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日抄卷九十六
黄氏日抄卷九十六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九十七宋黄震撰《墓志铭》
广德县尉赵君墓碣
君讳逺,字任道。曽祖讳赓,祖讳大年,不仕。父讳居义,以长子今主管鸿禧观逢龙贵,赠朝请大夫。君亦以鸿禧恩为广德尉。景定三年四月二十有七日,卒于定海县,并先茔之庐。鸿禧命以其仲兄次子榘为之后。明年十月七日,榘奉君葬慈溪石台乡之严防。既葬,碣墓千里,请铭于某曰:「吾父幼尝刲股活其母,长魁国子监,以杂犯黜,遂弃科举,学鸿禧任之官,强而受。受逾年即弃官归。平生不娶,不畜奴婢,闭户日夜读书自娱。饥则手炊,既饭辄复读,以终其身。然时推伏腊,余济贫者,凡皆公至行。而世或以介僻疑余曰:「嘻,果介僻耶?」乃铭曰:「移孝于忠,身可杀也。曽谓亲危,爱肤发也。君生而能性,天▯也。试不偶,期已仕不可,则止全其无愧者归之。曰:予兄既有子,百行胥此焉达也。呜呼,正可为世之鹘梯滑稽,腼顔白华者怛也。」
提干文林赵君墓志铭
淳祐九年秋,余始寓居行都北关监税。田君穆,骚人也。与邻壁,一夕招余文字饮。坐客有年少俊发,能粹然以谦自持者,余察而异之。问之,宗英也,其字叔茂。至是以明经连三领荐书,田君属杯贺之。尔时余亦应试,方见黜于有司。叔茂不余鄙,与余语欢,若有雅故,亟取所试文字示余,相与立烛疾读,见其理凿凿而文皎皎,为之敛衽降叹,遂定交。明年叔茂登进士乙科,调温州乐清尉,再调平江府録事参军,余皆预贺客祖送之列。已而余亦得官东归,而叔茂监穿山盐场,与余再防于鄞。未几辟淮浙发运司从事,复与余同仕于吴,日益相好。越五年,余官中朝,而叔茂自徽州録参,终更举其改官者已四人,得干办淮东提举茶盐司公事,访余话旧。余方幸其将通籍骎骎显仕,益济民矣。乃俄以疾卒于家,其孤嘱其父之执转求余铭。余曰:「嘻!尚忍铭吾叔茂也耶?」为之求者曰:「不然,叔茂不幸仕不显,非子知之素,其畴为铭耶?」余曰:「不然,叔茂虽仕不显,其所存者有足显于世者,岂余之所能铭耶?」辞再三不获,乃为次其事而叙之。叔茂讳崇,禅熙陵九世孙。曽祖不赧,蕲州防御使。祖善恬,武节大夫,江南东路马步军副总管。父汝防,儒林郎,监行在左藏中门。叔茂平居疎快坦直,及临政缜宻而振奋,所至有能称。其在乐清,手捕剧冦,全大辞不受赏,曰:「吾职耳,杀人荣身,忍乎?」修邑西塘六十里,民至今赖之。其在穿山,民不扰而课溢额。其在发运幕,于势利无一毫染。其在徽日,夜疏理狱无留讼,民自以为不寃,郡事多倚决焉。其才有过人者矣,而皆本于至孝。初叔茂幼孤,母刘督教之,感励刻苦。稍长,求太学名士之精于治书者,师事治徧。既第,母谓:「汝父尝尉乐清,亦尉乐清穿山多海风,母不乐之,即请檄奉以归。」前后为狱官,必务隂德,曰:「体吾母之心。」厯官九考,而产业之废几半,则其廉又可知矣。呜呼!孝且廉若此,而又才足以行其志,使叔茂寿其有益于世,当何如?而天乃夺之遽耶?盖君得年才四十八,其生以嘉定辛巳十一月辛丑,其卒以咸淳戊辰四月戊申,其藏于安吉州武康县金龙山祖茔之旁,葬以卒之年八月丙午。娶刘氏,男四人:必德、必熺、必鼐、必昌;女三人:必升次、必鼎,许嫁沃防龙;必艮尚幼。先是,君命诸子试宗庠,君卒三日而旗铃至,必熺占前名。铭曰:
神明之胄兮,积庆之长,再世儒科兮,曷犹未昌?庭柯虽改兮,兰则芳。往者不可问兮,来者未可量。
致政修职孙君墓志铭
山川扶舆清淑之气,未有不发舒于人物之英。然非发舒之难,成全之难也。否者,天非人不成,况地灵乎?四明山夕阳,在余姚县西南六十里,崖断瀑飞,山翠欲滴,欝欝乎望而知其为人物渊薮矣。及迹其衣冠鼎盛,乃才四十年,岂非有系其人者而然哉?初,山之
译黄氏日抄卷九十六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九十七 宋 黄震撰《墓志铭》
广德县尉赵君墓碣
赵君名逺,字任道。曾祖父名赓,祖父名大年,均未做官。父亲名居义,因为长子赵逢龙现任主管鸿禧观,而获封赠朝请大夫。赵君也因鸿禧观的恩荫担任广德县尉。景定三年四月二十七日,赵君在定海县去世,并安葬在先前祖坟旁的庐舍中。赵逢龙命令让赵君的次兄的次子赵榘作为赵君的继承人。第二年十月七日,赵榘奉赵君安葬在慈溪县石台乡的严防。安葬后,在千里之外的墓前立碑,请我为赵君撰写铭文,说:“我父亲年轻时曾割股肉救活母亲,长大后在国子监考试中名列前茅,却因杂项犯规被黜退,于是放弃科举,学习鸿禧观的官职,勉强接受任命。任职超过一年就弃官回家。平生不娶妻,不蓄养奴婢,闭门日夜读书自娱。饿了就亲手做饭,吃完饭就接着读书,以此度过一生。然而每逢祭祀时节,剩余的食物都救济穷人,这些都是他公正高尚的品行。但世人却有人以孤僻怪异怀疑我说:‘嘻,真的孤僻怪异吗?’于是铭文说:‘将孝心转化为忠诚,身体可以牺牲。曾听说亲人危急,爱护自己的肌肤头发。赵君生来就能顺应本性,这是天赋。考试不顺,期望做官不可得,就停止追求,保全自己无愧于心而回归。说:我兄长已有儿子,百种德行都由此通达。唉,正直的人可以作为世间那些圆滑世故、厚颜无耻之人的警示。’”
提干文林赵君墓志铭
淳祐九年秋天,我开始寄居在行都北关的监税官署。田君穆,是一位诗人。与我邻居,一天晚上邀请我进行文字宴饮。在座的客人中有一位年轻俊秀、能纯粹以谦逊自持的人,我观察后觉得他与众不同。询问后得知,他是宗英,字叔茂。这时他凭借明经科连续三次获得荐举文书,田君举杯祝贺他。那时我也在应试,刚被有关部门黜退。叔茂不轻视我,与我交谈愉快,好像有旧交情,急忙拿出应试的文章给我看,我们相对在烛光下快速阅读,见其道理确凿而文辞清晰,为之整理衣襟低头赞叹,于是结为朋友。第二年叔茂考中进士乙科,调任温州乐清县尉,再调任平江府录事参军,我都参与祝贺和送行的行列。不久我也得到官职向东返回,而叔茂监管穿山盐场,与我在鄞县再次相遇。不久他被征召为淮浙发运司从事,又与我在吴地同仕,日益交好。过了五年,我在朝廷做官,而叔茂从徽州录事参军,任期届满改任官职的已有四人,他得到干办淮东提举茶盐司公事的职位,拜访我叙谈旧事。我正庆幸他将要通籍显贵,更加济助百姓。却忽然因病在家中去世,他的孤儿嘱托他父亲的朋友转求我为他写铭文。我说:“嘻!还忍心为我的叔茂写铭文吗?”为他求铭的人说:“不是这样,叔茂不幸仕途不显达,如果不是您了解他的素行,谁能为他写铭文呢?”我说:“不是这样,叔茂虽然仕途不显达,但他所存留的有足以显扬于世的东西,岂是我所能铭写的呢?”推辞再三未能推脱,于是为他记述事迹并叙述。叔茂名崇,是宋太祖赵匡胤九世孙。曾祖父名不赧,蕲州防御使。祖父名善恬,武节大夫,江南东路马步军副总官。父亲名汝防,儒林郎,监管行在左藏中门。叔茂平时疏朗爽快坦率正直,等到处理政务时缜密而振奋,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称誉。他在乐清时,亲手捕获大盗,保全大案不接受赏赐,说:“这是我的职责,杀人荣耀自身,忍心吗?”修缮县西塘六十里,百姓至今依赖它。他在穿山时,百姓不受骚扰而税收超过定额。他在发运司幕府时,对势利没有一丝沾染。他在徽州时,日夜梳理案件没有滞留的诉讼,百姓自以为不冤,郡中事务多依赖他决断。他的才能超过常人,而都基于至孝。起初叔茂幼年丧父,母亲刘氏督促教导他,感奋刻苦。稍长,寻求太学中精通治书的知名人士,以师礼侍奉学习遍通。考中后,母亲说:“你父亲曾担任乐清县尉,也担任乐清穿山,那里多海风,母亲不喜欢,就请求调令奉养回家。”前后担任狱官,一定致力于阴德,说:“体察我母亲的心意。”历任官职九次考核,而产业废弃几乎一半,那么他的廉洁也就可知了。唉!孝且廉像这样,而又才能足以实行他的志向,假如叔茂长寿,他对世人的益处,会怎样?而上天却夺去他的生命如此匆忙呢?大概赵君享年才四十八岁,他生于嘉定辛巳年十一月辛丑日,卒于咸淳戊辰年四月戊申日,安葬在安吉州武康县金龙山祖坟旁边,葬于卒年八月丙午日。娶刘氏,儿子四人:必德、必熺、必鼐、必须昌;女儿三人:必升次、必鼎,已许配给沃防龙;必艮尚年幼。在此之前,赵君命令诸子参加宗学考试,赵君去世三天后旗铃到达,必熺占据前列。铭文说:
神明的后裔啊,积庆的长久,两代儒科啊,为何还未昌盛?庭院的树木虽然改变啊,兰花则芬芳。过去的事情不可追问啊,未来的事情不可估量。
致政修职孙君墓志铭
山川扶舆清淑之气,没有不抒发于人物精英的。然而不是抒发难,成全难。否则,天没有人不成,何况地灵呢?四明山夕阳,在余姚县西南六十里,悬崖断绝瀑布飞流,山色翠绿欲滴,郁郁乎望而知其为人才渊薮了。等到追溯其衣冠鼎盛,才四十年,难道不是有系于其人而如此吗?起初,山之
