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黄氏日抄卷八十八宋黄震撰记
有定。士茍以此而为心,以此心而为学,则亦何卑陋之能溺,而实徳之不充耶?君今栋宇一新,幸在此州林峦竒絶处,大江横陈岂无感于夫子所谓不舍昼夜者?万象呈露,岂无得于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者?宇宙之广大,在此;日月之精明,在此;风云之变化,在此;飞潜动植之自适,阴阳代谢之无穷,无一不充满勃鬰于此。此其气象果何如?自得当何如?君其率先哉!士其作兴哉!先正之彬彬辈出者,气脉其益昌,天下国家其有赖。而抚之为州,其亦永永有光荣哉!君名济,字行可,金华人。司其役者,郡之秀士黄中礼。咸淳八年壬申正月,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译有定。士人如果以此作为志向,以此心志来治学,那么又怎会被卑劣浅陋所沉溺,而真正的德行不充实呢?您如今屋宇焕然一新,庆幸地处这抚州山林奇绝之地,大江横陈眼前,难道对孔子所说的“不舍昼夜”没有感触吗?万象呈现显露,难道对孔子登泰山而视天下渺小没有领悟吗?宇宙的广大,在这里;日月的精明,在这里;风云的变化,在这里;飞禽潜兽、动植物各自安适,阴阳交替代谢的无穷无尽,无一不充满蓬勃地汇聚于此。这其中的气象究竟如何?自然应当如何?您应当率先垂范!士人应当奋起!先前那些文雅杰出的人才辈出,气脉将更加昌盛,天下国家将有所倚赖。而抚州作为州治,也将永远拥有光荣吧!您名济,字行可,是金华人。主持这项工程的是郡中的优秀士人黄中礼。咸淳八年壬申正月,承议代理抚州军州事务兼管内劝农营田事节制军马黄震作记。
抚州金谿县李氏平粜仓记
金谿李君仿朱文公法作社仓。咸淳辛未嵗大歉,民赖以全活甚众,余尝为之记,使子孙世守。李君感其言,别捐良田余二百畆,计租凡四百石。自壬申嵗为始,下时直斗十钱,嵗收其直,更买田以附益之,期至千畆。当益下其直,永以济民。为平粜仓,与社仓对,又属余为记,且切切然欲为子孙之戒。余高其谊,嘉其进善不已,而虑民之无穷也。觞之酒而为之言曰:「善乎平之为义乎?是岂独可为君之乡党贺,正可为君之子孙贺。尚何俟训戒为哉?」葢天下之理,至于平而不可以有加矣。亏盈而益谦者,天之平;变盈而流谦者,地之平;害盈而福谦者,鬼神之平;恶盈而好谦者,人道之平。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君子所以体天地鬼神之心而持其平。故贤之于不肖也,智之于愚也,富之于贫也,皆当损有余以补不足,而富之于贫为尤甚。故君子顺之吉,则积而能散,满而不溢,不惟我不私其有,而人得其平,我亦因之得以保其平。小人悖之凶,则甚爱而大费,多藏而厚亡,不惟我私其有,而人不得其平,我亦将由之而失其平。故自一时观之,有余而能损者疑损矣,要其久乃所以为益;乗其有余而又求益者疑益矣,要其久反所以为损。今君有余粟而能平其粜,吾知使乡之常得其平者,君之心也;使君之家常得其平者,天地鬼神之心也。平则无时而不平,君之子孙且世享此平矣,何俟训戒为哉?因书以遗之,使有粟者皆闻风而兴起。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余亦曰:「人人损有余,补不足,而天下平。」咸淳八年壬申正月十八日,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灵谷山隠真观记
天开地辟,而川流山峙;帝兴王起,而画野分州。各于髙山以定祀典:在四方则为岳,在九州则为镇,在诸侯之国则为境内名山。是为风气之聚,是为神明之居,是为兴云吐雾,润泽万物,民生利赖之所从出。故圣人之所事,即造化之所在。至秦汉始以真仙称,实则不外吾圣人者矣。若抚州之髙山,其惟灵谷乎?灵谷在万山絶顶,隠真观又在灵谷山絶顶。此观其又祀典之寓者乎?咸淳八年秋,余劝民种麰麦,尝一到其上。道士丘守静惊喜出迎,谓自前太守张于湖后,此山猿鹤已百十年间不闻车葢声。此观危揷半空,不堪飘揺摧圮防尽。守静方一新其居,而郡太守适来,岂有数耶?愿为真仙记之也。余谓真仙非余所能知,然此山为此州之镇,此观寓此山之祀,犹州之祀典也。是宜书。青防风露间,飞甍缥缈,下瞰人寰,仅盈一握,此絶境也。亦宜书。世之为琳宫梵宇者,依深山宻林,享安乐尔,此独人迹不到处,使世虑毫髪有未除,殆不容一朝居而子安之,此难能之事也。亦宜牵连得书。虽然未也,顷余此来,呜呼难哉!扪萝踏磴,分寸跻攀,悔而欲返者数矣。俄而登峯造极,豁如有得,便欲凌风神逰八极。士之求道,先难而后获者,独不类此哉?守静大笑曰:「敢不勉固,并请为记。」守静能诗好修,创此观者丘佐实,其上世其详见前记云。咸淳八年八月,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抚州重建拟岘台记
宇宙间奇观,其惟山水之会也哉?亦惟水之来者逺,而山之截者骤,斯为奇也哉!江汉东流数千里以相合,汉之将合于江而未合,尚数百里,势方犇驶豪击,而岘山岿然压其冲,遂为宇宙间一奇观。江汉之南,山川磅礴,逺自闽广,其来亦数千里,乃有盱水北流,抚州山城下将数百里以合于江,林阜旁簇,秀蔚无际,而城堞亦岿然压其冲,又为宇宙间一奇观。嘉祐二年,太守裴公因作台其上,名之曰「拟岘」。既奇矣,又得南丰曾公为之记,瑰辞胜概,相与发挥模写,形容妙于图画,其文流布四方,人人争诵,如身逰此。台出云气而临风雨,凡所谓水之浪波汹涌,破山拔木;山之苍顔秀壁,巅崖拔出;与夫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荒蹊烟树,逰人行旅,隠见而断续
译抚州金谿县李氏平粜仓的记述
金谿的李君仿效朱文公的方法建立了社仓。咸淳辛未年遭遇大饥荒,百姓依靠它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我曾经为此作记,让他的子孙世代守护。李君感激我的话,另外捐献良田二百余亩,计算租税共四百石。从壬申年开始,按照当时的时价每斗减价十钱,每年收取减价的差额,再购买田地来增加附益,期望达到千亩。届时应当进一步降低售价,永远用来救济百姓。这叫做平粜仓,与社仓相对,又嘱托我为此作记,并且恳切地想要作为子孙的告诫。我推崇他的道义,赞赏他行善不止,又忧虑百姓的需求没有穷尽。斟酒给他喝并说道:“‘平’这个字作为意义真好啊!这难道只是值得为君的同乡庆贺吗,正值得为君的子孙庆贺。哪里还需要训诫呢?”大概天下的道理,达到“平”就不可再增加了。减损盈满而增益谦卑,这是天的平;改变盈满而流向谦卑,这是地的平;损害盈满而福佑谦卑,这是鬼神的平;厌恶盈满而喜好谦卑,这是人道的平。取多补少,衡量事物公平施予,这是君子用来体察天地鬼神之心而保持平衡的方法。所以贤德之于不肖,智慧之于愚笨,富裕之于贫穷,都应当减损有余来补充不足,而富裕之于贫穷尤其严重。所以君子顺应它则吉祥,就能积蓄而能散施,满溢而不外泄,不仅我不私占所有,别人得到公平,我也因此得以保持公平。小人违背它则凶险,就会极度吝啬而大肆耗费,多藏匿而厚损失,不仅我私占所有,别人得不到公平,我也将因此失去公平。所以从一时来看,有余而能减损的似乎受损了,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受益;趁着有余又追求增益的似乎受益了,但从长远来看反而是受损。现在君有剩余的粮食而能公平出售,我知道让乡里常得到公平的,是君的心;让君的家常得到公平的,是天地鬼神的心。公平就没有什么时候不公平,君的子孙将世代享受这种公平,哪里还需要训诫呢?于是写下这些留给他,让有粮食的人都闻风兴起。孟子说:“人人亲近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我也说:“人人减损有余,补充不足,天下就太平了。”咸淳八年壬申正月十八日,承议郎代理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述。
抚州灵谷山隠真观的记述
天开地辟,于是河流奔流、山岳耸立;帝王兴起,于是划分疆域、设立州郡。各自在高山确定祭祀典礼:在四方则为五岳,在九州则为五镇,在诸侯国则为境内名山。这是风气的聚集,是神明的居所,是兴云吐雾、润泽万物、民生利益所依赖的来源。所以圣人侍奉的对象,就是造化所在之处。到秦汉才开始以真仙称呼,实际上并不超出我们圣人的范畴。如果说到抚州的高山,难道只有灵谷山吗?灵谷山在万山的绝顶,隠真观又在灵谷山的绝顶。这座观难道又是祭祀典礼的寄托之处吗?咸淳八年秋天,我劝勉百姓种植小麦,曾经一次到达山顶。道士丘守静惊喜地出来迎接,说自从前任太守张于湖之后,这座山的猿鹤在百十年间没有听到过车盖的声音。这座观危耸插在半空中,不堪飘摇,几乎完全毁坏。守静正在重新修缮他的居所,而郡太守恰好到来,难道有定数吗?希望为真仙作记。我说真仙不是我所能知晓的,然而这座山是这座州的镇山,这座观寄托在这座山的祭祀,如同州的祭祀典礼一样。这是应当书写的。在青风露气之间,飞檐缥缈,俯瞰人间,仅盈一握,这是绝妙的境界。也应当书写。世间建造琳宫梵宇的人,依傍深山密林,享受安乐罢了,这里唯独是人迹不到的地方,如果世俗的思虑丝毫没有除去,大概不容许一天居住而能安心,这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也应当连带书写。虽然如此,但还没有完成,最近我来这里,唉,太难了!手攀藤萝脚踏石阶,一寸一寸地攀登,后悔想要返回的好几次。不久登上顶峰达到极致,豁然开朗好像有所得,便想乘风神游八方。士人求道,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难道不与此类似吗?守静大笑说:“岂敢不努力坚持,并请作记。”守静能诗好修,创建这座观的是丘佐实,他的祖先详见前记。咸淳八年八月,朝奉郎知抚州军状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述。
抚州重建拟岘台的记述
