲仁义,也未尝不根源于孝悌。所以孔子曾说:“话难道只是一端而已吗?各自有应当说的。”

曾子三省章

《集注》首先记载尹氏说:“曾子守约,所以行动必定求诸自身,语意已经足够了。”其次记载谢氏说:“诸子的学问,都出于圣人,其后越远而越失去真意。只有曾子的学问,专用心于内,可惜他的嘉言善行没有完全传下来。我私下认为用心于内者,无形动求诸自身,是躬行。他所指的一虚一实,已经不同。大概心是用来具备万理而应对万事的,正其心者,正是想要施之于治国平天下。孔门没有专用心于内的说法。用心于内,是近世禅学的说法。后来有陆象山,因此说曾子的学问是从里面出来的,他的学问没有传下来;诸子是从外面进去的,现在传于世,都是外入之学,不是孔子的真传。于是就在《论语》之外,自称得到不传之学。凡此皆源于谢氏的说法。此说现在看朱熹,很不相符。假如朱熹《集注》在今天,谢氏的说法不知是否也会收录?两种说法虽然《集注》都收录了,但不可不考察其差异。

入孝出弟章

朱熹在《

或问》载苏氏之説云:「今之教人者,引之极髙,示之极深,教者未必能,学者未必信,务以诞相胜,风俗之坏,必自此始。」夫晦庵岂不悟苏氏此语之为讥伊川哉?而载之《或问》,其惩伊川门人之弊欤?

译《或问》中记载了苏氏的说法,说:“现在教导别人的人,把人引向极高之处,展示极深之理,施教者未必能做到,学习者未必能相信,一味用荒诞不经的话来争胜,风俗的败坏,必定从这里开始。”那么朱熹难道没有领悟苏氏这话是在讥讽程颐吗?却把它收录在《或问》中,这难道是为了惩戒程颐门人的弊端吗?

三年无改章

晦庵于集注取尹氏之説曰:「如其道,终身无改可也;如其非道,何待三年?三年无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次取游氏之説曰:「三年无改,亦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耳。」其于或问则断以尹氏得用心之本,游氏得制事之宜。又设或问曰:「必若尹、游之説,则夫子之言得无有所不尽者乎?」盖不可改则终身不改,固不待言;其不可以待三年,又非常之事,不可以预言矣。此又晦庵足尹、游之説而完其义者也。愚按:尹、游二説,皆因礼有三年之丧,而释「三年」为亲丧之三年;因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而释「不改」为亲没三年之间不改其行事。窃意此章本意,本不为亲没而发,特「三年」字与「不改」字与它处説人子居丧事偶同耳。夫人子于其父之道,谁不知体之而持久为难?父在之时,隐于志者,「三年无改其道」;父殁之后,见于行者,「三年无改其道」,则其拳拳于亲而不敢违始为可知耳。「三年」者,槩言其久,似与顔子「三月不违仁」语脉相近。且夫子既明举父在与父殁两事而言,则非独指居丧而言也。明言于「父之道」,又非独指其居丧行事而言也。必如古者之説,徒主其「三年」之文,而不暇顾其「父在」之文矣。「三年有成」「三年大比」「三年成都」「三年视敬业乐羣」皆要久而言,岂徒三年之丧称「三年」哉?而必以「三年」为居丧耶?

  知和而和章

本意不过礼以和为贵,和又当以礼节之耳。范氏以知和而和,属之乐;而晦庵取焉。礼乐虽相关,但恐于本文有添。

  因不失其亲章

集注以为所依者不失其可亲之人,则亦可宗而主之矣。是一章三节,各自为义也。或问以为因上二者而不失其所亲,则为可宗。则下一节承上二节而言也。恐不若集注为径,然此一节终觉未易晓。先师王宗谕贯道尝讲此章云:「宗者,人所取为宗师,宜超然卓立之人也。因者,因仍于古而非自立者也。惟因而不失其可亲之人,则源流既正,亦可宗之也。」此语似于集注有发。

  为政篇

  民免无耻章

集注谓茍免刑罚而无所羞耻,或问谓范、吕、谢、尹氏皆以茍免为言,殊失文意。盖所谓免,正以其革面而不敢为非,真有免为罪戾耳,岂冒犯不义以至于犯上作乱,而脱漏宪网以幸免于刑诛之谓哉?愚按二説似微不同,实则经文惟言免字,晦庵言茍免字以发之,恐后学看茍字粗浅,故于或问再发以足之,此等似当入集注。

  十五志学章

程子谓孔子自言进德之序如此,此语尽之矣。诸儒议论叠出,皆因待圣人过髙,谓圣人不待学故也。然圣人亦与人同耳。晦庵断以非心实自圣而姑为是退托,此语尤有味,而学者宜知所勉矣。

  攻乎异端章

孔子本意似不过戒学者它用其心耳。后有孟子辟杨墨为异端,而近世佛氏之害尤甚,世亦以异端目之。凡程门之为佛学者,遂隂讳其説而曲为回护,至以攻为攻击,而以孔子为不攻异端。然孔子时未有此议论,説者自不必以后世之事反上释古人之言。诸君子又何必因异端之字与今偶同而回护至此耶?

  举直错枉章

举直错枉而民服。词义晓然,自不待注。所不可晓者,诸字耳。两语交互归宿,正在诸字。若单云举直错枉,舍诸字不言,则不可耳。今集注以诸字作众字説,如诸侯之诸是云,众枉众直也。然晚学亦未易晓,或疑诸者助辞,即之于二字之连声。错者,置也,如贾谊置诸安处则安之类。错诸者,犹云举而加之也。举直者而置之于枉者之上,是君子在位,小人在野,此民所以服。或举枉者而置之于直者之上,是小人得志,君子失位,此民所以不服。庶几此章两下相形之意方明,未知然否?若如旧説,则举者用也,错者不用也,二字相背。若如今説,则举者举斯加彼之举也,错者置之于此之名也,二字相因。其义训皆不同矣。

  八佾篇

  君子无争章

辞义晓然,本无可注。近世立髙论者,回护“争”字,其説杂然。晦庵本注疏旧説,

译三年无改章

朱熹在《集注》中采纳尹氏的说法说:“如果符合正道,终身不改变也可以;如果不符合正道,何必等到三年?之所以说三年不改变,是因为孝子心中有所不忍罢了。”接着又采纳游氏的说法说:“三年不改变,也是指那些应当改变但暂时可以暂不改变的情况。”他在《或问》中判定尹氏把握了用心的根本,游氏把握了处理事务的适宜。又假设有人问说:“如果一定要按照尹氏、游氏的说法,那么孔子的话岂不是有所未尽吗?”大概意思是,不可改变的,终身不改变,本来就不必多说;那些不可以等到三年才改变的,又是非常之事,不能预先断言了。这又是朱熹补充尹氏、游氏的说法而完善其义理的地方。我认为:尹氏、游氏两种说法,都是因为礼制中有三年之丧,所以将“三年”解释为亲人去世后的三年;因为孟庄子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政令,所以将“不改”解释为亲人去世后的三年间不改变其行事。我私下认为,这一章的本意,本来不是专为亲人去世而发的,只是“三年”二字和“不改”二字与别处谈论人子居丧的事情恰好相同罢了。人子对于父亲的道,谁不知道体认并持久坚持是困难的?父亲在世时,内心隐伏的志向,“三年不改变其道”;父亲去世后,外在显现的行为,“三年不改变其道”,那么他恳切地侍奉亲人而不敢违背的初心就可以知道了。“三年”,是概言时间长久,似乎与颜回“三月不违仁”的语气脉络相近。况且孔子既然明确列举了父亲在世和父亲去世两件事来说,那么就不是仅仅指居丧而言了。明确说在“父亲的道”上,也不是仅仅指居丧期间的行事而言了。如果一定要像古人的说法那样,只拘泥于“三年”的文字,而不顾及“父亲在世”的文字了。“三年有成”“三年大比”“三年成都”“三年视敬业乐群”都是说要长久而言,难道只有三年之丧才称“三年”吗?而一定要把“三年”解释为居丧呢?

