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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黄氏日抄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黄氏日抄卷四十六宋黄震撰读史【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922–951 段

之防宣帝矣。幽王溺褒氏,周之存亡遂决。东迁以后,无复足云。

译这就到了周宣帝的时候。周幽王沉迷于褒姒,周朝的存亡就此决定。东迁以后,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

秦纪

愚观秦事,不忍言矣。然穆公以善用人而始兴,二世以信防防而遂亡。虽以无道刼天下,而国之兴亡系乎人,亦断断乎不可易也。太史公援贾谊言,责子婴不能守全秦。余始读之,疑焉。及观班固永平之对,果辟其为误。然固谓始皇得圣人之威,恐亦身不免于误耳。始皇果得圣人之威,则何全秦之难守哉?

  项羽纪【再见汉抄】

迁以羽尝宰制天下,而纪之秦汉之间,疑已过矣。然既君之,而又字之,抑▯之义,岂有在欤?

世谓羽与汉争天下,非也。羽曷尝有争天下之志哉?羽见秦灭诸侯而兼有之,故欲灭秦,复立诸侯如曩时,而身为盟主尔。故既分王,即都彭城;既和汉,即东归。羽皆以为按甲休兵,为天下盟主之时,不知汉之心,不尽得天下不止也。身死东城,不过欲以善战白于世,略无功业不就之悲,而汉之心,羽终其身不知。羽曷尝有争天下之志哉?

世罪项羽不用范増,而谓増人杰,増岂人杰也哉?増劝项氏第一事,惟立楚懐王孙心,而冒懐王旧号称懐王耳,然不知此项之所以灭也。陈渉当秦方全盛,茎草不惊时,以适戍亡命,一时仓皇举事,虑无以号召人心,谓秦欺懐王而灭之,人心所共不平,故不得已托楚自名。若梁籍时豪杰已猬起,要惟有道者是从,万民争起而捄其命,要惟不嗜杀者是归,岂必楚也哉?而乃举牧羊之竪,缪谓已死可悲之主,设虚伪以愚天下,不惟天下不待此而后从项,而项氏之灭,反由此始矣。何则?项世楚将也,懐王立则项当终其身为驱驰。増谓梁与羽能堪之否乎?必不能堪,则将置懐王何地乎?利于今而不便于后,智者犹将徐审而不敢为,况于今本无赖而于后无以处者乎?使増当是时稍知仁义之説,随宜正捄,以杀项氏嗜杀之势,则一时畏慴已服之心,必将转而为悦服之心,豪杰必不以次引去,何以置楚为?今乃不然,无故以弁髦视楚心,而无故遗项氏以弑逆之机。使髙帝定三秦,则曰如懐王之约;三秦既定,东向百战争天下,以至垓下之围,则皆曰为义帝复讐。汉之灭项,终始以懐王为説,是増之伪立懐王者,不足为楚地,适足为汉地。葢懐王立则羽不能不弑逆,羽弑逆则羽不容不灭,自増此误,虽有智者不能为羽计矣。至若明知天命在汉,而犹日夜劝羽杀汉王,则尤愚夫妇人之见,尚足与之图大事乎?且増终始项王之侧,不闻尝直諌一语,而项王尝违之。羽欲坑外黄,因十三嵗儿一语即止,羽岂不可諌者?増不諌其杀而反劝之杀,曽外黄小儿不若,而谓羽人杰可乎?然世谓増人杰者,葢由髙帝自谓能用三杰,而谓羽有一范増不能用,故因亦以人杰归羽。愚谓髙帝此言,特指鸿门逃虎口一事,増岂人杰也哉?

汤武身致大业,自余小小成立,未有不由已出而可受成于人者。身不能有为,而他人借之以立名,身之见杀必矣。婴母之止婴,岂独以世未尝贵,以非出于婴之身致也?楚懐之孙曰心者,一旦安受义帝之名,曽妇人之见不若。遣沛公入关,以诸老将之言而得之。擢宋义为卿子冠军,以髙陵君显之言而失之。随声迁就,何足论怀王贤否?

枝梧【枝者小柱,梧者邪柱】○辕门,古者行军以车为营,两辕相向为门○鲰生之鲰【上声,据注当是姓】○挤【音济】○未傅之傅【音附】古者二十三嵗附籍,五十六嵗为老,老弱未傅者,指不应徭役之人

  高祖纪

髙祖初以寛大得遣入关,然攻战始犹龃龉。自宛之舍人陈恢説,以约降不杀,遂引兵而西,无不下者。及遥定三秦,已如懐王约,无辞可以复东。用董公仁义説,为义帝发丧复讐,卒并天下。

隆准之准【音拙】○绐【音殆】○休告之告【音嘷】○求盗者亭卒之称,○白帝子,注谓指秦畤,叶碧庵先生以为西楚,○跳于荥阳之跳【音逃】建瓴之瓴,盛水瓶也,○濞【音帔】

  吕后纪

惠帝立七年,名惠帝子者践阼,复二人。史迁皆系之吕后意者,示女后専制之变也。然吕氏尽杀髙帝子孙在内者,欲夺天下而归之吕,大逆无

译秦纪

我观察秦朝的历史,不忍心多言。然而秦穆公因为善于用人而开始兴盛,秦二世因为信任奸佞而最终灭亡。虽然秦朝以无道的手段胁迫天下,但国家的兴盛与衰亡取决于人,这是毫无疑问且不可改变的。太史公引用贾谊的话,责备子婴不能保全秦国。我起初读到这里,对此表示怀疑。等到看了班固在永平年间的对策,果然证明贾谊的说法是错误的。然而班固说秦始皇得到了圣人的威势,恐怕他自己也难免有误。秦始皇如果真的得到了圣人的威势,那么为什么保全秦国会如此困难呢?

项羽纪【再见汉抄】

司马迁因为项羽曾经主宰天下,所以将他的事迹记载在秦朝和汉朝之间,这大概已经过分了。然而既然尊称他为君主,却又直呼其名,这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世人说项羽与汉王争夺天下,这是不对的。项羽何曾有争夺天下的志向呢?项羽看到秦朝消灭了诸侯并兼并了他们的土地,所以想要消灭秦朝,重新分封诸侯像从前一样,而自己作为盟主罢了。所以分封诸侯后,就定都彭城;与汉王讲和后,就东归故乡。项羽都以为这是按兵休战、作为天下盟主的时候,不知道汉王的野心,不夺得整个天下是不会停止的。项羽死在东城,不过是想以善于作战来向世人表白,稍微没有功业未成的悲哀,而汉王的野心,项羽直到死都不知晓。项羽何曾有争夺天下的志向呢?