宇宙间的奇观,难道只有山水的交汇吗?也只有水流来自远方,而山势截断突然,这才算是奇观啊!江汉向东流数千里相互汇合,汉水将要与江水汇合而尚未汇合,还有数百里,气势正奔腾豪击,而岘山巍然压住其冲要,于是成为宇宙间的一奇观。江汉以南,山川磅礴,远自闽广,其来源也有数千里,于是有盱水北流,在抚州山城下将数百里汇合于江,树林山丘旁侧簇拥,秀美茂盛无际,而城墙也巍然压住其冲要,又成为宇宙间的一奇观。嘉祐二年,太守裴公因此在上面建造台,命名为“拟岘”。既然已经奇特,又得到南丰曾公为此作记,瑰丽的辞藻胜妙的概貌,相互发挥模写,形容妙于图画,他的文章流传四方,人人争着诵读,如同亲身游览这里。台冒出云气而面临风雨,凡是所谓水的浪波汹涌,破山拔木;山的苍颜秀壁,巅崖拔出;以及平冈长陆,虎豹踞坐而龙蛇奔走;荒僻小径烟树,游人旅客,隐约可见而断续
者,皆可按记,坐挹愈奇矣。然公惟颂咏此州之乐,未尝有羡扵岘山之事也。政和元年,太守狄公再葺此台,时则有若溪堂谢公又为之记,始谓叔子之于岘也,悼嵗月之易失,愤功烈之未成,登山临水,慷慨激昻,而邹湛辈乃进溢美之辞,不能賛叔子之决,其言愤发抵掌,功名期与天壌相敝。夫岂与曾公异防哉?呜呼,是当观其世也已夫!自混沌既判,造化融液,钟之则为山川之奇絶,孕之则为人物之瑰异,登临啸咏,天者妙合,葢无一非自然而然。岘山正不待叔子而后重,此台亦何待「拟岘山」而后重?典午非正,南北势分,羊陆区区,各私其主,此岂盛世事,而登山叹息可为佳话耶?于皇我宋,时至仁祖,八荒一域,所至皆春,游岘山者自熙然于大江之北,逰此台者自熈然于大江之西,裴公之筑,曽公之记,皆不过取形势相类而言,初何羡于彼?新法纷更,绍述挑衅,时至政和,何如时也?譬之大木,枝叶已有害,不特本之拨矣。谢公以迈往之才,处寂寞之濵,旁观黙察,岂无先见?此记特有。所托而发,固不暇言。此州之乐,亦岂真有羡于岘山之事哉?咸淳七年,余承乏此州,顾此台特卑陋,不称其景物,屋亦老且压矣。明年,乃尽撤而更之,高广皆视昔加倍。栏槛一开,万景皆入,有无逺弗届之象焉。乃方是时,襄汉适以防闻,岂有开必先此?殆有黙为之兆者欤?继自今尽洗楚氛之恶,重逰岘首之胜,熈然一家,吾见复如嘉祐时。磨崖颂功,朝夕泚笔,岂特记此台之重新而已乎?是年九月朔,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译这些,都可以按照记载来查考,坐着汲取(山水之趣)更加奇妙了。然而曾公只是歌颂抚州的快乐,从未对岘山之事有过羡慕。政和元年,太守狄公再次修缮这座台,当时有若溪堂的谢公又为此作记,开始说羊祜对于岘山,是哀叹岁月容易流逝,愤恨功业尚未成就,登山临水,慷慨激昂,而邹湛等人却进献溢美之辞,不能赞同羊祜的决断,那些言论愤激拍案,功名期望与天地同久。这难道与曾公的意图不同吗?唉,这应当观察当时的世道啊!自从混沌分开,造化融合,凝聚它就成为山川的奇绝,孕育它就成为人物的瑰异,登临吟咏,天然奇妙契合,大概没有一样不是自然而然的。岘山正不必等待羊祜而后显得重要,这座台又何必等待“拟岘山”而后显得重要?司马氏政权不正,南北势力分裂,羊祜、陆抗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这难道是盛世的事,而登山叹息可以成为佳话吗?我大宋,到了仁宗时期,天下统一,所到之处都如春天般和暖,游览岘山的人在长江以北欣然自得,游览此台的人在长江以西欣然自得,裴公所建,曾公所记,都只是取形势相似而言,起初哪里羡慕那边?新法频繁变更,绍述派挑衅,到了政和年间,是什么样的时代呢?好比大树,枝叶已经有害,不只是根本被拔除了。谢公凭借豪迈的才气,处在寂寞的江边,旁观默察,难道没有先见之明吗?这篇记文特别有所寄托而抒发,本来顾不上说抚州的快乐,又哪里真的羡慕岘山之事呢?咸淳七年,我承蒙缺员而任职抚州,看这座台特别低矮简陋,不配这里的景物,房屋也老旧且压抑。第二年,于是全部拆除并重建,高度和宽度都比以前加倍。栏杆一打开,万般景色都映入眼帘,有无所不至的景象。正当这时,襄阳、汉水一带恰好因为战事传闻,难道有开启必先于此的吗?大概有默默预示的征兆吧?从今以后彻底洗去楚地的恶气,重新游览岘山的胜景,欣然成为一家,我预见会像嘉祐年间一样。磨崖歌颂功绩,早晚挥笔,难道只是记录这座台的重新修建而已吗?这一年九月初一,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抚州堰合楼记
混沌判而山川列,元气会而魁杰生。一太极之妙,流行发越于天壤间。有此停涵,则有此发舒;有此山川,则有此人物。崧岳降神,生甫及申,自昔而然,森不容遏。迨至我本朝,重在科目,则又徃徃应于龙头之选。有开必先,形为诗謡者,率亦所在而奇验。抚州人物甲天下,故老相传,乃亦有謡曰:“文昌堰合状元生。”曰:“□湖冲破状元生。”□湖在州之南,城县县今别为建昌军。嵗在丁未,□湖水果冲破,是年张君渊微廷试果第一。□湖验,则文昌堰之验必矣。堰在城东扬家聂家两洲间,其地正与郡学龙首相宜。迩年以来,堰忽骤合,应如□湖,岂伊人力也哉?时▯将兴,山川出云,鴈塔先题,断于斯兆。余故作危楼百尺于郡学之龙首,俯瞰文昌,名之曰“堰合”,以应佳兆,以作士气,以预为此州曲江宴集之所。虽然,造化防年融结,国家防年涵养,祖父师友防年积累教训,而后得以一介士上膺圣天子亲擢,鸿胪首唱,绕殿雷欢。四方人士想望风采,下至儿童走卒,亦无不骈肩累足曕望咨嗟。金榜一开,即指为当世第一流人物。于戏,宜必有以称此矣!王沂公何人哉?予何人哉?咸淳八年太嵗壬申十月丙戌朔,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四明黄震记。
赵提干宝善堂记
始余与赵君元父同官行都,尝属余作《梅溪记》。余固嘉其生长富贵而翛然有出尘之韵矣。越五年,余官江西,元父复自行都走书千里,属余记所谓《宝善堂》者。余又有以占其学之益进,为之敬叹不已,不止如前日所见而已也。葢向以梅溪自名,犹不过悦于风月之清;今以宝善自名,则必能造于义理之粹。非笃信好学,日盛月新,谁能至此?余则谓元父此心,实已发于自名梅溪之初。有因此心之发,而又加勉焉,则元父之志向尤过人逺矣。天下之理,无独必有对;有善必有利。人性无有不善,而夫子犹叹“善人,吾不得而见者,利夺之耳”。元父以王孙公子之贵,处纷华盛丽之地,凡世俗之所谓宝,粲然其前者何限?而独拳拳以善为宝,岂非风月论交,一尘不入,素有以洗去富贵之习而能尔哉?然使终于风月之清而已,则拈花弄蘂,饮酒赋诗,殆亦不过流连光景之乐视;沈酣富贵者,虽有等差,视潜心义理者,尚犹有间也。乃今真见天下之至贵至宝者,皆无以加于吾心之善而宝之,殆濂溪周子所谓“尘视轩冕,芥视珠玉,超然独立物表”之意。较之东平王“为善最乐”,又将兢兢保守焉,则元父进学之功为何如哉?《诗》曰:“价人维藩,大宗维翰。”而释者以“价”为善。葢国之所能强者,以大宗;而大宗所能为国之强者,以有此善。元父大宗也,以善为宝矣。岂惟元父之庆,实我宋无疆之庆。故恱而为之记。咸淳八年冬,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缪存斋朝阳书院记
东嘉缪侯存斋作室旧庐之东,室之东为沼,沼之东为江。每一晨兴,日光滉漾,因名之曰朝阳书院。而千里走价,属余记之,且曰:“吾将终乐扵此尔。”余谓尽乎侯之为学乎?夫人心与造化而流通,尤于其始初而兴起。一▯虫时鸟之应,一春花秋月之新,犹使人之意也消。况日为太阳之精,而朝为日出之初,划如天开,万象昭苏。人于斯时,以旦气之方清,对大明之东生,天光内发,灵台虚明,阴浊有不期而自清,善念有不期而自兴。傥能由此念念而续,日日而新,人亦何天之间哉?侯之用工扵此深矣。富贵傥来,荣华飘风,宜无以易此心之乐者矣。然日君象也,大昕视朝,吾君方将以其明明者照天下,精白承休,净除阴曀。侯独忘朝阳之鸣乎?既承命为记,复书此为勉,庶防以其昭昭,使人昭昭,而朝阳书院之名亦流光无穷也。咸淳八年嘉平月,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抚州放生亭记
我宋之得天下也,以仁;而维持天下于不壊不泯也,亦以仁。凡前代严刑重敛,征行适戍,若土木逰幸,科取
译抚州堰合楼记
天地开辟,山川排列,元气汇聚,杰出人物便应运而生。太极的奥妙,流行并发扬于天地之间。有这停蓄涵养,便有这抒发展现;有这山川,便有这人物。嵩山降下神灵,生出杜甫和申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气势森严不可阻挡。到了我们本朝,重视科举选拔,于是又往往应验在状元之选上。有开创必先有征兆,形成诗歌民谣的,大抵所在之处都有奇异的应验。抚州的人物冠绝天下,老人相传,于是也有民谣说:“文昌堰合,状元便生。”又说:“□湖冲破,状元便生。”□湖在州城的南面,城县县现在另外设立为建昌军。丁未年,□湖果然冲破,这一年张渊微在殿试中果然获得第一名。□湖的应验既然如此,那么文昌堰的应验必定无疑了。堰在城东扬家洲和聂家洲之间,那地方正与郡学龙首的风水相宜。近年以来,堰忽然迅速合拢,应验如同□湖,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当时科举将要兴盛,山川涌出祥云,雁塔题名之事,断言就在此征兆。我因此在郡学龙首建造百尺高楼,俯瞰文昌,命名为“堰合”,以应和这美好的征兆,以激发士人的志气,以预先作为本州曲江宴集的场所。虽然如此,造化多年融结,国家多年涵养,祖父师友多年积累教训,然后才能使得一个普通士人蒙受圣天子亲自提拔,鸿胪寺首唱名,绕殿雷动欢腾。四方人士向往其风采,下至儿童仆役,也没有不并肩接踵瞻望赞叹的。金榜一开,便指认为当世第一流人物。唉,应当一定有足以匹配这一切的才行啊!王沂公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咸淳八年太岁壬申十月丙戌初一,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四明人黄震记。
赵提干宝善堂记
