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日抄卷九十五

译黄氏日抄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九十六 宋 黄震 撰 行状

吉州知州兼江西提举大监麋公的行状。

公姓麋，名弇，字仲昭。父亲名溧，官至朝请大夫、太常卿，累赠银青光禄大夫；祖父名师旦，官至朝请大夫、尚书左司郎中，累赠正奉大夫；曾祖父名锴，官至朝请大夫，退休，累赠金紫光禄大夫。他们的祖先原是东海人，世系出自楚国大夫，受封于麋亭，子孙便以封地“麋”为姓。汉代有一位名叫豹的，曾任吴郡太守，开始在吴地安家，于是成为吴地的显赫姓氏。自从金紫光禄大夫之后，三代都通过儒学科举入仕，更以品行道义闻名天下。金紫光禄大夫壮年时，由博士持使节出使，仕途显赫，官运亨通。他因与秦桧政见不合，便弃官而去，自号如止居士，终身不再出仕。正奉大夫更是乾道、淳熙年间的伟人，曾在馆伴使任上接待金国使者，当时金人尚且骄横，使者看到他的容貌，听到他的言论，都震惊佩服。银青光禄大夫在宝庆初年，是著名的谏官，他拒绝迎合风向，不弹劾真德秀（真西山），宁可保全自身而离职。人们观察麋氏家族，认为又将有人出世，而公再次闻名于世，他确实是银青光禄大夫的嫡长子。公自幼力学，刚成年时便请求参加国子监的选拔，第二年进入太学，又过了一年，公在考试中入选。不久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满，即将升为内舍生，司业王公与权劝他出仕，说：“难道一定要等待科举及第吗？”于是公凭借父亲银青光禄大夫的恩荫入仕。入仕后，又四次被锁院推荐，复习讲学，参加宏词科考试，文名在士大夫间铿锵作响。

起初调任临安府新城税监，尚未赴任，因有才能被选为宝应州节制司从事。宝应原是淮安的县邑，攻守的器具未曾讲究，公亲自训练士卒，捐出自己的俸禄制作旗帜，擅长射箭，启发郡将修缮城墙，州于是开始有了防备。州后来改为县，公也改任淮东总领所中酒库监。一天查看支取军粮，打开钥匙发现粮仓已空，军队几乎发生变乱，公笑着告诉他们说另有粮仓，急忙向上级报告，调来其他米粮供给他们，喧哗的人于是平静下来。于是他的上级认为他有才能，提拔为添差干办公事。他运输米粮五十二万石有余，收购四十万石有余，完全革除了以前的扰民弊端，事情迅速办妥。朝廷又认为他有才能，减少举荐名额，一律按资历选拔，调任三省枢密院激赏库监。因举荐合格，改任京官，担任绍兴山阴县、镇江丹徒县知县。随后由淮东安抚司机宜文字升任扬州通判，再由江东安抚司参议官升任建昌军知军。所到之处都有贤明之名。

山阴县过去苦于催缴赋税，往往压制税长代为缴纳。到这时，郡里商议按甲第排列来代替税长。公说：“这不在于变法，而在于选择县令。县令选对人，税长可以保留，甲第也可以废除；县令选不对人，税长有弊端，甲第难道没有弊端吗？”于是厘正税长和苗税，果然不催促就办妥了。听讼断案明察公允，百姓赞誉，而官吏却只担心他。恰逢有逃亡的邸第，公追捕取回，急于到达，借扰民之名投石攻击。公说：“有这样的吗！”当天就出发，父老拦路挽留，也不因此停止。

丹徒县尤其败坏，难以治理。在此之前，县里接送县令，凡是缴纳厅堂日常百种需用，都出自吏役，吏役得以趁机作奸犯科。名为白纳钱，里正甚至破产也无法支撑。事情有必不可行的，便又窥伺上司的专卒，恐吓逼迫县令必须执行，说：“不出这笔费用不行。”每年青黄不接时，便预先借取苗税来收取由子钱。县里多山田，常苦于干旱，每次体恤放免，计算放免的价钱，有时反而多于缴纳苗税的价钱。百姓因此更加困苦，而县令也没有能任满的。公到任后，首先严禁纳堂之弊，使县吏不得扰民。普遍呼吁山邑的贫困，使专卒不得扰县。上下守信，纲纪按时解开，久而久之自然不用专卒。催缴赋税则发给凭证，让百姓自己承担；设置柜箱让百姓自己投缴。百姓不再花费一文钱。都各自设置专人，县给里正紫色袋子，使往来有公事时，吏役不得上下其手。旧有折罗、折麦两种钞引，公也合并为一种。稍微遇到旱灾，便亲自检查核实，报告郡里，早早减免放免，百姓不用嘱托吏役。因此服役户有时整年不进县门，田野间和乐安宁，恢复太平景象。官府听事厅也撤换一新。各衙门交相推荐他的政绩，说他在八郡三十九县中表现突出。县里的人至今立石碑颂扬他的功德，如朱采家的义役记可以考证。

他在淮东时，制置使丘岳，事情多依赖他决断，公尤其恳切地准备防御。一司就食，出幕府视察众人，常独自落后，忧国忧民的样子令人感动。他在扬州时，曾受委托审理囚犯，无辜牵连者都立即释放，大小百姓欢呼。他在江东时，受差遣代理当涂知县，寄居在签判舍，买米自供，每天只是勤勉工作。郡政新守韩补到任，讲论交接礼仪，不接受馈赠，按例一概不受，韩补对他很赞赏。他的政绩移任建昌，百姓拦路挽留的有数千人，公当面剖决，都洞见实情。到任后，首先免除军场未催缴的苗税三千三百石有余。县给袋子历书让申述百姓隐情，豪族有诬告平民为盗贼的，狱案已定，公为他辩白，武断之风于是收敛。当年恰逢雨水艰难，公斋戒素食一个多月来祈祷。一天夜里露祷说：“愿降罚守臣，不要将灾祸流于百姓。”不久天降大雨。

银青光禄大夫公在蕲州广日任知县时，曾推广先儒之法，将出自官方的作为官社仓，出自民间的为民社仓。到这时公节制淫欲，堵塞蛀虫，得到米二千斛，贮存在官社仓，分派给寓居的贵人。劝率各县，得到米谷余二十万石，贮存在民社仓，以接济养育未来，又以酒息的盈余，按例归郡将的，委派官员另掌收购米二千余石，以平籴辅助社仓所不及之处。所以这次出行，公虽然因谗言去职，但名声更加显扬。入任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督运淮东军粮，称职，升任大府寺丞，每天押送钞引三千，必定充足，说：“一天必须办完一天的事。”升任度支郎官，旧本部五司印