间有孙氏,自唐长官以来世居之,然惟读书养性,家传朴厚,未尝与世相闻。积而至我朝乾淳间,乃生魁特,是为学谕,讳某,始刻意科举,期大户门。闻慈溪方先生达材之贤,而礼致之,妻之女,授之屋,率其族使皆执经就弟子列。学谕三子因益秀拔,修职君其第三子,虽以后其叔父而刚采有立,性行尤絶类学谕,又能继成其志。方伯仲氏以其师之说讲授于家君,则纲纪其旁,凡子弟之就学及学成而防勲,若既仕而待选,皆有助。及伯仲氏既亡,则又创炉溪文社,躬自督课之。如顷者,太常卿子秀与武学博士炳炎、大农承嘉,皆君之子孙,行遂彬彬辈出。而方先生之子山京,实君之甥,亦巍践世科,擢进士第一人。其余族党姻聨接踵上第,几不容伛指,文声官业往往与山川相发挥,果地灵耶?抑亦成而全之者人耶?余自端平甲午读书余姚,已徧与孙氏交。嘉熙丁酉冬,君又礼致余西塾,尚及识学谕公,年已九十,厐眉碧瞳,犹拳拳其族之人读书,亦亲见君方上承下接,其间时惟太常公方登科,余皆方读书,昼夜声相闻。余谓此如巨木春回,芽荚濈濈,华实而蕃大,也将孰御已?皆果然,因每黙念其渊源之所自,未尝不三叹三咏于君也。俄一日以讣闻,余既悲之,其孤复走介乞铭于余,余又重悲之曰:其何忍铭君?然知君深,不得辞也。君讳一元,字季良,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即学谕所命为之后者。君年甫十有五,即执其丧,哀毁如亲生,经纪坟域,老于世事者不能及。事母以孝闻。母惟二女,钟爱之,赀产归之者什六七。君一一体承,无违。及卧疾侍养,衣不解带,送死礼弥厚。买田五十亩,以给其茔。始祖茔尝为寺僧犯其禁,独君讨治不遗力。后有欲治坟其旁者,君又起力争之,有司几行之,过赖其人素贤,闻即自悔而全防之。君亦怡然相与,使数百年松楸四顾,皆雨露春由君一念之孝之推也。君方壮时,负笈京庠,每试辄中的。两上桥门皆成鹢退,即曰:“大丈夫岂必仕而后为政也哉?”归而抚其族,凡侄若侄女孤者,嫁娶之。出而视其乡,凡嵗祲有告乏者,赈给之。益修学谕公所结义役,铢积其余,将别置班,并代下户。凡大小保长之役,而乡或有犯义败俗者,辄切责而禁止之。由是宗族乡党无不惮其严而感其惠。呜呼!向使君得设施,当世所谓使平得宰天下,亦如宰此社肉者,不其然耶?然君萧然超特士也,曽不以穷达二其心。筑堂曰齐寿,辟室其西曰怡偲书院,日与亲朋觞咏其间。诗思清婉,非屑屑晚唐体,而自与四灵合。才之得于天者,如此。临终之日,尚手题桃符诗,入寝室即奄然不疾而化。呜呼!使君非素有得于此者,又畴克尔耶?君生于淳熙己酉六月二十六日,卒于咸淳戊辰正月一日,享寿八十。以男子辰入学,恩授迪功郎。该今上登极恩,循修职郎。初娶赵氏,藤州推官某之女;继亦赵氏,寿已八十二。四男皆其所出:长曰子云,先君二十年卒;次子澜,尝继朱氏,既而阅南轩徐氏一乐堂记,感父母俱存,复本姓之为乐也,归侍如初,惟嵗时别室祀朱氏;次子辰,太学习是斋进士;次子瑾,乡贡进士,以继叔父某之后。孙男八人:卋,国子监进士;次淼、磊、鑫、燊、垒;次文翁、添老,出继。孙女二人,曽孙男二人,孙女一人,皆尚幼。诸孤以腊月二十一日丁酉葬君四明乡金鹅山之阳。铭曰:
译间有孙氏,自唐代长官以来世代居住于此,然而只读书修养心性,家风淳朴厚道,未曾与世俗交往。积累到本朝乾道、淳熙年间,于是生出杰出人物,这就是学谕,名讳某,开始专心致力于科举,期望成为大户人家。听说慈溪方达材先生的贤德,便以礼聘请他,将女儿嫁给他,提供房屋,率领全族人都拿着经书拜师学习。学谕的三个儿子因此更加优秀出众,修职君是他的第三个儿子,虽然因叔父去世而继嗣,但刚健有为,品行尤其酷似学谕,又能继承完成他的志向。方伯仲氏把老师的学说讲授给家父,家父便协助他,凡是子弟入学以及学业有成而准备参加科举,或者已经做官等待选任,都给予帮助。等到方伯仲氏去世后,修职君又创立炉溪文社,亲自督促考核。像近来,太常卿子秀与武学博士炳炎、太府寺丞嘉,都是修职君的子孙,行为于是文雅地相继出现。而方先生的儿子山京,实际上是修职君的外甥,也显赫地考中世科,被提拔为进士第一名。其余同族亲戚姻亲接连考中,几乎数不过来,文名官业往往与山川相互辉映,果然是地灵吗?还是成就并保全它的是人呢?我从端平甲午年在余姚读书,已经广泛与孙氏交往。嘉熙丁酉年冬天,修职君又以礼聘请我到西塾,还来得及认识学谕公,当时他已九十岁,眉毛浓密眼睛碧绿,仍然恳切地关心族人读书,也亲眼看见修职君正在上承下接,那时只有太常公刚考中科举,其余都在读书,昼夜读书声相互听闻。我说这就像大树春天回暖,芽苞密集,花朵果实繁茂壮大,将有什么能阻挡呢?都果然如此,因此常常默念其渊源所在,没有不对修职君再三感叹吟咏的。不久一天传来死讯,我既悲伤,他的儿子又派人请求我为他写铭文,我又更加悲伤地说:怎么忍心为修职君写铭文呢?然而深知修职君,不能推辞。修职君名一元,字季良,曾祖父名讳某,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就是学谕指定作为后嗣的人。修职君刚十五岁,就主持丧事,哀痛毁损如同亲生,料理坟地,老于世故的人也不能比得上。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母亲只有两个女儿,钟爱她们,财产给了她们十分之六七。修职君一一顺承,没有违背。等到母亲卧病侍奉供养,衣不解带,送终礼仪更加丰厚。买田五十亩,用来供给墓地。始祖墓地曾经被寺僧侵犯界限,只有修职君讨伐治理不遗余力。后来有人想在旁边修坟,修职君又起来力争,官府几乎执行,幸亏那人向来贤德,听说后自己后悔而保全了界限。修职君也愉快地与他相处,使得数百年松树柏树四顾,都沐浴雨露春光,这是由修职君一念之孝推广而来的。修职君正值壮年时,背着书箱去京城国子监,每次考试都命中目标。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失败,就说:“大丈夫难道一定要做官然后才能治理政事吗?”回家安抚族人,凡是侄子侄女孤苦的,为他们嫁娶。出来巡视乡里,凡是灾年有人告乏的,赈济他们。更加修治学谕公所结的义役,积累剩余的钱财,将另外设置班次,并代替下户。凡是大小保长的差役,而乡里有人违背道义败坏风俗的,就严厉责备并禁止他们。因此宗族乡党无不畏惧他的严厉而感激他的恩惠。唉!假使修职君得以施展抱负,当世所谓使平原君治理天下,也像治理这社肉一样,不就是这样吗?然而修职君是超然特出的士人,曾经不因穷达而改变他的心。筑堂叫齐寿,开辟西室叫怡偲书院,每天与亲朋在其中饮酒赋诗。诗思清丽婉约,不是琐碎的晚唐体,而自然与四灵派相合。天赋的才能,就是这样。临终那天,还亲手题写桃符诗,进入寝室就安然去世,没有疾病。唉!假使修职君不是向来有所得于此,又谁能这样呢?修职君生于淳熙己酉年六月二十六日,卒于咸淳戊辰年正月一日,享年八十岁。因为儿子辰入学,恩赐授迪功郎。恰逢当今皇上登基恩泽,升为修职郎。初娶赵氏,是藤州推官某的女儿;继娶也是赵氏,寿已八十二岁。四个儿子都是她们所生:长子叫子云,比修职君早二十年去世;次子子澜,曾经过继给朱氏,后来阅读南轩徐氏《一乐堂记》,感念父母俱存,恢复本姓的快乐,回归侍奉如初,只在岁时另室祭祀朱氏;次子子辰,太学补是斋进士;次子子瑾,乡贡进士,过继给叔父某之后。孙子八人:卋,国子监进士;其次淼、磊、鑫、燊、垒;其次文翁、添老,过继。孙女二人,曾孙男二人,孙女一人,都还年幼。众孤儿在腊月二十一日丁酉将修职君安葬在四明乡金鹅山的南面。铭文说:
赤水之阳兮,丹山之旁,烟翠之居一簇兮,宦辙之交四方。不有魁特兮,孰开厥祥?君实世其德兮,泽流愈滂。种而不自获兮,所存者长。恩洽于家兮,惠积于乡。施无不报兮,子孙其昌。増髙而益深兮,尚世世其毋忘。
东埜翁迪功王君墓志铭
宝祐三年八月十六日,越长潭王氏东埜翁卒。翁之嗣太学生仲渊,既奉之葬,谓未足妥吾亲也,未铭。越十五年,咸淳己巳嵗六月壬午,得地防稽县太平乡小江东山之原,而迁之。山水秀拔,与谢太傅故隐相望,曰:“是足妥吾亲矣。”始乞铭于大参杨公栋。杨公谓余而姻也,铭有嫌,为状其行使他求铭。辛未嵗二月,仲渊属其子乡贡进士元春,以其状求于越之员外丞黄震。震惊曰:“杨公天下士,不铭而求铭,宵人乎!”辞再三,不获,则一惟杨公之状述焉。翁讳惟寅,字賔叔,其先晋丞相导也。导二十世曰超孙,为梁武毅将军。超孙二世曰元凯,为隋剡县户曹。户曹葬剡武毅夫人杜氏,葬长潭。长潭旧属剡,王氏遂为长潭着姓。曽祖迪功郎讳迥,以翁之季父今观文殿大学士修斋先生登政府,恩赠太保。祖承奉郎讳思文,以翁之季父吏部侍郎所该,恩赠通奉大夫。父讳梦庚,道谊自娱,不求仕。西山先生真公尝为志其墓。母张氏,以寳庆东朝恩需封孺人。翁生十五嵗而孤,慨念其父平生所交皆干淳大老,日以其旧得于耳闻者践诸身,与师友讲求必于道德性命,发为文章,得古法度者特其绪余,故能事母孝,律己正,推之亲族闾里尽诚,应事动必中理。亲族闾里皆惮其严而服其谊。晚嵗卜山水胜处,莳花种竹,延师教子,时与亲朋觞咏其间,自号东埜翁。得年六十有二,以仲渊入大学恩补迪功郎。娶周氏,封孺人。翁方宗族鼎盛,蝉聨赫奕,时独萧然有出尘思,庶几晋王谢风流,而又适以晋丞相孙得地东山,与谢太傅故隠相望,是岂容不铭?铭曰:
元气浑沦,赋予万物,得其全者,扶疎勃欝,岂惟大本耸梁栋,姿必有枝分助之清竒?昔晋王谢流风蕃衍,王导相国,凝之幽逺,谢有太傅,亦生庭兰,一气之全流畅其间。王氏再兴,长潭之上,功名大节,天下之望;有退而藏东埜之翁,萧然逺韵,亦亢厥宗。其宗孔华,其人孔好?何斯山川,乃称宅兆?小江之濵,东山之原,太傅故隠,相望万年。
临川章府君墓志铭
咸淳七年,余叨守抚州,适嵗大祲,首举饶止翁平粜,齐民子孙鼎贵之事,以劝有粟者。乡长老或言:“岂惟止翁?如朝奉章公,庚寅嵗祲,积雪中扫雪炽火,以延籴者,民欢如雷。”今其子教授君蹑髙科,亦骎骎乎贵显矣,独不足为劝乎?余问教授君为谁,正余同年进士,为余劝分于乡,乡民所赖以全活者也。已心悦之,欲纪其事,未暇尔。明年春,教授君之官,访余言别,忽出显文阁学士赵公汝暨所为朝奉公圹记,属余为墓铭。余谓墓铭本非余敢僣,若举积德之报以劝,则正长民者责,此不容不书也。因取赵公所记阅之,朝奉公性至孝,尝刲股以愈母疾,尝卜居得地,改以葬其父,曰:“宁吾无家母,宁吾父无吉兆。”乡邻有讼者,以理谕之即止,有遇祟踬于路者,提耳呼之即苏。是孝弟之行,不惟人所敬,亦鬼神所敬,岂不尤足以劝?亦不容不书也。公逺祖名瞻,初与晏元献公之祖皆今之瑞州髙安人,善地理之学,同游临川,各寻葬地,晏之祖葬沙河,公之逺祖葬横岭,故老相传谓于葬法,晏之后当显,章之后当蕃,已皆果然。地理之学虽非余所能知,如天之报施善人,则昭昭可攷。元献晏公勳在社稷,子孙至今犹未艾,公之家传且十世而德益修,子孙今方兴,是又足为世德之劝,皆不容不书也。公之曽祖从吉,従吉生成绩,成绩生贤,贤生公,讳文焕,字明叔,娶饶氏,子二,长名节早世,次又新,即余同年,今从政郎教授建昌军,孙曰亷。孙公之卒葬歳月已见圹记者,不再书。铭曰:
天之生人,心均此仁。视人之饥,举切吾身,何斯不仁?秦越相视,扩而充之,盖
译赤水之南啊,丹山之侧,烟翠缭绕的居所聚成一簇啊,官宦的车辙交汇于四方。没有杰出特异的人啊,谁能开启这吉祥的征兆?您确实世代承袭德行啊,恩泽流淌得愈发浩大。播种而不自求收获啊,所留存的是长久。恩惠融洽于家庭啊,恩德积累于乡里。施予没有不报答的啊,子孙将会昌盛。增高而加深啊,尚且世世代代不要遗忘。
东埜翁迪功郎王君墓志铭
宝祐三年八月十六日,越地长潭的王氏东埜翁去世。翁的继承人太学生仲渊,已经奉安葬他,认为不足以安顿我的亲人,没有撰写铭文。过了十五年,咸淳己巳年六月壬午日,在会稽县太平乡小江东山的原野上找到墓地,将他迁葬于此。山水秀丽挺拔,与谢太傅昔日的隐居地相望,说:“这足以安顿我的亲人了。”才开始向大参杨公栋请求撰写铭文。杨公说我是你的姻亲,撰写铭文有嫌疑,于是为你撰写行状让你另求他人撰写铭文。辛未年二月,仲渊嘱咐他的儿子乡贡进士元春,拿着行状向越地的员外丞黄震请求。黄震震惊地说:“杨公是天下名士,不让他写铭文却去请求别人,这是宵小之辈的行为啊!”推辞再三,没有成功,于是完全依据杨公所写的行状来叙述。翁名惟寅,字宾叔,他的祖先是大晋丞相王导。王导二十世孙叫超孙,担任梁朝武毅将军。超孙二世孙叫元凯,担任隋朝剡县户曹。户曹安葬在剡县,武毅将军的夫人杜氏,安葬在长潭。长潭旧属剡县,王氏于是成为长潭的著姓。曾祖迪功郎名迥,因为翁的叔父现任观文殿大学士修斋先生登上政府高位,恩赐追赠太保。祖父承奉郎名思文,因为翁的叔父吏部侍郎所管辖,恩赐追赠通奉大夫。父亲名梦庚,以道义自娱,不追求仕途。西山先生真公曾经为他撰写墓志。母亲张氏,凭借宝庆年间东朝恩赐需封为孺人。翁十五岁丧父,感慨怀念父亲平生交往的都是乾道、淳熙年间的大老,每天将耳闻的旧事践行于自身,与师友探讨必定在于道德性命,抒发为文章,得到古代法度的只是他的余绪,所以能够侍奉母亲孝顺,约束自己端正,推及亲族乡里竭尽诚心,应对事情举动必定合乎情理。亲族乡里都敬畏他的严肃而信服他的道义。晚年选择山水胜景之处,种花植竹,聘请老师教育儿子,时常与亲朋在其中饮酒赋诗,自号东埜翁。享年六十二岁,凭借仲渊进入太学的恩赐补授迪功郎。娶周氏,封为孺人。翁正值宗族鼎盛,官位显赫,当时独自萧然有超脱尘世的思绪,差不多有晋朝王、谢的风流,而又恰好因为是晋丞相的后代在东山得到墓地,与谢太傅昔日的隐居地相望,这难道能不撰写铭文吗?铭文说:
元气混沌未分,赋予万物,得到其全体的,枝繁叶茂,难道只有根本耸立如梁栋,姿态必定有分支助其清奇?昔日晋朝王、谢的风流繁衍,王导担任相国,王凝之幽深远大,谢家有太傅,也生出谢庭兰玉,一气之全流畅其间。王氏再次兴盛,在长潭之上,功名大节,是天下所仰望;有退隐而藏于东埜的翁,萧然远韵,也光耀其宗族。其宗族多么繁盛,其人多么美好?为何这山川,竟称是安葬的兆域?小江之滨,东山之原,太傅昔日的隐居地,相望万年。
临川章府君墓志铭
咸淳七年,我荣幸地担任抚州太守,恰逢年成大有饥荒,首先举荐饶止翁平价卖粮,以及齐民子孙显贵的事,来劝勉有粮食的人。乡里的长老有人说:“难道只有止翁?像朝奉章公,庚寅年饥荒,在积雪中扫雪生火,来接待买粮的人,百姓欢呼如雷。”现在他的儿子教授君考中高科,也渐渐显贵了,难道不足以作为劝勉吗?我问教授君是谁,正是我的同年进士,为我劝分粮食于乡里,乡民所依赖得以保全性命的。已经心悦诚服,想要记录他的事迹,没有闲暇罢了。第二年春天,教授君赴任,拜访我告别,忽然拿出显文阁学士赵公汝暨所写的朝奉公圹记,嘱托我撰写墓铭。我说墓铭本来不是我敢僭越撰写的,如果举出积德得到回报来劝勉,这正是治理百姓者的责任,这不容不写。于是取出赵公所记阅读,朝奉公生性极孝,曾经割股肉来治愈母亲的疾病,曾经选择居所得到墓地,改葬他的父亲,说:“宁愿我没有家,宁愿我的父亲没有吉兆。”乡邻有诉讼的,用道理晓谕他们就停止了,有遇到邪祟跌倒路上的,提着他的耳朵呼喊他就苏醒了。这是孝悌的行为,不仅人所敬重,也是鬼神所敬重,难道不是更足以劝勉吗?也不容不写。公的远祖名瞻,起初与晏元献公的祖先都是现在瑞州高安人,擅长地理之学,一同游历临川,各自寻找葬地,晏的祖先葬在沙河,公的远祖葬在横岭,故老相传说在葬法上,晏的后代应当显贵,章的后代应当繁衍,后来都果然如此。地理之学虽然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像上天报答施恩善人,则昭昭可考。元献晏公功勋在社稷,子孙至今还没有衰败,公的家传且十世而德行更加修养,子孙现在正兴盛,这又足以作为世代德行的劝勉,都不容不写。公的曾祖从吉,从吉生成绩,成绩生贤,贤生公,名文焕,字明叔,娶饶氏,儿子两个,长子名节早逝,次子又新,就是我的同年,现在从政郎教授建昌军,孙子名廉。公去世安葬的年月已经见于圹记,不再书写。铭文说:
上天生育人类,心中同样有此仁爱。看待别人的饥饿,就像切肤之痛,为何这样不仁?秦越人互相看待,扩充并充实它,大概
由亲始。温温章公,孝于而亲,闾里化之。至通明神,遇饥发廪,克广厥施。自仁而推,盖其余事。仁者必兴,天道则然。有子髙科,遂彰厥先。惟公先世,嫓美晏氏,各求吉兆,以开后嗣。晏有元献,又铭鼎彛。公继之兴,乃昉于兹。有德则昌,孰先孰后?作此铭诗,以劝永久。沙河之晏,横岭之章,于万斯年,永永相当。
译从亲近父母开始。温和敦厚的章公,对父母极为孝顺,乡里百姓都受其感化。他通达明达且神明,遇到饥荒便开仓放粮,能够广泛地施行恩惠。由仁爱之心推及他人,这不过是他的余事罢了。仁德之人必定兴盛,天道就是如此。他有儿子考中高科,于是彰显了祖先的功德。章公的祖先,可与晏氏媲美,各自寻求吉祥的征兆,以开创后代基业。晏氏有元献公,又在鼎彝上刻铭文。章公继承并发扬光大,便从此时开始。有德行就会昌盛,谁先谁后呢?作这首铭文诗,以劝勉长久。沙河的晏氏,横岭的章氏,在万年之中,永远相当。
史馆校勘奉议毛君墓志铭
文章意气之士多疎于吏才,吏才诚优矣,又往往乏雅韵。余平生察所识,能兼之者惟毛新甫。新甫幼敏悟,强记,甫十嵗,科举业操笔立就。既长,好班马文,陶韦诗,文思水涌山出,变态天成。四方名士过门,即相与樽酒共论,穷日夜不休。或醉墨淋浪,则文章愈得意。平生以此为最乐事,俸入惟此之俱空,不留一钱。所谓文章意气之士,非耶?然其居官精宻,所至有能名。初尉西安,有囚归自郡狱,折胁死,以诬里正。初捕时殴折者,新甫计其距初捕已十六日,实则出狱而监守者殴折之,遂雪其寃。有争折膊而易骨蒸验者,骨之大小长短同众,莫能决。新甫秤其所易骨,较重一钱半,乃取丛冢中折骨私易之,尔遂辨其诬。尝摄龙游,有诉相窖者,词至再三不受,贪守无得,以为闾里灾。其后为浙西常平司従事,其长有欲献羡余四十万者,新甫力争以置社仓惠民。又有卖钱氏狱者,又力争,后使者至,卒得直。无锡县有献缺役田入和靖书堂者,又力争,役得不废。凡其切切救民,乃多类此。余故敬且爱之。自浙西同幕府,咸淳丁夘同入馆,明年同考礼部试,且官廨与连甍居,情日益亲,方期其显用于世。有忌者,俄去之,余亦随补外,遥相念也。辛未春,有诏新甫再入馆,余方喜其此行必显用,忌者又复沮其来,人多为新甫扼腕。新甫闻之泰然,无几微见顔面。未几疾革,卒于家。越壬申冬,其孤不逺二千里乞余铭。呜呼,其何忍铭?然余知新甫深,又何忍不铭?故为序次而系之铭。新甫讳鼎新,台州黄岩县人。曽祖辅,祖几,父居厚,世以儒学闻于乡。新甫生于开禧乙丑正月癸酉,甲辰嵗入太学,登丁未进士第,厯西安尉,兴国军教授,浙西提举茶盐司凖遣,改常平司凖遣,临安府学教授,除史馆检阅,主管华州西岳庙,除史馆校勘。咸淳辛未三月壬午卒,年六十七,娶郑氏。子男三人:公大、公弼、公溥,皆力学,能世其家。女二人,长适其甥袁自成,次适登仕郎陈续。孙孙男三人:汝砺、冠生、沂。生有遗文:《文说》若干卷,《诗》若干卷,《杂文》若干卷,藏于家。某年某月某日,▯县之方岩乡南奥之和尚塘。公平生文章意气如此,吏事如此。分教兴国,及教授临安府,务以义理淑士习。在史馆笔削,尤有法,声誉甚都。不料其止此也,乃铭曰:
骐骥一日千里兮,不可使代耕;鸡之司晨,旦旦兮,不可以翺翔。嗟公之气轶俗兮,落笔烂其成章;乃悉心于民隠兮,泽所至而下霶。亦既骎骎而向用兮,谁欤却之而退藏?退藏兮,积弥厚。其在后之人兮,未央。
新喻县丞修职张公墓志铭
余咸淳庚午秋护试绍兴府,初识考试官张君天瑞,闻乃翁县丞公之贤,欲见,恨未能。越三年,君忽访余抚州,则县丞已下世,乞余铭其墓。余既悲之,且以其逺来,不得辞,遂次其事为之铭。县丞讳某,字某,其先开封人,唐贤宰相讳文瓘之后,有号张三公者,又自歙之黄墩迁饶州德兴县。四传至大理评事偕家,始再兴。其长子汲,仕至殿中丞;其第三子潜,传三世生焘,仕至参知政事,諡忠定公。今县丞公则评事第二子日宣之六世孙。其曽祖名南夫,其祖名珪,其父名万中。万中赘余氏,县丞公生外家,少长力学。年二十一,荐于乡,以屡举恩,宝祐四年授迪功郎,调缙云县尉,清苦自励,一意为民。长官凡民讼多倚之,浃部使者亦剡荐诸朝。民至绘像以祠。秩满再调新喻县丞,未之官。该今上登极恩,转修职郎。俄苦风痹,咸淳七年某月某日卒于家,年七十三。公孝友忠信,且少负异才,乃五上春官不一售,非命耶?然老益坚,三对大廷,直言无忌,虽再屈不少慴。士果命所能制耶?然矫矫出仕,势如老骥方振鬛,胡遽婴疾,仅再调不果行?士亦终如命何耶?然公平生以振起家学自任,仕虽不显,而学益昌,子孙衮衮,方且代之兴,终亦非命所能制也。公娶朱氏,子四人:长即天瑞,某官;次廷瑞;次凤