世人指责项羽不任用范增,并说范增是人中豪杰,范增哪里是人中豪杰呢?范增劝项氏做的第一件事,只是立楚怀王的孙子心,并冒用怀王旧有的称号称怀王罢了,然而他不知道这正是项氏灭亡的原因。陈涉在秦朝正处全盛、草木不惊的时候,因为戍边逃亡,一时仓促起事,考虑没有理由来号召人心,说秦朝欺骗怀王并灭了他,这是人心共同不平的事,所以不得已借楚国的名义来自称。如果项梁、项籍当时豪杰已经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关键只在于有道义的人跟随,万民争相起来拯救自己的性命,关键只在于不嗜杀的人归附,何必一定是楚国呢?却举荐一个放羊的竖子,错误地认为已经死去的可悲君主,设置虚伪来愚弄天下,不仅天下人不是等待这个才跟随项氏,而且项氏的灭亡,反而由此开始了。为什么呢?项氏世代是楚国的将领,怀王立了,项氏应当终身为他驱驰。范增说项梁和项羽能忍受吗?一定不能忍受,那么将把怀王置于何地呢?利于现在而不利于将来,智者尚且会慢慢审察而不敢做,何况现在本就无赖而将来无法处置的人呢?假使范增在当时稍微懂得仁义的道理,随机应变地纠正补救,以削弱项氏嗜杀的势头,那么一时畏惧屈服的心,必将转变为心悦诚服的心,豪杰必定不会依次离去,为什么还要立楚国呢?现在却不是这样,无故把楚心当作弁髦(弃物),而无故给项氏留下弑逆的把柄。假使高祖平定三秦,就说按照怀王的约定;三秦平定后,向东与百王争天下,直到垓下被围,都说为义帝报仇。汉灭项,始终用怀王作为说辞,这是范增伪立怀王,不足以成为楚国的地盘,恰恰成为了汉国的地盘。大概怀王立了,项羽就不能不弑逆,项羽弑逆,项羽就不能不灭,自从范增这个错误,虽然有智者也不能为项羽谋划了。至于明明知道天命在汉,却还日夜劝项羽杀汉王,这更是愚夫愚妇的见识,还值得与他谋划大事吗?况且范增始终在项王身边,没听说曾直言进谏一句话,而项王曾违背他。项羽想坑杀外黄人,因为一个十三岁孩子的话就停止了,项羽难道是不可劝谏的人吗?范增不劝谏他杀人反而劝他杀人,还不如外黄的小孩子,却说项羽是人中豪杰可以吗?然而世人说范增是人中豪杰,大概是因为高祖自称能任用三杰,而说项羽有一个范增不能用,所以也因此把人中豪杰归于项羽。我认为高祖这话,特指鸿门逃虎口一事,范增哪里是人中豪杰呢?

商汤周武亲自成就大业,其余小小的成就,没有不是由自己做出而可以接受别人成果的。自己不能有所作为,而别人借以成名,自己被杀是必然的。婴母阻止婴,难道只是因为世代未曾显贵,因为不是由婴自己成就的吗?楚怀王的孙子叫心的,一旦安然接受义帝的名号,还不如妇人的见识。派遣沛公入关,因为诸老将的话而得到;提拔宋义为卿子冠军,因为高陵君显的话而失去。随声附和,哪里值得讨论怀王贤与不贤呢?

枝梧【枝者小柱,梧者邪柱】

○辕门,古时行军用战车为营,两车辕相对作为门

○鲰生之鲰【上声,根据注释应当是姓】

○挤【音济】

○未傅之傅【音附】古时二十三岁附籍,五十六岁为老,老弱未附籍者,指不应徭役的人

高祖纪

高祖起初因为宽大而被派遣入关,然而攻战开始时还犹犹豫豫。自从宛城的舍人陈恢劝说,约定投降不杀,于是引兵向西,没有不投降的。等到平定三秦,已经按照怀王的约定,没有借口可以再向东。采用董公仁义的说法,为义帝发丧报仇,最终兼并天下。

隆准之准【音拙】

○绐【音殆】

○休告之告【音嘷】

○求盗者亭卒之称,

○白帝子,注释说指秦畤,叶碧庵先生认为是西楚,

○跳于荥阳之跳【音逃】

建瓴之瓴,盛水的瓶子,

○濞【音帔】

吕后纪

惠帝在位七年,名叫惠帝儿子的两人践阼。司马迁都将他们归于吕后的意思,是想显示女后专制的变故。然而吕氏杀尽了高帝子孙在宫内的,想要夺取天下而归给吕氏,大逆无

道,汉之贼也,岂止専制而已,而可纪之哉?迁为汉臣子,特微辞见意尔。吕后欲王诸吕,王陵力争,可谓社稷臣矣。平、勃阿意王之,勃虽卒诛诸吕,安刘氏,然已功不赎罪。若平,又何以赎之,而反受赏邑三千户,金二千斤耶?平平生教帝诈,无益成败之数,天下既定,误帝伪游,叛者九起,卒死于兵。今复负帝于身后,如此平,真汉之罪人哉!

译陈道是汉朝的奸贼,哪里仅仅是专制而已,竟然还能被记录在史书中吗?司马迁身为汉朝的臣子,不过是委婉地表达心意罢了。吕后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王陵极力争辩,可以称得上是国家的忠臣了。陈平、周勃迎合吕后的意旨封吕氏为王,周勃虽然最终诛灭了吕氏,保全了刘氏江山,但功劳也无法抵赎他的罪过。至于陈平,又凭什么来抵赎罪过,反而受封三千户的食邑,赏赐黄金二千斤呢?陈平一生教唆皇帝使用欺诈手段,对成败的定数毫无益处,天下已经平定,却误导皇帝假装出游,导致叛乱接连兴起九次,最终死于战乱。如今又在皇帝死后辜负了皇帝,像这样的陈平,真是汉朝的罪人啊!

留侯子张辟疆年十五,揣知吕后意,劝丞相拜诸吕将,南北军入宫居中用事。虽曰早慧,实留侯不肖子,使非汉方兴未艾,卖汉天下者尔。

汉氏已絶而复续,分王子弟,力也不然。而尽聚之京师,殱于吕氏妇人之手,无噍类矣。

吕后杀其子孙,而欲帝母家,使母家无少长皆斩,而身亦死于祟祸。史迁备着之,为万世女后戒。

  后九月闰九月也

  ○掊兵之掊【音仆】

  文帝纪景帝纪武帝纪

文纪所载,皆恭俭爱民之事,一制诏必具,以其皆由恻怛之言也。景帝特载其政事之常,灾异之变,制诏不録之矣。至武帝,则始终备具,着方士之欺谩,他不及焉【武纪皆取封禅书为之,或褚先生所补】

文帝遗诏,短丧,议礼者讥焉。然观文帝恻怛为民,惟恐妨之,至死弥笃。在帝不失其为厚,为景帝者所宜如礼,不可茍狥其言,自流于薄。尔后世不以为讥,而反讥文帝,何哉?

  封禅书

封禅之书,起于求神仙狂侈之心,迁作《封禅书》,反覆纎悉,皆以着求神仙之妄,善矣。而犹牵合郊祀、巡狩古帝王行事之常,以证封禅,何耶?

方士之説,惟以黄帝乗龙上天为夸。武帝巡行,亲行黄帝冢而祭之。方士尚何辞?而从者复遁其説,为葬衣冠。主暗臣防,一至此,甚悲夫!若衣冠不必葬,葬衣冠,无此理。则《论衡》尝有辨。

  河渠书

河决瓠子而南,田蚡食邑鄃,居河北,利之。进说其君,不复事塞者二十年。其后天子亲临,羣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寘之。而水复禹迹,无后灾。近臣之蔽君,与君臣之率作兴事,成败之相反,类如此,岂独水利哉?