起初我与赵元父同在行都任职,他曾嘱托我写《梅溪记》。我本来就赞赏他生长在富贵之家却潇洒超脱,有出尘的风韵。过了五年,我在江西做官,元父又从行都千里迢迢送信来,嘱托我记述所谓的《宝善堂》。我由此判断他的学问更加精进,为此赞叹不已,不止像从前所见的那样了。大概以前用梅溪来自称,还不过是喜爱风月的清幽;现在用宝善来自称,则必定能造达到义理的纯粹。如果不是笃信好学,日益兴盛月日更新,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我认为元父这颗心,实在已经在自称梅溪之初就萌发了。有这颗心的萌发,而又加以勉励,那么元父的志向就远远超过常人。天下的道理,没有单独存在而没有对应的;有善就有利。人性没有不善的,而孔子还感叹“善人,我得不到看见,是因为利夺取了它”。元父以王孙公子的尊贵,处在纷华盛丽之地,凡世俗所认为的宝物,灿烂地陈列在面前的有多少?而他却唯独恳切地以善为宝,难道不是因为与风月论交,一尘不染,素来有办法洗去富贵的习气而能这样吗?然而如果最终只停留在风月的清幽上,那么拈花弄蕊,饮酒赋诗,大概也不过是流连光景的乐事;沉溺于富贵的人,虽然有等级差别,与潜心义理的人相比,还有距离。现在真正看到天下最尊贵最宝贵的,都没有超过我们心中的善而珍视它,这大概是濂溪周子所说的“把官位看作尘土,把珠玉看作草芥,超然独立于物外”的意思。与东平王“为善最乐”相比,又将兢兢业业地保守它,那么元父进学的功夫如何呢?《诗经》说:“善人是国家的藩篱,大宗是国家的栋梁。”而解释者把“价”解释为善。大概国家之所以能强大,是因为有大宗;而大宗之所以能为国家强大,是因为有这善。元父是大宗,以善为宝了。这难道只是元父的福庆,实在是我们宋朝无边的福庆。所以高兴而为他作记。咸淳八年冬,朝奉郎知抚州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缪存斋朝阳书院记
东嘉缪存斋在旧居的东面建造房屋,房屋的东面是水池,水池的东面是江。每当早晨起来,日光荡漾,因此命名为朝阳书院。并且不远千里派人来,嘱托我作记,并且说:“我将最终乐于在此。”我说这尽了吗?侯的学问吗?人心与造化流通,尤其在其初始时兴起。一只虫鸣鸟叫的应和,一朵春花秋月的清新,尚且使人意兴消减。何况日是太阳的精华,而朝是日出之初,豁然如天开,万象复苏。人在这个时候,以清晨之气正清,对着大明之东生,天光内发,心灵虚明,阴浊之气不期而自清,善念不期而自兴。如果能由此念念相续,日日更新,人与天之间还有什么隔阂呢?侯在此用功很深了。富贵偶然到来,荣华如飘风,适宜没有能改变此心之乐的了。然而日是君主的象征,清晨视朝,我们的君主正将以其光明照耀天下,精白承受恩休,净除阴晦。侯难道忘记朝阳的鸣叫吗?既然承命作记,又写这些来勉励,希望以其昭昭,使人昭昭,而朝阳书院的名字也流光无穷。咸淳八年嘉平月,朝奉郎知抚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抚州放生亭记
我们宋朝得到天下,靠的是仁;而维持天下不毁坏不泯灭,也靠的是仁。凡是前代严刑重敛,征发服役,如土木游幸,科取
无艺之扰,尽絶民心,咸洽无所于报。每嵗流虹之旦,必相率北向,纵羽毛鳞介祝圣人夀,葢发于人心之天,非有取于异端之说也。抚州自天圣二年筑放生亭于南湖,已三百年。顷嵗聚士子读书湖西山上,因或易亭扁曰风雩,使得防息而放生,以异端事不得复至。余曰:「若知风雩之説乎?雩者,祷雨之地,非士之居也。风乎舞雩者,曾防想像之言,非真有其事也。纵防尝风于斯,固不以是而废祷▯。柰何今借用其名,而遂以废祝夀乎?」若放生而命佛者执役,此即舞雩巫觋之类,且使夷狄亦知尊君云尔。众乃讙请复旧。余谓放生于湖可也,亭于湖之北南面不可也。因别剏亭湖之南北面,以便北向再拜稽首焉。若夫先仁民而后及物,无徒以一时羽毛鳞介飞跃为仁,而必以平日耕桑陇畆无愁叹为仁,是又在任宅生之寄者,求其本。咸淳九年正月,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译没有法度的骚扰,完全断绝了民心,大家融洽相处却无处报答。每年出现流虹的早晨,人们必定相率面向北方,释放羽毛鳞甲之物来为圣人祝寿,这发自人心的天然情感,并非采纳异端邪说。抚州自从天圣二年在南湖修筑放生亭,已经三百年了。近年聚集士子在湖西山上读书,于是有人更换亭匾名为“风雩”,使得人们可以休息并放生,让异端之事不再发生。我说:“你们知道风雩的说法吗?雩是祈祷降雨的地方,不是士人居住的地方。在舞雩中乘凉,是曾皙想象的话语,并非真有此事。即使曾皙曾在此乘凉,也不因此废除祈祷。为何现在借用它的名字,就废除祝寿呢?”如果放生而让佛教徒执行,这就如同舞雩中的巫觋之类,况且也让夷狄知道尊崇君主罢了。众人于是喧哗请求恢复旧制。我说在湖中放生可以,但在湖北面朝南建亭不可以。于是另外在湖北面建亭朝北,以便于面向北方再拜稽首。至于先仁爱百姓而后推及万物,不要只以一时羽毛鳞甲之物的飞跃为仁,而必以平日田间耕作没有愁叹为仁,这又在担任抚育百姓职责的人,寻求根本。咸淳九年正月,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记。
万载县尉衙清心堂记
万载县尉娄君,抚人也。余来守抚,君已官万载,未有半面雅,而书邮络绎,过于平生欢。岂臭味之同,以余为可语者欤?余既叨恩司臬,将行,君又贻书,谓尉廨久摧,前尉皆莫之居,今始葺之一新,扁其堂曰「清心」,愿为记。余于是益有以觇君之所存。凡前此之书邮络绎,非世俗翕翕热矣。然六经无「清心」之説,谓心当养之以清,其説方自荀卿始。其后荀朂谓「省事不如清心」,宋璟谓「清心则庶务可简」,是皆恶天下事繁多,欲澄其源之所自出,直指政本而言之。尉居百僚底,自朝廷诸司若州县,凡事无不于是乎委。事之繁简,夫岂由我?而欲清心以省之乎?余初筮亦尉吴门,事之以非理而来者,纷乎如麻。余虽不能清心以省之,亦尝清心以应之。上惟知有皇,天下惟知有百姓,惟势惟货,惟来一非所知。此心既清,事亦徐就,条理由是知,「清心以省事者」,制命于上者也;「清心以应事者」,承命于下者也。尉最卑官,法当如是。不知余之心,亦有合于君之心否?姑书所身试者以遗之。君名南良,戊辰进士。云咸淳九年癸酉二月十五日,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新除江西提刑鄞人黄震记。
建昌军溢溪桥记
盱江为闽广数十州往来要冲,而山水峻急,类多川流之阻。如□湖渡,则闽广所道以至盱者也;如溢溪渡,则又由旴所道以至行郡者也。□湖旧无梁,以舟为梁,每风水骤至,辄飘忽摧败,锥舟且不自保。至若溢溪,则并造舟之梁亦无之。自昔州县长吏思所以利此者,已防年而未之能岂数亦有待欤?咸淳七年,武学谕涂侯为员外丞,始捐俸为倡,四方台郡助者交至,甫逾年,遂成□湖石梁三百尺。湖之旧为梁者,舟二十有二,侯又益之三十有二,移置溢溪为浮梁。夫然后闽广之道于盱,与夫盱之道而之行都者,无一不如履平地。古人辅相财成,平险阻而济不通,所能配天地称三才者,侯殆庶防焉,非特徒杠舆梁嵗举政事之常者比也。然自昔州县长吏歴千百年未能举其一,而侯兼备于期月之间,岂果数云哉?为民一念,足以感动雷动响应,逺近翕然,则虽难而亦易,天下事每如此扵侯之津梁,可类推己。夫侯本贠外丞,济民扵津梁尚如此,推此心也以徃,他日得其位以道济斯民,其功用又当何如哉?石梁已属省身先生雷公贰卿为记,又属余记浮梁,姑述其槩如此。侯名演,抚州宜黄人。咸淳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新除江西提刑鄞人黄震记。
抚州仁夀堂续种梅龙记
绍兴十九年,显谟李侯为抚州种古梅,仁夀堂偃蹇横出,世称梅龙,四方至,图其状以百。越百二十有三年,而余来,则梅已为阁松蔽日者所萎,仅余根榦在,余惜之,因择所云夭矫非阁松可萎者,再植之。一嵗开秀,发颖出,骎骎将克肖侯之四世孙南雄使君,适侨居于抚,喜前人之迹有继也,属余记之。余谓是有可记者,存其仅有谨终追逺之义,续之新有存亡继絶之义。偃蹇者名扬,夭矫者气伸,凡皆于人事有闗。至若风雨霜露,不可一日与地之神气隔,此又足以观造化。然又岂惟此哉?造化之妙,不验于假大之日,而验于絶续之防。穷冬沍寒,生意防息,一花初白,万宇皆春。是梅为天地之仁之发见,而仁为造化生生不息之机。国家体天地之仁,而跻民夀域,凡任宅生之寄,皆宜知所观省。然则纵目今仁夀之堂,此梅实一鉴之存,毋但效流连诗酒、廵檐索笑。咸淳九年癸酉嵗四月四眀,黄震记。
江西提举司抚州临汝书院山长防记。
道原于天,阐于伏羲,传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而集大成于孔子。茍有异于孔子者,皆非吾之所谓道矣。战国时,杨墨尝害此道,孟子辟之,而道以明。汉魏以降,佛老尝乱此道,韩文公辟之,而道又明。唐中世以后,佛氏始改説心学,以荡此道。濂洛诸儒讲性理之学,以辟之,而道益明。伊川既没,讲濓洛性理之学者,反又浸淫于佛氏心学之说。晦庵先生复出而加之是正
译万载县尉衙清心堂记
万载县尉娄君,是抚州人。我来到抚州任职时,他已在万载县为官,我们未曾有过一面之缘,但书信往来频繁,胜过平生挚友。难道是因为志趣相投,认为我可以与之交谈吗?我蒙受皇恩担任司法官职,即将离任,他又来信,说县尉官署长久毁坏,前任县尉都没有居住其中,如今才修缮一新,将厅堂命名为“清心”,希望我为此作记。我因此更加能够窥见他的内心操守。凡是此前书信往来频繁,并非世俗那种趋炎附势的热络。然而六经中没有“清心”的说法,说心应当用清静来涵养,这种说法才从荀子开始。后来荀勖说“减少事务不如清心”,宋璟说“清心则各种事务可以简化”,这都是厌恶天下事务繁多,想要澄清其根源所在,直指政治根本而言。县尉位居百官之末,从朝廷各部门到州县,所有事务无不委托于此。事务的繁简,难道由我所能决定吗?却想要清心来减少事务吗?我初次任职也是吴门的县尉,那些不合情理而来的事务,纷乱如麻。我虽然不能清心来减少事务,也曾清心来应对事务。向上只知有皇帝,向下只知有百姓,权势、财货以及来路不正之事,一概不知。此心既清,事务也慢慢理顺,条理分明由此可知。“清心以减少事务”,是制定命令于上位者;“清心以应对事务”,是接受命令于下位者。县尉是最卑微的官职,理当如此。不知道我的心,是否与君的心相合?姑且写下亲身试验的情况留给他。君名南良,戊辰科进士。咸淳九年癸酉二月十五日,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新除江西提刑、鄞县人黄震记。