译史馆校勘奉议毛君墓志铭
文章与意气之士大多疏于吏治之才,吏治之才确实优秀了,又往往缺乏高雅的风韵。我平生观察所认识的人,能兼具这两者的只有毛新甫。新甫年幼时聪敏悟性高,记忆力强,刚满十岁,科举的学业拿起笔来立刻就能完成。长大后,喜爱班固、司马迁的文章,陶渊明、韦应物的诗歌,文思如泉水涌出、山岳突起,变化形态自然天成。四方名士经过家门,就一起饮酒共同议论,穷尽日夜不停止。有时醉后墨迹淋漓,文章就更加得意。平生以此为最快乐的事,俸禄收入只为此而耗尽,不留下一分钱。所谓文章与意气之士,不正是他吗?然而他任职时精密细致,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起初任西安县尉,有个囚犯从郡监狱回来,折断肋骨而死,被诬告里正。最初抓捕时殴打致折的,新甫计算距离最初抓捕已经十六天了,实际上是出狱后监守者殴打致折的,于是洗雪了他的冤屈。有争辩折断胳膊而交换骨头蒸验的,骨头的大小长短与众人相同,不能决断。新甫称量他所交换的骨头,重了一钱半,于是从乱葬岗中取来折断的骨头私下交换,这才辨明他的诬告。曾代理龙游县事,有诉讼互相埋藏物品的,言辞反复多次不接受,贪婪的太守无所得,认为是乡里的灾祸。后来任浙西常平司从事,他的长官有想献出四十万盈余的,新甫极力争辩用来设置社仓惠及百姓。又有出卖钱氏监狱的,又极力争辩,后来使者到来,最终得以公正。无锡县有献出缺役田产进入和靖书堂的,又极力争辩,役事得以不废。凡是急切救民的事,大多像这样。我因此敬重且喜爱他。自从在浙西同处幕府,咸淳丁卯年一同进入史馆,第二年一同考核礼部试,而且官署与相连的屋檐居住,情谊日益亲密,正期望他在世上显达任用。有嫉妒他的人,不久让他离去,我也随之补任外官,遥相思念。辛未年春,有诏令新甫再次进入史馆,我正欢喜他此行必定显达任用,嫉妒他的人又再次阻止他前来,人们多为新甫扼腕叹息。新甫听说后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丝毫流露。不久病重,死在家中。过了壬申年冬,他的儿子不远二千里请求我为他写墓志铭。唉,我怎么忍心写呢?然而我深知新甫,又怎么忍心不写呢?所以为他叙述生平并附上铭文。新甫名鼎新,台州黄岩县人。曾祖父辅,祖父几,父亲居厚,世代以儒学在乡里闻名。新甫生于开禧乙丑年正月癸酉日,甲辰年进入太学,考中丁未年进士,历任西安县尉,兴国军教授,浙西提举茶盐司令差,改任常平司令差,临安府学教授,任命为史馆检阅,主管华州西岳庙,任命为史馆校勘。咸淳辛未年三月壬午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郑氏。儿子三人:公大、公弼、公溥,都努力学习,能继承家业。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她的外甥袁自成,次女嫁给登仕郎陈续。孙子三人:汝砺、冠生、沂。生前有遗文:《文说》若干卷,《诗集》若干卷,《杂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某年某月某日,〇县方岩乡南奥和尚塘。他平生文章意气如此,吏治事务如此。在兴国分教,以及在临安府教授,务求用义理教化士人习俗。在史馆删改文字,尤其有法度,声誉很好。没想到他止步于此,于是铭文说:
骐骥一日千里啊,不能让它代替耕牛;鸡司晨鸣叫,天天如此啊,不能让它翱翔。叹公的气概超越世俗啊,落笔灿烂成章;于是尽心于民间疾苦啊,恩泽所到之处如大雨滂沱。也已经渐渐趋向任用啊,是谁让他退隐藏身?退隐藏身啊,积累更加深厚。对于后来的人啊,没有尽头。
新喻县丞修职张公墓志铭
我咸淳庚午年秋天主持绍兴府考试,初次认识考试官张君天瑞,听说他父亲县丞公的贤德,想见面,遗憾未能实现。过了三年,张君忽然到抚州拜访我,此时县丞公已经去世,请求我为他写墓志铭。我既为他悲伤,又因为他远道而来,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的事迹为他写铭文。县丞公名某,字某,他的祖先原是开封人,唐代贤相张文瓘的后代,有号称张三公的人,又从歙县黄墩迁到饶州德兴县。四代传到大理评事偕家,才再次兴盛。他的长子汲,官至殿中丞;他的第三子潜,传三世生下焘,官至参知政事,谥号忠定公。现在的县丞公则是评事第二子日宣的六世孙。他的曾祖父名南夫,祖父名珪,父亲名万中。万中入赘余氏,县丞公生在母家,年少时努力学习。二十一岁,在乡里被推荐,因多次举荐的恩荫,宝祐四年授予迪功郎,调任缙云县尉,清贫刻苦自我勉励,一心为民。长官凡涉及百姓诉讼多依赖他,部使者也向朝廷推荐他。百姓甚至画像祭祀他。任期届满再次调任新喻县丞,未到任。恰逢当今皇上登基的恩荫,转任修职郎。不久患风痹病,咸淳七年某月某日死在家中,享年七十三岁。公孝顺友爱忠诚信实,且年少时负有非凡才华,却五次参加春官考试一次也不中,不是命运吗?然而年老更加坚定,三次面对朝廷,直言无忌,虽然两次落第也不畏惧。士人的命运果真能被控制吗?然而他傲然出仕,气势如老马刚要振奋鬃毛,为何突然患病,仅仅两次调任未能成行?士人最终又能奈何命运呢?然而公平生以振兴起家学为己任,仕途虽然不显达,但学问更加昌盛,子孙众多,正将代替他兴盛,终究也不是命运所能控制的。公娶朱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天瑞,某官;次子廷瑞;次子凤
孙,以后外氏;次龙孙,以后胡氏。女一人,嫁迪功郎衢州西安县尉赵必煛。孙男四人:史老禅孙【阙】
译孙,娶外氏为妻;次子龙孙,娶胡氏为妻。女儿一人,嫁给迪功郎衢州西安县尉赵必煛。孙子四人:史老禅孙【缺】
祖德,某年某月某日,葬公姜坞先茔之。
旁有诗文数百篇藏于家铭曰
水万折,势必东;时细流忽混,同山蜿蜒起复歇。脉隠隠为四列,唐宰相伟张公,迨我宋,绵无穷。嗟县丞,命虽啬,学益昌;耿不息,续既往,开方来,何可量于休哉!
陆大博墓志铭
国家设科,发防正,以伸天下敢言之气。一有拘忌,有司反先喑无声。嘻,可叹!已然于斯时也,有能独谔谔其间,岂不诚竒士哉?绍兴间,秦桧之当国,有司无敢言时事,高彦先独昌言之。宝祐间,丁子万当国,有司又不敢问天下事,陆先生又独昌言之。皆所谓竒士也。然秦丞相当国久,髙彦先被竒祸;丁丞相不旋踵败,陆先生竟获免。士固有幸不幸欤?然髙彦先虽被祸,后数十年,朱文公出为请赠典于朝,庙食岿然至今,凛凛有生气。陆先生虽免祸当时,独大参陈公韡目击其事而荐奬之。公殁今将二十年,未有继之发明者,果孰为幸不幸欤?然君子为世道虑,宁愿其为陆先生矶激方露,已平流漫无迹,不愿其为髙彦先孤标杰出于繁霜夜零之余也。余故于陆先生之事重有感。先生早入太学,每试必第一,声名卓立,流辈天下争诵其文,如快覩翔鸾竒瑞,余尤所酷嗜之。谓先生之文旷世不一见,所谓读其防,知其必能措置天下大事者,而恨未得望下风。嵗在辛未,余守抚州,正先生寓里,喜而亟造其庐。则先生久已困目眚,然闻其议论之宏伟,骇其记诵之如流,尚犹峥嵘当世者莫及也。信竒士矣。抚州适嵗祲,赈救之方多所见教。已而余叨除常平使者,又除提点刑狱,凡民情风俗之要,见教尤悉,非畴昔究心当世之务者不及此也。益信其竒士矣。未几,先生俄不疾而化,余哭之哀。及余东归,其孤追及余江东道上,乞余铭,余不忍辞也。行次黄竹丛旅舍,即次其事而铭之。先生讳鹏升,其先山隂人,曽祖宪迁芜湖,祖宗周迁盱江,父守谦赠宣教郎,始迁临川,先生遂为临川人。登淳祐七年进士第,调全州州学教授,摄静江府兴安县,再调福建转运司干办公事,除国子録,迁太学博士,以疾丐外,添差通判潭州,寻丐祠,凡四任主管仙都观。以终其在全州创立小学,増辟湖湘书院,讲切义理,无虚日,有讲贯集,至今行湖湘间。其在兴安,剔蠧弊,推豪强,寛租赋,凡吏胥久例白纳钱,悉除之。是行也,虽勉为胡公颖,数月留,而田里至今有遗爱。其在福建诸郡,累年之讼,拟决一空。其在朝,六馆交贺,得明师。其奉祠而归,尚能训其里以孝弟忠信,户外之屦常满。先生虽以疾不及尽用于世,其随寓而行,每如此。使其获尽用,当何如哉!先生性资坦夷而质直,行已有法度,与朋友交尽信,邻里有急难,力贫给助,不遗力。自十二三入乡校,诸老先生已惊异其文。少长力学,经史诸子,以及天文地理度数律厯之学,靡不精究。平生著述甚富,戊午校三山閧场者掠之无存。今存于家者惟《大学》《中庸》《春秋》讲义。先生生于开禧丁夘五月甲午,卒于咸淳癸酉正月癸未,年六十七。积阶至朝奉郎,娶冯氏,封安人。生男三人:长钦祖,将奏补遗泽;次扬祖先卒;次荣祖。男孙二人:芑孙、菜孙。是年十二月庚申,葬先生于临川新丰乡白杨寺之原。呜呼!天生一代竒士,而乃止于此耶?铭曰:
谓天无意兮,赋才何优?谓天有意兮,曷命不侔?英灵虽返于山川兮,精忠尚凛凛于斗牛。防复钟为人杰兮,开世道之休。
赵奉议墓志铭
天祐我宋,皇族盛大满天下。其家于信之铅山者,自少▯讳士初始。少▯为太宗皇帝五世孙,其先四世皆封汉王。少▯始以德齿俱尊,首知西外宗正。生子八人,皆擢进士第。有讳不迹者,尤知名,仕至华文阁待制,累赠银青光禄大夫。光禄生朝请大夫讳善【阙】知临江军,赠奉直大夫。奉直之子,是为奉议讳汝瀁,字文浩,性坦夷无城府,笃学能诗文,髭髯秀美。与人交笑语出肺肝,而居官谨宻,所至有能名。初尉定海,制置使顔公颐仲属开河
译祖德,在某年某月某日,将您安葬于姜坞的祖坟之中。
旁边有数百篇诗文藏于家中,铭文说:
水流千回百转,其势必定向东;细小的溪流忽然混浊,与山势蜿蜒起伏,时断时续。地脉隐隐分为四列,唐代宰相张公伟业显赫,直到我们宋朝,绵延无穷。唉,县丞啊,虽然命运吝啬,但学问更加昌盛;刚正不阿,继承过去,开创未来,这福泽怎能估量呢!