译通用，无所考柅，公始白长贰，止用度支印。御前军器所，请幇天府，新刺军六十余人，公曰：“此不于天府元招军分，则于军师所缺额填理，岂可创廪无额军，以开无穷之弊。”内司惮公不复敢言。防当轮对，公首奏“畏天爱民，讲学修政，求贤纳言”六事，皆银青。公尝以先朝故事告宁庙，而公复援之，因以皇上亲行之事各证之，乞随事推广，言婉意切，天颜开纳。因问近日贪风未革，公请奬廉，问为谁，以陈垲陈昉对，上首肯之。次札乃奏本职度支事，谓：“自荆、襄、淮、蜀蹂践，而岁供不入帑藏；自四路二十七郡选年，而岁解不及元额；牙契属封椿，而经总之额亏；市船属省所，而收趱之利亏；入者失陷，出反增益；身丁钱已除放，犹取办版曹；楮皮钱合科还，亦取办版曹；军衣折支向有贴科，今增数倍；雪寒给散元许借拨，今尽责偿；潭、婺买罗特出一时指挥，今乃遂为年例；岁弊银绢本以余剰桩备，今乃定为月解。兼今日财计在版曹少，在国用封桩多，而内藏所积又不预焉。均是国府库，均是国支费，自彼分此，臣窃惑之。”王音因及州县财赋失陷，对以守令不得人，致贫民受重催抑纳之苦，上皆是之。

差兼权右司，时丁大全已阴夺政柄，公守正不阿，于都司惟法是视。有季全者，父、叔父皆为富民，潘应芾威使杀之，事下宪司七八年，潘不就逮，反以弟争产事讼季于溥，以牵制之。公曰：“杀人事重，争产事轻，并下宪司理究，庶雪死者之冤；否者，自当反坐。”于是有其爱客同朝者，挟势属公避宪司，公毅不从。俄而有赦令，公删改赦令，因言：“天下之财，孰非君上物？何内藏库有欠，过郊赦独不放免？况内库自宝祐前，虽有欠籍，并无起解，蠲虚数以行实惠，何惮不为？”大全方以趣办为能，益不便公。出公知台州，州有鬻卒，久未惩，骄蹇日甚。公密访前偶乱者六人，解制斩之；弛其余不问，一州惊服。郡计久空，公一以文清李公守郡旧事为法，樽节以足纲解；虽已俸亦积不支，冀全一军于汤火中，而阿大全意聚敛者复督旧愈急。公陈财计本末不过此，岂有其他谬巧？大全怒，嗾言镌罢公。大全罢，公除侍左，寻迁尚书右司。公居铨衡，人不得干以私；右司乃旧职，或以前太执方戒公，公曰：“禀性方，岂能复揉为圆？”时边马饮江未退，赤白囊交驰，吏便奔趋，佥拟率就寓，公独曰：“吾侪省属，不造都曹，何以安人心？”白庙堂，即日循旧入局，缙绅以倥偬中复见整暇为贺。自尔定淮军屯议，趣淮民招令，公赞画居多，然终以执方罢。甫逾月，江面肃清。

今丞相田宣抚入正揆，首除公将作监淮东总领，兼知镇江。公知总所财计，前后混淆，生券无额，尤不可稽，请截界管饷，改生券属制司，从之，后遵守为法。此司自秦桧仓卒欲罢兵，尽举所隶财赋以养四大屯，本非善后。承平日久，稍从防计，利源如茶盐之属，渐改他司，而甚者复以不请科降小忠，至竭释司存，于是扰始及民，围田租取斛面最甚。公至悉从宽减。旧以买军需取赢，公阅籍，卒三数年后方追倍称息，又零取所差将校虚摊之家，囚多死者，公亦抑不行，惟力科请宣限支给，必欲常有半年储；虽屡凟，不暇顾。盖总饷之法，当求上，不当求下；当明陈利害大，不当阴居逋欠小。求上且大者，为国家培根本盛心；求下且小者，为一己计利害私心也。故终公任，三道官吏人户，凡关于总所者，如执热濯清风，一时快如也。

镇江之政，凡可为保障计者，无所不用力。饬江防，宽苗税，理民冤。总府事繁，至病剧，不少懈；郡供帐俸料，以兼职不受；已造迓新物，封之郡帑，以俟别迓。郡民所仰金坛粟，琪村河久塞，有不逞者利小民车过其门，邀一千议开