建昌军溢溪桥记
盱江是闽广数十州往来的要冲,而山水险峻湍急,大多成为河流的阻碍。如□湖渡,是闽广通往盱江的道路;如溢溪渡,又是从盱江通往行在(都城)的道路。□湖过去没有桥梁,以船作为桥梁,每当风雨骤至,往往飘忽毁坏,连船自身都难以保全。至于溢溪,甚至连造船为桥都没有。自古以来州县长官思考如何便利于此,已经多年却未能实现,难道时数也有等待的时候吗?咸淳七年,武学谕涂侯担任员外丞,开始捐出俸禄倡导,四方台郡资助的人接连到来,刚过一年,就建成了□湖石梁三百尺。过去□湖作为桥梁的船有二十二只,侯又增加了三十二只,移置到溢溪作为浮桥。这样之后,闽广通往盱江,以及盱江通往行在的道路,没有一处不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古人辅助成就,平定险阻而渡越不通之处,能够配天地称为三才的,侯大概接近于此,不仅仅是徒杠舆梁每年举行政事常例可比。然而自古以来州县长官历经千百年未能完成其一,而侯在一年之内兼备完成,难道真是时数吗?为民一念,足以感动雷动响应,远近翕然,那么虽然难也变得容易,天下事往往如此,对于侯的津梁,可以类推。侯本是员外丞,救济百姓于津梁尚且如此,推此心以往,他日得到职位以道救济百姓,其功用又当如何呢?石梁已委托省身先生雷公贰卿作记,又委托我记浮梁,姑且叙述大概如此。侯名演,抚州宜黄人。咸敦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新除江西提刑、鄞县人黄震记
抚州仁夀堂续种梅龙记
绍兴十九年,显谟阁直学士李侯在抚州种植古梅,仁夀堂旁横斜伸出,世人称为梅龙,四方之人到来,描绘其形状以百计。过了一百二十三年,我来到此地,梅树已被阁松遮蔽日光而枯萎,仅剩下根干,我惋惜它,于是选择那些所谓夭矫并非阁松所能枯萎的,再次种植。一年开花秀美,发芽出土,渐渐将能像李侯的四世孙南雄使君,恰好侨居在抚州,高兴前人遗迹有继承,委托我作记。我说这有可记之处,保存仅有的是谨终追远的意义,接续新种的是存亡继绝的意义。偃蹇者名声远扬,夭矫者气势伸展,凡皆与人事有关。至于风雨霜露,不可一日与地之神气隔绝,这又足以观察造化。然而又岂止于此呢?造化的妙处,不验证于虚假盛大之日,而验证于绝续之际。严冬寒冷,生机微弱,一花初白,万宇皆春。这是梅作为天地之仁的显现,而仁是造化生生不息的机枢。国家体察天地之仁,使百姓进入长寿之境,凡担任养育百姓职责的人,都应当知道观察反省。那么纵目今日仁夀之堂,此梅实为一面镜子的存在,不要只是效仿流连诗酒、巡檐索笑。咸淳九年癸酉岁四月四日,黄震记。
江西提举司抚州临汝书院山长记
道源于天,阐发于伏羲,传承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而集大成于孔子,如果有不同于孔子的,都不是我所说的道了。战国时,杨朱、墨子曾经危害此道,孟子驳斥他们,而道得以明了。汉魏以来,佛老曾经扰乱此道,韩愈驳斥他们,而道又得以明了。唐中叶以后,佛教开始改说心学,以荡涤此道。濂洛诸儒讲性理之学以驳斥他们,而道更加明了。伊川去世后,讲濂洛性理之学的人,反而又浸淫于佛教心学的说法。晦庵先生复出而加以纠正
,归之平实,而道大明。其説虽根柢于无极太极,实则归宿于仁义中正;虽探原于阴阳性命,实则体验于躬行践履;虽亦未尝不主于心,实则欲正此心以达之天下国家之用,非其他所谓即心是道,絶物而立于独,弃实而流于虚也。我理宗皇帝是以跻之从祀,以表章其学;天下学士大夫是以立之书院,以诵习其説。斯道所系,天实为之,夫岂人力之所能与于此哉?临汝之有书院,创于淳祐九年,实江西提举冯公去疾为之倡。书院之有勅额赐于咸淳七年,实吏部侍郎曽公渊子为之请。是年勅额既颁,始创山长,实提举今殿讲李公雷奋为之选辟。四明黄君翔龙,实始膺是选。震时为抚州,实始建之听事。君因属余为之记。震谓听事之始末,不足记之;君之所职为甚重,则有不容不记者。故书晦庵之所以是正,理考之所以表章,今皇上之所以赐额建官者,使君尽心焉。斯道之第第相续以明,端于此乎?有赖防俾多士复流于虚,以自异吾孔子云。咸淳九年癸酉嵗正月吉日,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谨记。
译回归到平实笃厚,从而使大道大明。他的学说虽然根基于无极太极,实际上却归宿于仁义中正;虽然探求本源于阴阳性命,实际上却体验于亲身践行;虽然也未尝不主张以心为主,实际上却是想要端正此心以通达天下国家的实用,并非其他所谓即心是道、隔绝外物而独自挺立、抛弃实理而流于空虚的那种做法。我理宗皇帝因此将他列入从祀,以表彰他的学问;天下的学士大夫因此为他建立书院,以诵读研习他的学说。这大道的维系,上天实在主宰着它,哪里是人力所能参与其中的呢?临汝这个地方有书院,创建于淳祐九年,实际上是江西提举冯去疾先生倡导的。书院获得皇帝赐名,是在咸淳七年,实际上是吏部侍郎曾渊子先生为之请求的。这一年皇帝赐名既已颁布,才开始创设山长一职,实际上是提举、现任殿讲李雷奋先生为之选拔任命的。四明人黄翔龙先生,实际上是第一个承担这一选拔的。我黄震当时担任抚州知州,实际上是开始建造听事。黄君于是嘱托我写一篇记。我认为听事建造的始末,不值得记录;黄君所担任的职务非常重要,则有不能不记录的理由。所以写下朱熹之所以匡正学术,理宗皇帝之所以表彰推崇,当今皇上之所以赐名并设立官职的原因,使黄君能够尽心履职。这大道的代代相继而大明,关键在于此吧?有赖于此防止众多士人再次流于空虚,从而自异于我们的孔子。咸淳九年癸酉年正月吉日,朝奉郎、知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兼江西提举黄震谨记。
抚州临川县主学防记
国有学,州有学,县亦莫不有学。朝廷之所以教育多士者备矣。国学有司成,博士官;州有教授,又有増教;县各创之,主学。朝廷之所以作成多士者愈详矣。然天下之事,莫不以久而盛,亦莫不以盛而壊。国学自积分出官,而士以争名坏;州县学自职事给俸,而士以争利坏。县学之嵗入,能防自添;主学官又与职事争利。租方入廪,已空;弟子员终嵗无养,弦诵之声遂絶。而县学为尤坏,士往往以此窃叹。余所至,亦往往实见其然。及来抚州,始见临川主学鄱阳胡君继张,独能絶其所谓利者,而惟职之振。旬有课,月有试,讲明义理,躬行身率,逺近莫不闻风而至,弦诵之声琅然。呜呼,为主学官者,不当如是乎?朝廷所以创主学者,意不在是乎?余敬而爱之,故为置听事。君命为记,余故为书其事,使世之为主学者皆知所效法,且明天下无不弊之法,而兴之者存乎人。咸淳九年癸酉嵗六月吉日,朝奉郎知抚州江南西路提防刑狱公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修造总记
开辟至于今日,鸿荒化而文明,夫岂一日一人之力而能尔哉?仰经始之艰难,慨继承之不易。茍有一日之责,宜何如其尽心矣!余来抚州,幸承缪侯修城郭,一新因续修子城三门,再建鼓角楼。自是于学校则再建櫺星门,修四斋,修讲堂若门庑,创堰合楼,置两教授防山长防于贡院,则再建东廊九间,增东北廊十五间,堂后过廊三间,后堂之后新轩亦三间。于公宇则再建放生亭,县丞防修尉衙,给材石创主学防,増和籴仓。于军营则建厢禁军屋五百三间,马歩军三千二间,修小教场射亭。于亭观则重建拟岘台,春草亭,修爱梅亭,拙斋,临川图画,金玉台凡南湖亭馆。于桥道则修崇仁石桥二,临川木桥二十三,创黄塘渡东西亭,修东路欹倾者。于水利则修临川南湖述陂,复宜黄假乐陂,复崇仁永丰陂,万金陂,浚县市四十年已堙之圳,通二陂咽喉,凡豪黠侵陂者复其旧。其余工役尚多,力凋未能及已。叨除司臬,姑志端绪,俟来者继。若夫事会无穷,根本当防,又有大于一日必葺者。噫嘻!念之,咸淳九年春,朝奉郎知抚州新除江西提刑黄震记。
李氏天理堂记
抚州李君朋作别墅鳯池之上,谓其阁曰「人阁」,谓其堂曰「天理堂」。始余闻而疑焉。葢抚有先儒陆象山尝言「人生堂堂天地间,不待他求」,此人之说所从来也。至扵天理之说,则象山以为非谓理不专属扵天人与天一也。君今以人名阁,而复以天理名堂,若防于取其一而违其一,何耶?及君既求上饶徐侯作「人阁记」,贻书复求余记其堂,则谓「人事之尽,即天理所存」。世亦有人事既尽,而天理之感应不可晓,如颜蹠之夭夀,如原宪庆封之贫富,虽圣贤莫知其所以然。故理穷而后可以归之数,人力尽而后可以责之天。终不可以其或然之数而不尽吾当然之理。此则名堂之意,而愿有以发之。余读其来书,然后知合人与天理而言,皆君自得之説,而本非有闗于象山之说也。然闻人之所得于天以为人者,理也。人事之既尽,而感应之不可必者,数也。理者君子之所安行,数者非君子之所与知。古之君子修其在我,本非责报于天。顔子虽夭,原宪虽贫,从容乎天理之常,去之万世有余荣。盗蹠虽夀,庆封虽富,颠倒于物欲之私,在当时已狗彘不啻。如以数言,孰得孰失?是天下亦无理外之数。故君子之学,惟知有理而已。是理也,惟孟子见之明而守之刚。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仁义也」,又曰「仁者人也」,又曰「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孟子之所以卓然为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亦惟知有天之理,而数非其所问焉尔。而今而后,燕居乎天理之堂,而深味乎孟子之言,则君此心岂不休哉?咸淳九年癸酉六月吉日,鄞人黄震记。
清源隠居记
金谿何君力学而未遇于世,耻没世而名不称,筑室清源内,为十景以读书其间:曰
译抚州临川县主学防记