陆大博墓志铭
国家设立科举,选拔正直敢言之士,以伸张天下敢于直言的气概。一旦有所顾忌,官员反而先沉默无声。唉,可叹!既然到了这种时候,有人能独自刚直地议论朝政,难道不是真正的奇士吗?绍兴年间,秦桧当权,官员们不敢议论时事,只有高彦先独自大声直言。宝祐年间,丁大全当权,官员们又不敢过问天下大事,陆先生又独自大声直言。他们都是所谓的奇士。然而秦丞相当权时间长久,高彦先遭受奇祸;丁丞相很快败落,陆先生最终得以幸免。士人本来就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吗?然而高彦先虽然遭受祸患,几十年后,朱文公出面为他向朝廷请求追赠典仪,他的庙食至今依然巍然屹立,凛凛有生气。陆先生虽然当时免祸,只有大参陈公韡亲眼目睹他的事迹并推荐奖赏他。陈公去世至今将近二十年,没有继承他并阐发先生事迹的人,究竟谁才是幸运与不幸呢?然而君子为世道考虑,宁愿像陆先生那样,刚露锋芒便已平息,漫无痕迹,也不愿像高彦先那样,在繁霜夜降之后孤标杰出。所以我对于陆先生的事迹深有感慨。先生早年进入太学,每次考试必定第一,声名卓著,同辈人争相诵读他的文章,如同亲眼看见飞翔的鸾鸟和奇异的祥瑞,我尤其酷爱他的文章。认为先生的文章旷世难见,所谓读他的文章,就知道他一定能处理天下大事,却遗憾未能拜见。辛未年,我任抚州太守,正值先生寓居故里,欣喜之下急忙拜访他的住所。此时先生早已因眼疾困扰,但听他议论宏伟,惊讶于他记忆背诵如流水般流畅,依然峥嵘出众,当世无人能及。确实是奇士啊。抚州恰逢灾年,赈灾救荒的方法多受他指教。不久我受任常平使者,又任提点刑狱,凡是民情风俗的关键之处,他指教得尤其详尽,这不是过去专心研究当世事务的人所能达到的。更加相信他是奇士了。不久,先生突然无病而逝,我悲痛地哭祭他。等我东归时,他的孤儿在江东道上追上我,请求我为他写墓志铭,我不忍心推辞。行至黄竹丛旅舍,便记录他的事迹并写下铭文。先生名鹏升,祖先是山阴人,曾祖宪迁居芜湖,祖宗周迁居盱江,父亲守谦被追赠为宣教郎,开始迁居临川,先生于是成为临川人。淳祐七年考中进士,调任全州州学教授,代理静江府兴安县事,再调任福建转运司干办公事,授任国子录,升任太学博士,因病请求外放,添差通判潭州,不久请求主管祠禄,共四次主管仙都观。他在全州创立小学,增辟湖湘书院,讲论切磋义理,没有虚度时日,有《讲贯集》,至今在湖湘间流传。他在兴安,剔除弊端,抑制豪强,宽减租赋,凡是吏胥长期惯例私自收取的钱款,全部废除。这次任职,虽然勉强为胡公颖停留数月,但乡里至今仍有他的遗爱。他在福建各郡,多年积压的诉讼,判决一空。他在朝廷,六馆交相庆贺,得到了明师。他奉祠归乡,还能以孝悌忠信训导乡里,门外鞋履常满。先生虽然因病未能完全施展于世,但他随寓而行,每件事都如此。假使他得以完全施展,会怎样呢!先生性情坦荡而质朴正直,行为有法度,与朋友交往尽信,邻里有急难,尽力贫困资助,不遗余力。从十二三岁进入乡校,各位老先生已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异。年少时努力学习,经史诸子,以及天文地理、度数律历之学,无不精研。平生著述丰富,戊午年校勘三山考场时被掠走无一留存。现在家中保存的只有《大学》《中庸》《春秋》讲义。先生出生于开禧丁卯五月甲午,去世于咸淳癸酉正月癸未,享年六十七岁。累积官阶至朝奉郎,娶冯氏,封为安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钦祖,将奏补遗泽;次子扬祖先去世;三子荣祖。有两个孙子:芑孙、菜孙。这一年十二月庚申,将先生安葬于临川新丰乡白杨寺的原野。唉!上天造就一代奇士,却只到此为止吗?铭文说:
说上天无意吧,赋予的才华为何如此优秀?说上天有意吧,为何命运如此不匹配?英灵虽然回归山川,精忠尚凛凛于斗牛星宿。何时再钟灵为人杰,开启世道的福泽。
赵奉议墓志铭
上天保佑我宋朝,皇族盛大遍布天下。其中居住在信州铅山的,从少师讳士初开始。少师是太宗皇帝的五世孙,他的前四代都被封为汉王。少师开始以德行和年龄尊贵,首先担任西外宗正。生了八个儿子,都考中进士。有个叫不迹的,尤其知名,官至华文阁待制,累赠银青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生了朝请大夫讳善【缺】,任临江军知军,追赠奉直大夫。奉直大夫的儿子,就是奉议讳汝瀁,字文浩,性情坦荡没有城府,笃信好学能写诗文,胡须秀美。与人交往笑语发自肺腑,而做官谨慎周密,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起初任定海县尉,制置使颜公颐仲嘱托他开河
渠六十里,以避江涛之险,民不扰而利无穷。定海旧多冦,公设方略,捣其穴,捕获甚众,且请止戮其为首者。制置使大喜,上其功,公以改合入官,为奉新县丞,摄其邑事,赈荒多所全活。民谓公生佛,丞无防事已三十年。公捐俸一新之,秩满知南城县。防郡家督赋急,公委曲与百姓约一以信应之,民用以安。盗发南丰郡以属公,公尽释其胁従人,尤德之。通判镇江府,在总领所治下旧苦煎熬,公至处之裕然。迁通判建昌军,摄军事,值水后盗起,公镇抚不遗力。忌者反以为言,公遂杜门不复出仕,自号假庵,读书养性,终其身。其习熟于世德者,为何如?使公得尽其用,其増光前文人,当何如哉?然时行时止,存其在我。若益长蔚乎本支之相扶,讵易量也耶?公少学于华容丞王子明,子明既死,公出仕若满解而归,必酹其墓,世多其厚德。居乡多义举,轻财乐施,平生处事一断于理,无迟疑二三。以至疾革尚手挥白扇,精神洒然,家事无大小区处悉定,书之册而卒。时咸淳九年五月七日也,得年六十有七。娶周氏从姑之女也,继张氏忠定公孙,继朱氏晦庵先生孙,俱赠孺人。男三人,长崇荄,修职郎瑞金县丞;次崇□,漕贡进士以后其弟汝▯;次崇朴。女四人,崇昭适其甥张庭兰,崇贵适三请乡贡进士上官万。里崇庆未行,余尚幼,孙男三人:必燐、必□、寅僧。必□为堂侄,全州通判崇柱之后。是年某月某日,▯公西乡招善都之长生坂。公所预卜也。铭曰:才之优,足以行;德之优,退而藏。存者长,家其昌;支之茂,本之强。
译开凿六十里河道,以避开江涛的险恶,百姓不受惊扰而利益无穷。定海过去多盗寇,公制定策略,捣毁他们的巢穴,捕获很多,并且请求只诛杀为首的人。制置使非常高兴,上报他的功劳,公因改任合入官,担任奉新县丞,代理该县事务,赈济灾荒救活很多人。百姓称公为活佛,县丞衙门没有防备事务已经三十年。公捐出俸禄重新修缮,任期届满后任南城县知县。防郡官府催缴赋税紧急,公委婉地与百姓约定一律以诚信应对,百姓因此安定。南丰发生盗案,郡府交由公处理,公全部释放被胁迫的人,他们特别感激他。任镇江府通判,在总领所管辖下过去苦于煎熬,公到任后处理得从容宽裕。升任建昌军通判,代理军政事务,正值水灾后盗匪兴起,公镇抚安抚不遗余力。嫉妒他的人反而进谗言,公于是闭门不再出仕,自号假庵,读书修养心性,直至终身。他熟习于世德的人,是怎样的呢?假如公能充分发挥才能,他增添前代文人的光彩,会怎样呢?然而时势运行或停止,在于我自己。如果更加茂盛地扶持本族宗支,难道容易估量吗?公年轻时在华容丞王子明门下学习,王子明死后,公出仕或任期届满归来,必定祭奠他的墓,世人多称赞他的厚德。在乡里多做义举,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平生处理事情一律依据道理,没有迟疑反复。直到病重时还手挥白扇,精神清爽,家事无论大小都安排妥当,记录在册后去世。时间是咸淳九年五月七日,享年六十七岁。娶周氏,是从姑的女儿,继室张氏是忠定公的孙子,继室朱氏是晦庵先生的孙子,都追赠孺人。儿子三人,长子崇荄,修职郎瑞金县丞;次子崇□,漕贡进士后来由其弟汝〇继承;三子崇朴。女儿四人,崇昭嫁给外甥张庭兰,崇贵嫁给三请乡贡进士上官万。崇庆尚未成行,我还年幼,孙子三人:必燐、必□、寅僧。必 □是堂侄,全州通判崇柱的后代。这年某月某日,〇公安葬在西乡招善都的长生坂。这是公预先占卜选定的。铭文说:才能优秀,足以施展;德行优秀,退隐藏身。存留的长久,家族昌盛;宗支繁茂,根本强大。
艾隠先生林君墓志铭