译浚，就阻止他。公廉知道其中的缘故，正决意兴办役事，而朝廷的诏命已经颁布了。于是有位年九十岁掌管封驳的官员，昏聩不知该做什么，误驳了公党大全的传记，一时成为笑柄。公也笑了很久，于是改任安吉知州，两次改任吉州知州。途中经过临川、丰城之间，老人小孩挤满道路诉苦，询问后知道是州里的百姓，苦于官吏虚报摊派导致流离失所到了这种地步，希望公能救我们，让我们能再见到家乡。公为此向湖广总所申请减免八十万多缗钱。苗税旧额三十六万石，现在才十八万石，其余全部从斛面中收取，这是豪强漏税者完全不缴纳，而缴纳者反而加倍缴纳。公为此逐一核实，庶几经过界限校正后赋役能公平，有官吏以收取苗税时优厚润色钱币的惯例呈报的，公说：“我万般想要优厚润色百姓，反而让百姓优厚润色我吗？”有座浮桥长久毁坏，溺死的人很多，于是委派官员另外储积资金来修桥，并且以免收渡船钱。桥建成后，百姓欢呼，剪彩旗书写“麋公桥”。其他如修筑城墙，整顿街巷，创建佥舍，全靠廉洁积蓄，百废俱兴。于是有诏令让他兼任提举江西路常平茶盐事。公从镇江兼任两司职务，劳累过度至生病回家，一年多没有痊愈。庐陵的任命，屡次推辞没有获得允许，勉力上路。至此又应当共同承担两倍的繁重事务，竭尽全力梳理，废寝忘食。百姓疾苦涉及其他部门的，又强撑病体起草奏请，因此病情日益加重。写信告别他的兄长宝庆史君，情辞慷慨，笔力尚且刚劲。过了三天就拒绝服药，叫来他的儿子对他说：“病已经无法医治，但我得到了好的死法。传承清白保全坟墓，你要努力。”于是在州府的正寝去世。公端庄严肃精神清爽，坚毅周密，平生以举荐人才为己任，以百姓性命国家命脉为自己的忧虑。见到一个善举就推举不遗余力，听到一种疾苦就营救不遗余力。客人经过门庭，必定询问得到人才了吗。曾经半夜强撑病体阅览案牍，客人劝他稍作休息，回答说：“这样还恐怕不免，何况敢以百姓社稷之地来养病呢？”这是他处理事务时，确实一心为了利益万物而为了百姓性命、国家命脉的缘故。恻隐之心，上可与天相通，所以虽然职位未达到显赫，德泽未能遍及，但至诚没有不感动的。去世那天，州民在街巷痛哭，天下贤士大夫认识与不认识的，听到消息没有不失去声音互相哀悼说：“善人死了。”唉，这难道容易跟势利之人说吗？然而公虽然最喜欢延纳笑语，使人倾心，但外和内刚，细微之处不随便苟合，尤其多与权势相抵触，所以每次做官就议论罢免。然而每次罢免就愈发奋起，凡是他的罢免都是他的荣耀。等到庐陵，才不以罢免为荣耀，然而身体又死了。恻隐之心通天的，获得保佑本来就是这样吗？唉，又怎么知道势利之人反而不以公为警戒呢？然而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应当看待天地间的事都是自己的事，随着力量所到之处，扶持培养它，勤勉不懈直到死没有二心，其他不是所计较的。所以公临终的话说：“我得到了好的死法。”唉，这就是公的心。恭敬地表彰并拿出它，像这样。至于他侍奉父母尽孝，居丧几乎不能承受丧礼；侍奉兄长以悌顺，治理家庭以严厉，而与宗族和睦。贫穷的人馈赠他粮食，年幼的人为他设立老师，女子失去父母的抚养教育她，直到出嫁，大致仿效范文正公的义庄，而力量未能完全顾及。对待朋友乡党，尽情患难死丧必定救助防备。做官的廉俸，没有赤历不支取，宴请宾客都用自己的俸禄。台郡互相赠送，不放入私库。虽然四次拥有州牧的旗帜，两次持使节，产业没有增加。治理不求声名，所到之处亭榭书板，只修缮其颓败漏损，剔除其漫灭，未曾新建，说“某官所创”。只对于民事感慨，竭尽心力，察弊防奸，老吏缩手，抑制强横扶持弱小，豪民屏息。在朝议政，尤其号称懂得大体，所以名公大臣交相推荐赞誉。退而家居，人士经过吴地的必定请求结识，监司太守上任的必定谋划政事人马，常常混杂聚集在他居住的三渎桥街巷间。悲伤啊，现在死了。他自我奉养俭约，尤其人所难以忍受，断绝宴游，摒弃玩好，自身不知道有做官的快乐，直到死，这又很可悲。公生于开禧三年十月一日，死于景定五年二月六日，享年五十九。积阶可以升到朝议大夫，因不自陈止，朝奉大夫，自号落落翁，匾额他的斋室叫“日三省”，所以有人称他为“省翁”。娶夏氏，累封宜人。儿子一人，德龙，迪功郎，前任钱塘县主簿。女儿一人，尚幼。孙子三人，某某某。他的儿子在十月五日丙午遵从公的遗命。近银青兆葬公在临安府富阳县白升村，其原名叫仙隐前。葬以其历任官职行事来，说愿有状。谨按行有状为告太史役也。公的官职按法律虽然未得谥号，而公的行为有足以作为后世法则的。自古史官记录善行以劝勉后人，岂必都有谥号的？震于公为门下士，辱知异俟等，虽不敢自谓，亦知公而义不得辞。姑且摭取其实辑之，庶几太史氏见到它说：“是这话不是阿谀所好者，而采择之，而润色之而为天下后世特书之。”是年八月十五日，门生从事郎宜差充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司同提领镇江府转般仓分司幹办公事黄震谨状

译。

译安抚显谟少卿孙公行状

孙公名子秀，字元实，是越州余姚四明人。越州即现在的绍兴府余姚，起初隶属明州，那地方就在四明山的西北侧，地势气势融结汇聚，有陡峭江岸和飞流瀑布的胜景。孙氏从唐代起担任长官，世代居住在那里，成为望族，然而没有显达的人。到了孙公才显赫，二十岁左右考中绍定壬辰年进士，累积官阶至朝议大夫，官职为太常少卿，职衔为直显谟阁。

他曾担任吴县主簿、淮东总领所中酒库教授、滁州金坛县知县、庆元府通判，衢州、常州、婺州知州，提举浙西常平盐事，不久又提点刑狱，调任浙东，又调任江东。他在京城任职时，曾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被任命为太常丞，升任大宗正丞，又升任金部郎官，兼任国史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兼任左司、右司。又曾兼任临安府知府，最后再次被差遣为婺州知州，尚未赴任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

起初，吴县有妖人，自称水仙太保，自诩能给人带来祸福，远近百姓都为之震动。郡太守王公打算派人去治理，没有人敢去。孙公独自奋然请求前往，烧毁了妖人的房屋，砸碎了他所供奉的神像，把妖人沉入太湖，说：“这确实是你的水仙之名了。”妖术于是断绝。

在吴县任职期间，他前往学宫与诸生切磋研讨义理。偶尔因事出乡，乘小船径直前往，丝毫细节都能查清实情。里正有时不知道官员涉足自己的辖区，进入后议论台郡幕府之事，拟断案件如流水般顺畅，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因此台郡官员互相推荐，声望如山起泉涌。

因选拔被辟为总所官员，一天收到公文催促宜兴县征收围田租税，孙公巡视各县后决定不催征，回来后就水灾情况上奏。负责军饷的官员愤怒地说：“军饷关系重大，你竟敢这样，难道不为自身考虑吗？”孙公说：“怎敢为自身考虑，宁愿获罪离职。我这次出行泛舟从田地上来，哪里还有可催征的租税呢？”争辩了很久，旁观的人汗流浃背，而孙公神态自若。宜兴县最终得以免除租税，而孙公的名声更加显赫。

因选拔被辟为滁州教授，刚上任，又因选拔改任金坛知县。金坛向来是政务繁重的县，加上连年歉收，前任官员因失望而避任的接连数任。孙公到任后，严格整顿保伍制度，厘清田界，结成义复以免除义役，调和买税籴米的平价以及借贷免息，以此惠及街市城郭；劝谕大户分粮，使一顿饭就能救济，以此惠及乡里。凡是此前民兵虚籍扰民、船运军粮扰民、锡宴低价买物以及官府强行摊派等扰民之事，都依次访查并彻底废除。一切让百姓休养生息。

百姓中有邻里间自行不靖的诉讼，就让诉讼者带着文书亲自到里正处核实，并带上邻居证人一起来。然后如果核实不实，往往自己隐藏文书，不前往。前往的人大多已经气平理屈而归，邻里和睦商议，顽固者再次到来，再次让他自行核实，则骚扰不到所怨恨的人，只是自扰，也气竭而止。只有豪强狡诈者，有犯法就严厉制裁，毫不宽贷，全县以至于无人敢斗狠。

淮地百姓流入数以万计，于是又为他们赈济抚恤，安排庐舍，或者划定田亩让他们耕种，选拔有才能的人作为总辖，让他们分别管理，也没有人敢喧哗。于是推崇学校，明辨教化，举行乡饮酒礼，又访查建国初期苕山书院的旧址，重新修缮，以接待远方游学之士。在金坛任职四年，政事有成，诚信融洽，百姓不忍他离去。

任庆元府通判时主管浙东盐事，旧例各盐场解送百袋盐，附带五袋补盐仓损耗折名五厘，盐不久，提举官一并取为正数，加重了百姓的困苦。到这时孙公上奏免除这项费用，其他郡中倚仗办理的事务不胜枚举。