  平凖书

平准者,桑▯羊笼天下货,官自为商贾,买卖于京师之名也。葢汉更文景恭俭,至武帝初,公私之富极矣。自开西南夷,灭朝鲜,至置初郡;自设谋马邑,挑匈奴,至大将军、骠骑将军连年出塞,大农耗竭,犹不足以奉战士,乃卖爵,乃更钱币,乃算舟车,而事益烦,财益屈,宜天下无可枝梧之术矣。未几,孔仅、东郭咸阳乗传行天下,盐鐡杨可告缗徧天下,得民财物以亿计,而县官之用反以饶,而宫室之修于是日丽。凿无为,有逄君之恶,小人之术,何怪也?然汉自是连兵三嵗,费皆仰给大农,宜无复可继之术矣。又未几,桑▯羊领大农,置平准,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至太山,巡海上,并北邉以归,用帛百余万疋,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又一歳之中,太仓、甘泉仓皆满,而边余谷,其始愈取而愈不足于用,及今愈用而反愈有余,小人之术展转无穷,又何怪之甚也?呜呼!武帝五十年间,因兵革而财用耗,因财用而刑法酷,沸四海而为鼎,生民无所措手足。迨至末年,平准之置,则海内萧然,户口减半,隂夺于民之祸,于斯为极。迁备着始终相因之变,特以平准名书,而终之曰:烹▯羊,天乃雨。呜呼防哉!

齐民者,无贵贱之称。○乐卿,买爵至贵者,为从九卿,加乐,明其与正卿异。○牢盆,牢者与之廪食,盆者与之煮盐器,故曰官与牢盆。○釱,左趾之▯【音弟,徒计反】鐡为之,着左趾,代刖也。○外繇,戍边也。○赤侧,钱名,以赤铜为郭。○赤金,铜也,故居三等金之末。

  吴太伯世家

太伯逃吴,弟仲雍继立。十九世至寿梦,始大通中国。防子季札贤,欲立之,不可。长诸樊立,让之,又不可以次传余祭、余昧。必欲致国,季札终不可。余昧之子僚乃立,诸樊子阖庐以其非当立也,弑僚自立,而吴之祸始萌。其后阖庐与越战死,其子夫差报越,越又报之,卒灭吴。皆始于札之终让也。呜呼!太伯以三让而周兴,季札以三让而吴亡。让一也,可与权之义,亦难哉。

伍子胥以父见诛于楚而奔吴,知阖庐之将弑僚也,进専诸,成其事,以俟阖庐得政。既乃自灭其宗国之楚,而鞭所事平王之尸。是既弑吴之君,复弑楚之君,于身后报父之讐者,如是乎?天下岂有无君而有父者哉?古人不共戴天之义,恐非所施于所天之君父也。且胥所当怨者

译留侯张良之子张辟疆年仅十五岁,揣度知道吕后的意图,劝说丞相让吕氏族人担任将领,使吕氏掌控南北军,进入皇宫居中掌权。虽然说是早慧,实际上却是留侯不成器的儿子,如果不是汉朝正处于兴盛阶段,他就是一个出卖汉朝天下的人。

汉朝的宗室血脉已经断绝却又重新延续,分封王子和兄弟,如果不是因为实力不允许,不会是这样的局面。然而却把他们全部聚集在京城,被吕氏妇人所屠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吕后杀害刘氏子孙,却想封赏皇帝母亲的家室,如果母家的人无论老少都被斩首,那么吕后自身也会死于灾祸。司马迁详细记载了这些,作为万世女主的警戒。

后九月是闰九月。

掊兵的“掊”字读音为仆。

《文帝纪》《景帝纪》《武帝纪》

《文帝纪》所记载的,都是文帝恭俭爱民的事迹,一道制诏必定完整记录,因为这些都是出于仁爱之言。《景帝纪》只特别记载其常规政事和灾异变故,制诏不再记录了。到了《武帝纪》,则始终完备地记载,着重记录方士的欺骗谩言,其他方面就不涉及了【武帝纪的内容都取自《封禅书》,有的可能是褚先生所补】。

文帝留下遗诏,缩短丧期,议礼的人讥讽这一点。然而看文帝仁爱为民,唯恐妨碍百姓,直到死时更加恳切。对于皇帝来说不失为厚道,作为景帝应当依礼行事,不可苟且顺从他的话,从而流于刻薄。后世的人不以此讥讽景帝,反而讥讽文帝,这是为什么呢?

《封禅书》

封禅的书籍,起源于追求神仙狂妄奢侈的心理,司马迁撰写《封禅书》,反复详尽地叙述,都是为了揭示追求神仙的虚妄,这很好。然而还牵强附会郊祀、巡狩等古代帝王行事的常规,来证明封禅的合理性,为什么呢?

方士的说法,只以黄帝乘龙上天作为夸耀。武帝巡行,亲自到黄帝陵墓祭祀。方士还有什么借口?而跟随的人又逃避这种说法,说是埋葬衣冠。君主昏庸臣子欺骗,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悲啊!如果衣冠不必埋葬,那么埋葬衣冠,没有这种道理。《论衡》曾经有过辩驳。

《河渠书》

黄河在瓠子决口向南流,田蚡的封地在鄃县,位于黄河以北,从中获利。他进言劝说君主,二十年不再从事堵口工程。后来天子亲自临视,群臣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着柴草投掷到决口处。于是水流恢复大禹时的河道,没有后患。近臣蒙蔽君主,与君臣率领众人兴修水利,成败截然相反,大多如此,难道只是水利方面吗?

《平准书》

平准,是桑弘羊垄断天下货物,官府自己充当商贾,在京师买卖的名称。大概汉朝经过文景二帝的恭俭,到武帝初年,公私财富极盛。自从开拓西南夷,灭掉朝鲜,直到设置初郡;自从策划马邑之谋,挑衅匈奴,直到大将军、骠骑将军连年出塞作战,大农令的储备耗尽,仍然不足以供给战士,于是卖爵位,于是更改钱币,于是征收舟车税,而事情更加烦扰,财力更加枯竭,适宜天下没有可以支撑的办法了。不久,孔仅、东郭咸阳乘坐驿车巡视天下,盐铁专卖、杨可告缗令遍布天下,获取百姓财物以亿计,而朝廷的开支反而因此充裕,而宫殿的修建于是日益华丽。凭空制造事端,迎合君主的恶欲,小人的手段,有什么奇怪的呢?然而汉朝从此连年战争三年,费用都依赖大农令供给,适宜没有可以继续的办法了。又不久,桑弘羊统领大农令,设置平准,于是天子北到朔方,东到泰山,巡视海上,沿着北边归来,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都从大农令处取足。又一年之中,太仓、甘泉仓都满了,而边境还有剩余粮食,起初越是取用而越是不够用,到现在越是使用反而越是有多余,小人的手段辗转无穷,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唉!武帝五十年间,因为战争而财用消耗,因为财用消耗而刑法残酷,沸腾四海如同鼎中之水,百姓无处安放手脚。等到晚年,设置平准,则海内萧条,户口减半,暗中掠夺百姓的祸害,在此达到极点。司马迁详细记载始终相因的变化,特意以平准命名此书,而结尾说:烹杀桑弘羊,天就下雨。唉,多么警戒啊!

齐民,没有贵贱的称呼。○乐卿,买爵位到最高者,为从九卿,加乐字,表明其与正卿不同。○牢盆,牢是指供给粮食,盆是指供给煮盐的器具,所以说官府给予牢盆。○釱,左脚的刑具【读音为弟,徒计反】用铁制成,戴在左脚,代替断足之刑。○外繇,戍守边疆。○赤侧,钱币名称,用赤铜做边缘。○赤金,铜,所以居三等金的末位。

《吴太伯世家》

太伯逃往吴地,弟弟仲雍继位。传十九世到寿梦,才开始与中国内地广泛交往。寿梦的小儿子季札贤能,想立他为君,他不肯。长子诸樊继位,让位给他,又不可以按次序传给余祭、余昧。一定要把国家给他,季札最终不肯。余昧的儿子僚于是继位,诸樊的儿子阖庐认为他不应当继位,杀掉僚自立,而吴国的祸患开始萌芽。后来阖庐与越国作战而死,他的儿子夫差报复越国,越国又报复他,最终灭掉吴国。都始于季札最终辞让。唉!太伯因为三次辞让而周朝兴起,季札因为三次辞让而吴国灭亡。辞让是一样的,可以权衡变通的道理,也很难啊。

伍子胥因为父亲被楚国诛杀而逃往吴国,知道阖庐将要杀掉僚,推荐专诸,成就其事,以等待阖庐掌权。后来竟然自己灭掉自己的宗国楚国,而鞭打所侍奉的平王的尸体。这是既杀掉吴国的君主,又杀掉楚国的君主,对于死后报父仇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吗?天下难道有不顾君主而只顾父亲的人吗?古人不共戴天的道理,恐怕不适用于所侍奉的君父吧。而且伍子胥所应当怨恨的

费无极也,然楚诛之矣,夫何甚?