知和而和章

本意不过是礼以和谐为贵,而和谐又应当用礼来节制罢了。范氏认为“知和而和”归属于乐,而朱熹采纳了他的说法。礼和乐虽然相关,但恐怕对于本文有所增添。

因不失其亲章

《集注》认为所依靠的人不失为可亲之人,那么就可以尊崇并作为主心骨了。这是一章三节,各自表达不同的意义。《或问》认为依靠上述两点而不失去所亲爱的人,那么就可以尊崇。那么下一节是承接上两节而言的。恐怕不如《集注》那样直接,然而这一节终究觉得不容易理解。先师王宗谕贯道曾经讲解这一章说:“宗,是人们取法作为宗师,应该是超然卓立的人。因,是沿袭古代而不是自立门户的人。只有沿袭而不失去可亲之人,那么源流既然正确,也可以尊崇他了。”这话似乎对《集注》有所阐发。

为政篇

民免无耻章

《集注》说苟且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或问》说范氏、吕氏、谢氏、尹氏都以苟免来解释,完全失去了文意。所谓免,正是因为他们改变面貌而不敢做坏事,真正有免于罪过,哪里是冒犯不义以至于犯上作乱,从而逃脱法律网罗以侥幸免于刑罚诛杀的意思呢?我认为两种说法似乎略有不同,实际上经文只说了免字,朱熹用苟免二字来阐发,恐怕后学看苟字理解得粗浅,所以在《或问》中再次阐发以补足它,这类内容似乎应当列入《集注》。

十五志学章

程子说孔子自己陈述进德的过程如此,这话已经说尽了。诸儒议论纷纷,都是因为对圣人期望过高,认为圣人不待学习故也。然而圣人也与人相同罢了。朱熹断定并非内心实在自认为圣而姑且作为退托,这话尤其意味深长,而学者应当知道努力的方向了。

攻乎异端章

孔子的本意似乎不过是告诫学者不要将心思用在别处罢了。后来有孟子辟杨墨为异端,而近代佛教的危害尤其严重,世人也将佛教视为异端。凡是程门中研究佛学的人,于是暗中忌讳其说法而曲意回护,以至于将攻解释为攻击,而认为孔子不攻击异端。然而孔子时代没有这种议论,解说者自然不必用后世的事情反过来解释古人的言论。诸君子又何必因为异端这个词与现在偶然相同而回护到这种地步呢?

举直错枉章

举荐正直的人,置放邪曲的人,百姓就会信服。词义清楚明白,自然不需要注解。所不能理解的,是诸字罢了。两句话交互归宿,关键就在诸字。如果只说举直错枉,不说诸字,那么就不行了。现在《集注》将诸字解释为众字,如诸侯的诸那样,意思是众枉众直。然而后学也不容易理解,有人怀疑诸是助词,即之于二字的连声。错,是放置的意思,如贾谊说放置于安处则安之类。错诸,犹言举而加之。举荐正直的人而放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这是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这就是百姓信服的原因。或者举荐邪曲的人而放置于正直的人之上,这是小人得志,君子失位,这就是百姓不服的原因。大概这一章两下相形之意方才明白,不知道对不对?如果按照旧说,那么举是用,错是不用,二字相背。如果按照现在的说法,那么举是举斯加彼的举,错是置之于此的名,二字相因。其义训都不同了。

八佾篇

君子无争章

辞义清楚明白,本无可注。近代树立高论的人,回护“争”字,其说法杂乱。朱熹本注疏旧说,

《射礼》为证,其説始平。于是知好议论而忽注疏者,可戒也。

译以《射礼》作为证据,那些说法才变得平正公允。由此可知,喜好空泛议论而忽视对经典进行注释和疏解的人,是应当引以为戒的。

使民战栗章

苏氏谓公与宰我谋诛三桓而为隐辞以相语,有以问尹氏者,尹氏艴然曰:「説经而欲新竒,何所不至矣!」此论最于説经有益,闻者当戒。

胡氏因郊社之文,以社为祭地之礼。晦庵曰:「未可知也。然其言有据,存而考之可也。」愚谓社固祭地也,然所祭指吐生百谷之土,与稷为比,则举地之一而言之,自王社以下皆然,故春祈秋报皆于社焉。若王者父天母地之大祭,全举地而言,恐又不止此社而已。

  三归

集注云:「三归台,名事见《説苑》,而或问载旧説,妇人谓嫁曰归,三归云者,一娶三姓而备九女,如诸侯之制也。」愚按:《説苑》谓管氏避得民而作三归,殆如萧何田宅自污之类,想大为之台,故言非俭,而台以处三归之妇人,故以为名欤。

  反坫

郑注谓坫在两楹之间,反爵其上。按今世释奠,反爵乃以四方板而圆坎其中,或云此反坫之余制。然坫字从土,而云在两楹间,岂常设之者欤?按《郊特牲》“台门而旅树,反坫”;《杂记》“旅树而反坫”,郑氏亦以树为屛,以反坫为反爵之地。然《内则》载阁食之制,云“士于坫”;《明堂位》载朝防之制,云“反坫出尊崇坫康圭”;《士虞礼》载苴茅之制,云“僎于西坫上”。是则累土而为之者,皆可名坫,而坫亦有髙卑、东西之不同,非必反爵之处也。如“台门而旅树反坫”,当是立反坫于台门之内,如今行在所之骐骥院、牛羊司,与凡营垒多于台门内立土墙之类欤?郑氏之释反坫,皆本《论语》,其指坫为反爵,皆本“好”之一字,意两君之好为饮酒,故云耳。然以坫之反为爵之反,似异于经文。又按《汲冢周书》云“乃立五宫,咸有四阿反坫”,注云“反坫,外向室也”,则反坫又非反爵之地,反主坫言,非主爵言也。反殆向外之名,坫殆别设大门屛之名。岂两君之好,必欲容其仪衞之众,而为此外向之室欤?世逺不可知。若据《郊特牲》以反坫与台门相联,《汲冢书》以反坫与四阿相联,《则论语》以反坫与树塞门相联,恐均为宫室僭侈之事。

  里仁篇

  里仁为美章

注以焉得知为失其是非之本心理固如此,但本文自明白,此语恐觉微重耳。

  安仁利仁章

谢氏谓仁者心无内外逺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窃疑此佛氏心学之説。若夫子本旨,不过谓仁者安仁,与仁为一耳。又谓知者未能无意,窃疑此亦佛氏絶意念之説。若夫子本意,不过谓知者知仁之为美,慕而行之耳。异端之説,皆从庄子寓言“死灰其心”一语来。近世诸儒或慕其髙而言之,然人决不能无心,心决不能无意。心是活物,凡动处皆是意,特意有美恶耳。虽仁者安仁,此心亦何尝不流行哉?于吾夫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可知矣。

  无适无莫章

君子于天下,无必欲为之心,亦无必不为之心,惟义是从而已,此本旨也。无此两者,惟有义耳。谢氏谓于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则于两者之间,参酌其义,又是一意,与经旨微不同。

  吾道一以贯章

圣人之道,泛应曲当,无非此理。故曰:“一以贯之。”忠以尽已恕以及人,则此道之所以泛应曲当而能一以贯之者也。异端借“一贯”之字,以证“不二”之説。近或推之愈髙,谓道本自一,不必言贯,此固非后学所敢言。诸儒疑“一贯”之道大,而忠恕不足以当之。至有天人体用等辨,恐亦不若平心只味本文也。

  公治长篇

  乗桴浮海章

程子谓「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晦庵于集注録之于或问,言其未尽善,因知经旨之本明白者,不必赘辞也,当从或问。