淳祐十一年入京担任诸司粮料，第二年衢州发生寇乱，事情上报后水灾又淹没城郭，朝廷选择守臣属官，孙公被派遣前往。孙公说捕贼的责任虽然在有关部门，但也必须熟悉当地风俗的人，才能剪除他们的凭借，截断他们的奔突。到任后立即严格结集保伍，选用土豪，首先表彰常山县令陈谦亨、寓公周还淳等人捍卫抵御的功劳，并且上表朝廷，请求给予优厚赏赐，人心因此竞相劝勉。不久盗贼又在江山王山间兴起，刚七天就有众人擒获四十八人前来，盗贼知道土人不是官兵不能久驻。等到孙公任期结束，盗贼不再活动。

水灾波及的地方，就治理桥梁，修缮堰闸，修补城墙，疏浚水源，帮助修缮民房，赈济必定给钱米，招引邻县籴粮，上奏免除秋苗一万五千多石，全部代纳夏税，并免除公私一切债务。坍溪沙壅的田地，又向朝廷请求，永远免除苗税，百姓困苦得以复苏。

起初，先圣阙里的子孙依庙而居，自南渡后寓居衢州，有诏令暂以衢学奉祀，因循超过百年，子孙没有专门的享祀庙宇。孙公撤除普圆废佛寺，上奏建立先圣家庙如同阙里，建成后，举行释菜礼，退下后讲解《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一章，剖析儒家与释氏之所以如冰炭不相容的原因，穷尽深奥之处，都是先贤所未能阐明的。

宝祐二年于是因政绩最优被任命为太常丞，有忌恨他的人弹劾他离任，不久被任命为大宗正丞，升任金部。金部旧例责成州郡以必定无法完成的泛数，州郡也自知无法按期完成，只嘱咐吏员拖延岁月，或者应当解送的也不解送，而金部更加缺乏吏员，吏员更加得以颠倒黑白作奸犯科。缴纳牌匣，有累日不呈交拆封的；解送人赴部，有超过一个月不到的；报解钱帛，有官员预先不知情的。孙公日夜讨论，参考州郡十年，逐色最高岁分，以本部每月实用之数，

译斟酌均配给册，让州郡亲自批阅认可。又召集各州郡负责接收物资的人家中在行在的，传递册籍让他们私下督促，约定稍有延误时刻，就追究责任。接收人担忧责任切身，督促比对自己还严厉，所以没有派遣一个字、一个士兵，而物资运输都按照批认的约定完成。官吏几乎可以束之高阁，一时上下都感到便利安宁。

嘉定三年，任命为将作监、淮东总领，推辞改任宁国府知府，推辞。四年，任命为左司，再次兼任金部。因为抗争丁大全，离开朝廷外放任吉州知州，不久被削职罢免。当时有宠幸朱熠，以武官身份侮辱台谏。到这时总共三次弹劾您。您归隐四年，丁大全败落。开庆元年，下诏起用为浙西提举。此前丁大全任用私人，全部夺取亭民盐本钱，充作进献盈余，数量不足，就估籍虚摊，一路骚动，亭民大多流亡。您刚建立台署，首先归还前任盐本钱五十多万贯，免除虚摊各种欠钱十多万贯，奏请撤销华亭茶盐分司官，彻底洗刷苛扰的根源，放宽期限，让各场都能直接通达，又改定秤斛的不合法度，流民复业，盐税于是成为近年之最。

第二年改元景定，差遣代理浙西提刑兼知常州。当时江防正紧急，您初到，有新招募的淮军数百人，寄居贡院，供给粮饷不及时，死者相继。您为此向朝廷请求，创立名号忠卫军，截留上供物资供养他们，训练不到两个月，都成为精锐，在江边媿村设置营寨屯驻。前任宪使也兼任知常州，常有世家子弟吴大椿，住在城里却被抢劫。前任宪使忌讳此事，诬陷吴大椿与侄子吴焴争产而自劫其家，追毁吴大椿官职，编管千里之外，奴婢都受徒刑黥刑，囚锁之声冤屈载道。您为此两次引审得到实情，于是上奏恢复吴大椿原官，而全部释放其家被囚者。不久因为兼任郡守则巡视不便，请求专任刑狱事。从此澄清一道，打击贪官举荐廉吏，风采凛然。每次将要巡视，提前秘密贴示分选州县官中能干者，不久入狱，抄录名件人数，先飞报原因，转移藏匿罪囚的弊端全部革除。于是牢狱为清。

二年任命为大理少卿，又任命为直华文阁，提举浙东刑狱。兼任知婺州，婺州多大家族，其习俗有时误以不纳官赋为豪强，甚至有田连阡陌而官府无户名的，因此官赋失陷，而小民受多纳之苦。您上奏实行挨究法，让官民户各置册，自行疏计田若干，就用其册参都保扦量册【缺】约扦量册有其田而自实册不记载的没收归官，大家族多不便。婺州有贵人通在朝，于是唆使言官罢免您归去。

四次下诏任命湖南转运副使，因为迎养父母不便，再次任命提举浙西刑狱。提举久缺，官所在狱户充斥。平江距台治咫尺，所禁四百五十余人。您在隆暑领事，立即周行巡视两月，八郡三十九县之狱，自庚申至今方才又再次为之一清。安吉州有孟五娘，诉其夫与仆二人俱被杀，而没有定罪囚犯。郡守悬赏万缗，踪迹形似而连系考掠者十余人，终究不得其实。您入境密访之，所谓定罪囚犯乃即号呼索命的孟五娘自为之，大概私买宗室赵良夫杀其夫仆，救助之并杀其仆以灭口也。赃证具在一引，立即伏诛，远近称神明。

丹徒刘显忠因聚博若颜千八，用伪防更四狱，历经三载，次第根连其所从得至庐州姓刘某人，无其名不可追而止矣。然而伪防法重，而关朝省例无敢与理雪，不死尽不止。您尽释所禁十七八，而闻于朝曰：“情理不过误用，岂可例拘文法，使尽死於狱，以违圣天子好生之德。”

金坛有伪防狱，也先释其明不伪造者数人，闻者缩颈，然而朝廷亦汔不问，“宁我负人者自孤朝庭耳”。其余平反雪冤，类此甚众，列城风动焉。

初浙西监司狱讼之滞，皆由期限之不相应，每监司下车必首以此申儆，或者亲书与州县约戒勿违，然而违如故，则怒之，怒之改匣，再违则又重怒之，至再至三而专卒四出，明知其扰不暇恤曰：“我非不恤州县，而负作者有在矣。”