越败吴于檇李,今嘉兴也。吴败越于夫椒,今太湖中椒山也。皆云越地,然则越之境至浙水以西欤?

译费无极这个人,然而楚国已经诛杀他了,这有什么严重的呢?

越国在檇李打败吴国,檇李就是现在的嘉兴。吴国在夫椒打败越国,夫椒就是现在太湖中的椒山。都说这些地方是越国的土地,那么越国的边界难道到了浙水以西吗?

姑苏防,阖庐所筑,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髙见三百里。○虎丘,阖庐所葬,卒十余万人,治之下池,广六十歩,深一丈五尺,葬之三日,白虎居其上,故号虎丘,在吴县阊门外。○太伯冢,在吴县北梅里聚,去城十里,皆注云。

  齐世家

太公之始封,威公之霸诸侯,天下莫彊焉。田氏卒夺而有之,悲夫!庆封、崔杼之祸,晏子仰天不肯盟,可谓疾风劲草者矣。齐太史书崔杼弑庄公,兄死弟继者三,至今凛凛生气,犹足以寒乱臣贼子之胆。

  鲁世家

史载周公作鸱鸮于东土,既定已作嘉禾。之后载成王泣反周公事,以谓人或譛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揃蚤祷成王【阙】病之防而然。且谓啓金縢书,又周公卒后之事,皆与诗书不合。

鲁弊于三桓。三桓皆桓公子,庄公弟也。长曰庆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庄公无嗣,欲立庶子班。叔牙欲立庆父,季友鸩叔牙而立班。庆父杀班,立闵公。既又弑之,季友杀庆父,立僖公而相之。故三桓,季氏尤强。文公薨,襄仲又杀适【恶及视】立庶【倭】是为宣公。鲁君由此失国政,歴文至襄,而三桓分鲁为三军。昭公见逐,卒于干侯。孔子相定公,尝毁三桓城,收其甲兵。及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去鲁。其后哀公立,复见逐。悼公而后益卑。九世至顷公,卒为楚所灭。

季文子相三君【宣、成、襄】家无衣帛之妾,廐无食粟之马。君子谓其防忠,然私室日强,公室日卑,自若也。愚谓行父能自毁城郭,去兵甲,退安臣子之分,如孔子之所以谋鲁,则身为卿相,虽妾衣帛,马食粟,未害也。

洙泗之间,龂龂相让,夫子叹鲁道之衰,葢非安行自然之俗,则人心漓矣。

  燕世家

文王易王之世,苏秦谋燕,苏代误;子哙让国,子之而燕乱。昭王用乐毅,中兴艰难极矣。惠王忌贤,不念厥绍。王喜方自救不暇,反用栗腹败赵,以自败其从。岂必丹轲之谋,而后燕灭哉?

  管蔡世家

管叔诛死,无后。蔡叔之子仲率徳改行,而复封,且为周卿士。然其子孙微甚。哀侯不敬息夫人,而死于楚。缪侯怒,已嫁齐威之女弟,而虏于齐。灵侯弑君自立,而灭于楚。国不竞,亦凌矣,犹未甚害也。昭侯耀美裘于楚,取祸。子常自是讐楚而附吴,迁于州来。臣下不附,阅四世,楚灭之矣。

曹叔铎之后,共公、成公虏于晋,悼公囚于宋,隐、靖二公更弑迎立,已无以为国矣。伯阳复好猎,用公孙彊背晋干宋,而宋灭之。使国人之梦,遂符叔铎,无所置力于防防中矣。悲夫。

  陈杞世家

陈舜后也,国微甚。然敬仲奔齐,子孙卒代齐有国,彊于天下,果符周太史之占。而晋太史赵亦谓:“且盛徳之后,必百世祀,岂不异哉?”近世朱文公则谓:“太史之占,陈氏子孙设为之辞,以欺世,葢符命之类也。”

杞微小不足称述,史迁以禹之后,特录之。又言楚惠王灭杞,而越王句践兴,葢越亦禹之苖裔。

  卫康叔世家

卫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称后元年。出公亡在外四年复入,亦称后元年。汉文之称后元,其殆昉于此欤?卫君多乱,文公处国家覆亡之后,独能轻赋平徭,身自劳与百姓同苦,卒以治称。一国以一人兴,信夫!

  卫灵公之生其母梦其为康叔

秦置东郡,徙卫野王县。二世始废君角为庶人,而卫祀絶。然则卫虽微,其亡独后于诸国。且子孙保首领,愈于戮辱者多矣。

  宋世家

世家之首,并叙三仁,明微子归周之本心者,善矣。宣公舍子与夷,而立弟穆公。穆公不敢忘徳,将死,复立与夷为殇公。殇公立十年,十一战,而宋始乱。是穆贤而殇不肖,甚明。宣之让贤也甚公,乱不始于宣之让也。史讥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春秋之世,无宁国,岂皆譲使之然欤?其后襄公让弟目夷,不果。襄公卒,以不用目夷之言而败。向使目夷为之君,宋未可量也。让岂阶乱之举哉?当是时,人君溺私爱,废嫡立庶,或以弟弑兄而攘其国,子孙干戈相寻者,总总也。史不之讥

译姑苏的城墙,是阖闾修筑的,用了三年时间聚集材料,五年才建成,高得能看见三百里外的景象。○虎丘,是阖闾的葬地,动用士兵十几万人,在地下开凿水池,宽六十步,深一丈五尺,埋葬三天后,有白虎蹲在上面,所以称为虎丘,位于吴县阊门外。○太伯的坟墓,在吴县北面的梅里聚,距离城池十里,以上都是注文中所说的。

齐国世家

姜太公最初受封时,齐桓公称霸诸侯,天下没有比齐国更强大的了。田氏最终夺取了齐国,真是可悲啊!庆封、崔杼制造的祸乱中,晏子仰天长叹不肯歃血为盟,可以说是疾风知劲草了。齐国太史记载崔杼杀害庄公,哥哥死了弟弟继位,连续三次,至今读来仍令人感到凛然生气,足以让乱臣贼子胆寒。

鲁国世家

史书记载周公在东土作《鸱鸮》诗,平定叛乱后又作《嘉禾》诗。之后记载成王哭泣并归还周公权力的事,说是有人谗毁周公,周公逃往楚国。成王打开府库见到周公剪指甲祈祷的文书,才明白成王生病的原因。并且说打开金縢之书,又是周公去世后的事,这些都与《诗经》《尚书》不符。