宝祐乙夘嵗,余应乡书,闻有髙才卓识持衡风帘间者,是为林君桂发,而未果识也。余既窃第归,君来从事府幙,一见如平生欢,而末由欵诲,益也。后四三年,再防君吴门,与语夜参半,君衮衮谈古今,析义理,如倾河汉,不可休,知其学必有自来,而未能悉也。自是每见闽之士,必问君家世,皆言君艾隠先生之子,艾隠古学古心,超然不与世接。君亦刻厉先志,坐是偃蹇于世,余于是益敬之慕之。又十年,余归自江西,君适从事沿海制司之幕,因得请问艾隠先生详委。君乃愀然言曰:「宦游日久,先君墓犹未铭,正欲以属之子。」余谢不能再三,明日以其状来,又辞至再三,皆不获,乃敬为叙其事而次之。先生讳守道,字守一,自孩提已嶷然不羣,耻与羣儿弄。十嵗失怙恃,卓有大志,刻苦读书,蚤工诗赋。年十五即叹曰:「破碎非吾学也。」改学经,又叹曰:「破碎犹吾前日诗赋也。」改従晦庵先生游,愿闻大道之要,裹粮束书,至中途闻晦庵计而返,慨然闭户力学,精思家践,如及考亭之门焉。夫世之士,生而读书,即以科举为的,既得之矣,即复浑浑利禄场,至老死不知省。其或能付得失于分定,知义理为先务,又必得大儒为依归,开其所従入之门,而塞其所不必由之途,然后知自拔于流俗。如先生幼孤自奋,以词赋破碎不为,而改经学,又以经义亦害道不为,而改求大儒为之师,求之师不偶,复归而求之有余师。譬之于水,万折必东,不极不止,非大丈夫而能尔哉?然则先生之视势利为何如矣!性刚直,每面折人过,乡闾多畏惮,不敢为非。盖其修身践言,所以率先人者深也。能豪饮,饮至数斗不乱,吟笔天成,辄出人意表。尝独行防思,忽有所得,大笑声振山谷,此皆竒气之所发见,而世莫测也。然则使先生而获遇于世,又当何如矣!家贫仅终伏腊,而赋佃租。特寛不择美恶、燥湿,辄槩入乡。父老以此德之。桂发捧乡书至讙,以为积德之报,而不知此于先生未足窥毫末也。呜呼!士患为科举累,不志于道耳;而先生志于道矣。士志于道,患质弱不足于用耳;而先生有竒气矣。士有竒气,患脱畧细行与人或少恩耳;而先生于乡曲细弱尽情矣。然犹卒不一遇于世,此命也,于君何有?而以得于外者为轻重哉?然亦安有积之厚者发不▯而必于其身也哉?先生之先出比干,比干以谏死,其子坚避难长林山,因以林为氏。武王封坚清河,林放从祀先圣,封清河伯,盖袭坚之旧。如雍、如楚、如不狃,皆以名节见《春秋左氏传》。故春秋时林氏惟鲁为盛。其后林禄从晋元帝渡江,遂为江南人。禄十一世孙孝宝守泉州,又为闽人。唐僖宗干符二年,有先辈公自闽擢进士第,与衙推公兄弟竝兴,子孙蕃衍,故自唐以来林氏又惟闽为盛。至昭宗朝,有光州之固始林氏随王潮兄弟王闽者,实在先辈公既显之后,人先生别族尔。先生之父讳晞顔,祖讳顺夫,尝以三舍法升上庠。曽祖讳团。先生生于某年某月,以端平元年十二月晦日夙兴盥颒,不疾而逝,年若干。淳祐元年十一月望,葬茶溪之南。娶陈氏,方窆▯时,陈氏犹在,诸孤不忍预死其亲,不并为陈氏祔穴。陈氏卒,又不忍穴先生墓傍,遂起义别葬。子男三人:宗旦、如坦,皆有文名。桂发受业晦庵之门人信斋杨公复,以继先志登丁未进士第,今以沿海制司干办公事,秩满赴班。孙男四人:曰略、曰拓、曰抃、曰玉芝。玉芝入太学,桂发子也。孙女万全。先生多遗稾,庚子【阙】多不存,存者若干卷藏于家。晚犹嗜《易》,积十年【阙】卦义,濵死尚吟诵不辍。易箦置《易》床头,铭曰:
于戏!此艾隠先生林公之阡。艾隠,贵不以爵,寿不以年。世有贵且寿于艾隠,未必如艾隠之家之能世其贤。然则方来者,其可量耶?于斯乎,可以观天。
处士张君孺人林氏墓志
士非少长卓立,必既逹而后黾勉于善者,虽贤不得称素行也。士非父母俱贤,必从师而后训迪
译艾隠先生林君墓志铭
宝祐乙卯年,我参加乡试,听说有一位才识高超、在考场中主持评判的人,这就是林君桂发,但未能结识。我考中进士回家后,林君来担任府衙幕僚,我们一见如故,像老朋友一样欢欣,但没能深入请教,更加遗憾。过了四三年,再次在吴门遇见林君,与他交谈到半夜,林君滔滔不绝地谈论古今,剖析义理,如同银河倾泻,停不下来,我知道他的学问一定有渊源,但未能完全了解。从此每次见到福建的士人,必定询问林君的家世,都说林君是艾隠先生的儿子,艾隠先生具有古学和古道,超然脱俗,不与世俗交往。林君也刻苦磨砺先人的志向,因此仕途坎坷,我于是更加敬重和仰慕他。又过了十年,我从江西回来,林君正好在沿海制置使司担任幕僚,因此得以详细询问艾隠先生的事迹。林君于是神色凝重地说:“在外做官久了,先父的墓还没有铭文,正想托付给你。”我多次推辞,第二天林君带着行状来,我又推辞多次,都不被允许,于是恭敬地叙述他的事迹并撰写铭文。先生名守道,字守一,从小就不合群,以和孩子们玩耍为耻。十岁父母双亡,志向远大,刻苦读书,早年擅长诗赋。十五岁时就感叹说:“支离破碎不是我的学问。”改学经学,又感叹说:“支离破碎还像从前诗赋一样。”改而跟随晦庵先生学习,希望听闻大道的要领,带着干粮和书籍,走到中途听说晦庵先生去世就返回,感慨地闭门力学,精思践行,如同到了考亭的门下。世上的士人,生来读书,就把科举作为目标,考中后,就浑浑噩噩在利禄场中,到老死都不知道反省。有的人能把得失看作命中注定,知道义理是第一要务,又必须得到大儒作为依靠,打开入门的门径,堵塞不必走的道路,然后才知道自拔于流俗。像先生幼年孤苦自我奋发,认为词赋支离破碎不做,改学经学,又认为经义也害道不做,改而寻求大儒作为老师,寻求老师不顺利,又回来寻求有余的老师。好比水,万折必向东,不到极点不停止,不是大丈夫能做到这样吗?那么先生看待势利是怎样的呢!性格刚直,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乡里多畏惧他,不敢做坏事。大概他修身践行,所以率先示范乡人很深。能豪饮,喝到几斗不醉,吟诗作赋天成,往往出人意料。曾经独自行走沉思,忽然有所领悟,大笑声震山谷,这都是奇气的表现,世人无法测度。那么如果先生得到世人的赏识,又会怎样呢!家贫仅能终了祭祀,却宽免佃租。特别宽厚不择美恶、燥湿,一概纳入乡里。父老因此感激他。桂发捧着乡试文书来到欢呼,认为是积德的回报,而不知道这在先生身上不足以窥见毫末。唉!士人担心被科举拖累,不志于道罢了;而先生志于道了。士人志于道,担心资质弱不足以用罢了;而先生有奇气了。士人有奇气,担心脱略细行与人或少恩罢了;而先生在乡里细弱处尽情了。然而最终不被世人赏识,这是命运,对林君有什么影响?而以得到外物为轻重吗?然而哪有积累深厚者不发而必在其身呢?先生的祖先出自比干,比干因谏而死,他的儿子坚避难长林山,因此以林为氏。武王封坚于清河,林放从祀先圣,封为清河伯,大概继承坚的旧业。如雍、如楚、如不狃,都以名节见于《春秋左氏传》。所以春秋时林氏只有鲁国最盛。后来林禄跟随晋元帝渡江,于是成为江南人。禄十一世孙孝宝守泉州,又成为闽人。唐僖宗干符二年,有位先辈公从闽中擢进士第,与衙推公兄弟并兴,子孙繁衍,所以自唐以来林氏又只有闽中最盛。到昭宗朝,有光州固始林氏跟随王潮兄弟王闽的,实在在先辈公显贵之后,是先生别族。先生的父亲名晞颜,祖父名顺夫,曾经以三舍法升上庠。曾祖父名团。先生生于某年某月,在端平元年十二月晦日早起洗漱,不疾而逝,年若干。淳祐元年十一月中旬,葬于茶溪之南。娶陈氏,刚下葬时,陈氏还在,孤儿不忍心预先让母亲死,不并为陈氏合葬。陈氏死后,又不忍心在先生墓旁开穴,于是另立义冢别葬。儿子三人:宗旦、如坦,都有文名。桂发受业于晦庵的门人信斋杨公复,继承先志登丁未进士第,现在以沿海制置使司干办公事,任期届满赴任。孙子四人:曰略、曰拓、曰抃、曰玉林。玉林入太学,是桂发的儿子。孙女万全。先生多遗稿,庚子【阙】多不存,存的若干卷藏于家。晚年仍嗜《易》,积十年【阙】卦义,濒死尚吟诵不辍。临终放置《易》在床头,铭文说:
唉!这是艾隠先生林公的墓道。艾隠,贵不以爵位,寿不以年岁。世有贵且寿于艾隠的,未必如艾隠之家能世其贤。那么将来的人,可以限量吗?在这里,可以观天。
处士张君孺人林氏墓志
士人不是少长卓立,必定既达而后勉力于善的,虽然贤不得称素行。士人不是父母俱贤,必定从师而后训迪
于善者,虽美质未必能少长卓立也。嘉熙庚子夏,余读书邦庠,同舍张君泽民,时年犹未弱冠,每晚凉新浴,众方散步清谈,泽民独日诵古文,不少休。平居非公堂讲肄,足迹未尝出戸限。余以是敬其少长能卓立,知其必有自来者。已而泽民冠乡书,入太学,擢进士第,厯官所至称才能,人人诵其父母之贤能教子。余虽独知之早,反以官牒差池,未果登堂以拜。岁在戊辰,始获同官中都,亟欲往拜之,则其父已下世,其母亦已老且病。余悲之。未几,余补员外丞以出,泽民亦随以母丧归,余又重悲之。越六年,泽民俄以其父处士及其母孺人状来属余,并为铭。余以畴昔所向往,不得辞。处士讳该,字子博,庆元府象山县人,本姓盛氏,张之出也。以盛之治命,后舅氏始姓张。父曰▯,大父曰珍,世有隠德。孺人讳慈午,姓林氏,同里人,世与张氏俱乡称善人者也。处士赀产悉以逊诸兄,孺人替送唯谨。处士母老,奉菽水尽欢;孺人顺承唯谨。处士居乡急义,有患难必竭力扶援,孺人叶助唯谨。泽民读书,处士课其程,孺人躬缉绩,甲夜分灯。泽民从师,处士竭其赀,孺人早夜预备其女装。泽民荐于乡,处士曰:「书不负人,汝毋得负书。」泽民及第归,孺人曰:「恨汝父不及见。」其母负父训如其生。及迎养孺人,东嘉闻一施董声为愀然不乐,及其子为百姓雪死寃于臬事司,人或危之,孺人乃大喜曰:「汝父亦慰九泉矣。」盖其同心同德有如此。泽民在上庠,援恩典乞双封二亲,命将下。处士先没,孺人独拜命。处士以淳熙戊申八月十有一日生,淳祐辛亥十月二十有一日卒,享年六十有四。孺人生于淳熙丙午之八月二十有八日,卒于咸淳戊辰之十有一月朔,寿乃至八十。有三心同,德同,而命不同。泽民与人言,未尝不堕泪。然处士、孺人之俱以贤称者,心也,德也,命在天者,岂所计耶?泽民家伏腊初,仅仅足自。泽民防勲场屋,遂贫。自泽民登仕途,益贫。尝调建康府理曹,贫不能将母,不敢行。京尹尚书潜公闻其贤而念之,礼致之幙下。孺人竟卒于京,又贫无以为丧,凡棺椁衣衾皆潜公赙给之。潜公爱贤锡类之仁,于是为不可及。而泽民夙受父母训,家庭之行益修,取重当世,其贤又何如也?处士生二男,长栩孙早世,次润孙即泽民。今以法从讳,贤交荐为绍兴府诸暨县。女二人,长适舒祥卿,次适徐祥发。孙男五人,女一人未行。处士以寳祐甲寅十有一月甲申葬县之政实乡西冈。孺人以咸淳己巳十有一月庚申祔其兆。甲戍十月始得砻石,请铭。铭曰:
译对于善良的人,即使有美好的资质,也未必能在年少时就卓越出众。嘉熙庚子年夏天,我在州学读书,同宿舍的张君泽民,当时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每当傍晚凉爽刚洗完澡,众人正散步清谈,泽民却独自诵读古文,不停歇。平时除非去公堂听讲学习,他的足迹从未跨出过门槛。我因此敬重他年少就能卓越出众,知道这一定有他自身的缘由。不久,泽民在乡试中名列前茅,进入太学,考中进士,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称赞他有才能,人人都颂扬他父母的贤德善于教子。我虽然早就独自了解他,却因官职调动不顺,没能登门拜见。戊辰年,我才得以和他同在京城做官,急切想去拜见他,但他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已年老多病。我为此感到悲伤。没过多久,我补任员外丞外调,泽民也随母亲丧事回乡,我又为此深感悲痛。过了六年,泽民忽然拿着他父亲处士和母亲孺人的行状来嘱托我,请求一并撰写铭文。我因为往昔的仰慕,不能推辞。处士名该,字子博,是庆元府象山县人,原本姓盛,是张氏的后代。因为盛家的遗命,后来跟随舅父家才改姓张。父亲名〇,祖父名珍,世代都有隐德。孺人名慈午,姓林,是同乡人,世代与张氏一起被乡里称为善人。处士把家产全部让给兄弟们,孺人协助送别非常谨慎。处士母亲年老,他奉养饮食使其尽情欢乐;孺人顺从侍奉非常谨慎。处士在乡里急公好义,有人遭遇患难必定竭力扶持援助,孺人协助配合非常谨慎。泽民读书,处士督促他的进度,孺人亲自纺织,深夜时分灯。泽民跟随老师学习,处士耗尽家财,孺人早晚预备他的衣物。泽民被乡里推荐,处士说:“书不会辜负人,你也不要辜负书。”泽民考中进士回来,孺人说:“遗憾你父亲没能见到。”他的母亲背负父亲的教诲如同他还在世一样。等到迎养孺人,东嘉听说施董声因为愀然不乐,等到他的儿子在臬事司为百姓洗雪死冤,有人担心他,孺人却大喜说:“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欣慰了。”大概他们同心同德就是这样。泽民在太学,援引恩典请求双封双亲,诏命将要下达。处士先去世,孺人独自拜受诏命。处士生于淳熙戊申年八月十一日,死于淳祐辛亥年十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四岁。孺人生于淳熙丙午年八月二十八日,死于咸淳戊辰年十一月初一,寿命达到八十岁。两人有三心相同,德行相同,而命运不同。泽民与人交谈,没有不流泪的。然而处士、孺人之所以都被称为贤德,在于心,在于德,命运在天,哪里是所能计较的呢?泽民家祭祀之初,仅仅够自给自足。泽民在科举考场失利,于是贫困。自从泽民步入仕途,更加贫困。曾经调任建康府理曹,因为贫困不能携带母亲,不敢赴任。京尹尚书潜公听说他的贤德而思念他,以礼聘请他到幕府。孺人最终在京师去世,又因为贫困无法办理丧事,凡是棺椁衣衾都是潜公资助提供的。潜公爱贤惠及亲属的仁德,在这件事上可谓无人能及。而泽民早年接受父母教诲,家庭中的行为更加修善,被当世看重,他的贤德又怎么样呢?处士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栩孙早逝,次子润孙就是泽民。现在因为法从的忌讳,贤交推荐他担任绍兴府诸暨县官。女儿两个,长女嫁给舒祥卿,次女嫁给徐祥发。孙子五个,孙女一个尚未出嫁。处士在宝祐甲寅年十一月甲申日葬在县城政实乡西冈。孺人在咸淳己巳年十一月庚申日合葬在他的墓旁。甲戌年十月才开始打磨石碑,请求撰写铭文。铭文说:
父知教子矣,母或掩其非,母贤矣。非父之甚盛德,孰与开其基?惟兹同德兮,其合自天。积庆于家兮,洪河之源。生不同封兮,燎黄其骈。生不同寿兮,铭同万年。
余夫人墓志铭
庆元府旧有讷庵先生余君,以经学教授闾里,従之者数百人,后多出爲名卿才士。余生也晚,犹幸得师其门人宗学谕王公贯道,因亦得窃闻先生绪论,及识其子余君子容,与其外孙薛君漫翁。时端平三年丙申嵗春也,去之三十有八年,嵗在甲戌。余以奉祠里居,漫翁忽衰绖踵门而告曰:「悲矣,讷庵余先生之后尽矣!吾舅子容久已死,今吾母又死。吾母而不为之志,世无复有知余氏者矣。且吾母虽妇人,其行有足称者。年二十五始嫁,嫁二年即寡,家贫未有子,势不可一朝居。吾母泣曰:『使我不此守,薛氏之鬼馁矣。』立之子,誓弗去。未几,讷庵门人有擢第归求昏者,母曰:『孀居命也,否者吾夫不死矣。』有劝者曰:「今嫁嫁官人,非前比也。」母曰:「不得为官人妻,亦命也,否者吾夫当擢第矣。」余闻漫翁言而悲之,为次其事而志之。余氏世为鄞县人,父端臣,太学生,讷庵先生也。夫薛与之,故衡州使君某诸孙也。子璡,进义校尉,许浦都统司计议官,即漫翁也。夫人有明识,幼能诵《论语》《孟子》,年十二能助其母理家政,及力贫居寡,奉祭祀,睦姻族,教子读书,井井就条,有男子所不如。其生以绍兴甲寅,享年八十一,以咸淳十年二月八日卒,是年十二月四日葬清道乡潘防,即其夫薛君墓侧。孙男三人:真老、妙老、观老,则为叔父后。孙女二人,皆未行。初,漫翁困场屋,游淮堧,得勇爵归,夫人却不受拜,曰:「我之所以望汝者,岂在此也?」漫翁自是益感厉,思有以酬夫人素志。命犹未偶,风木之悲已及。漫翁为余言至此,泣数行下。余闻其言益悲曰:「是岂容不铭也耶?」孀居者多矣,夫人独食贫誓死者五十有五年,其节何如也?不更二夫者有矣,夫人以其夫不得官,不忍改适。他人之有官,其识何如也?母冀其子之贵宜矣,夫人不悦其子以他途进,必欲其以儒学进其志又何如也?是皆可铭也,而岂容不铭也耶?铭曰:
少壮婺居,操冰雪兮,教子诗书,志金鐡兮,呜呼,兹其为名父之女欤?庶几乎烈兮。
孙承节墓志铭
杜牧自撰墓志,既没未有改为之者也。程太中自譔墓志,殁而填实卒葬嵗月者,治命也。余乡有承节郎监镇江府丹徒镇孙君,亦自譔墓志而殁。其所亲孙君某,致其子鸣道之言,乃属余更为之。余再三谢不可。方君曰:「杜牧、程太中文行昭当时,其所自述乃皆平平,此人之所共信,则因而用之可也。今承节君坎埳平生而髙自称誉,傥亦因而不改,将谁其信之也?」余曰:「固也,然自所志不用而改属之他人,承节有灵,其谓何?且余与孙君无一日雅故,而辄更其所自志,果足以契其防防之心否也?」辞又再三不获,则亦惟取其所自志者而列之。君之自志曰:「宋有不羁之士,曰孙福翁,其字叔和,世为庆元府慈溪县黄鄮人。年十余嵗,通九流,应科举不偶,退而编三皇五帝而下,迄于五代,名曰《野史纂》。无极太极以来至于时政,名曰《墨兵録》。天地事物之变及乎品彚流形,名曰《繁露》,凡百二十卷。他作亦百二十卷。壮而抱剑游四方,上督视史公筹边十防,调以归州巴东尉,笑而去之。归而读佛氏所谓大藏经,又悉加之纂注,梦游香醉山,因自号香醉山人。大悟生死法,常谓人曰:「甚或大素氏之不仁也,劳我以生生,不足恃;逸我以死死,其止止。生本无生,安得有死?」年既七十,乃雕辞斧语,立石隧前,慨然长喟曰:「地与天相轧,火与风相射,四海九州,太虚中一微尘耳,安知其朽不朽哉?」凡皆孙君自志之畧如此。越两年乃卒,实咸淳八年除夕,年七十二。咸淳十年除日,葬黄鄮之盛山。父名微云,熙丰间参政,名固之后。孙君谓其精于易,预知孙君生为异人者也。子男五人某,
译父亲知道教导儿子了,母亲却有时掩盖他的过错,这是母亲的贤德。如果不是父亲有非常盛大的德行,谁能开创这样的基业?只有这同心同德啊,他们的结合是上天注定的。在家中积累福庆啊,如同洪河的源头。生前没有一同受封啊,死后同穴合葬。生前没有一同长寿啊,但名字将一同铭刻万年。
余夫人墓志铭