不知缴引抱匣，官司例责之承引走役，而行移之筑底，又皆巡尉小吏存力不能堪，缴限抱匣到司之费用不赀，则势不容于不违，其过失正在上，而不在下。

您初为提举，洞开内外门，允许州县到限者径诣听事，下吏不要索，而期限无复违。至此再为提举刑狱，思之愈精，则又创立循环总匣，属各州主管官，凡州管内诸司报应，皆并入匣，一日一派遣以来，本司之公移，则又总实於匣以往。每晡时坐衙，八郡递兵旗铃杂沓，各以总匣至而事无小大纤悉具是，并赍抱者亦免矣。

您在浙西，称明监司，此最为要法。然而您既去，辄废滞违如故。其后之人各出聪明，耻相袭耶？将吏有不方便，抑之不以

译是足以作为后人的法则，不可不记载的。而传闻的人反而说您专横恣肆，欺凌州县，弹劾罢免您，您只是笑笑罢了。五年，任命为提点江东刑狱，刚过一个月，如今皇上改元咸淳，诏令任命为太常少卿兼右司，不久兼任临安府知府。当时物价正飞涨，您想抑制物价以方便百姓，百姓尚未信服，进言的人已经罢免您离去。第二年，差遣为婺州知州，责成您了结前年追究的法令，您推辞未就任，不久因病在家中去世。这是您履历的大略，曾经施加于财赋、诉讼、边防等方面的情况就是这样，而实际上您的志向在于当世的大计，在朝廷任职时知道没有不说的。您作为粮料使，曾经上奏陛下登上朝廷，两位宰相嘉许您的变革，并且列举纲要来说，说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这是我的责任，在这里可以看出。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将要明察各种政务，革新万物。然而端平年间曾经变革了，淳祐甲辰年又曾经变革了，却越来越下降，以至于近年弊端多得说不完。侥幸之门蛀蚀冗员，容易溃决堤防，曲径旁道，动不动就触犯纲纪，朝廷没有端正。迎合逢迎的人和睦，平庸无能的人安逸，钻营投机的人晋升，贪婪无厌的人富有，百官没有端正。京畿地区的百姓困于刻薄剥削，福建的百姓死于饥荒瘟疫，三边的百姓耗尽于战争，万民没有端正。如今陛下临政愿治，不是不迫切，中间一两次变革，不是不锐利，而像这样为什么呢？这也是在根本源头之处，应当加以注意，就是端正心志罢了。心本来端正，有所矫饰就不能端正，有所轻慢就容易不正，有所牵制就不能端正，有所愤激就不能端正。臣请一一说明。陛下钻研理学，不亚于饥渴，不是有所矫饰，然而宫廷虽然严密，传闻容易广泛，敬天有图，却未必能做到。警惕亲近狎昵的渐染，训诫廉洁有铭文，却未必能谨慎，亲近小人滋生的防范。或许有人说陛下的心不能没有矫饰，因此朝廷、百官、万民没有端正。陛下图谋任用正人，胜过梦卜，不是有所轻慢。然而示训徒多，收诚未至。内批直接下达，不出于中书省；持支自行，不咨询百官。或许有人说陛下的心不能没有轻慢，因此朝廷、百官、万民没有端正。您秉持大公，没有偏私党派，不是有所牵制。然而转移虽快，观听未孚。提拔诸人的典制，似乎欠缺施行；扫除宿弊的章法，颇闻节贴。或许有人说陛下的心不能没有牵制，因此朝廷、百官、万民没有端正。陛下博采人言，多有嘉奖，不是有所愤激。然而外表虽然容纳接受，内心似乎致疑：说尽言是卖直而容纳立仗之喑，说议政是防谈而弃防川之戒。或许有人说陛下的心不能没有愤激，因此朝廷、百官、万民没有端正。臣愿陛下反过来求之于心，肃然兴起，湛然安静，事事物物付之公论，而矫饰、轻慢、牵制、愤激的私心不行。岂止朝廷、百官、万民得其正，太平可致呢？不然，元正一札，昭如日星，只是天下诵之而已。您作为金部使，曾经上奏：臣观察天下大势，危亡二字，几乎不可讳言。为什么呢？敌人以飘忽震荡之势，所向吞噬，几乎无所不用其毒，那么他们的志向必定无顷刻不在江南。而我国藩篱何其空阔啊？苦竹隘之围，幸而解除，然而敌人占据宝峰，那么受敌的日子长。宣阃孤立，怎能支撑长久？蜀事去，那么东下的路不可遏止，这是危亡之势一。干腹之传，尚在迷茫者，因为大理未灭。大理灭，那么因其人以闯广，必将奔逃四出，这是危亡之势二。转料之舟，我可以往，彼亦可来，敌人才不习舟楫。逆雏所部，濒海诸郡，为何不习舟楫？况且安知贩易之徒无为其乡道者？一旦敌人登岸，万事瓦裂，这是危亡之势三。淮襄所恃不过清野，然而其城海州城、宿亳城、光化城，又将城光化之定城，积粟既然丰富，就可以番迭往来，而沿边不足支撑，这是危亡之势四。转危救亡，当以宽民力为急。臣观察今日民困极矣。琼林大盈，示天下聚敛之标准；而民困，非时之赏赐，不急的营缮，足以縻金耗帛；而民苦，贵戚之卿与夤缘攀附之徒，汲汲焉图利其身，如家而民困；宦官女子，光焰赫赫，惟通神物是经是营；而民苦，修内司夺田伐木，控持诉讼，无问法理；而民苦，私欲熏染，所在贪官暴吏，以椎剥为常，而民苦，斯民习见盗贼之行，怨入骨髓，而有权势的尚足以刀锯斧钺之则，俯首以待，卒有变故，谁为国家出死力呢？亟虑而亟图之，在于陛下。又上奏祖宗所储内藏库，本以备非常；如今非常之费，既不出于内库，无艺的供应，又复取之左帑。窃意内藏、封桩、左帑皆在国者也；而又以內库封桩之有余，竭左藏之不足，不仅是剜肉补疮，而脾肺肝膈之间自相朘削。左帑无