鲁国被三桓削弱。三桓都是桓公的儿子,庄公的弟弟。长子叫庆父,次子叫叔牙,三子叫季友。庄公没有嫡子,想立庶子班。叔牙想立庆父,季友毒死叔牙而立了班。庆父杀死班,立闵公。不久又杀了闵公,季友杀死庆父,立僖公并辅佐他。所以三桓中,季氏尤其强大。文公去世,襄仲又杀死嫡子【恶及视】,立庶子【倭】,这就是宣公。鲁君从此失去国家政权,从文公到襄公,三桓将鲁国军队分为三军。昭公被驱逐,最终死在干侯。孔子辅佐定公,曾经毁坏三桓的城墙,收缴他们的兵器。等到季桓子接受齐国送来的女乐,孔子离开鲁国。此后哀公即位,再次被驱逐。悼公之后地位更加卑微。传了九代到顷公,最终被楚国灭亡。

季文子辅佐三位君主【宣公、成公、襄公】,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妾,马厩里没有吃粮食的马。君子认为他忠诚,然而私家日益强大,公室日益卑微,他却安然自得。我认为行父如果能自行毁坏城郭,撤除兵器,退守臣子的本分,像孔子谋划鲁国那样,那么身为卿相,即使妾穿丝绸,马吃粮食,也没有妨害。

洙水泗水之间,人们争强好胜不肯谦让,孔子感叹鲁国道义的衰败,大概因为这不是安于自然行道的风俗,那么人心就淡薄了。

燕国世家

燕文王、燕易王时期,苏秦为燕国谋划,苏代失误;子哙让位给子之,导致燕国大乱。昭王任用乐毅,复兴国家极其艰难。惠王嫉妒贤才,不念及继承大业。王喜正忙于自救都来不及,反而任用栗腹攻打赵国,从而败坏了合纵联盟。难道一定要等到荆轲的阴谋,燕国才会灭亡吗?

管蔡世家

管叔被诛杀,没有后代。蔡叔的儿子仲遵循道德改变行为,重新被封,并且担任周朝卿士。然而他的子孙非常衰微。哀侯不敬重息夫人,而死在楚国。缪侯发怒,已经嫁给了齐威公的妹妹,却被齐国俘虏。灵侯杀害君主自立,而被楚国灭亡。国家不兴盛,也被欺凌,还不是很严重。昭侯向楚国炫耀美丽的皮衣,招致祸患。子常从此仇视楚国而依附吴国,迁都到州来。臣下不依附,历经四代,楚国就灭亡了它。

曹叔铎的后代,共公、成公被晋国俘虏,悼公被宋国囚禁,隐公、靖公相继被杀害或被迎立,已经无法维持国家了。伯阳又喜好打猎,任用公孙彊背叛晋国侵犯宋国,而被宋国灭亡。假如国人的梦,最终应验在叔铎身上,在防范之中无处施展力量了。可悲啊。

陈杞世家

陈国是舜的后代,国家非常微小。然而敬仲逃到齐国,子孙最终取代齐国拥有国家,强大于天下,果然应验了周太史的占卜。而晋国太史赵也说:“况且盛德的后代,必定百代祭祀,难道不奇怪吗?”近世朱文公则认为:“太史的占卜,是陈氏子孙编造的话,用来欺骗世人,大概是符命之类的话。”

杞国微小不足称述,司马迁因为它是禹的后代,特意记录下来。又说楚惠王灭亡杞国,而越王勾践兴起,大概越国也是禹的后裔。

卫康叔世家

卫献公流亡在外十二年回国,称后元年。出公流亡在外四年再次回国,也称后元年。汉文帝称后元,大概起源于这里吧?卫国君主多动乱,文公在国家覆亡之后,唯独能减轻赋税、公平徭役,亲身劳苦与百姓同甘共苦,最终以治理得好著称。一个国家因一个人而兴盛,确实如此!

卫灵公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他是康叔。

秦朝设置东郡,将卫国迁到野王县。二世开始废除君角为平民,卫国的祭祀断绝。然而卫国虽然微小,它的灭亡却晚于其他国家。而且子孙保全了性命,比遭受杀戮侮辱的人好多了。

宋世家

世家开头,一并叙述三位仁人,阐明微子归顺周朝的本心,很好。宣公舍弃儿子与夷,而立弟弟穆公。穆公不敢忘记恩德,将要去世时,再次立与夷为殇公。殇公即位十年,打了十一场战争,宋国才开始动乱。这是穆公贤明而殇公不肖,非常明显。宣公让位给贤人非常公正,动乱不是从宣公让位开始的。史书讥讽宣公废黜太子而立弟弟,国家因此不安宁了十代。春秋时期,没有安宁的国家,难道都是因为让位造成的吗?此后襄公让位给弟弟目夷,没有成功。襄公去世,因为不采用目夷的话而失败。假如目夷成为君主,宋国的前途不可限量。让位难道是导致动乱的举动吗?当时,君主沉溺于私爱,废黜嫡子立庶子,或者弟弟杀害哥哥而夺取国家,子孙兵戈相寻的,比比皆是。史书不讥讽

,而讥宋宣之让,何也?且襄公初欲让国,目夷不果,则相之,知其贤于已也,而卒不用,知贤而不能用,襄葢妄人耳。史反多其礼让,又何欤?荧惑守心,景公忧之。司星子韦劝其移于相,不可;移于民,不可;移于嵗,又不可。子韦称天髙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之果徙三度,感应之机何速耶?王充论衡尝斥其妄,殆正论也。太史公称襄公修仁行义,其大夫正考父美之,追道契、汤、髙宗殷所以兴,作商颂。注谓韩诗商颂亦美襄公,殆有据之言欤?然与今诗序不合,而诗序作于卫宏,在太史公后,葢毛、韩之传不同尔。

译然而讥讽宋宣公的谦让,是为什么呢?况且宋襄公起初想要让出国君之位,目夷没有成功,于是辅佐他,知道目夷比自己贤能,却最终没有任用他,知道贤人而不能任用,宋襄公大概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史书反而称赞他的礼让,又是为什么呢?火星守在心宿,齐景公为此担忧。司星官子韦劝他把灾祸转移到宰相身上,不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不可以;转移到年成上,也不可以。子韦称赞上天虽高但听得见下情,君主有这三句爱民的言论,火星应当会有变动。火星果然移动了三个星次,感应之机的速度为何这么快呢?王充在《论衡》中曾经斥责这是虚妄之谈,大概正是正确的言论吧。司马迁称赞宋襄公修仁行义,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追述契、汤、高宗使殷商兴盛的原因,创作了《商颂》。注释说韩诗派的《商颂》也是赞美宋襄公的,大概是有根据的说法吧?然而这与现在的《诗序》不符,而《诗序》由卫宏所作,在司马迁之后,大概是毛诗和韩诗的传承不同罢了。

史载宋昭公四年败长翟縁斯于长邱,而鲁世家称当宋武公之世,武公实为昭公九世祖,是史自为矛盾也。今考鲁世家,文公十一年获长翟乔如,而追载宋武获长翟縁斯之事。縁斯者,乔如之祖也。宋昭公之四年,正当鲁文公之十一年,是获乔如之嵗,非获縁斯之嵗也。縁斯于乔如为祖,则获縁斯者为宋武公,非宋昭公也。二事参考,则鲁世家所载近是,宋世家所载非是也。注者以为未详,或者世次尚差,当缺疑欤?长翟之国名鄋瞒,乔如败于鲁,棼如败于晋,荣如败于齐,简如败于魏。鄋瞒由是遂亡。其败于齐,当惠公二年。谷梁称长翟身横九畆,断其首而载之,眉见于轼云。