  非尔所及章

诸説以仁字总罩一章之意,因而説仁恕,不同于本文,似不曾解。窃意理虽一定,而人情不齐,在已者可勉,在人者不可强。我欲无加诸人,可能也;欲人之无加诸我,不可必也。故以为非尔所及耳。故夫子言「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尽其在已而已。《大学》言「所恶于上,勿施于下,以至左右前后皆

译使民战栗章

苏氏认为孔子与宰我谋划诛杀三桓,却用隐晦的言辞互相示意。有人拿此说去问尹氏,尹氏愤然说道:“解说经义却追求新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这个评论对于解说经义最有益处,听的人应当引以为戒。

胡氏根据《郊特牲》和《社》篇的文字,将社解释为祭祀大地的礼仪。朱熹说:“这还难以确定。但他的说法有依据,保留下来加以考证是可以的。”我认为社固然就是祭祀大地,但所祭祀的是指孕育百谷的土壤,与稷并列,那么举出大地的一部分来说,从王社以下都是如此,所以春祈秋报都在社进行。如果是王者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的大祭,完全举出大地来说,恐怕又不止于这个社了。

三归

《集注》说:“三归台,名称和事迹见于《说苑》,而《或问》记载旧说,妇人称出嫁为归,三归的意思,是一次娶三个姓氏的女子而备齐九女,如同诸侯的制度。”我认为:《说苑》说管仲为了避免因得民心而招祸,所以建造三归台,大概像萧何购置田宅自污名声之类,想必是建造了高大的台,所以说他不节俭,而台是用来安置三归之妇人的,所以以此命名吧。

反坫

郑玄注释说坫在两柱之间,将酒杯放回上面。按现在世间的释奠礼,放回酒杯是用四方的板而中间挖成圆坑,有人说这是反坫的遗留制度。然而坫字从土,却说在两柱之间,难道这是常设的东西吗?按《郊特牲》说“台门而旅树,反坫”;《礼记·杂记》说“旅树而反坫”,郑氏也将树解释为屏,将反坫解释为放回酒杯的地方。然而《内则》记载阁食制度,说“士于坫”;《明堂位》记载朝防制度,说“反坫出尊崇坫康圭”;《土虞礼》记载苴茅制度,说“僎于西坫上”。这样看来,堆积土而成的东西,都可以称为坫,而坫也有高低、东西的不同,不一定是放回酒杯的地方。如“台门而旅树反坫”,应当是在台门之内设立反坫,就像现在行在所的骐骥院、牛羊司,以及凡是营垒多在台门内设立土墙之类吧?郑氏解释反坫,都依据《论语》,他将坫指认为放回酒杯的地方,都依据“好”这一个字,意思是两君交好就是饮酒,所以这样说罢了。然而将坫的反解释为酒杯的反,似乎与经文不同。又按《汲冢周书》说“乃立五宫,咸有四阿反坫”,注释说“反坫,是外向室”,那么反坫又不是放回酒杯的地方,反是修饰坫的词,不是修饰爵的词。反大概是向外的名字,坫大概是别设大门屏的名字。难道两君交好,一定要容纳其仪仗护卫的众多人员,而建造这种外向的室吗?年代久远不可得知。如果依据《郊特牲》将反坫与台门相联系,《汲冢书》将反坫与四阿相联系,《论语》将反坫与树塞门相联系,恐怕都是宫室僭越奢侈的事情。

里仁篇

里仁为美章

注释将“焉得知”解释为失去了是非的根本心理,固然如此,但本文自明白,这话恐怕觉得略微重了些。

安仁利仁章

谢氏说仁者心中没有内外远近精粗的区别,不是有所存守而自然不亡。我怀疑这是佛家心学的说法。如果孔子的本意,不过是说仁者安于仁,与仁合一罢了。又说智者未能没有意念,我怀疑这也是佛家断绝意念的说法。如果孔子的本意,不过是说智者知道仁的美好,羡慕而实行罢了。异端的说法,都从庄子寓言“心如死灰”一语而来。近世诸儒有的羡慕其高深而这样说,然而人决不能无心,心决不能无意。心是活的,凡动的地方都是意,只是意有美恶罢了。虽然仁者安于仁,此心又何尝不流行呢?从我们夫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可以知道了。

无适无莫章

君子对于天下,没有一定要做的念头,也没有一定不做的念头,只遵循义罢了,这是本意。没有这两种念头,只有义罢了。谢氏说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在,那么在两者之间,参酌其义,又是另一层意思,与经旨略微不同。

吾道一以贯章

圣人之道,广泛应对曲折恰当,无非是这个理。所以说:“一以贯之。”忠以尽己,恕以推己及人,这就是道之所以广泛应对曲折恰当而能一以贯之的原因。异端借用“一贯”的字眼,来证明“不二”的说法。近来有人推得更高,说道本来是一,不必说贯,这固然不是后学所敢说的。诸儒怀疑“一贯”的道太大,而忠恕不足以担当。以至于有天人体用等辨析,恐怕还不如平心静气只体味本文。

公治长篇

乘桴浮海章

程子说“浮海的感叹,是哀伤天下没有贤君”。朱熹在《集注》中将其录于《或问》,说它未尽善,因此知道经旨本来明白的,不必赘言,应当遵从《或问》。

非尔所及章

诸说用仁字总括一章的意思,因而解说仁恕,不同于本文,似乎没有解释清楚。我私下认为理虽然一定,但人情不齐,在自己身上可以勉励,在别人身上不可强求。我不想强加于人,是可能的;想要别人不强加于我,是不可必得的。所以说是你达不到的。所以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尽自己在己的部分罢了。《大学》说“所恶于上,勿施于下,以至于左右前后都

然」,亦尽其在已而已。必欲强人之我若,而彼此皆平,则岂可得哉?姑志所疑,以俟请问。

译然而,也只是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罢了。如果一定要强迫别人和自己一样,从而使彼此完全平等,这难道可能做到吗?姑且记下我的疑惑,留待日后请教。

性与天道章

子贡明言不可得而闻,诸儒反谓其得闻而叹美。岂本朝专言性与天道,故自主其説如此耶?要之,子贡之言,正今日学者所当退而自省也。

  令尹子文注云鬭糓于菟

  石赓云糓本作□乳也借作糓

  雍也篇

  居敬行简章

集注云:「伯子盖太简者,而仲弓疑夫子之过许,盖未喻夫子可字之意,而其所言之理有黙契焉者,故夫子然之。」或问云:「夫子虽不正言其居简之失,而所谓可者,固有未尽善之意矣。仲弓乃能黙契圣人之微旨,而分别夫居敬、居简之不同,夫子所以深许之也。」愚按:二説皆出晦庵,而不同,恐当从或问之説。

  孟之反不伐章

集注载谢氏称孟之反无欲上人之心,及孟之反可法之语。或问以谢氏为过,且云恐非夫子之意。夫释经,亦顺其本旨而已。合参或问之説。

  祝鮀宋朝章

范氏説无鮀之佞而独有朝之美,协于不有至而有之。文晦庵以巧言令色不得分轻重,而去其説。且以无虐惸独而畏髙明,比此句之句法。然书云无者,总为禁止之辞。虐惸独而畏髙明,是一句而平下两事,两事相比也。此句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相反者是一句而兼下两事,两事相反也。句法似亦不类。如以辨佞为尤足以茍免乱世,而宋朝自然之美色与人为之令色亦不同,则范氏分轻重之説,恐亦自通。学者更详之。

  何莫由斯道章

洪氏将何字少歇,而以人莫能由,斯道晦庵独取之。盖云世之不由于道者不少也。程氏等説,谓人何能不由斯道?若曰日用常行者皆道也。盖众説説得道字轻,指天下之道也,故以为莫不由之。洪説説得道字重,指道之践履于身者也,故以为莫能由之。恐合参考。

  人之生也直章

集注独取明道云:「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尔。」或问,则尽辨伊川以下诸説为未然。愚意「罔」对人而言,盖「罔」罔然不知所以为人者也。「幸而免」对「生也直」而言,盖侥幸茍免不能直者也。人之生也,直而已。「罔之生也」,不能直,幸免而已。「幸而免者」,低回委曲茍全其生者也。