国家有太学,州有州学,各县也无不设有县学。朝廷用来教育众多士人的制度已经完备了。太学设有司成、博士等官职;州学设有教授,又增设了增广教授;各县各自创设,设有主学官。朝廷用来成就众多士人的措施更加详尽了。然而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因为长久而兴盛,也没有不因为兴盛而衰败的。太学自从实行积分制来选拔官员,士人就因为争夺名声而败坏;州县学自从给职事官发放俸禄,士人就因为争夺利益而败坏。县学每年的收入,能够防止被私自侵吞;主学官又与职事官争夺利益。租税刚收入仓库,就已经空了;学生终年没有供养,读书诵经的声音于是断绝。而县学败坏得尤其严重,士人往往因此私下感叹。我所到的地方,也往往确实看到是这样。等到我来到抚州,才看到临川县的主学官鄱阳人胡继张,唯独能够杜绝那些所谓的利益,而只致力于振兴职责。每十天有考核,每月有考试,讲明义理,亲身实践并以身作则,远近的人没有不闻风而来的,读书诵经的声音清脆响亮。唉,担任主学官的人,不应当像这样吗?朝廷之所以创设主学官,意图不就在于此吗?我尊敬并喜爱他,所以为他修建了办公场所。他让我写篇记,我于是写下这些事,让世上担任主学官的人都知道效法,并且明白天下没有不会弊端的制度,而振兴它的关键在于人。咸淳九年癸酉年六月吉日,朝奉郎、知抚州、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节制军马黄震记。
抚州修造总记
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从洪荒演化为文明,难道是一天或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吗?仰视开创的艰难,感慨继承的不易。如果有一天的责任,应当如何尽心呢!我来到抚州,有幸承接缪侯修筑城墙,焕然一新,于是继续修筑子城的三门,再次建造鼓角楼。从此在学校方面,再次建造棂星门,修筑四斋,修筑讲堂以及门廊,创设堰合楼,在贡院设置两位教授和一位山长;在贡院方面,再次建造东廊九间,增加东北廊十五间,堂后过廊三间,后堂的后面新建轩室三间。在官府衙署方面,再次建造放生亭,县丞负责修筑尉衙,提供材料石材创设主学防,增加和籴仓。在军营方面,建造厢禁军房屋五百三间,马步军房屋三千二间,修筑小教场射亭。在亭台楼阁方面,重建拟岘台、春草亭,修筑爱梅亭、拙斋、临川图画、金玉台等南湖的亭台馆舍。在桥梁道路方面,修筑崇仁石桥两座,临川木桥二十三座,创设黄塘渡东西亭,修筑东路上倾斜破损的部分。在水利方面,修筑临川南湖述陂,恢复宜黄假乐陂,恢复崇仁永丰陂、万金陂,疏浚县市四十年前已堵塞的水渠,疏通两条陂的咽喉,凡是豪强狡诈侵夺陂塘的,都恢复原状。其余的工程还有很多,财力凋敝未能顾及罢了。我忝任司法长官,暂且记下头绪,等待后来者继续。至于世事变化无穷,根本应当防备,还有比一天必修更重要的事情。唉!念及此,咸淳九年春,朝奉郎、知抚州、新除江西提刑黄震记。
李氏天理堂记
抚州李朋在凤池之上建造别墅,称他的阁为“人阁”,称他的堂为“天理堂”。起初我听到后感到疑惑。大概抚州有先儒陆象山曾说“人生堂堂天地间,不待他求”,这是“人”的说法来源。至于“天理”的说法,象山认为并非说理只属于天,人与天是一体的。李君现在用“人”命名阁,又用“天理”命名堂,好像偏取其一而违背其一,为什么呢?等到李君已经请上饶徐侯写了《人阁记》,又写信请求我为他的堂作记,他说:“人事的尽善尽美,就是天理所在。”世上也有人事已经尽善,但天理的感应不可知晓的情况,比如颜回短命、盗跖长寿,比如原宪贫穷、庆封富有,即使是圣贤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理穷尽之后才可以归之于命数,人力尽之后才可以归之于天。终究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命数而不尽我们当然的道理。这就是命名堂的意思,希望有所阐发。我读了他的来信,然后知道将人与天理合起来说,都是李君自己的心得,而本来与象山的说法无关。然而听说人从天那里得到的作为人的本质,是理。人事已经尽善,而感应不一定能实现,是命数。理是君子所安然践行的,命数不是君子所要知道的。古代的君子修养自身,本来就不向天要求回报。颜回虽然短命,原宪虽然贫穷,从容于天理的常态,离开人世万世仍有荣耀。盗跖虽然长寿,庆封虽然富有,颠倒于物欲的私心,在当时连猪狗都不如。如果用命数来说,谁得谁失?这是天下也没有理之外的命数。所以君子的学问,只知道有理罢了。这个理,只有孟子看得明白并坚守刚毅。所以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义”,又说“仁就是人”,又说“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有本性,君子不认为是命。孟子之所以卓然成为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也只是知道有天理,而命数不是他所询问的罢了。从今以后,在天理堂安居,而深味孟子的话,那么李君这颗心难道不美好吗?咸淳九年癸酉年六月吉日,鄞县人黄震记。
清源隐居记
金谿何君努力学习而未能在世上得到重用,耻于默默无闻地死去而名声不显,在清源内建造房屋,设置十景在其中读书:曰
志堂,期隠居以求其志也;曰敬室,期以敬为入徳之门,而暗室屋漏不欺也;曰玉渊,期修身见于世,如玉之润于渊也;曰玲珑窻,期通彻义理;曰自在天,期不作聦明。凡所以寓其儆戒自立者,已无不备。乃为梅边、为竹外,以寓目品物之生;为黙寮、为达观,以潜心造化之妙;又为清隠吟所,于以寄兴于吟风弄月之清。十景之胜,扁题赋咏既尽,伟人鸿笔,复总名其外曰「清源隠居」,而嘱余记其详。余闻士之隠显无异道,而行藏安于所遇,故不当必于显,亦不当必于隠。世固有无其隙而鑚,非其途而趋,炙手权门之无益,囘首田园之己芜,此必于显者之事,固君之所不屑也。亦有泉石膏肓,烟霞痼疾,极意园林以自快,忍寘闾阎于不恤,此必于隠者之事,亦岂君之所肯为也?惟夫修其在我,听其在天,譬之蛟龙蛰藏于渊,一旦风雷变化,润泽天下,有不知其然而然,此则君之事而斯隠也,乃所以为显。凡所以寓其儆戒自立者,既得之矣。若夫花竹萧踈,亭院纡余,把酒赋诗,聊以自娱,此不过夷犹目前尔。今君之所吟,乃至二千首,岂真甘于隠者哉?余故愿君之反其本也。咸淳九年癸酉六月,鄞人黄震记。
译志堂,是期望隐居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叫敬室,是期望以恭敬作为进入德行的门径,即使在暗室屋漏之处也不自欺;叫玉渊,是期望修身养性显见于世,如同美玉在深渊中润泽;叫玲珑窗,是期望通晓透彻义理;叫自在天,是期望不卖弄聪明。凡是用来寄托警戒、自立身心的,已经无所不备。于是又建了梅边、竹外,用来观赏万物生长;建了默寮、达观,用来潜心体悟造化的奥妙;又建了清隐吟所,用来寄托吟风弄月的清雅兴致。十景的胜处,匾额题字和赋诗咏唱已经完备,德高望重的大儒,又在外面总名为“清源隐居”,并嘱托我详细记载。我听说士人的隐居与出仕并无不同的道理,行为与藏身都安于所遇的时势,所以不应当一定追求显达,也不应当一定追求隐居。世上确实有那些没有缝隙却强行钻营,不是正道却偏要奔赴,在权贵之门炙手可热却毫无益处,回头再看田园已经荒芜,这一定是那些执意显达之人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是您所屑于做的。也有那些对泉水山石成癖,对烟霞景色成疾,极力营造园林以自我取乐,忍心将百姓置于不顾,这一定是那些执意隐居之人的所作所为,又怎么是您所肯做的呢?只有修养自身在我,听任外在在天,譬如蛟龙蛰伏藏在深渊,一旦风雷变化,润泽天下,有一种不知其然而然的情形,这才是您的作为,而这种隐居,正是为了显达。凡是用来寄托警戒、自立身心的,您已经得到了。至于花竹稀疏,亭院曲折,把酒赋诗,姑且用来自我娱乐,这不过是徘徊于眼前罢了。现在您所作的诗,竟然多达二千首,难道真的甘心做一个隐居者吗?所以我希望您能回归本心。咸淳九年癸酉六月,鄞县人黄震记。
饶州重修城记
设险,所以固国;重门,所以待暴。设为城郭之守,葢自昔有邦有土者急先务,况边庭未宁之日乎?然城圮不修,所在相望,何也?事固莫城郭之为急,费亦莫城郭之为大。自端平开边,调度日烦,州郡往往多煎熬,虽一公宇之微,有力不能葺者,而暇城郭之及哉?鄱阳,古名城,其南枕江,而波涛日啮之;其北依山,而樵牧日践之。嘉定七年,史侯定之始修筑一新,是时边衅未开,郡有余力,其修筑见谓坚致,去之三十年犹不免圯阙。而故丞相徽国程公为郡时再修,则力又有弗前日若者矣。况又去之三十年,其壊岂不益甚?其修岂不益难耶?咸淳辛未,余友孙侯自吏部出为守,以实心行实政,凡事靡不从厚,独念城之不容不修,而费之无所从出也。于是明其赋役,而财之隠落者出;节其用度,而财之渗漏者窒。铢积寸累,逾嵗乃就。鸠工于壬申腊月之某日,竣事于癸酉闰月之某日。所修凡十二里,计二千三百余丈,内已圮而新筑者四百七十五丈,女台再筑者二百四十二丈。役工三万一千九百八十有七,用钱五十万,用楮币八万七千五百有奇。绣衣使中斋孟侯助之者一万二千,用米七百五十六石有奇,孟侯助之者四十石。俄而湖水骤涨,如东防寺之闸口,如东边之闸口,如滙泽门之闸口,如英烈庙侧之暗沟,皆苦侵淫。侯又为之结洞门,増女台再筑,以捍水患者凡六十丈,其工费又不预焉。呜呼!人方困于力之不足,而侯独为之有余裕;世方患于文之相欺,而侯独为之皆确实。岂特其才其志为不可及?其贤于人又何如哉?然侯之贤于人,不惟此也。《易》六画而为干,一阴生其下,即为剥;画六断而为坤,一阳生其下,即为复。天下事皆当于其下焉加意尔。始史侯之为是城也,为趾用砖才两其幅;今侯之再为此城也,其趾用砖至八其幅。侯之政先厚下,推此可以类见。余于侯之为城,得为政法,并书与世之分牧者共之。他如甃石为学堤,余一百丈;设舟为浮梁,又四十艘。工役尚多,此不胜书。侯名两炎,绍兴人。功成适以侍左召。咸淳九年閠六月吉日,朝奉郎北南西路提防刑狱公事黄震记。
奉真道院记
松阳县东可三十里,有胜境焉。前酉山,后▯阜,左象湖,右卯冈。林泉深窈,殆不类人间世。建炎间,有留心宁者居之。乐山水之可人,而嫌心迹之未称也。捐其居为道寮。生子仅一人,曰巨济,就令为道士。改道寮为奉真道院。去之五世,有留仁卿者,生子亦仅一人,曰嗣兴,又今为道士。再生所谓奉真道院,相望百五十年,异世而相符。逺近讙谓此留心宁父子后身也。施财而乐助者纷至。租之始以石计者,増而至百屋。之始于因旧者,饰而大备。月櫺风槛,秀出云霄。晨钟夕磬,响振山谷。凡所以奉真之具,已无不备。乃介乡贡进士叶君从龙,走价数百里,属余为之记。余惟父子,人所亲也,而舍之。田庐,人所爱也,而捐之。凡以【阙】