▯音耆,国名,疑即西伯戡黎之黎也。○《琴操》之操,葢取处幽困不改其操之义,见《箕子操》注。葢琴音多以写幽困之懐也。

  晋世家

穆侯名太子曰仇,少子曰成师。仇为文侯,传子昭侯,封成师于曲沃。沃强,大乱晋,六世而卒并之,为武公。生献公,嬖骊姬,复乱。三世而文公入晋,始霸。防公有殽之师,灵公无道,赵氏弑之。歴成至景,作六卿。厉公见弑,悼公复兴。昭公以后,政归六卿矣。

晋文侯当周东迁,有功,平王锡文侯,有文侯之命,此一时也。其后晋文公入周,襄王及献楚俘,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路弓矢秬鬯,此又一时也。史迁乃取文侯命属之文公之下,义和者,文侯字也。注者又云能以义和我诸侯,误益误矣【汉时恐此书未出】

黄池之防,吴晋争长,而史于《吴世家》曰:“长晋”,于《晋世家》曰:“长吴”,自相矛盾,未知孰是【赵世家亦曰呉长】

献公嬖骊姬,杀适立庶,而荀息乃以身徇之。长君之恶,以成其乱,防奚齐、卓子于死地,皆息之罪也。史乃许息不负其言,息固不负其言矣。如负国何?夫等死耳。使息能以死諌君,岂不忠且伟欤?

悼公十四嵗,得国一旦,转危为安,功业赫然,汉昭帝流亚也。太史公乃言,悼公以后日衰,语焉不详。悼公称屈九原矣。

  楚世家

楚之先出自颛顼,有鬻熊者,事周文王。成王封其后熊绎于楚。至熊通,自称武王。子文王,自丹阳徙都郢,国始强。传成王,益彊。子商臣弑之,商臣自立为穆王。及庄王立,滛乐三年不听政,且曰:“諌者死。”伍举、苏从冒死以諌,幡然而改,凛凛如太阿出匣,所向莫敌。而能折节服义,尝问鼎以王孙满之对而归,尝县陈以申叔时之言而复之。郑伯袒以逆,则退师;华元告以情,则释宋。较之荆楚诸君,此善于彼多矣。共王败于晋,射中目。康王没,公子围弑郏敖自立,曰灵王。盟诸侯,囚庆封,就章华防,而国人怨叛,卒饿死申亥之家。平王以诈弑初王,竟续楚祀,而乃信费无忌之防,亡太子杀伍奢。昭王之世,奢子胥挟吴入郢,鞭尸以报,国几亡。自是吴日侵,徙都鄀。至惠王,而太子建之子白公胜复为乱,赖叶公,国再安。然是时吴为越所灭,楚东广地至泗上,歴五世至威王,灭越,地益广矣。怀王乃甘受张仪之欺,而死于秦。五传至负刍,秦卒灭之。

灵王之族庆封也,以封徇曰:“无効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兄之子员而代之立。”军人粲然皆笑。呜呼!君子无诸已而后非诸人,可不谨欤?

昭王名珎,《越世家》以为名轸。○楚武王墓,注称秦、项、赤眉之时欲发之,輙頽壊,填压不得发。愚往歳闻蜀人赵同年子发谓先主武侯墓不可发,近见《酉阳杂俎》载唐有人发先主墓者,遇怪不敢,以此证彼,皆合势或有之欤。

  越世家

句践勤苦逾二十年,一旦沼吴以雪防稽之耻,其志何如哉?范蠡功成身退,徙齐,徙楚,复皆显名于天下,材识卓卓乎春秋战国之上矣!向使不以致产自见,而退逸山林,岂不诚有道之士耶?

  郑世家

郑小国介于晋、楚,服晋则楚伐,服楚则晋伐。至简公世,两亲晋、楚。及子产为卿,国安静者数十年。贤之有益于人国如此夫!此

译史书记载宋昭公四年在长邱打败长翟缘斯,而《鲁世家》却说这事发生在宋武公时期,宋武公实际上是宋昭公的九世祖,这说明史书自身存在矛盾。如今考证《鲁世家》,鲁文公十一年抓获长翟乔如,并追记宋武公抓获长翟缘斯的事。缘斯是乔如的祖先。宋昭公四年,正好对应鲁文公十一年,这是抓获乔如的年份,不是抓获缘斯的年份。缘斯既然是乔如的祖先,那么抓获缘斯的应当是宋武公,而不是宋昭公。两件事相互参证,那么《鲁世家》的记载比较正确,《宋世家》的记载不正确。注家认为此事未详,或许世系还有差错,应当存疑吧?长翟的国家名叫鄋瞒,乔如在鲁国战败,棼如在晋国战败,荣如在齐国战败,简如在魏国战败。鄋瞒因此灭亡。它在齐国战败,应当是在齐惠公二年。《谷梁传》说长翟身躯横跨九亩,砍下他的头载在车上,眉毛露在车前横木上。

〇音耆,国名,怀疑就是西伯戡黎中的黎国。○《琴操》中的“操”,大概取身处幽困而不改变节操的意思,见《箕子操》注。大概琴音多用来抒发幽困的情怀。

晋世家

晋穆侯给太子取名叫仇,小儿子取名叫成师。仇即位为晋文侯,传位给儿子晋昭侯,将成师封在曲沃。曲沃势力强大,使晋国大乱,经过六代最终兼并了晋国,成为晋武公。武公生晋献公,宠幸骊姬,再次引发祸乱。经过三代,晋文公进入晋国,开始称霸。晋成公时有殽之战,晋灵公无道,被赵氏弑杀。历经晋成公到晋景公,出现六卿。晋厉公被弑杀,晋悼公复兴晋国。晋昭公以后,政权归于六卿了。

晋文侯在周平王东迁时立下功劳,周平王赐给晋文侯,有《文侯之命》这篇铭文,这是一个时期。后来晋文公进入周都,周襄王把楚国俘虏献给晋文公,天子派王子虎任命晋侯为霸主,赐给他大路车、弓矢、秬鬯,这又是一个时期。司马迁却把《文侯之命》归在晋文公名下,义和是晋文侯的字。注家又说晋文公能凭借义和来协调诸侯,错误更加严重了【汉代时恐怕这本书还没有出现】

黄池之会,吴国和晋国争夺霸主地位,而史书在《吴世家》中说:“吴国为长”,在《晋世家》中说:“晋国为长”,自相矛盾,不知道哪个正确【《赵世家》也说吴国为长】

晋献公宠幸骊姬,杀死嫡子立庶子,而荀息却以死相随。助长君主的恶行,促成祸乱,把奚齐、卓子置于死地,都是荀息的罪过。史书却赞许荀信守诺言,荀息固然信守诺言了。但对国家怎么交代呢?反正都是死罢了。假使荀息能以死劝谏君主,难道不既忠诚又伟大吗?