  述而篇

  子所雅言章

程曰:「若性与天道,则有不可得而闻者,要在黙而识之也。」愚按:本文未尝及此。

  怪力乱神章

以怪力乱非理之正,而别指鬼神为造化之迹,非不正是一律,而分轻重。然载谢氏之説,谓语常不语怪,语德不语力,语治不语乱,语人不语神,一体平説,尤于经文协也。

  泰伯篇

  泰伯至德章

观三以天下让之説,则商德日衰,周德日兴。太王父子兄弟□,晓然知天命人心之有归,预视天下为周之将有矣。书称太王肇基王迹,诗称“至于太王,实始剪商”,与夫子之言皆合。至欧阳公作《泰誓论》,始为周人追讳其事。窃意圣人明白洞达,初无可讳者,故晦庵集注惟直述其事。或问“于三让”,亦姑举礼辞、固辞、终辞,而不敢质其説。盖三辞乃饮食赐予之事,故晦庵不敢确言以为三让天下之説【三让事见下】○或问有疑:“泰伯父死不赴,伤毁发肤,皆非贤者之事。”晦庵辨以太王之欲立贤子圣孙,为其道足以济天下,而非有憎爱之间、利欲之私,也是以泰伯去之而不为狷,王季受之而不为贪。父死不赴,伤毁发肤而不为不孝。使泰伯而不有以深自絶焉,则亦何以必致国于王季而安其位哉?愚按王充《论衡》谓泰伯知太王欲立王季,入吴采药,断发文身以随吴俗。太王薨,泰伯还,王季再让,泰伯不听,三让曰:“吾之吴越,吴越之俗断发文身,吾刑余之人,不可以为宗庙社稷主。”王季始知其不可而受之,此其所载颇详,且与吾夫子“三以天下让之説”合,可以破或者信《史》《书》言泰伯“父死不赴”之疑。或问又载苏黄门谓子夏言泰伯端委以治吴,则未尝断发文身。愚按黄门作《古史》,专据《左传》以辟《史记》,然世逺,安知此是而彼非耶?今其主《左传》谓至仲雍而后断发文身,则惑矣。泰伯、仲雍始入吴而

译【性与天道章】

子贡明确说(孔子之言)不可得而听闻,其他儒者反而认为他听到了并赞叹称美。难道是本朝专门谈论性与天道,所以自主其说如此吗?总之,子贡的话,正是今日学者应当退而自我反省的。

【令尹子文章】

注解说鬭谷于菟。

石赓说:“谷”字本作“鬳”,乳的意思,借用作“谷”。

【雍也篇】

【居敬行简章】

集注说:“伯子大概是过于简略的人,而仲弓怀疑夫子过分赞许,大概是不理解夫子‘可’字的含义,但他所说的道理有暗中契合之处,所以夫子赞同他。”或问说:“夫子虽然没有直接指出他居简的过失,但所谓‘可’,本来就有未尽善的意思。仲弓能够暗中契合圣人的微旨,而区分居敬、居简的不同,这是夫子深深赞许他的原因。”我认为:两种说法都出自朱熹,却不相同,恐怕应当采纳或问的说法。

【孟之反不伐章】

集注记载谢氏称赞孟之反没有想要胜过别人的心,以及孟之反值得效法的话。或问认为谢氏过分了,并且说恐怕不是夫子的本意。解释经典,也是顺着它的本旨罢了。应当综合参考或问的说法。

【祝鮀宋朝章】

范氏说没有祝鮀的巧言佞辩而只有宋朝的美貌,符合“不有至而有之”的意思。朱熹认为巧言令色不能分轻重,而删去了范氏的说法。并且用“无虐惸独而畏髙明”来比拟此句的句法。然而书中说“无”的,总归是禁止的辞令。“虐惸独而畏髙明”,是一句而平列两件事,两件事是相比的。此句“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相反的是两句而兼下两件事,两件事是相反的。句法似乎也不类似。如果认为辨别佞辩尤其足以苟且免于乱世,而宋朝自然的美色与人为的令色也不同,那么范氏分轻重的说法,恐怕也自能通达。学者再详细考察。

【何莫由斯道章】

洪氏将“何”字稍作停顿,而以“人莫能由,斯道”朱熹独取之。大概是说世上不遵循道的人不少。程氏等人的说法,认为人怎么能不遵循此道?如果说日常行为都是道。大概是众说把“道”字说得轻,指天下的道,所以认为没有不遵循的。洪氏把“道”字说得重,指道在身上的践履,所以认为没有人能遵循。恐怕应当综合参考。

【人之生也直章】

集注独取程颢说:“生理本来正直,不正直也能生存,是侥幸免于祸害罢了。”或问,则完全辩驳伊川以下诸说为不正确。我认为“罔”对人而言,大概是“罔”然不知所以为人的人。“幸而免”对“生也直”而言,大概是侥幸苟免不能正直的人。人的生存,只是正直罢了。“罔之生也”,不能正直,侥幸免于祸害罢了。“幸而免者”,是低回委曲苟全其生命的人。

【述而篇】

【子所雅言章】

程颐说:“至于性与天道,则有不可得而听闻的,关键在于默而识之。”我认为:本文未曾涉及此意。

【怪力乱神章】

以怪力乱为非理之正,而另指鬼神为造化之迹,并非不正是一律,而分轻重。然而记载谢氏的说法,说言语常不谈论怪异,谈论德行不谈论力气,谈论治理不谈论混乱,谈论人不谈论神灵,一体平说,尤其与经文相协调。

【泰伯篇】

【泰伯至德章】

看三次把天下让出的说法,那么商朝的德行日渐衰微,周朝的德行日渐兴盛。太王父子兄弟,清楚地知道天命人心有所归附,预先看到天下将是周朝的。《尚书》称太王开创王业的踪迹,《诗经》称“至于太王,实始剪商”,都与夫子的话相合。直到欧阳修作《泰誓论》,才开始为周人追讳其事。我私下认为圣人明白洞达,起初没有什么可忌讳的,所以朱熹集注只直述其事。或问“于三让”,也姑且列举礼辞、固辞、终辞,而不敢确指其说。大概三辞是饮食赐予的事情,所以朱熹不敢确言以为三让天下的说法【三让事见下】○或问有疑问:“泰伯父亲死不去奔丧,伤害毁损身体,都不是贤者做的事。”朱熹辩解说太王想要立贤子圣孙,因为他的道足以济天下,而不是有憎爱之间、利欲之私,所以泰伯离去而不为狷介,王季接受而不为贪婪。父亲死不去奔丧,伤害毁损身体而不为不孝。如果泰伯没有深深自我隔绝,那么又怎么能必定把国家给王季而安定他的位置呢?我认为王充《论衡》说泰伯知道太王想要立王季,入吴采药,断发文身来跟随吴俗。太王去世,泰伯回来,王季再次推让,泰伯不听,第三次推让说:“我去了吴越,吴越的习俗断发文身,我是受过刑的人,不可以做宗庙社稷的主。”王季才知道他不可而接受,这里所载颇详细,且与我夫子“三以天下让”的说法相合,可以破除有人相信《史记》《尚书》说泰伯“父亲死不去奔丧”的疑问。或问又记载苏颂说子夏说泰伯端正衣冠来治理吴,那么未曾断发文身。我认为苏颂作《古史》,专门依据《左传》来驳斥《史记》,然而时代久远,怎么知道这是对的而那是错的呢?现在他主张《左传》说直到仲雍而后断发文身,那就迷惑了。泰伯、仲雍开始入吴而

断发文身者,随其俗也。泰伯果端委于其先矣,仲雍继之为君而方断发文身,岂人情耶?且断发文身者,始入吴之事也;端委而治者,吴人尊信之后,泰伯君吴之事也。髪虽尝断,何妨复长;身虽尝文,何妨被衣。两义固不相害也。其始随俗,及得位则临之以礼,理固然也。若谓泰伯端委,至仲雍继位而后断髪文身,是谓仲雍不肖,也为君而不肖者。有矣,未有下同庶民者也。且时,仲雍已老矣,髪星星,何可断?身黑者,何可文耶?