奉真,故也。留氏世世于奉真也,切。
矣,然则可不考其所谓真者乎?葢古无真之称,至庄、列始创真人之名,列之于圣人之上,而实未始有其人也。秦至祖龙,始自号真人,人固不谓其然。唐谓孙思邈为真人,要不过以方术称,亦未悉其于圣人何如也。人世未见其所谓真,而相与指天人以为真,曰真仙,曰真君,曰真宰,总而言之曰上真。凡今之所奉者,此真也。然则可不思其真之为义乎?真者,无妄之名,而诚之谓也。诚者,天之道,而至诚者谓之如神,此真之名所从得,而天神森列,通得以真称也。然则奉之者,其容有不真乎?一言必信,一行必谨,一念虑必实,上真昭昭,对越无媿,斯其为奉真,要不出吾之天真而已。必如是,而后可以称山水之清奇,可以答逺近之响应,可以绵香火于千万年而无穷。余言皆真,山灵川后,必有闻吾言而感动者。咸淳九年癸酉十一月,鄞人黄震记。
怡如堂记
余友吴子云,处其弟甚和,作一堂,日相团栾其间,名之曰怡
译饶州重修城墙记
设置险要的地势,是用来巩固国家的;设置重重城门,是用来防备暴乱的。设置城墙作为防御,大概自古以来拥有国家土地的人都将此作为最紧迫的事务,何况在边境尚未安宁的时候呢?然而城墙倒塌而不加修缮,到处都能看到,为什么呢?事情固然没有比城墙更紧急的,费用也没有比城墙更大的。自从端平年间开拓边疆,调拨征用日益繁杂,州郡往往深受煎熬,即使是一间官署这样微小的建筑,有财力的人尚且不能修缮,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城墙呢?鄱阳,是古代著名的城池,它南面靠着长江,波涛每天侵蚀它;北面靠着山,砍柴放牧的人每天践踏它。嘉定七年,史定之侯开始重新修筑,焕然一新。那时边境战事尚未爆发,郡县还有余力,当时修筑被认为坚固细密,距离那时有三十年了,尚且不免倒塌缺失。而前任丞相徽国程公担任郡守时再次修缮,那时的力量又不如从前了。何况又过了三十年,它的毁坏难道不更加严重吗?它的修缮难道不更加困难吗?咸淳辛未年,我的朋友孙侯从吏部出任太守,以实心推行实政,凡事无不从宽厚出发,唯独考虑到城墙不能不修,而费用无处筹措。于是明确赋税徭役,使隐藏的财力得以显现;节制用度,使财力的渗漏得以堵塞。一点一滴地积累,超过一年才完成。在壬申年腊月的某一天召集工匠,在癸酉年闰月的某一天完工。所修缮的总共十二里,计算有二百三十多丈,其中已经倒塌而新筑的有四百七十五丈,女墙和台基再次修筑的有二百四十二丈。役使工匠三万一千九百八十七人,用钱五十万,用纸币八万七千五百多。绣衣使者中斋孟侯资助一万二千,用米七百五十六石多,孟侯资助四十石。不久湖水突然上涨,如东防寺的闸口,如东边的闸口,如汇泽门的闸口,如英烈庙旁边的暗沟,都苦于水浸侵蚀。侯又为此修建洞门,增加女墙和台基的修筑,用来抵御水患的总共六十丈,其工费又不包括在内。唉!人们正苦于力量不足,而侯独独为此有充裕;世人正苦于文辞互相欺骗,而侯独独为此都切实可靠。难道只是他的才能和志向不可企及吗?他比一般人贤能又怎样呢?然而侯比一般人贤能,不仅仅在于此。《易经》六画而成乾卦,一阴生于其下,即为剥卦;六画断开而成坤卦,一阳生于其下,即为复卦。天下的事都应当在根基处加以重视啊。当初史侯修筑这座城墙时,城墙基脚用砖才两幅宽;现在侯再次修筑这座城墙,城墙基脚用砖达到八幅宽。侯的政令先厚待基层,由此可以类推见到他的其他方面。我从侯修筑城墙这件事中,得到了为政的法度,一并写下来与世上的地方长官共享。其他如用砖石砌成学堤,余下一百丈;设置船只作为浮桥,又有四十艘。工役尚多,这里无法一一记载。侯名两炎,是绍兴人。工程完成时恰好被召为侍左。咸淳九年闰六月吉日,朝奉郎北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黄震记。
奉真道院记
松阳县东面大约三十里,有一处胜境。前面是酉山,后面是〇阜,左边是象湖,右边是卯冈。林泉深邃幽远,几乎不像人间世界。建炎年间,有一位名叫留心宁的人居住在这里。喜爱山水的宜人,而嫌弃自己的心迹未能与之相称。于是捐献自己的居所作为道观。他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巨济,让他成为道士。将道观改名为奉真道院。过了五代,有一位叫留仁卿的人,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嗣兴,又让他成为道士。再次重建所谓的奉真道院,相隔一百五十年,不同世代却相互契合。远近的人欢呼说这是留心宁父子的转世。施舍财物乐于帮助的人纷纷到来。租田起初以石计量的,增加到一百间屋舍。起初因循旧制的,装饰后变得完备。月窗风槛,秀丽突出云霄。晨钟夕磬,声响震动山谷。凡是用来供奉真人的器具,已经无所不备。于是通过乡贡进士叶从龙,派人走数百里,嘱托我写一篇记。我认为父子,是人们所亲近的,而他舍弃了;田产房屋,是人们所喜爱的,而他捐献了。这都是因为【阙】供奉真人的缘故。留氏世代对于奉真,非常恳切。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考察所谓的“真”是什么吗?大概古代没有“真”的称呼,直到庄子、列子才开始创立“真人”的名字,将其列在圣人之上,而实际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人。秦朝到了秦始皇,开始自称真人,人们本来不认为他真是真人。唐朝称孙思邈为真人,只不过是以方术著称,也没有完全了解他对于圣人如何。人世间没有见到他们所谓的“真”,而互相指着天人称为“真”,说真仙,说真君,说真宰,总而言之称为上真。现在所供奉的,就是这种“真”。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思考“真”的含义吗?“真”,是无妄的名称,也就是“诚”的意思。“诚”,是天的道理,而至诚的人被称为如同神明,这就是“真”这个名字的来源,而天神森然排列,通称为“真”。既然如此,供奉的人,难道能不真诚吗?一言必信,一行必谨,一念必实,上真昭昭,面对神明无愧,这就是所谓的奉真,主要不出于我的天真本性。必须像这样,然后才可以称颂山水的清奇,可以回应远近的响应,可以绵延香火于千万年而无穷。我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山灵川后,一定有听到我的话而感动的人。咸淳九年癸酉十一月,鄞县人黄震记。
怡如堂记
我的朋友吴子云,对待他的弟弟非常和睦,建造了一座堂屋,每天在其中团聚,命名为怡
如,而俾余志其意。葢欲朝夕观省,使怡怡之乐久而弗失也。余谓此以圣人之训维持本心之良,目击斯存,无动弗契,尚何余言之待哉?然余与子云友也,讲明圣训以相切磋,正友朋之责,其敢无说以告?葢闻怡如之爱,原于父母之天,而鲜不移于妻妾外人之惑。怡之为言恱乐也。人生而幼穉,父母并列之膝下,均气同体,欢然为一,故善事父母者,其色谓之怡愉,其声谓之怡声。由其父母之爱而流行于兄弟之间,则怡怡其如自然而然,所谓原于父母之天者也。茍其天也,孰得而渝?自妻子之言日入,则非天矣;自日与少年者诩诩笑语防戱征逐,则非天矣。一间言之行,一异好之夺,天者或不免有时而渝矣。然则可不反观而痛省之乎?《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此言兄弟之天不渝,而后妻子之乐愈怡。或人虽宻,而天者反踈,良心一动,将蹙然而不自安矣。柰何以妻子之私言而渝吾之天耶?又曰:「脊鸰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此言其平居相恱,似不如交防之亲,急难相救,终不如兄弟之切。反覆观省,良心将有不期而自复矣。柰何以少年征逐而渝吾之天耶?子云兄弟诚能三复于此诗,天者安得而渝,而其乐岂可量耶?虽然未也。《诗》曰:「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此言各尽其在我,而无责其在彼也。兄或不友,弟自不可以不恭;弟或不恭,兄自不可以不友。茍能此道矣,虽暌必合,虽失必还,此则全其天之要者。昔横渠先生尝释《斯干》之诗以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为但知相爱,母相效,尤其防深矣。子云兄弟怡怡之好方都,而余友朋切切偲偲之义不敢不尽。且子云尝从余读《诗》,故书以遗之,且使世之为兄弟者共闻之。咸淳九年癸酉腊月,鄞人黄震记。
译于是,你让我记下我的想法。大概是想早晚观看反省,使和睦欢乐之情长久而不丧失。我说,这是用圣人的教诲来维持本心的善良,看到就存在,没有行动不契合的,哪里还需要我多说什么呢?然而我与子云是朋友,阐明圣人的教诲来互相切磋,正是朋友的责任,我怎么敢没有话告诉呢?大概听说和睦的爱,源于父母的天性,但很少有不因妻妾和外人的迷惑而改变的。“怡”的意思是喜悦快乐。人生来年幼,父母并列在膝下,气息相同,身体一体,欢快地融为一体,所以善于侍奉父母的人,他的脸色叫做怡愉,他的声音叫做怡声。由父母的爱而流传到兄弟之间,那么和睦的样子就像自然而然,这就是所谓源于父母的天性。如果这是天性,谁能改变它?自从妻子的话每天传入,那就不是天性了;自从每天与年轻人夸耀笑语、嬉戏追逐,那就不是天性了。一个言行的偏差,一个喜好的争夺,天性或许不免有时而改变。那么,可不值得反观并深刻反省吗?《诗经》说:“妻子和睦,像鼓瑟弹琴;兄弟融洽,和乐且深沉。”这是说兄弟的天性不改变,然后妻子的快乐更加和睦。有的人虽然亲密,但天性反而疏远,良心一动,将会紧缩而不安。怎么可以用妻子的私话而改变我们的天性呢?又说:“脊鸰在原野,兄弟急难;每有良朋,也永远叹息。”这是说平时互相喜悦,似乎不如交往的朋友亲密,急难时互相救助,终究不如兄弟深切。反复观看反省,良心将会不期而自复。怎么可以用年轻人的追逐而改变我们的天性呢?子云兄弟如果能反复诵读这首诗,天性怎么能改变,而他们的快乐岂可限量呢?虽然如此,还不够。《诗经》说:“好兄弟,宽绰有余;不好兄弟,互相为害。”这是说各尽自己的责任,而不责备对方。兄长如果不友爱,弟弟自然不可以不恭敬;弟弟如果不恭敬,兄长自然不可以不友爱。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即使分离必会聚合,即使失去必会回归,这是保全天性的关键。从前横渠先生曾经解释《斯干》的诗“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为只知相爱,不要相效,尤其防备深远。子云兄弟和睦的好意正盛,而我朋友间切切偲偲的道义不敢不尽。而且子云曾经跟随我读《诗经》,所以写下来送给他,并且让世上的兄弟共同听到。咸淳九年癸酉腊月,鄞县人黄震记。