晋悼公十四岁即位,一朝得国,转危为安,功业显赫,可与汉昭帝相媲美。太史公却说,晋悼公以后晋国日渐衰落,说得不够详细。晋悼公在九泉之下感到委屈了。

楚世家

楚国的祖先出自颛顼,有个叫鬻熊的人,侍奉周文王。周成王封他的后代熊绎在楚国。到熊通时,自称武王。儿子文王,从丹阳迁都到郢,国家开始强大。传到成王,更加强大。儿子商臣弑杀成王,商臣自立为穆王。等到庄王即位,沉溺享乐三年不理朝政,并且说:“劝谏的人死。”伍举、苏从冒死劝谏,庄王幡然悔改,气势凛凛如同太阿剑出鞘,所向无敌。而且能屈节服从道义,曾经问鼎轻重,因王孙满的回答而返回;曾经包围陈国,因申叔时的言论而撤军。郑伯袒露上身迎接,就退兵;华元告知实情,就释放宋国。与荆楚其他君主相比,这比他们好多了。共王在晋国战败,被射中眼睛。康王去世,公子围弑杀郏敖自立,称为灵王。会盟诸侯,囚禁庆封,建造章华台,而国人怨恨叛乱,最终饿死在申亥家中。平王用欺诈手段弑杀初王,终于延续楚国祭祀,却听信费无忌的谗言,杀害太子和伍奢。昭王时期,伍奢的儿子伍子胥带领吴国攻入郢都,鞭尸报仇,国家几乎灭亡。从此吴国日益侵犯,楚国迁都到鄀。到惠王时,太子建的儿子白公胜又作乱,依靠叶公,国家再次安定。但这时吴国被越国所灭,楚国向东扩张土地到泗水边,历经五代到威王,灭掉越国,土地更加广阔了。怀王却甘心受张仪欺骗,死在秦国。传了五代到负刍,秦国最终灭掉楚国。

灵王的族人庆封,以庆封为例说:“不要学齐国!庆封弑杀他的君主,削弱他的孤儿,来会盟各位大夫。”庆封反驳说:“不如楚共王的庶子围弑杀他哥哥的儿子员而代替他即位。”军人们都大笑起来。唉!君子自己没有缺点然后才能批评别人,能不谨慎吗?

昭王名珣,越世家认为名轸。○楚武王墓,注家称秦、项、赤眉之时想发掘它,就倒塌毁坏,填压无法发掘。我往年听说蜀人赵同年子发说先主武侯墓不可发掘,最近见到《酉阳杂俎》记载唐朝有人发掘先主墓,遇到怪异不敢发掘,以此证明彼事,都符合形势,或许确实存在吧。

越世家

勾践勤苦超过二十年,一旦灭掉吴国以洗雪会稽之耻,他的志向如何呢?范蠡功成身退,迁到齐国,迁到楚国,又都在天下显名,才华见识卓越,高于春秋战国之上啊!假使他不以财富自我显露,而退隐山林,难道不是真正的有道之士吗?

郑世家

郑国是小国,介于晋、楚之间,服从晋国则楚国攻打,服从楚国则晋国攻打。到简公时期,同时亲近晋、楚。等到子产做卿,国家安静了几十年。贤人对国家有益竟然如此啊!

郑人哭其死如亲戚,而孔子亦泣其为古之遗爱也。

译郑国人哭悼他去世时如同哭悼自己的亲属,而孔子也因为他身上留存着古代仁爱的遗风而流泪。

赵世家

蜚防二子,长曰恶来,其后为秦;次曰季胜,其后为赵。造父封赵城,始得氏。叔带当幽王时,去周如晋,夙事献公,衰事文公,盾事灵公。至景公世,赵朔益専。晋灭赵氏孤儿,赵武后复为正卿,生赵简子。灭范中行氏,子无恤为襄子,平代地,灭智伯。赵视韩魏最强,六世至武灵王,变胡服,灭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欲南袭秦,强于天下矣。爱吴娃,立其子何,长子章作乱,饿死沙邱。自是无能君。当孝成王时,秦伐韩上党,赵受上党守冯亭之献,故有长平之祸。赵可御秦者惟颇牧耳。乐乗用而颇亡,郭开谗而牧诛,赵实自趣其灭于秦,何尤?史载晋灭赵之族,朔妻成公姊有遗腹,匿公宫,生武。公孙杵臼与程婴以死保脱之。越十五年,因韩厥得复田邑。而左传称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祈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勲【衰諡】宣孟之忠【盾諡】而无后,为善者惧矣。」乃立武而反其田焉。是无程婴、杵臼之事也。未知孰是,然恐育于公宫者近之。若谓贼搜及公宫,何甚耶?中山者,西周桓公之子。赵献侯十年初立,魏文侯尝灭之,后灭于赵。

烈侯好音,欲赐歌者田各万畆,得牛畜,荀欣、徐越三子而止,歌者田。然则中主宁有常好,而贤者之能变化人主气质,功亦大矣。顾恐战国之言多夸尔。○左师触龙之説太后,俾入长安君质于齐,其几諌之类欤?○简子梦至帝所,襄子得霍太山朱书,将兴之祯祥也;孝成王梦乗龙上而坠,将亡之妖孽也。恐隣于怪耳。

  魏世家

毕万本周同姓,事晋献公,封魏。魏武子从重耳反国,绛事悼公,九合诸侯,戎狄以和。献子身为国政,桓子共灭智伯。文侯尊贤重士,得誉诸侯,秦不敢加兵。武侯之世,国尚强。惠王好战而国危,子孙日弊于强秦。頼公子无忌合从五国,国粗立。然不能尽用其説,无忌卒,国不支,以至于亡。

  韩世家

韩亦姬姓,本无大功于晋,厥以鞌之役胜齐,得预六卿,子孙无闻人。惟昭侯相申不害,国以治,诸侯不侵伐。不害死,秦防宜阳,旱作髙门,功业不终,其后日弊于秦矣。

  田敬仲世家

陈佗之子完奔齐,为田氏。田乞及常,皆以大斗予,小斗收,愚齐民以结其心。再世弑逆,専其国政,而隂夺之。葢不待田和迁康公自立,而太公之齐已为田氏有久矣。然威王烹阿,封即墨,国治强于天下。湣王虽卒破于燕,亦伐宋,割楚,侵三晋,泗上诸侯称臣。襄王破燕,复齐。王建四十余年不受兵。五国既灭,秦方一旦谈笑而取之。考论始终,战国诸君其强,皆无齐比。彼以区区智数攘窃人国,而子孙之盛若此,何耶?岂有妫盛徳之后宜然耶?周太史之占,齐懿仲之卜,岂或有之耶?抑人众而胜天者耶?

  孔子世家

史记》世家为有社稷人民者作也。孔子布衣,史迁以附诸侯王之后,且赞之曰:“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殁则已焉。孔子布衣,至今学者宗之。其意尤抑彼而▯此。”呜呼!吾夫子天而人者也,能模写其盛者,惟子思《中庸》《▯语》及本朝伊洛考亭诸儒。若史迁之赞,葢世俗之见,犹唐人尊以王爵尔,岂知夫子者哉?然汉世重道家学而轻儒,迁之家庭授受,本亦知有道家耳,而犹知尊慕之若此,此孔子之所以为大欤?世家载孟厘子期夫子为逹者,而述其先世。正考甫之鼎铭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又载老子送夫子之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之人者也;博辨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呜呼!然则士君子之渉世,当如何其自畏耶?