庆元府旧时有讷庵先生余君,凭借经学在乡里教授,跟随他学习的人有几百人,后来大多出任名卿才士。我出生得晚,还幸而得以拜师于他的门人宗学谕王公贯道,因此也能私下听闻先生的遗论,并结识了他的儿子余君子容,以及他的外孙薛君漫翁。当时是端平三年丙申年的春天,距离讷庵先生去世已有三十八年,那年是甲戌年。我因为奉祠在乡里居住,漫翁忽然穿着丧服登门告诉我:“可悲啊,讷庵余先生的后代断绝了!我的舅舅子容早已去世,现在我的母亲又去世了。如果不为我的母亲写墓志铭,世上就没有人再知道余氏了。况且我的母亲虽然是妇人,她的品行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她二十五岁才出嫁,嫁了两年就守寡,家里贫穷还没有儿子,形势不容许她一天停留。我的母亲哭着说:‘如果我不在此守节,薛家的鬼魂就要挨饿了。’于是立了儿子,发誓不离开。不久,讷庵的门人中有考中功名回家求娶的,母亲说:‘守寡是我的命运,否则我的丈夫就不会死了。’有人劝她说:‘现在嫁给做官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母亲说:‘不能做官人的妻子,也是命运,否则我的丈夫就该考中功名了。’我听了漫翁的话感到悲伤,于是记录他的事迹并写下这篇墓志铭。余氏世代是鄞县人,父亲端臣,是太学生,也就是讷庵先生。丈夫薛与之,是已故衡州使君某人的曾孙。儿子薛璡,官职是进义校尉,许浦都统司计议官就是漫翁。夫人有明智的见识,小时候能背诵《论语》《孟子》,十二岁就能帮助母亲料理家政,等到家境贫寒守寡时,供奉祭祀,和睦姻亲族人,教儿子读书,井井有条,有男子都比不上的地方。她生于绍兴甲寅年,享年八十一岁,在咸淳十年二月八日去世,同年十二月四日安葬在清道乡潘防,就在她丈夫薛君墓的旁边。孙子三人:真老、妙老、观老,都作为叔父的后嗣。孙女二人,都还未出嫁。起初,漫翁在科举考试中困顿,游历淮河流域,得到勇爵回来,夫人却拒绝接受他的拜礼,说:‘我对你所期望的,难道在这里吗?’漫翁从此更加感奋激励,想着用什么来报答夫人平素的志向。命运尚未偶合,风木之悲已经降临。漫翁对我说到此处,眼泪流下好几行。我听了他的话更加悲伤说:‘这难道可以不写铭文吗?’守寡的人很多,夫人独自忍受贫困发誓守节五十五年,她的节操如何?不再改嫁的人也有,夫人因为丈夫没做上官,不忍心改嫁。别人有官职,她的见识如何?母亲希望儿子显贵是应该的,夫人不喜欢儿子通过其他途径进身,一定要他通过儒学进身,她的志向又如何?这些都是可以铭写的,难道可以不留铭文吗?铭文说:
年少壮时在婺州居住,操守如冰雪般纯洁啊,教儿子读诗书,志向如金铁般坚定啊,唉,这大概是名父的女儿吧?大概接近于刚烈啊。
孙承节墓志铭
杜牧自己撰写墓志,死后没有人修改它。程太中自己撰写墓志,死后填补实卒葬年月,是临终遗命。我家乡有承节郎监镇江府丹徒镇的孙君,也自己撰写墓志后去世。他的亲人孙君某,转达他儿子鸣道的话,于是嘱托我重新撰写。我多次推辞说不可。方君说:‘杜牧、程太中文行昭著于当时,他们自己的叙述都很平常,这是人们共同相信的,那么沿用他们的可以。现在承节君一生坎坷却高自夸耀,倘若也沿用不修改,谁会相信呢?’我说:‘固然如此,但既然他自己写的墓志不用而改委托给他人,承节如果有灵,他会怎么说?况且我和孙君没有一天的交情,却擅自更改他自己写的墓志,果真能契合他隐秘的心思吗?’再次推辞没有成功,于是只取他自己写的墓志罗列出来。孙君自己写的墓志说:‘宋国有不拘小节的人,叫孙福翁,字叔和,世代是庆元府慈溪县黄鄮人。十几岁时,通晓九流,参加科举不顺利,退而编纂三皇五帝以下,直到五代,名叫《野史纂》。从无极太极以来直到时政,名叫《墨兵录》。天地事物的变化以及品类流形,名叫《繁露》,共一百二十卷。其他著作也有一百二十卷。壮年时怀抱宝剑游历四方,上书督视史公筹划边防十条,被调任归州巴东尉,笑着离开了。回来阅读佛家所谓的大藏经,又全部加以编纂注释,梦中游历香醉山,因此自号香醉山人。大悟生死之法,常对人说:‘或许大道氏是不仁的,用生生不息来劳累我,不值得依靠;用死死死死来安逸我,那就停止吧。生本来无生,怎么会有死?’年纪到了七十岁,于是雕琢言辞,在石隧前立碑,感慨长叹说:‘地与天相互挤压,火与风相互射击,四海九州,不过是太虚中的一粒微尘罢了,怎么知道它朽坏或不朽坏呢?’大抵孙君自己写的墓志略像这样。过了两年才去世,实际是咸淳八年除夕,享年七十二岁。咸淳十年除夕,安葬在黄鄮的盛山。父亲名微云,是熙丰年间参政,名固的后人。孙君说父亲精通《易经》,预先知道孙君生为异人。儿子五人某,
女三人,壻谢庭华、李季和,幼未行。余观孙君所自志,殆挟竒气,负大志,流落困踣,逃于佛而终焉者也。故其语往往多惊人,谓三皇五帝为野史,谓无极太极为墨兵,幼能博极羣书,壮欲手缚强敌,老谓四海九州,虽一尘不如,岂惟惊人,且惊鬼神也。自号不羁,是真不羁者耶?虽然,终非凡子也。铭曰:
译他有三个女儿,女婿分别是谢庭华、李季和,最小的女儿尚未出嫁。我阅读孙君自己撰写的墓志,推测他大概是怀有奇异的志气,背负远大的抱负,却流落江湖、困顿潦倒,最终遁入佛门而终老的人。因此他的言论常常令人震惊,把三皇五帝说成是野史传闻,把无极太极说成是墨家兵家之学,年少时能广泛穷尽各类书籍,壮年时想要亲手捆绑强敌,年老时却说四海九州,即使是一粒尘埃也不如,这岂止是令人震惊,简直是连鬼神都震惊了。他自号“不羁”,他真的是个不受拘束的人吗?虽然如此,他终究不是平庸之辈。铭文说:
气浩然兮如虹,志矫然兮如龙。命之不偶,飜然兮谈空。
朱县尉墓志铭
咸淳十年六月六日,崇德县尉朱君卒。明年夏,其孤属余铭其墓。余惟君家世世读书,号更楼朱家。其先宗玉,名戴氏;礼吉,先明易,皆教授乡里。君之仲父监渠先生和叔,始以词赋教授。君髫齓从之游,年十二通科举业,十七八驰声乡校,二十三捧乡书,二十六再捧乡书。自是无试不魁,独不利春官。年五十七,始以屡举恩得官。越一年,再荐于漕。明年又不利春官。越三年,将之官,俄以疾卒于家。荐绅先生皆痛惜之。君宏正洒落,浩然不以世虑介其意。人有用其文防勲者,厚谢之,毫发无取。年饥籴踊,即下其价以广施惠。顾其器识自有足致逺大者。至若词华俊发行辈辟易,无敢与并驾。每一涉笔,科屋兄弟师友姓名,赫奕翩翩,满榜帖如大将出,建旗鼓诸军,所向攻城略地,无不立隽功。其锋又何可当也?而乃止于斯,非命耶?世之侥幸致富贵者几人?掇拾人绪余,侥幸髙科者又几人?而君独反制于命,何耶?然乡评物论,蔼乎惟君是归。于彼琐琐秽若弃唾,彼虽幸而得之,内心终惭沮不自宁,或终其身没声利如君。厚其积,不计其报,花竹满前,觞咏自适,名教内乐,地陶陶然,广大巨量,又岂命之可制也耶?君讳虑,字山甫,居庆元府慈溪之更楼。曽祖祐,免解进士;祖汝明,迪功郎,汀州司户参军;父辉,迪功郎,致仕,方氏其妣也。娶亦方氏,继胡氏。子男四人:岳翁、泗翁、圣翁、梓翁,皆能力学,世其家。圣翁以后,君之同祖弟秘,秘尝为余杭县学学官。女三人:长适进士顾国寳,次适修职郎新绍兴府余姚县尉范金,次许嫁修职郎新婺州金华县丞汪衍。道孙男二人:景鳯、景骥。君生于嘉定五年七月六日,得年六十有三。德祐元年七月四日,葬县之德门乡小桐防石湫之源。初,君之同祖弟秘与君同年荐于乡,同年推恩,同年卒,同年同日▯葬,亦同其。地铭曰:「
彼驽骀饱刍粟,嗟其意气何龌龊?此天马识者希,然其抱负何太竒?有美人兮,瑞世生;不遇兮,翩其逝。同其乐者谁欤?埙鸣篪应,死生与俱。
黄氏日抄卷九十七
译气度浩大如长虹,志向高远如蛟龙。命运却不眷顾,转而空谈虚无。
朱县尉墓志铭
咸淳十年六月六日,崇德县尉朱先生去世。第二年夏天,他的儿子嘱托我撰写墓志铭。我想,朱先生家世代读书,号称更楼朱家。他的祖先宗玉,名戴氏;礼吉,先前阐明《易经》,都在乡里担任教授。朱先生的二叔监渠先生和叔,开始凭借词赋教授学生。朱先生幼年便跟随他学习,十二岁通晓科举学业,十七八岁时在乡校中声名远播,二十三岁获得乡试荐举,二十六岁再次获得乡试荐举。从此没有考试不居首位的,唯独在礼部考试中不利。五十七岁时,才凭借多次举荐的恩赐获得官职。过了一年,再次被漕司荐举。第二年又在礼部考试中失利。过了三年,即将赴任,忽然因病在家中去世。士大夫们都痛惜他。朱先生宏大正直、洒脱不拘,浩然之气不因世俗杂念而介入心中。有人利用他的文章来谋取功勋,厚谢他,他分文不取。年成饥荒米价高涨,他就降低价格以广泛施惠。看他的器量见识,本足以成就远大事业。至于文辞华丽俊逸,同辈退避,无人敢与他并驾齐驱。每次下笔,科举同辈、师友的姓名,显赫飘逸,布满榜单,如同大将出征,树立旗鼓统领诸军,所到之处攻城略地,无不立刻建立奇功。他的锋芒又怎能抵挡?却只止步于此,难道不是命运吗?世上侥幸获得富贵的人有几个?拾取他人余绪,侥幸考中高科的人又有几个?而朱先生偏偏被命运所制约,为什么呢?然而乡里的评价和舆论,温和地只归向朱先生。那些琐碎卑劣如唾弃之物,他们虽然侥幸得到,内心终究惭愧沮丧不得安宁,或许终身沉溺于声利之中。像朱先生这样,厚积德行,不计回报,花竹满前,饮酒赋诗自我愉悦,名教之中的快乐,心境陶陶然,胸怀广大巨量,又岂是命运所能制约的呢?朱先生名虑,字山甫,居住在庆元府慈溪的更楼。曾祖父祐,是免解进士;祖父汝明,迪功郎,汀州司户参军;父亲辉,迪功郎,退休,方氏是他的母亲。娶妻也是方氏,继室胡氏。儿子四人:岳翁、泗翁、圣翁、梓翁都能努力学习,继承家业。圣翁之后,朱先生的同祖弟弟秘,秘曾担任余杭县学学官。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进士顾国宝,次女嫁给修职郎新绍兴府余姚县尉范金,三女许配给修职郎新婺州金华县丞汪衍。孙子二人:景凤、景骥。朱先生生于嘉定五年七月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德祐元年七月四日,安葬在县里德门乡小桐防石湫的源头。起初,朱先生的同祖弟弟秘与朱先生同年被乡试荐举,同年推恩,同年去世,同年同日安葬,也同处一地。铭文说:
那些劣马饱食草料,可叹其意气多么狭隘?这匹天马懂得的人稀少,然而其抱负为何如此奇特?有美人啊,祥瑞于世而生;不遇时机啊,翩然逝去。与他同乐的人是谁呢?埙声鸣响篪声应和,生死与共。
黄氏日抄卷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