译断发纹身,是顺应当地的风俗。泰伯在祖先那里确实穿着中原的礼服,仲雍继承他成为君主却反而断发纹身,这难道符合常理吗?况且,断发纹身,是初入吴地时的事情;穿着礼服治理国家,是吴人尊崇信服之后,泰伯作为吴国君主时的事情。头发虽然曾经剪断,不妨碍重新长出;身体虽然曾经纹身,不妨碍穿上衣服。这两种做法本来并不互相冲突。起初顺应风俗,等到取得地位后就用礼制来治理,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说泰伯穿着礼服,直到仲雍继位后才断发纹身,这是说仲雍不贤,作为君主却不贤。有这样的情况,但没有说君主会向下与平民一样的。再说当时,仲雍已经老了,头发花白,怎么可以剪断?皮肤黝黑,怎么可以纹身呢?

子罕篇

  子罕言利章

集注惟载程氏之言曰:「计利则害义,命之理微,仁之道大,故皆罕言。」愚按:自孟子不言利,世以利为不美字,而此章以利与命、仁并言,故世疑之。惟或问中,晦庵言:「利者,义之和,全于义则利自至;若多言利,则人不知义,而反害于利矣。命者,天之令,修已以俟,然后可以立命;若多言命,则人事不修,而反害于命矣。仁者,性之德,必忠信笃敬,克己复礼,然后能至;若多言仁,则学者凭虚躐等,而反害于仁矣。」三者皆理之正,不可以不言;而忧深虑逺,又不可以多言也。此言似合入集注,可免世俗分轻重美恶之疑。

  鄙夫空空章

或问:「谓空空指鄙夫而言,此语合入集注?盖集注未尝明言空空指谁。」

  先进篇

  先进于礼乐章

晦庵以先进为前辈,野人为郊外之民,后进为后辈,君子为士大夫,此甚平实。引程子曰:“先进于礼乐,文质得宜,今反谓之质朴而以为野人。”愚谓若以先进为朝廷邦国行礼乐之人,则宜如程子宛转其説。若泛言前一辈人,而于礼乐亦止泛言于礼乐之事,则程子之説视本文为有添矣。或止云先辈质朴,故于礼乐之事犹野人也,则与晦庵叶。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四子侍坐而夫子啓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盖试言其用于世,当何如也。三子皆言为国之事,皆答问之正也。曾晳,孔门之狂者也,无意于世者也,故自言其潇洒之趣,此非答问之正也。夫子以行道救世为心,而时不我予,方与二三子私相讲明于寂寞之濵,乃忽闻曾晳浴沂咏而归之言,若有触其浮海居夷之云者,故不觉喟然而叹,盖其意之所感者深矣。所与虽防,而所以叹者,岂惟与防哉?继答曾晳之问,则力道三子之美。夫子岂以忘世自乐为贤,独与防而不与三子者哉?后世谈虚好髙之习胜,不原夫子喟叹之本旨,不详本章所载之始末,单摭与防数语而张皇之,遗落世事,指为道妙,甚至谢上蔡以曾晳想像之言为实有暮春浴沂之事云。三子为曾晳独对,春风冷眼看破,但欲推之使髙,而不知陷于谈禅,是盖学于程子而失之者也。程子曰:「子路冉有公西华言志,自是实事,此正论也。」又曰:「孔子与防,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此语微过于形容,上蔡因之而遂失也。曾晳岂能与尧舜易地皆然哉?至若谓曾晳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遂以浴沂咏归之乐指为老安少怀之志,曾晳与夫子又岂若是其班哉?窃意他日使二三子盍各言尔志,此泛言所志,非指出仕之事也。今此四子侍坐而告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此专指出仕之事,而非泛使之言志也。老安少怀之志,天覆地载之心也,适人之适者也。浴沂咏归之乐,吟风弄月之趣也,自适其适者也。曾晳固未得与尧舜比,岂得与夫子比,而形容之过如此,亦合于其分量而审之矣。

  顔渊篇

  顔渊问仁章

注云:「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愚按:此章前曰「克己复礼为仁」,后曰「为仁由已此注恐指「为仁由已之「为仁」耳。盖以语脉而详之,「克己复礼为仁」,云「克己复礼」即所为仁,「为」非用力之字;若「为仁由已则「为」乃用力之字。语虽相似,而脉则不同也。要之,为仁之工夫,即是上文「克己复礼」,盍更详之?

  惜乎夫子之説君子章

注云:谓棘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愚按:上文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故子贡指其説君子,恐非其所言,别有君子之意也。合审。

  子路篇

  仲弓问政章

程子谓仲弓问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小大。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耳。愚按:仲弓正问举才之方,而孔子教之耳。程子岂意其不欲举才,而推其弊至此欤?范氏曰:“失此三者,不可以为季氏宰,况天下乎?”恐亦衍文。

  宪问篇

  霸诸侯

注云:「霸与伯同长也

译子罕篇

子罕言利章

《集注》只收录了程子的话,说:“计较利益就会损害道义,天命的道理微妙,仁德的道路广大,所以孔子都很少谈论。”我按:自从孟子不谈论利益,世人就把“利”当作不美好的字眼,而这一章把利与命、仁并列谈论,所以世人对此产生疑惑。只有《或问》中,朱熹说:“利,是义的和谐,完全符合义,利自然就会到来;如果多谈论利,那么人们就不懂得义,反而损害了利。命,是上天的命令,修养自己以等待天命,然后才能确立命运;如果多谈论命,那么人事就不加修养,反而损害了命。仁,是本性的德性,必须忠诚守信、笃实恭敬,克制私欲、恢复礼制,然后才能达到;如果多谈论仁,那么求学的人就会凭空跳跃等级,反而损害了仁。”这三者都是道理的正道,不可以不谈论;但忧虑深远,又不可以多谈论。这话似乎应该编入《集注》,可以避免世俗区分轻重美丑的疑惑。

鄙夫空空章

《或问》说:“说‘空空’是指鄙夫而言,这话应该编入《集注》吗?因为《集注》未曾明确说明‘空空’是指谁。”

先进篇

先进于礼乐章

朱熹认为先进是前辈,野人是郊外的百姓,后进是后辈,君子是士大夫,这非常平实。引用程子说:“先进于礼乐,文采与质朴得当,现在反而称之为质朴而认为是野人。”我认为如果把先进理解为朝廷邦国施行礼乐的人,那么应该像程子那样委婉地解释。如果泛泛地说前一辈人,而对于礼乐也仅仅泛泛地说礼乐之事,那么程子的解释比起原文就有添加了。或者只说先辈质朴,所以在礼乐之事上还像野人一样,那就与朱熹相合。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四位弟子侍坐,而夫子启发说“假如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呢?”大概是想试探他们在世上的用处,应当如何。三位弟子都谈论治理国家的事,都是回答问题的正题。曾晳,是孔子门徒中的狂者,无意于世事的人,所以自述其潇洒的情趣,这不是回答问题的正题。夫子以行道救世为心,而时代不给予我机会,正与二三子在寂寞的水边私下讲明道理,忽然听到曾晳沐浴沂水、唱着歌回去的话,好像触动了他想浮海居夷的念头,所以不觉感慨叹息,大概他内心所感动的很深。所赞同的虽然只是曾晳,但所叹息的,难道仅仅是赞同曾晳吗?接着回答曾晳的疑问,就称道三位弟子的美好。夫子难道以忘世自乐为贤,唯独赞同曾晳而不赞同三位弟子吗?后世谈论虚空、喜好高远的习气盛行,不推究夫子感慨叹息的本意,不详细考察本章所载的始末,只摘取“赞同曾晳”几句话而夸大宣扬,抛弃世事,指为道妙,甚至谢良佐以曾晳想象的话为实有暮春浴沂之事。三位弟子与曾晳单独对话,冷眼旁观看破,只想推崇曾晳使之高远,而不知道陷入谈论禅学,这是学习程子而失当的地方。程子说:“子路、冉有、公西华言志,自是实事,这是正论。”又说:“孔子赞同曾晳,大概是与圣人的志向相同,便是尧舜的气象。”这话稍微过于形容,谢良佐因此就失当了。曾晳难道能与尧舜易地皆然吗?至于说曾晳是狂者,未必能做圣人的事,而能知道夫子的志向,于是把浴沂咏归的快乐指为老安少怀的志向,曾晳与夫子又岂能如此并列呢?我私下认为,往日让二三子各自言说志向,这是泛泛地说志向,不是特指出仕之事。现在这四位弟子侍坐而告诉说“假如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这是特指出仕之事,而不是泛泛地让他们言志。老安少怀的志向,是天覆地载的心,是使人舒适的人。浴沂咏归的快乐,是吟风弄月的情趣,是自我舒适的人。曾晳固然不能与尧舜相比,岂能与夫子相比,而形容过度如此,也合乎他的分量而审慎地看待了。