译如果财政不能通融，军饷必然无法接续，百姓脱帽呼号、市井动荡的忧患，或许就在眼前。内库封存的积蓄，难道能独自保全吗？皇上都改变容纳的态度，如果关系到国家大事，即使自己不参与其事，也会挺身而出极力争辩。当丁大全掌权时，人们大多侧身避祸。您过去任金坛县令，曾与丁大全熟识。到了这时，您列举他的罪状说：“某人应当留任却被弹劾，某人应当弹劾却被留任，贤与不贤颠倒，外界议论监察院是什么样的人？”后来丁大全曲意排挤丞相董槐使其离职，想夺取他的职位。当时丁大全的党羽已经完备，士大夫不再为公议说一句话，只有三学诸生伏在宫阙前攻击丁大全，上书十余次。丁大全告诫鼓院不要把上下的情况上报，内外隔绝，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忧虑得不知计策从何而出。您奋笔写信给二府程元凤、祭抗说：“我因才能不足，充任宰掾，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效忠，何况言路的通塞尤其关系到国家体制。我私下看到本月十三日三学再次入宫叩门的上书，通进司已经缴入，接着听说被退还留在检院。祖宗国家的命脉全在于公议，虽然斟酌是否可行未必全部实行，但没听说过一次拒绝而不接纳的。这好比防止河水决堤，形势必然奔溃四出。如果想保全公议的一线命脉，调和诸生不平的呼声，不如让朝廷从检院取回三学的原书，直接呈送到御前，或许对上有助于君德，对中保全国家体制，对下安定士人之心。”丁大全听后非常愤怒，但仍希望结交您以自助。当时右司赵公崇洁看到信，也预名《大全》，于是招您饮酒三次并告诉您说：“这一定是赵右司所为。”您拿出草稿给《大全》看说：“这确实是我所为，如果认为有罪，我愿意独自承担。”于是您与赵相继获罪离职，而您的正直名声传遍天下。凡是您议论的大致内容，曾经让在朝的人知晓的就是这样。而您尤其目光长远，念念不忘国家所思，有时超出当世施行的范围。您说自从井田制废除后，竭尽下层供奉上层的弊端已经极重，于是想计算每郡上供支遣及官兵衣粮的数量，合计管理多少田地，绕城二三十里，除坟墓宅舍依旧外，所有田地都作为公田，让厢禁军分种，三个季节务农，一个季节讲武。厢禁军不足，就使用原来的佃户，都比原租减少以利他们。如果遇到水旱灾害，守倅登上城墙可以目视，出郊可以手摘，官吏都没有地方容其欺骗。山城郭外没有田地的，应当在近城有限段的良田处为之，而官府购买大家限外的田地以补偿近城失田的户。公田建成后，百需取足，不再更傕，二税为民，设置官员不过听其争讼而已。又说自从国家南渡，竭尽江南以事两淮的弊端已经极重，于是想增修徐敏子所建排鳞堑的方法于两淮，次第凿沟递相灌注，就用所凿土筑堑，其田之北各以遮蔽田地，彼此参平如鱼鳞形，重重相隐，以极于弥望无际，那么敌人不得长驱以取禾。堑田建成后，守备皆具，而厚吾江南事力，他将无事不可为也。已磊落英发，想整顿乾坤，有时抵掌极谈，神采若为之飞动。他任浙西仓司时，敌马饮鄂渚，尚未肃清，别桩六十万贯拟创武备库又造弓弩刀箭火炮军两，献助朝庭。他再任浙西宪司时，曾浚犇牛至吕城粮运河又欲并凿深吕城至京口之河平通淮运贯彻南北以地髙费大未果。麾节所到必先辟射圃亲率士卒习射无虚日慷慨事功无事不致其力如此。朝廷正将老其材而用之，您却下世了，非命也夫。您幼年卓荦不羣，少长从忠公刘漢弼游，既仕从实斋王公遂遊，相与切磨究心理学，已复徧交儒家先，久而脱然有自得处，每谓下學上達工，夫不可偏廢。三十輻而共轂，萬千岐而通都。雖涉厯乎稱停裁酌之中，而必融液乎湊合總防之地。故其見之應事，動無凝滯。于書，則古今聖賢用力之方，國家兵財阨隘之要，經史諸子，卜筮隠書，皆嘗鉤索其要，仰輒辨誦如流。善談者莫能屈。朝散公性豪爽，好詩，好談論。年高益喜怒不常。公事之曲盡其孝。少家貧，叔祖為浮屠，曰幸乳岩有精鑑，知公必貴，督教之，且留錢浮屠氏所謂長生庫。曰：“此子二十嵗登第，吾不及見之矣。留此以助費。”已皆果如其言。公侍朝散公哭祭而謝之，錢分文不復取。自是赤手自奮，以至通顯。其為人精悍機警，介介整整。為文一字不茍，與人交一語不妄。對客無問勞色笑之歡，而久益親。死生患難，營救不遺力。聞一善即手録，積之久參之眾，不待其求薦用，恐後。茍非其人，雖挾勢不可得。為官汲汲為民，而江湖獻詩挾書星命技術之流，絶不予進。凡皆確守之終其身。故能以一介布衣起自深山，而成名驟滿天下。朝廷臨事擇使，必首預選中。每有薦

译进入朝廷以及向四方士大夫转述，都立刻得到响应，如同回声一般。大概他之所以被人深深信任的原因就在于此。黄震与公年轻时一同研习经学，但公早年显达，未能同窗共读。只是看到黄震的文章，就误加称许，并未深交。分别二十年，仅两次见面，随即又分别。等到黄震初任吴门县尉，而公恰好以监司身份到来，没想到公竟然如此信任我。入境不久就首先召见，在舟中倾诉心腹之言，发文让黄震监管追回前任官员在各处拖欠的盐本资金，天涯海角，因为到处遍访，详细询问百姓疾苦并上报，并陈述华亭设置分司导致损耗根本的情况。公都相信并停止执行。第二年春天，再次发文让黄震处理分司事务，凡是穷民欠官府的钱，都代为请求免除；官府欠民户的钱，都代为请求偿还。公又一一听从。公改任宪台，凡是审理案件多允许预先参与议论，彼此没有猜疑，亲如骨肉，恍惚间不知道被信任的原因。很久才知道公来时，曾向侍左郎中麋公弇询问属吏。麋公曾经讲述黄震的平生事迹，因此如此。麋公也没有为黄震说过什么。唉，世道衰落风俗浇薄，士大夫选拔任用僚属，只看权势，只看嘱托。山林中晚出的士人，如果不先屈辱自身，就不能进用。世间难道还有像两位公那样相互谋划选拔任用的人吗？一切都出于公正啊？最后，公任京尹，又召黄震使自己在近处。黄震回信问：“京城可以治理吗？物价应当如何防范才能平抑？”等待回复没有立即行动，而公已经离去。公比黄震年长仅一岁，说相依效法的一点一滴，后来恐怕正没有尽头呢。哪料到公竟就此止步呢？唉！可惜啊！公生于嘉定壬申年十二月初四日，卒于咸淳丙寅年七月初十三日，葬在上虞县建隆乡兑山之原。在咸淳戊辰年十二月的某日，娶张氏，封为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凝，乡贡进士；次子焱，将仕郎。女儿一人。孙子孙女各一人。先期二子，以其行事来求状。黄震过去受信用者，也不敢推辞，并具其本末大致如此，以请求当世立言的君子记述。谨状。是年五月初一，门人文林郎新除史馆检阅黄震撰状。