余姚县重修学记
咸淳九年冬,金华赵侯为余姚宰,修泮宫成。明年春,走书属震曰:“教化,治道之大原;庠序,教化之先务。故董仲舒谓守令为民师,帅我朝立法,守令亦无不以学事系衔。学校非守令之责,而谁责?世降以来,为令者苦财赋,学事往往不暇省。朝廷为别设官以主之,令益得以诿其责,学事反益日以壊。如吾邑学,廪嵗收五百石有奇,公厨至不举烟,学宫至老且压。吾为此惧,亟起而身任其事,窒蠧节费,捐俸以倡。学宫前序诸生继捐廪给以助,乃新礼殿,増之栏楯,乃改两序以便出入,而绘从祀于夹廊,使免喧防。若仪门,若讲堂,若斋庑下,至庖湢垣墉,壹是咸新。先贤祠昔之散处者,今亦创一堂于东序而合之。规模显设,气象宏大,匪惟修旧,殆且增饬。今而后,将与二三子日讲习于斯,愿子有以发其意。”震惟邑之以余姚名,以其为帝舜旧地也。设学校以教人,自帝舜命契为司徒始也。舜之教人也,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中国之所以异于夷狄,家之所以和,国之所以治,皆不越此五者。今之学,古之学也;今之教,即古之教也。今之不古若者,何也?古无利禄之诱,今利禄诱之也。然利禄何足以诱我也?人之穷达制于天,而利禄之有无系于命,不以求而得,不以不求而丧。吾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亲,即君臣而君臣在所敬,即夫妇,即长幼,即朋友,而各尽其所当然者,于以从容乎义理之常,而安行吾平生之素。茍能此道而大者立矣,则课试可也,科举可也,亦帝舜敷纳以言之遗意,未害其为教也。虽今犹古也,否而真谓利禄可以求而得,真谓读书可为钩致利禄之具,疲其神于破碎之学,穷其力于声韵之文,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大伦,反不知实践而无媿,则虽游于斯,息于斯,▯诵于斯口谈义理,皆非其实,亦胡取乎学校之教?舜之所以始为虞庠者,岂若是其然也?侯今兴学于舜之乡,亦惟以舜命司徒之教人者教人,人各以舜之所以教人者自勉。曰:「舜何人哉?予何人哉?」则旂鸾戾止于鲁僖,有光矣。侯再书来曰:「是也,愿因以为记。」遂书以遗之。侯名崇□,其政称是,邑人并祠之。学必有纪,其详者云。是年三月十日,朝奉郎主管华州云台观黄震记。
相山防灵四仙祠记
咸淳七年辛未嵗,余方救荒抚州,适嵗又旱,吏以旧所祷者告,则皆淫祀也。余曰:“有是哉!”改而祷于社稷,若境内名山大川之神,雨幸辄应,然犹未洽。惟郡之西南山,余望之云日日兴雨,气常暗一方,佥谓此相山四仙之灵也。旱剧则迎以至,余用其言,雨均千里。明年旱,又明年旱,祷而▯亦如之。每念一履岩巉之上,为吾民谢神休,未能也。一日,住山道士罗端英谒余,为四仙祠记。余惟四仙之灵昭昭也,余在抚三年,实身被其灵应,何幸托名以寄谢忱?然闻世之称仙者,谓乗彼白云,至于帝乡,葢超然于清都紫府钧天广乐之居,岂常常于此山哉?将遗迹固山灵之所呵防耶?否则神灵将无往而不在耶?又否则今所谓四仙者,即山川造化之神耶?粤自天开地辟,而山川疏列,云兴雾吐,而民物阜生,凡皆山川之神之为传。所谓鬼神者,造化之迹也。礼所谓有功于民则祀之者也。相山在抚州,其髙二十有六,其周三百有八十里,秀矗半天,巍絶四望,于境内为最钜镇,真神明之所居,真造化之所寓。今所谓四仙者,即造化之神之凭欤?我先皇帝理宗诏封四仙真人,有曰:“尔虽超世絶俗,而未尝无爱人利物之心。”嘻,其有见于山川之神之合者矣。四仙梅仙、福栾仙、巴皆汉人,邓仙思瓘、叶仙法善皆唐人。其始封以绍定四年之九月,其加封以端平元年之二月,凡皆见于前人之述备矣。惟四仙,窃意非有外扵山川之神灵异,窃意非有外于造化之迹,此则余所愿言,使抚之人士继自今常一其心之所向者也。初祠在山半,祷辄风雷,守祠者恐而迁之山絶顶,晨
译余姚县重修学记
咸淳九年冬天,金华赵侯担任余姚县令,修缮县学完成。第二年春天,他派人送信嘱托我说:“教化,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学校,是推行教化的首要事务。所以董仲舒说地方长官是百姓的老师,遵循我朝的法律,地方长官的官职名称无不包含‘学事’二字。学校如果不是地方长官的责任,那又是谁的责任呢?世道衰微以来,担任县令的人苦于财赋征收,往往没有空闲顾及学校事务。朝廷另外设置官员来主管学校,县令更加得以推卸责任,学校事务反而日益败坏。像我们县的学宫,每年收取五百多石粮食作为廪膳,公共厨房却常常断炊,学宫建筑甚至老朽坍塌。我对此感到恐惧,立即起身亲自承担此事,堵塞漏洞、节约开支,并捐出俸禄来倡导。学宫前厅的诸生也相继捐出廪膳资助,于是新建了礼殿,增加了栏杆,又改建了两旁的厢房以便出入,并在夹廊中绘制配享先贤的画像,以避免喧闹干扰。至于仪门、讲堂、斋舍廊屋,乃至厨房厕所的围墙,全都焕然一新。先贤祠过去分散各处,现在也在东厢新建了一间堂屋将它们合在一起。规模显著设立,气象宏大,不仅仅是修缮旧貌,几乎还要增添修饰。从今以后,我将与各位学子在这里每日讲习,希望你能为此阐发其意。”
我认为余姚之所以以余姚为名,是因为这里是帝舜的旧地。设立学校来教育人,是从帝舜任命契为司徒开始的。舜教育人,使父子有亲爱,君臣有义理,夫妇有分别,长幼有次序,朋友有信用。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中国之所以不同于夷狄,家庭之所以和睦,国家之所以治理,都不超出这五种关系。现在的学校,就是古代的学校;现在的教育,就是古代的教育。现在不如古代的原因是什么呢?古代没有利禄的诱惑,现在有利禄的诱惑。然而利禄哪里足以诱惑我呢?人的困窘通达由上天决定,利禄的有无系于命运,不因为追求而得到,也不因为不追求而丧失。我只在父子关系中做到父子应有的亲爱,在君臣关系中做到君臣应有的敬重,在夫妇、长幼、朋友关系中,各自尽到他们应当尽的本分,以此来从容地遵循义理的常规,安然践行我一生的素志。如果能确立这一大道,那么课试也可以,科举也可以,这也是帝舜敷陈纳谏、以言教人的遗意,不妨碍其为教育。这样虽然现在是现在,却如同古代一样;反之,如果真认为利禄可以追求而得到,真认为读书可以作为获取利禄的工具,在破碎的学问中耗费精神,在声韵的文章中穷尽精力,反而不知道实践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五种大伦而无愧疚,那么即使在这里游学、休息、口诵义理,都不是实际,又何必取法学校的教育呢?舜当初设立虞庠,难道是像这样吗?赵侯现在在舜的故乡兴办学校,也只是用舜任命司徒教育人的方法来教育人,人们各自用舜教育人的方法来勉励自己。说:“舜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那么旂鸾降临鲁僖公,就有光彩了。赵侯再次来信说:“对,希望以此作为记文。”于是写下此文送给他。赵侯名叫崇□,他的政绩与此相称,邑人共同祭祀他。学校必定要有记载,详细情况如下。这一年三月十日,朝奉郎主管华州云台观的黄震记。
相山四仙祠记
咸淳七年辛未年,我正在抚州救灾,恰逢当年又发生旱灾,官吏把以前祈祷的对象告诉我,都是淫祀。我说:“有这样的吗!”改向社稷以及境内名山大川的神灵祈祷,雨水幸运地随即响应,但还不够普遍。只有郡西南的山,我望见它云气日日兴起降雨,气息常常遮蔽一方,众人都说这是相山四仙的灵验。旱情严重时就把神像迎到,我采纳了他们的建议,雨水均匀地降下千里。第二年旱灾,又第二年旱灾,祈祷后也都像这样。每次想到亲自登上险峻的山岩,为我的百姓感谢神灵的休佑,却未能做到。一天,住山的道士罗端英拜见我,请求为四仙祠作记。我认为四仙的灵验昭昭显著,我在抚州三年,确实亲身受到其灵验的感应,多么幸运能寄托名姓以表达谢忱?然而听说世人称颂仙人,说他们乘着白云,到达帝乡,大概超然于清都紫府钧天广乐的居所,难道常常在这座山上吗?是将遗迹固守为山灵所呵护吗?否则神灵将无往而不在吗?又或者是现在所谓的四仙,就是山川造化的神灵吗?自从天地开辟,山川疏列,云兴雾吐,民物阜盛,凡是这些,都是山川神灵所为。所谓鬼神,就是造化的痕迹。礼制所说的有功于民就祭祀他,说的就是这个。相山在抚州,高二十六丈,周长三百八十里,秀丽耸立半天,巍峨绝顶四望,在境内是最巨大的镇山,真是神明所居,真是造化所寓。现在所谓的四仙,就是造化神灵所凭依吗?我先皇帝理宗诏封四仙真人,其中有说:“你们虽然超世绝俗,但未尝没有爱人利物之心。”嘻,这有见于山川神灵的契合之处了。四仙中的梅仙、福栾仙、巴仙都是汉代人,邓仙思瓘、叶仙法善都是唐代人。他们最初封号在绍定四年九月,加封在端平元年二月,这些都见于前人的叙述,完备了。至于四仙,我私下认为并非有外于山川神灵的灵异,我私下认为并非有外于造化的痕迹,这正是我所愿说的,希望抚州的人士从今以后常一心所向。起初祠庙在山半,祈祷时辄有风雷,守祠的人害怕而将其迁到山绝顶,清晨
香夕灯,登陟亦良苦。世犹以其有百姓秋报之微利动,思夺而取之。星冠鹤氅之流,常不得寜厥居。余观古者典祠山川,世世不易,如姜氏之于四岳,自五帝至三代犹存,此无他,诚积之久。则神应之速也,敢并书之,以告后之长民者,庶防为吾民常主张是,谨记。