颜渊篇

颜渊问仁章

注说:“为仁者,是用来保全心的德性。”我按:这一章前面说“克己复礼为仁”,后面说“为仁由己”,此注恐怕是指“为仁由己”的“为仁”吧。大概从语脉来详细考察,“克己复礼为仁”,说“克己复礼”就是所行的仁,“为”不是用力的字;若“为仁由己”,则“为”是用力的字。话虽然相似,但语脉则不同。总之,为仁的工夫,就是上文“克己复礼”,何不更详细地考察?

惜乎夫子之说君子章

注说:谓棘子成的话,是君子的意思。我按:上文棘子成说:“君子质朴罢了。”所以子贡指出他谈论君子,恐怕不是他所说的,别有君子的意思。应该审慎。

子路篇

仲弓问政章

程子说仲弓问政,知道贤才而举荐他,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会舍弃吗?”便可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亡邦,只在公私之间罢了。我按:仲弓正问举荐人才的方法,而孔子教导他罢了。程子难道以为他不想举荐人才,而推其弊端至此吗?范氏说:“失去这三者,不可以做季氏的家臣,何况天下呢?”恐怕也是衍文。

宪问篇

霸诸侯

注说:“霸与伯同,是长的意思。”

。」愚意:「天下之主谓之王,诸侯之长谓之伯。」此指其定位而名也。以德方兴而为天下所归,则王【平声】声转而为王【去声】王政不纲,而诸侯之长自整齐其诸侯,则伯,声转而为霸。皆有为之称也。正音为静字,转声为动字。

译我的意思是:“天下的君主称为王,诸侯的领袖称为伯。”这是根据其地位来命名的。凭借德行兴起而被天下所归附,那么“王”字的平声就转变为去声的“王”;王政不再纲纪严明,而诸侯的领袖自行整顿其诸侯,那么“伯”字的读音就转变为“霸”。这些都是因有所作为而获得的称号。正音表示静态,转声表示动态。

商周之初,诸侯犹未强大,故有德易以兴,周衰诸侯强大,地丑德齐,莫能相一,管仲辅齐,仅能以智力总率之,使之尊周攘夷,其济世之功亦不少,故夫子称之。若孟子之言,则又存万世之常道。

  孔子沐浴而朝章

胡氏曰:「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愚谓孔子于义尽矣。此事果可先发后闻,则夫子亦为之矣,不待胡氏发其所不及也。此言似不必附集注。

  衞灵公篇

  有教无类章

注:专主变化气类,愚恐夫子与进互童。孟子“来者不拒”之意,皆在其中也。

  季氏篇

  季氏将伐颛臾章

集注云:「逺人谓颛臾,分崩离析谓四分公室,家臣屡叛。」或问:「载苏氏考究,定公十年,子路为季氏宰;哀公十一年,冉求为季氏宰。则伐颛臾在季康子之世。哀公七年,季康子伐邾,以召吴冦,故曰『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十五年,公孙宿以成叛,故曰『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恐当以或问所载为正。盖颛臾在邦域之中,难指其为逺人,而夫子此语,正因季氏将伐颛臾而槩及当时之国事,谓他有当理者尚多也。所谓逺人,非正指将伐之颛臾也。

  阳货篇

  性相近章

性者,此理素具于此心,人得之于天以生者也。自一隂一阳之谓道,而继之者善于以赋予于万物,人为万物之灵,其性之所自来,固无有不善,而既属于人,则不能以尽同。故夫子一言以蔽之曰:「性相近也。」至孟子,当人欲横流之时,特推其所本然者以晓当世,故专以性善为説。自此言性者纷纷矣。由今观之,谓性为相近,则验之身,稽之人,参之往古,攷之当今,上探之圣贤,下察之众庶,无一不合,信乎其为相近也。谓性为皆善,则自己而人,自古而今,自圣贤而众庶,皆不能不少殊。推禹、汤、文、武之圣,亦未见其尽与尧、舜为一。孟子盖独推其所本然者以晓人也。言性之説,至本朝而精,以善者为天地之性,以不能尽善者为气质之性。此説既出,始足以完孟子性善之説。世之学者乃因此隂陋吾夫子之説,而不敢明言其为非,则曰:「性相近是指气质而言。」若曲为之回护者然,则孟子之言性何其精,而夫子之言性何其粗耶?窃意天命之谓性,所谓天地之性,是推天命流行之初而言也,推性之所从来也。所谓气质之性,是指既属诸人而言也,斯其谓之性者也。夫子之言性,亦指此而已耳。本朝之言性,特因孟子性善之説,揆之人而不能尽合,故推测其已上者以完其义耳。言性岂有加于夫子之一语哉?且天下之生,凡同类者无有不同,而纎悉则不能尽同,此其所以为造化之妙。如桐、梓之生一也,而枝条花叶之横斜疎密则无一同,然要其所以为桐、梓者终相若也,此相近之説也,而可以知人矣。人之形体一也,而耳目口鼻之位置美恶则无一同,然要其所以为人者终相若也,此相近之説也,而可以知其无形者矣。人之能言一也,而其声音之清浊髙下则无一同,然要其所以为人声者终相若也,此相近之説也,而可以推人之性矣。其赋自天,何有不善?自隂阳杂揉属之人,而谓之性,宜不能粹然而皆善,此相近之説也。奈何独主性善之説,而遂废性相近之説耶?故尝谓夫子言性相近,惟指其实然者,故他日言中人以上,中人以下,生而知,学而知,人品节节不同,皆与相近之言无戾。孟子专言性善,惟推其本然者,故他日言二之中,四之下,性之反,之先觉后觉,人品亦各各不同,终归于夫子相近之説。学者亦学夫子而已。夫子未尝言性,言性止此一语,何今世学者言性之多也?无亦知其性之相近,而戒其习之相逺可乎【孟子言忍性,是性不能皆善,而忍亦习之义也】

  匏瓜

黄勉斋宰临川,刋《临川人应抑之天文图》,有匏瓜星,其下注云:“论语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正指星而言,盖星有匏瓜之名,徒系于天而不可食,正与“维南有箕,不可簸扬;维北有斗,不可挹酒浆”同义。又建昌吴观附此于《四书疑义》,未知然

译商周初年,诸侯尚不强大,因此有德之人容易兴起;周朝衰微后,诸侯强大,土地相等、德行相当,没有人能统一天下。管仲辅佐齐国,仅能凭借智谋力量统领他们,使他们尊奉周室、抵御夷狄,他济世救时的功绩也不少,所以孔子称赞他。至于孟子的言论,则是为了保存万世不变的常道。