译知兴化军宫讲宗博汪公行状

咸淳二年秋天，福建路安抚使派遣兵部侍郎吴公革与转运使尚书吴公坚持防刑狱官刘公震孙，一同将已故知兴化军汪公深得人心的事迹上报，当时人们惊异传颂，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事。原来，汪公在这一年四月二日就任知军，因病在任上去世，在任仅仅六十天，但郡中百姓对他的爱戴，超过了感激百年恩泽渗透浸润的程度。他刚生病，家家户户就为他祈祷；他刚去世，军民无处宣泄悲痛。一夜之间，众人聚集打碎了他家中仆人的头颅（因医生误诊或延误病情而愤怒）；刚过三个月，众人就为他建立祠庙，其气势巍峨，如同那些长期任职于该郡的官员一样。此后，后村刘公克庄以八十多岁的高龄，与所有名流达官以及郡中的士人，数以千百计，没有不写文章来哭悼他的。郡中各街市罢市，巷子里痛哭，甚至延伸到山崖海角，扶老携幼，焚香诵佛以报答恩德的人，每天堵塞城门，也没有不痛哭失声的。等到汪公的灵柩归乡时，在路上祭奠的士人还有六七百人，平民百姓在帛书上写下哀痛之词，拥簇送行、哭声不绝达百数十里。以往活着的太守奉诏入朝，声势显赫，在路边献旗帐以求赏赐的人，反而没有这么多。于是，当时人们既惊异传颂认为非同寻常，又有人跟随产生怀疑，说：真的有这种事吗？怎么能这么快就深得人心呢？不久就听说汪公的灵柩正在归乡，众人哀怜他的贫困，资助他的费用。他的弟弟和儿子相拥而泣说：“我的兄长、父亲廉洁地生、廉洁地死，死后难道可以反而用财物来玷污他吗？”推辞不接受。众人认为他们合乎道义，而且不忍心再收回已经资助的钱，就把这些钱投入郡学刻印。所有哭悼汪公的文章，如祭文、诔文、哀辞、挽章等杂著，编成两卷巨册，命名为《遗爱录》。这些文章往往流传到京城，士人无论贤与不贤都惊异传颂认为非同寻常，并且那些曾经怀疑的人，开始都叹息感慨，认为至诚之心没有不能感动的，古道果然未曾不可在当今施行，而说感应之机如同桴鼓相应的话，果然不是虚言。我当时在京城做官，听到这些事也流泪，不是因为私情为汪公哭泣，而是因为人心善良如此容易感动，而世俗反而厚诬人心，说不能用君子长者的道义来对待，因为汪公的事，不觉再次呜咽流泪而生出百般感慨。唉，几乎无法表达我这种遗憾了。太学应君浩然，是汪公平生的朋友，有一天忽然来拜访我并商量说：“汪公下葬的日子定了，将委托您撰写他的行状以求得铭文，应当请当世的大手笔，但汪公性格谦退，不夸耀自己的善行，凡是历任的善政，未曾对人说过，即使是子弟也不能知道详细情况，应当如何撰写行状呢？”我说：“过去叶水心叙述黄子由父亲黄鼎瑞的行状，因为黄鼎瑞晚年才做官，而做官未能尽其才能，没有什么可详细叙述的，就举出他教导黄子由以忠事君，曾经询问他的动静事务，说：这就是叙述的重大内容，作为行状的开头是可以的。现在汪公的政绩虽然不能全部听闻，但他去世之日深得人心如此，这作为可叙述的重大内容，也是可以的。汪公生前喜好叶水心的文章，死后用他的体例来表彰事迹作为行状的开头，也是没有不可的。汪公名元春，字景新，庆元府奉化县双溪镇人，世代是望族。有霍丘县主簿汝宁，是他的曾祖父。汝宁生偲，不做官；偲生珪，也不做官；珪生文简，是汪公的父亲，因为汪公显贵被封为承务郎，累赠朝散郎。母亲戴氏，赠安人。汪公年少时聪慧好学，跟随大学余先生正君和宗学谕王先生贯道两位先生学习《诗经》，四明诗学的渊源所从，跟随他们游学的人常常超过百人，汪公唯独每次都被推为首位。嘉熙四年庚子年，本府推荐汪公为第一人，第二年考中进士，调任绍兴府上虞县尉，以廉洁正直闻名。提举浙东刑狱赵公性之，征召汪公进入幕府，事务多依赖他决断。朝散郎去世，汪公因守丧离职，服丧期满，调任扬州司理参军，还未赴任。浙东提举茶盐司商议在定海设置盐仓，而开始兴建难找合适的人，大家都说请曾在浙东任职的人，没有比汪公更合适的，征召汪公担任监官。汪公到任后，重新整顿仓库，百姓不知道劳役而事情迅速办完，凡是所设立的制度，内部后来的人都可遵守，但他却说：“这些难道是我们这类人该做的事吗？”刚补足前任的考核，就离开了。因选拔被沿海制置司征召为准备差遣，又因选拔改由浙东提举常平司征召为准备差遣，不久又因选拔改由提领户部犒赏所征召为检察官。从此声望日益增高，朝廷中的士大夫都有引荐他到近处的意思。犒赏所属畿漕，汪公在幕府，辅助民政的事很多，所管辖的酒库有六十多处，每月有酒馈赠，只有汪公不接受。宝祐三年春天，因考核举荐改任宣教郎，淮东制置使丘公岳征召汪公，乌公宰，防裕斋马公光祖任京尹，急忙向朝廷请求，改任他为钱塘知县。钱塘所谓是赤县，旧时多有宦官挟持内庭修造的名义进行科敛，官吏借此骚扰百姓，百姓诉讼往往不能及时决断，第二天说：将在这里应承科敛，令尹也叹息不敢说话。汪公到任，独自慷慨激昂。首先申请免除科敛，而诉讼到来立即决断，官吏不能施展奸诈，大多散去。白天安静帘垂，焚香面对圣贤而已。有僧人诉讼百姓拖欠长生库利息，汪公告诫：“明天带着头目僧人和库簿来。”来了就查阅库簿，指示说：“那么收取利息已经很多，你们僧人自称脱离生死，看世上如昨梦空花，何必这样？你们僧人自有忏悔罪过的法令，现在为你焚烧这库簿，你幸好行道诵经赞献之