译傍晚点灯祭祀,登山攀登也颇为辛苦。世人还因为这里有百姓秋季报赛的一点微薄利益而心动,想着要夺取并占有它。那些戴星冠、穿鹤氅的道流之辈,常常不能安居乐业。我观察古代掌管山川祭祀的职位,世代相传而不改变,比如姜氏家族对于四岳的祭祀,从五帝到夏商周三代都还存在,这没有别的原因,确实是诚心积累得久了,神明感应就快。我冒昧地将这些一并写下来,用来告诫后世治理百姓的人,希望他们能常常为我们百姓主持公道,务必谨记。
虚白观记
咸淳十年甲戌嵗,乃九月甲戌朔,奉化县虚白观住山道士吴葆真,介礼部正奏名林君心源父属余记。修缮云观始于唐,叶天师天师日讲度人经,有厐眉藜校者,日至听讲察之,镇亭山龙王也。因告以境内民渇水,盍救诸?是夕平地忽清渠开,民用均济,至今号仙师渠。此观所不容不修,而葆真所尽心者,宜书。余曰:审如是,固宜书。虽然未也,若知观所以名虚白欤?乃祖有言:虚室生白,此言虚扄内融,一尘不染,固道家清净之初説也。法术灵验,近昉汉唐,与其于灵异孰若于虚白?为宜书。虽然犹未也,虚白于心言也。心具众理,理贯万事。古之正其心者,正将明其理,推以济人利物。若徒虚白自洁,世将安仰?亦必讲经果可度人,得水果可济众,以虚白为本,以惠利为用,合二者始宜书。林石曰:然,其书之哉!乃歌以书之曰:观始开元,唐末中废,元祐复兴,绍兴善继,景定庚申,吴师葆真撤而老屋,壹是又新。中崇三清,旁祠东岳,外及三门,如天花落。其何能然?刻苦公勤,赀财悉捐,细大必亲。然所谓道,匪徒轮奂,虚白昭掲,仙渠输灌。乱曰:逺踪尔祖,虚而白兮,近则仙师济而博兮,于万斯年,是即观之丹雘兮。
宝庆院新建观音殿记
青林山寳庆院创自开禧丙寅,讵今徳祐改元,已七十年。中更大参攻媿楼公题其额,中书厚斋王公记其事。凡所以恢张藻饰之者,已极名胜之选,他不俟赘辞矣。主僧昙华新造观音殿成,介进士虞君亨父复请余为之记。是岂可已而不已者哉?葢闻佛氏以寂灭为教,凡吾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身,与吾父母妻子君臣上下之伦,及吾耕食凿饮生产作业,凡所借以资生之具,尽欲屏絶之。故树下不敢三宿,恐成恩爱,惟行道乞食以毕余生。一般涅槃了无所有,此寂灭之説也。后之为佛者不能尽然,仍奉飬以爱色身,仍眷聚以代骨肉,仍头首纲维以效君臣上下,仍田以食,仍室以居,视世俗殆无以异。甚者视世俗反加侈大,徃往与寂灭之说正相背驰,故人或得而议其后。惟观音之在佛氏,号称大慈大悲,水旱必于此祷,疾痛必于此告,凡有求而不获者,必于此依归,名以灵感,人不敢议。故僧庐佛屋千窻万宇,必待观音殿成,然后称大备。葢今佛氏之号召人心,莫切于观音矣。然感人必以其身,修身必以其实,其或迹自迹,心自心,崇饰自崇饰,作为自作为,观音自观音,而我自我,则观音于我何有哉?是必真不杀,真不贪,真不嗔,真不作诸恶,真能大慈大悲如观音,以劝里之人,皆不杀,皆不贪,皆不嗔,皆不作诸恶,皆能大慈大悲如观音,则观音不在观音,而在我不在我,而在众善人之心。譬之一水,一眼一日一月,千水千眼千日千月,处处应现,无非观音,岂必真珠缨络像设于净瓶岩石之间者为观音?夫然后水旱祷必应,痛苦祝必瘳,凡有求者求必获,是信乎其灵感,是信乎足为佛氏解后议,是信乎可无负今日建观音殿之初意。虽然,亦岂待他求而可哉?慈悲即吾心一念之仁,在反求而广充之尔。徳祐改元年正月十三日。
潺浦庙记
古者之制,尊天而亲地。夫惟尊天,故惟天子得以祀之。夫惟亲地,故自天子至诸侯,至卿大夫之有采邑,至民庶之为闾里者,无不得祀之地。者生财,土者吐万物,民人朝夕之所亲见,终身之所赖以生活。故春祈秋报,惟社为亲。古者祠以坛,则谓之里社;今者祠以屋,则谓之社庙。其为社一也。且岂惟一里之中有社,虽一家之中亦有社。古祭中霤,今祭土地,是也是以。凡荒蹊野町之中,古木樛枝之下,虽独屋蕞然,香炉冷絶,而其制则源于先王,本于典礼,闗于民命,大矣。后世淫祠崛兴,威福恐动,凡儿女其识而公侯其躬者,往往代之张皇,为之陈请,封典朝下,仪物夕备,庙貎赫奕,金碧交辉。世俗以此而下视社庙,不啻楼台将相家之于穷檐处士,其势之相絶亦甚矣。然自有识者观之,果孰是孰非耶?一佛法入中国,民俗之所
译虚白观记
咸淳十年甲戌年,即九月甲戌初一,奉化县虚白观住持道士吴葆真,通过礼部正奏名林君心源的父亲嘱托我为此作记。修缮云观始于唐代,叶天师在天师日讲《度人经》时,有一位庞眉藜校的人,每天来听讲并观察,原来是镇亭山的龙王。于是(龙王)告诉(叶天师)说境内百姓缺水,何不救救他们?当天晚上平地上忽然清澈的渠道开通,百姓用水得以均济,至今称为仙师渠。这座道观不容不修缮,而吴葆真尽心竭力,应当书写。我说:如果确实如此,固然应当书写。虽然如此,还不够,你可知道观之所以名为“虚白”吗?你的祖先有话说:“虚室生白”,这是说内心虚空融合,一尘不染,本是道家清净的初始学说。法术灵验,近来仿效汉唐,与其追求灵异,不如追求虚白,这才应当书写。虽然如此,仍然不够,虚白是关于心的言论。心具备各种道理,道理贯穿万事。古代端正内心的人,是为了阐明道理,推及以救济世人、利于万物。如果只是虚白自洁,世人将仰仗什么?也必定要讲经确实可以度人,求得水源确实可以济众,以虚白为本,以惠利为用。合二者才应当书写。林石说:对,请写下来吧!于是作歌来书写道:道观始于开元年间,唐末中途废弃,元祐年间复兴,绍兴年间善继,景定庚申年,吴师葆真拆除老屋,全部重新修建。中间崇敬三清,旁边祭祀东岳,外面及三门,如同天花飘落。这怎么能做到呢?刻苦公勤,钱财全部捐献,大小事务必定亲自处理。然而所谓道,不仅仅是华丽,虚白彰显,仙渠灌溉。乱曰:远追你的祖先,虚而白啊,近则仙师救济而广博啊,万年之后,这就是道观的丹雘啊。
宝庆院新建观音殿记
青林山宝庆院创建于开禧丙寅年,到如今德祐改元,已经七十年了。中间有大参攻媿楼公题写匾额,中书厚斋王公记载其事。凡是用来恢弘张饰的,已经达到名胜之选,其他不必赘述了。主僧昙华新建观音殿落成,通过进士虞君亨父再次请求我为此作记。这难道是可以停止而不停止的吗?大概听说佛教以寂灭为教,凡是我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身,与我父母妻子君臣上下之伦,以及我耕食凿饮生产作业,凡是用来资生的器具,都想要屏绝。所以在树下不敢住三夜,恐怕产生恩爱,只行道乞食以终余生。一般涅槃了无所有,这是寂灭之说。后来做佛的人不能全都这样,仍然奉养以爱色身,仍然眷聚以代骨肉,仍然头首纲维以效君臣上下,仍然有田以食,仍然有室以居,看待世俗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更甚者看待世俗反而更加奢侈宏大,往往与寂灭之说正相背驰,所以有人得以议论其后。只有观音在佛教中,号称大慈大悲,水旱必定在此祈祷,疾痛必定在此告知,凡是有求而不得的,必定在此依归,名为灵感,人不敢议论。所以僧庐佛屋千窗万宇,必定等待观音殿建成,然后称大备。大概如今佛教号召人心,没有比观音更切近的。然而感人必定以其身,修身必定以其实,如果迹自迹,心自心,崇饰自崇饰作为自作为,观音自观音,而我自我,那么观音对我有什么呢?这必定真不杀,真不贪,真不嗔,真正不作诸恶,真能大慈大悲如观音,劝里之人,都不杀,都不贪,都不嗔,都不作诸恶,都能大慈大悲如观音,那么观音不在观音,而在我不在我,而在众善人的心中。譬如一水,一眼一日一月,千水千眼千日千德,处处应现,无非观音,难道必定真珠缨络像设于净瓶岩石之间的是观音?然后水旱祈祷必定应验,痛苦祝祷必定痊愈,凡是有求者求必获得,这相信其灵感,这相信足以替佛教解除后议,这相信可以不负今日建观音殿的初意。虽然如此,也难道等待他求而可以吗?慈悲即吾心一念之仁,在于反求而广充之罢了。德祐改元年正月十三日。
潺浦庙记
古代的制度,尊崇天而亲近地。因为尊崇天,所以只有天子得以祭祀它。因为亲近地,所以从天子到诸侯,到卿大夫有采邑的,到百姓为闾里的,无不得祭祀之地。者生财,土者吐万物,百姓朝夕所亲见,终身所赖以生活。所以春祈秋报,只有社最亲近。古代祠以坛,则称为里社;如今祠以屋,则称为社庙。其为社是一样的。而且岂止一里之中有社,即使一家之中也有社。古代祭中霤,如今祭土地,这是也是。凡是荒蹊野町之中,古木樛枝之下, 虽然独屋蕞然,香炉冷绝,而其制则源于先王,本于典礼, 关乎民命,大矣。后世淫祠崛起,威福恐动,凡是儿女其识而公侯其躬者,往往代替张皇,为之陈请,封典朝下, 仪物夕备, 庙貌赫奕, 金碧交辉。世俗以此而下视社庙, 不啻楼台将相家之于穷檐处士, 其势之相绝亦甚矣。然而自有识者观之, 果孰是孰非耶?一佛法入中国, 民俗之所
倾信,社庙多借重而附入之,崇饰张大,各极其力之所至。理之正虽无外假,而势之弱赖以少支。慈溪县潺浦庙,里社也。里人徐氏,世好善,世主张此庙,从而增之。佛屋因民心之所倾信而顺导之,栋宇翚飞,闾巷辐凑,防与世之所谓寺院埓而淫祠不敢争衡焉,顾不壮哉!而世未有发其义者。余友虞君亨父属余为记,因书其说以授之。继自今里之人,以里社为亲,其正而主之欤?余罔敢知。以佛氏为尊,其盛而主之欤?余防敢知。以佛説之絶恶修善,滋里社之祐民育物,而合之一欤?余亦防敢知。徐氏主张是必有见于是者,幸以告里之人而怿焉。若徐氏之捐财助建,代不乏人,请各刻之碑之阴,庶防与之无穷,亦庶防继之者亦与之无穷。徳祐改元正月十三日
译百姓信奉,社庙大多借重这种信仰而依附其中,加以崇饰夸大,各自竭尽所能。正理虽然不需要外在的借助,但弱势的地位却依赖它来稍微支撑。慈溪县的潺浦庙,是乡里的社庙。乡人徐氏,世代喜好行善,世代主持这座庙宇,从而加以增修。佛教建筑顺应民心所信奉的加以引导,屋宇高耸华丽,街巷人流汇聚,几乎与世间的寺院相当,淫祀也不敢与之争衡,难道不壮观吗!但世人没有阐发其中义理的。我的朋友虞亨父嘱托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议论交给他。从今以后,乡里之人,以乡社为亲近,那正理能主持它吗?我不敢知道。以佛教为尊贵,那兴盛能主持它吗?我不敢知道。以佛说断绝恶行、修持善业,来滋养乡社保佑百姓、养育万物,从而合而为一吗?我也不敢知道。徐氏主持这件事必定有见于此,希望告知乡里之人使他们高兴。至于徐氏捐资助建,代代不乏其人,请各自刻在碑的背面,希望他们的功德无穷,也希望继承者也能使功德无穷。德祐改元正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