孔子沐浴后上朝章

胡氏说:“仲尼这样做,先行动后告知是可以的。”我认为孔子在道义上已经尽到了。这件事如果确实可以先行动后告知,那么孔子也会这样做,不需要胡氏来阐发孔子所不及之处。这话似乎不必附在集注中。

卫灵公篇

有教无类章

注:专门主张改变人的气质类别,我担心孔子与“进互童”(此处疑为衍文或误字,依文意略去或理解为无关紧要之词)之意不符。孟子“来者不拒”的意思,都包含在其中了。

季氏篇

季氏将伐颛臾章

集注说:“‘远人’指颛臾,‘分崩离析’指公室四分。”有人问:“苏氏考证,定公十年,子路担任季氏的家宰;哀公十一年,冉求担任季氏的家宰。那么伐颛臾的事发生在季康子时期。哀公七年,季康子攻打邾国,招致吴国入侵,所以说‘远人不服而不能招致’。十五年,公孙宿据成地叛乱,所以说‘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守护’。”恐怕应当以这位问者的说法为正确。因为颛臾在鲁国疆域之内,难以指其为远人,而孔子这番话,正是借着季氏将伐颛臾的事,概及当时的国家大事,说其他应当治理的事情还很多。所谓的远人,并非正指将要征伐的颛臾。

阳货篇

性相近章

性,是天理原本具于此心,人从天那里获得以生存的东西。从“一阴一阳之谓道”,而继承它的是善,并赋予万物,人是万物之灵,其性的来源,本来没有不善的,但既然属于人,就不能完全相同。所以孔子用一句话概括说:“性相近也。”到了孟子,处于人欲横流的时代,特别推究其本然之性以晓谕当世,所以专门以性善为说。从此谈论性的人纷纷出现。从今看来,说性相近,那么验证于自身,考察于人,参酌于往古,考证于当今,上探求圣贤,下观察百姓,没有不合的,确实可以说是相近。说性皆善,那么从自己到他人,从古到今,从圣贤到百姓,都不能没有些许差异。推究禹、汤、文、武的圣德,也未见他们完全与尧、舜一样。孟子大概是独自推究其本然之性以晓谕世人。谈论性的学说,到本朝才精微,以善的为天地之性,以不能尽善的为气质之性。这个学说出现后,才足以完善孟子性善的学说。世上的学者却因此暗中贬低我们孔子的学说,而不敢明言其非,就说:“性相近是指气质而言。”好像曲意为之辩护的样子,那么孟子论性何其精微,而孔子论性何其粗疏呢?我私下认为,“天命之谓性”,所谓的天地之性,是推究天命流行之初而言的,推究性的来源。所谓的气质之性,是指既属于人而言的,这才称为性。孔子论性,也是指这个罢了。本朝论性,特别因为孟子性善的学说,衡量于人而不能完全符合,所以推测其更上一层的道理以完善其义罢了。论性岂有超过孔子这一句话的呢?况且天下所生,凡是同类者没有不同,而细微之处则不能完全相同,这就是造化的妙处。比如桐树、梓树的生长是一样的,而枝条花叶的横斜疏密则没有完全相同的,但大抵它们作为桐、梓的本质终究是相似的,这就是相近的说法,由此可以了解人了。人的形体是一样的,而耳目口鼻的位置美丑则没有完全相同的,但大抵它们作为人的本质终究是相似的,这就是相近的说法,由此可以了解无形之物了。人能说话是一样的,而声音的清浊高低则没有完全相同的,但大抵它们作为人声的本质终究是相似的,这就是相近的说法,由此可以推知人的性了。它禀赋于天,何有不善?自从阴阳杂揉属于人,而称之为性,适宜不能纯粹而皆善,这就是相近的说法。为什么唯独主张性善的学说,而废弃性相近的学说呢?所以曾经说孔子言性相近,只指其实际如此,所以后来他说中人以上、中人以下,生而知之、学而知之,人品层层不同,都与相近的话没有抵触。孟子专言性善,只推究其本然,所以后来他说二之中、四之下,性之反、先觉后觉,人品也各不相同,最终归结于孔子相近的学说。学者也是学习孔子罢了。孔子未曾多言性,论性只有这一句话,为什么今世学者论性那么多呢?无非是知道性相近,而警戒习相远罢了【孟子说忍性,是性不能皆善,而忍也是习的意思】

匏瓜

黄勉斋任临川知县时,刊刻《临川人应抑之天文图》,其中有匏瓜星,其下注说:“《论语》‘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正指星而言,大概星有匏瓜之名,徒然系于天上而不可食用,正与‘维南有箕,不可簸扬;维北有斗不可挹酒浆’同义。”又建昌吴观将此附于《四书疑义》,不知是否如此。

否。

  微子篇

  虞仲

注云:虞仲即仲雍与泰伯同窜荆蛮者。愚按:仲雍尝治吴为君,恐不可言逸民,亦无隐居放言之事。兼仲雍生伯夷、叔齐之前,使虞仲果仲雍也,亦何为反序次于夷、齐之后?恐先儒自有所据耳。

译不对。

微子篇

虞仲

注解说:虞仲就是仲雍,是和泰伯一起逃往荆蛮的人。我认为:仲雍曾经治理吴国并做了君主,恐怕不能称他为隐逸之士,也没有隐居避世、放言高论的事迹。况且仲雍生活在伯夷、叔齐之前,如果虞仲果真是仲雍,为什么反而排在伯夷、叔齐之后?恐怕先代的儒者自有他们的依据吧。

尧曰篇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集注载孔氏曰:「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或问则曰:「范氏之説因上文而以周亲为周室之亲,亦善,但于书文不协。愚意于书文虽不协,于本文则协,且免得添纣字与多字,又免得改周字为至字,似当两存耳。」又按古注:「孔曰:亲而不贤不忠,则诛之,管、蔡是也。仁人谓箕子、微子,来则用之。」此説虽大赉之初未有管、蔡之事,而状不如意甚明。

  黄氏日抄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三宋黄震撰读《孟子》

  梁惠王上

梁惠王问利国,孟子言利之害,而进以仁义之效。梁惠王问沼上之乐,孟子言独乐之患,而进以与民同乐之效。齐宣王问威文,则黜威文之无足道,而进以行王道。齐宣王有不忍一牛之心,则反覆言之,而使推此心保四海。及教齐梁以王道,又皆归之耕桑孝弟之实,无非因其机而诱进之。晦庵集注已各发其防趣之归,辞意了然,熟诵足矣。

  梁惠王下

齐宣王好世俗之乐,非也,而孟子不之非;广四十里之囿,非也,而孟子不之非;不毁明堂,非也,而孟子不之非;好货、好色,皆非也,而孟子不之非。惟一切因其机而顺导之,使无不与民同之,以归于行王之道焉。盖齐,大国也,可以有为于天下,故诱进之如此。此孔门之所谓权者也。滕,小国惴惴自保,而其君又贤,则惟以正对,而不为诱进之辞。凡其防义,则皆集注备之矣。

按史记载,梁惠王三十五年,孟子始至梁;后二十三年,当齐湣王十年,齐伐燕。孟子在齐。古史乃谓孟子先事齐宣王,后见梁惠、梁襄及齐湣王。晦庵序《孟子》,谓未知孰是。晦庵又谓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事,与《史记》、荀卿等书皆不合。《通鉴》以伐燕为宣王十九年,则是孟子先游梁,而后见齐宣王,亦未知孰是。按《史记》齐伐燕有二事:齐宣王先尝伐燕,燕文公卒,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防伐之,取十城,是即《孟子·梁惠王》篇所载问答称齐宣王者也,此一事也。称宣王者,孟子作于宣王已没之后,故以谥称,而赵歧注亦称齐宣王也。齐湣王后又伐燕,燕王哙以燕与子之,齐伐燕,下燕七十城,是即《孟子·公孙丑》篇所载沈同问燕可伐欤者也,此又一事也。止称齐王者,作《孟子》时湣王尚在,未有谥之可称,赵歧注亦止称王也。燕哙逊国在齐宣卒后九年,湣王伐燕在齐宣卒后十年,以此见伐燕哙非齐宣甚明。孟子以周显王三十三年见梁惠王,齐宣王以周显王四十五年卒,其子湣王立,在位四十年。孟子初见梁惠王,已称为叟,姑以五十嵗约之,又后之二十三年,齐湣方伐燕,孟子当年七十四五嵗,距湣王之卒,孟子约一百余嵗,孟子当不及见湣王卒,故《孟子》书自《公孙丑》篇后凡渉齐事皆止称王。陈贾作《周公未尽仁智论》终篇止说齐王,盖尝考究古史,《通鉴》少误,近世师儒援为王留行事,有谓区区齐宣不足为圣世道说者,遂亦误指伐哙为齐宣王事,故私记之以俟考古者质焉【右系乡人蒋监簿晓之说】公孙丑》上