译（他）帮助你成就一段善缘。”僧人不知如何回答，便走下台阶诵经，依照您的告诫行事。凡是登记在名册上的人，都得以免罪，不仅仅是被起诉的那一个人。凡是您用柔和的方式处理事务，不动声色，都类似这样；但也有刚强不可挽回的时候。县治靠近京城，凡是住在街郭的人，任用坊正吏，任由他们用自己的私人直接递送文书。除此之外，则全部任用里正，如同其他县邑一样。有一天，富户害怕充任差役的艰难，而吏员也庆幸文书递送的便利，合谋从朝廷全部改为坊正。您遍访台省极力争辩，说：“如果真的更改，那么县就无法再设立乡，百姓也将遭受无穷的骚扰。”朝廷认为您的话正确，得以不更改。您因此排除了里正，新令一到，便让县衙立石碑记录这件事。马公虽然是吏部的师长，但狱事中有不合理的，您每每极力争辩，马公也屈服。四年十一月，因政绩提升为提举，行在杂卖场。当时有个武官朱熠，是宠幸之人，与其后曾窃弄相权，全国用俗语称他为“丁风”。同时侮辱台察，也知道仰慕您的名声，都推荐您代替自己。您认为他们丑陋，不答谢，也终究不去拜见。朱熠于是将前日的仰慕转为怨恨，弹劾您离职。这是国实五年，丁巳六月。第二年添差通判台州，当时右司麋公弇守台州，廉洁正直且施恩惠，是您的老朋友。台州恰好遭遇旱灾歉收，麋公极力赈灾防备。您援引南丰作为副职赈灾荒，自己借常平米先全部赈粜，而麋公招募富户籴买广米继续填补台州，因此虽然旱灾却不饥荒。提防刑狱何梦祥，也自认为了解您，发公文让您决狱。您为之剖决，全部澄清。盐商有姓陈的，与都司何子举向来有怨恨，梦祥观望想把他置于重刑，您争辩不可。梦祥径直逮捕到宪司，破了他的家，死了六人，众人认为冤枉而感叹您不可屈服。第二年改元开庆，十一月丁母忧。景定三年再添差通判宁国府，与太守多议不合，只有诸司差决没有空闲的日子，常能尽心以救民。并且曾经告知仓司四弊：一是专人骚扰的弊端，说所到之处携带狱具，罗织罪名，视贿赂多少决定拘禁或释放。最近到县狱，看见一两个推问案情，都有贯索专卒跟随出入狱户，这不可不革除。二是摄职掠夺的弊端，借补白帖，冒充穿戴官服，赏罚无关，渔猎无度，这不可不革除。三是狱讼不决的弊端，民间长期不能在官府得到公正，于是意图在刀斧下自求胜算，这不可不革除。四是预借重催白纳的弊端，官赋的收入更加亏损，下户的害处更加紧迫，这不可不革除。第二年授武学谕，这年冬天迁博士。五年三月轮对，说端平年间柄臣不知扶弱而图谋骤兴三京，只轮莫归，百年之储积顿时枯竭。戊巳年间狂奸苛刻，转毒中外之怀怨更加严重，浒黄之偷渡突然发生，这是先戕害国脉而国势随之。现在想要转弱为强，只在遴选牧守，东南半壁，能有几州郡？憔悴之余，能有几生灵？岂能堪受戕害之无度呢？十月授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咸淳元年五月轮对当时今上新御路，朝公说先皇帝四十余年忧勤，仅收一战之功，遗留大任投艰正在今日，愿思天命之难信，愿思人心之难保，愿思直言之难行，愿思财计之难裕，愿思纪纲难正，愿上法艺祖以洪济艰难，又如真宗之蠲免逋欠，请求宽民力。六月授宗学博士。十二月请求外差，知兴化军。您在宗学凡二年，整顿规矩，严格课试，诸生畏服。又考核财用之出入，知道此前被吏员侵吞者十余万缗，至此不得欺财用，充沛地修缮先圣殿及讲堂如新造。您在兴化，妻妾不之官，只有一弟一子侍奉。旧例免壶山寺岁输，留以充迎新的费用，您到任不入寺。旧有例册，都在赤历外取赢以自丰，您到任却例册。旧例官买物与市价不同，您到任不许官买，只蔬饭一盂，终日坐防，事事到即面问而立决之。您的政以教为先，有乖叔侄之分，违背夫妇之义，而来者皆化以天理人伦之正。有百姓被势家夺渔利者，久不敢讼，听说您可告，告之立得还。有被挟势攘其田者，讼四年不得直，您为直于片言之下。有挟亲戚势侵人四十亩田者，其人方诣防门外欲诉挟势者已追及，就归之曰：“不要使公知道。”其他不可枚举，而其大要皆本于至诚恻怛以行之，故强与弱，胜负，若皆心惬焉。郡有西陂长久废弃，您到任半月而修复如旧。其他有可为久长利者的，正次第搜举。人们正欣喜如更生，而天已夺之，遽此所以千里之内的群起相哭，真如赤子之失慈母。公英爽不群，刚正而能济之以和，少刻苦自立终身无所附丽，而人有片善寸长推毂恐后。为人谋尽忠而委曲缠绵有情味，故士誉多归之。您尝暇日从容谓余曰：“为人如流水但务平平偶遇湍激为奇为变亦惟行其所自然。”呜呼此公

译这是我平生所关注的事，哪里期望有卓越超群、超过常人的事迹呢？等到他死后得到人们的爱戴，不仅现在的人没有，即使是古代的人也没有。大概他担任宰相几个月就去世了，全国上下为他哭泣的，古往今来只有司马光一人；担任郡守两个月就去世了，千里之内为他哭泣的，古往今来只有汪公一人。地位不同但事迹相同，都是发自人心天然的情感而无法勉强，这难道不是卓越超群、超过常人的事迹吗？难道是因为遵循中庸正道而行，其效果自然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吗？唉，假使司马光没有遇到（明主），也不过是乡间一个普通人罢了，这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伪装吗？汪公生于嘉定元年戊辰九月八日，享年五十九岁。娶刘氏，是某州某县的女子，儿子两人，长子叫性存，是太学生；次子叫某，将承袭恩荫。女儿一人，嫁给了邵森，邵森是将仕郎。汪家虽然是双溪的望族，但汪公却贫困到没有家产，在外地游学，教书供养双亲，历经艰难，直到入仕做官。他曾在越地任职三次，因此寄居在越地。他的孤儿将在咸淳四年七月某日安葬在越地某县某乡某原。唉，体魄归于地下，即使在嬴博之间也可以；但魂魄气息无所不到，那么他在莆田享受百世祭祀，只有汪公才有，难道不盛大吗？我是黄震，地位低下，也曾登门拜入宗谕王先生门下，但汪公比我早一步，未能同时，只是见过面罢了。汪公已经去世，我也离世。我因孤僻的惯例，不向人投递名帖，分别二十年没有音讯。丙辰年省试，恰逢汪公担任考官，对我的试卷单独褒奖，我去感谢他。他回忆起我是同门晚出的学生，非常高兴，从此我们往来密切，常常以出处的大节互相勉励。汪公出任兴化知府时，我在浙江亭上送别，他对我说，如果得到朝廷科借零防的许可，就立即用来兑换流通全郡的纸币，并且打算降低官盐价格来回收零防，使它们不流出郡境。我所预计的，仅此而已。其他事情临到那时才知道。”唉，汪公的话还隐隐在我耳边回响，哪里料到一别竟然到了痛哭的地步？看《遗爱录》吗？我和应君共同辑录汪公的遗事，但没有得到很多，因此连带记述了我们交往的私事。大概他的话也有值得记录的地方，不忍心舍弃。虽然如此，汪公的伟大之处不仅于此，难道没有史官特别记载、大书特书，作为千万世治理百姓者的劝诫吗？咸淳四年六月某日，门生文林郎史馆检阅黄震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