前二篇皆载防说齐梁之说,此篇因公孙丑预设当路于齐,动心否乎之问,遂明不动心以及知言养气之说,继以王霸之说,继以仁不仁之说,又继以不忍之心而发明四端之说,凡皆多前圣所未发,有益万世者,其指要已备于晦庵之集注,读之了,然后学不待赘一辞矣。

  公孙丑下

孟子游说齐梁,备于前篇。否亦多因言齐事而发之。此篇惟首章言“多助寡助”之分,岂亦为齐而发者欤?余则载游说齐王始终进退之节。盖孟子拳拳救世之心,虽齐宣不足以共此,而其因以垂训万世,皆因齐王发之也。

  滕文公上

齐梁既不偶,始邂逅滕文公,以世子过宋,因与之交际。其始末皆备此篇。然告齐梁皆以权宜,告滕文公皆以正。对文公天资甚美,而国小力弱,故教以太王治歧之政,而不及汤武救民之事矣。然其告齐梁,亦未尝不归宿于王政之本,如治歧之云也。

有

译尧曰篇

虽然拥有至亲,也不如拥有仁人。

朱熹《集注》记载孔安国说:“‘周’是至、极的意思。意思是说,商纣王的至亲虽然很多,也不如周朝拥有众多的仁人。”有人问,我就说:“范氏的解释依据上文,将‘周亲’解释为周室的至亲,这也很好,但与《尚书》的文意不相协调。我的意见是,虽然与《尚书》的文意不协调,但与本文的文意却相协调,而且避免了添加‘纣’字和‘多’字,也避免了将‘周’字改为‘至’字,似乎应当两种说法并存。”又查考古注:“孔安国说:亲人如果不贤良、不忠诚,就诛杀他们,管叔、蔡叔就是例子。仁人指的是箕子、微子,他们来投奔就任用他们。”这种说法虽然在大封赏之初还没有管叔、蔡叔的事情,但描述的情况与文意非常明确。

黄氏日抄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三 宋 黄震 撰 读《孟子》

梁惠王上

梁惠王询问如何使国家获利,孟子指出追求利益的害处,进而推崇仁义的功效。梁惠王询问在池塘上游乐的快乐,孟子指出独自享乐的祸患,进而推崇与百姓同乐的功效。齐宣王询问如何成就威名和文治,孟子便贬斥威名文治不值得称道,进而推崇施行王道。齐宣王有对一头牛不忍心宰杀的心,孟子便反复阐述,让他推广这种心来安定天下。等到教导齐、梁施行王道时,又都归结到耕种养蚕、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这些实处,无非是顺着他们的契机来诱导他们前进。朱熹《集注》已经各自阐明了其旨趣的归宿,言辞意思清晰明白,熟读背诵就足够了。

梁惠王下

齐宣王喜好世俗的音乐,这是不对的,但孟子并不指责他;扩建四十里见方的园林,这是不对的,但孟子并不指责他;不毁坏明堂,这是不对的,但孟子并不指责他;喜好财货、喜好美色,这些都是不对的,但孟子并不指责他。只是完全顺着他们的契机来顺势引导,使他们没有不与百姓共享的,从而归于施行王道。大概齐国是大国,可以在天下有所作为,所以这样诱导他们前进。这就是孔子门徒所说的权变。滕国是小国,战战兢兢地只求自保,而且它的国君又贤明,所以只以正道回答,而不使用诱导的话。凡是其中的旨趣大义,朱熹《集注》都已经完备了。

查考史书记载,梁惠王三十五年,孟子才到达梁国;二十三年后,正当齐湣王十年,齐国讨伐燕国。孟子在齐国。古史却说孟子先侍奉齐宣王,后来才拜见梁惠王、梁襄王以及齐湣王。朱熹为《孟子》作序,说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朱熹又说孟子把讨伐燕国当作宣王时期的事,与《史记》、荀卿等书都不相符。《资治通鉴》把讨伐燕国定为宣王十九年,那么就是孟子先游历梁国,然后才拜见齐宣王,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查考《史记》,齐国讨伐燕国有两件事:齐宣王曾经先讨伐燕国,燕文公去世,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着燕国防备松懈讨伐它,夺取了十座城,这就是《孟子·梁惠王》篇所载问答中称齐宣王的那件事,这是一件事。称宣王的,是因为孟子写作此书时在宣王去世之后,所以用谥号称呼,赵岐的注也称齐宣王。齐湣王后来又讨伐燕国,燕王哙把燕国让给子之,齐国讨伐燕国,攻下燕国七十座城,这就是《孟子·公孙丑》篇所载沈同询问燕国是否可以讨伐的那件事,这是另一件事。只称齐王的,是因为写作《孟子》时湣王还在位,没有谥号可以称呼,赵岐的注也只称王。燕哙让国在齐宣王去世后的第九年,湣王讨伐燕国在齐宣王去世后的第十年,由此可以看出讨伐燕哙不是齐宣王的事非常明确。孟子在周显王三十三年拜见梁惠王,齐宣王在周显王四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湣王即位,在位四十年。孟子初次拜见梁惠王时,梁惠王已称他为“叟”,暂且以五十岁来估算,又过了二十三年,齐湣王才讨伐燕国,孟子当时大约七十四、五岁,距离湣王去世,孟子大约一百多岁,孟子应当来不及见到湣王去世,所以《孟子》一书自《公孙丑》篇以后,凡是涉及齐国的事都只称王。陈贾作《周公未尽仁智论》,整篇只说齐王,大概曾考究过古史,《资治通鉴》稍有错误,近世的师儒援引作为齐湣王留行的事迹,有人说小小的齐宣王不足以作为圣世道说的对象,于是也错误地把讨伐燕哙当作齐宣王的事,所以我私下记录下来,以等待考古的人来质证【右边系乡人蒋监簿晓之说】

公孙丑上

前两篇都记载了游说齐梁的话,这一篇因为公孙丑预设自己将在齐国掌权,问孟子是否会动心,于是阐明不动心以及知言养气的道理,接着阐述王霸的道理,接着阐述仁与不仁的道理,又接着阐述不忍之心来阐发四端的道理,凡是这些大多都是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对万世有益,其要点已经在朱熹的《集注》中完备了,读明白了,然后学习就不必再多赘述一字了。

公孙丑下

孟子游说齐梁,在前篇中已经完备。这一篇也大多因谈论齐国的事而引发。这一篇只有首章讲“多助寡助”的区别,难道也是为齐国而发的吗?其余则记载游说齐王始终进退的节度。大概孟子恳切救世的心,虽然齐宣王不足以与他共同实现,但他借此垂训万世的话,都是因齐王而引发的。

滕文公上

齐梁既然不投缘,才开始邂逅滕文公,滕文公以世子身份经过宋国,因此与他交往。其始末都完备在这一篇。然而告诫齐梁都用权宜之计,告诫滕文公都用正道。因为滕文公天资很好,但国家小力量弱,所以教导他太王治理岐山的政事,而不涉及汤武救民的事。然而他告诫齐梁,也未尝不归宿于王政的根本,就像治理岐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