  陈胜世家【再见汉抄】

胜自王六月而亡,然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

  外戚世家

史于吕氏讥,以非天命,孰能当之?于薄氏称仁,善于窦氏称退让。至王信好酒,田蚡胜【王后异父弟】贪巧,则武帝母王太后之戚。卫青号大将军,霍去病【卫后姊之子】号

译赵世家

蜚和防的两个儿子,长子叫恶来,他的后代成为秦国;次子叫季胜,他的后代成为赵国。造父被封在赵城,才开始有了赵氏。叔带在周幽王时,离开周朝前往晋国,早年侍奉晋献公,衰(赵衰)侍奉晋文公,盾(赵盾)侍奉晋灵公。到了晋景公时,赵朔更加专权。晋国灭赵氏,赵氏孤儿幸存,赵武后来恢复为正卿,生下赵简子。赵简子灭掉范氏和中行氏,儿子无恤成为赵襄子,平定代地,灭掉智伯。赵国看待韩、魏最为强大,传了六代到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灭掉中山国,开拓疆土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想要向南袭击秦国,在天下变得强大了。武灵王宠爱吴娃,立她的儿子赵何为王,长子赵章作乱,武灵王饿死在沙邱。从此没有能干的君主。在孝成王时,秦国攻打韩国的上党,赵国接受了上党守将冯亭的献地,所以有了长平之祸。赵国能抵御秦国的只有廉颇和李牧罢了。乐乘被任用而廉颇逃亡,郭开进谗言而李牧被杀,赵国实际上是自取灭亡于秦国,还能怨恨谁呢?史书记载晋国灭赵氏家族,赵朔的妻子成公的姐姐有遗腹,藏在公宫,生下赵武。公孙杵臼和程婴以死保护并使他逃脱。过了十五年,因为韩厥得以恢复田邑。而《左传》称赵武跟随姬氏在公宫生活,把他的田地给了祈奚。韩厥对晋侯说:“成季(赵衰)的功勋,宣孟(赵盾)的忠诚,却没有后代,行善的人会害怕了。”于是立赵武并归还他的田地。这是没有程婴、杵臼的事情。不知道哪个是对的,然而恐怕在公宫养育的说法更接近事实。如果说贼人搜查到了公宫,那太严重了?中山国,是西周桓公的儿子。赵献侯十年初立,魏文侯曾经灭掉它,后来被赵国灭掉。

烈侯喜欢音乐,想要赐给歌者各一万亩田地,得到牛畜,荀欣、徐越三个儿子才停止,歌者得到田地。然而中等的君主难道有固定的喜好,而贤者能够改变君主的气质,功劳也很大了。只是恐怕战国时的言论多有夸张罢了。○左师触龙劝说太后,让长安君到齐国作人质,这大概是近乎劝谏的一类吧?○赵简子梦见到了天帝所在,赵襄子得到霍太山朱书,这是将要兴起的吉祥征兆;孝成王梦见乘龙上升而坠落,这是将要灭亡的妖孽征兆。恐怕接近怪异了。

魏世家

毕万本是周朝同姓,侍奉晋献公,被封在魏。魏武子跟随重耳回国,绛(魏绛)侍奉晋悼公,九次会合诸侯,戎狄因此和睦。魏献子身任国政,魏桓子共同灭掉智伯。魏文侯尊重贤人重视士人,得到诸侯的赞誉,秦国不敢加兵。武侯时,国家尚强。惠王好战而国家危险,子孙日益被强秦削弱。依靠公子无忌合纵五国,国家勉强立足。然而不能完全采纳他的计策,无忌死后,国家不能支撑,以至于灭亡。

韩世家

韩国也是姬姓,本来在晋国没有大功,因为鞌之战战胜齐国,得以参与六卿,子孙没有闻名的人。只有昭侯任用申不害为相,国家得以治理,诸侯不侵伐。申不害死后,秦国防备宜阳,旱灾时修筑高门,功业不能完成,其后日益被秦国削弱了。

田敬仲世家

陈佗的儿子完逃到齐国,成为田氏。田乞和田常,都用大斗借出,小斗收回,愚弄齐民以结其心。两代弑君叛逆,专掌国政,而暗中夺取政权。大概不等到田和迁康公自立,太公的齐国已经被田氏拥有很久了。然而威王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国家治理强于天下。湣王虽然最终被燕国攻破,也攻打宋国,割取楚国,侵扰三晋,泗上诸侯称臣。襄王打败燕国,恢复齐国。王建四十多年不受兵。五国已经灭亡,秦国才在谈笑之间取之。考察论述始终,战国诸君其强,都没有齐国可比。他们凭区区智谋攘窃别人的国家,而子孙的兴盛如此,为什么呢?难道有妫姓盛德的后代应当如此吗?周太史的占卜,齐懿仲的卜筮,难道有这种事吗?还是人多而胜天呢?

孔子世家

《史记》世家是为有社稷人民的人作的。孔子是布衣,史迁把他附在诸侯王之后,并且赞颂说:“天下君王至于贤人,很多了。当时荣耀,死后就完了。孔子是布衣,至今学者尊崇他。他的意思尤其抑制那些而推崇这个。”呜呼!我的夫子是天人合一的人,能模写他盛德的,只有子思的《中庸》《论语》以及本朝伊洛考亭诸儒。像史迁的赞颂,大概是世俗之见,如同唐人尊以王爵罢了,哪里知道夫子呢?然而汉世重道家学而轻儒,迁的家庭授受,本来也知道有道家,而还知道尊慕他如此,这是孔子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吗?世家记载孟厘子期待夫子为通达的人,而叙述他的先世。正考甫的鼎铭说:“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次任命而俯,沿着墙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稠粥在这里,稀粥在这里,以糊我的口。”又记载老子送夫子的话说:“聪明深察而近于死的,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博辩广大而危及其身的,是揭发别人恶行的人。”呜呼!那么士君子涉世,应当如何自畏呢?

陈胜世家【再见汉抄】

陈胜自立为王六个月而灭亡,然而他所设置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

外戚世家

史书对吕氏讥讽,因为非天命,谁能抵挡?对薄氏称仁,对窦氏称退让。至于王信好酒,田蚡胜过【王后异父弟】贪巧,则是武帝母王太后的亲戚。卫青号称大将军,霍去病【卫后姊之子】号称

骠骑将军,则武帝妃卫皇后之戚。劝戒昭然,而外戚之敛肆,亦系于时君矣。

译骠骑将军,是武帝妃子卫皇后的亲戚。劝诫的道理十分明显,而外戚的收敛或放纵,也取决于当时的君主啊。

卫青本平阳公主家使令者,青一旦富贵,振天下,卒尚公主。然谓非公主失身不可也。

为武帝生子者,其母无不谴死。禇先生赞其为圣贤,事虽曰有感之言,亦岂人情也哉?

余家素贫厄,少时以外侮告先人,輙令勤学。云:“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葢常常而然。”言犹在耳也,而不知所出。今阅禇先生《卫皇后赞》,见其语,为之感怆哽噎云。

  楚元王世家【再见汉抄】

楚王戊、赵王遂皆以不用諌谋反诛。汉复立刘礼王楚,元王祀赵。以窦太后不许,絶。

巨嫂即丘嫂【汉书称丘】羮颉侯母。

  荆燕世家

汉分王同姓,惟荆王贾以功封,其后撃黥布死。

田生以画干营陵侯刘泽,泽予生二百金。生归齐,明年,泽使人谓生曰:「弗与矣。」生乃如长安,不见泽,而以计谒髙后之所幸张子卿,使王诸吕,以张本而王刘泽于燕。然则田生所干刘泽之画,即明年所施于张子卿之计。曰「弗与」云者,弗与我施行所画,促之之辞尔。泽,刘氏也,而王诸吕,乃出其计,其罪大矣。故太史公之赞曰:「刘泽之王,权激吕氏,而释之者弗察,谓画为计画,谓与为党与。夫于干刘泽,不言其所画,而于干张子卿言之,文法之相为先后如此,而释之者弗能察。」故夫史迁之文深逺矣。

  齐悼王世家

髙帝长庶男刘肥,封齐。朱虚侯章诛诸吕者,其次子齐最大,其后分七国云。

吴楚反时,齐路中大夫既许三国,而终逹汉天子命,俾齐坚守,与解杨之事同。

主父偃求徐甲,欲入其女齐后宫,不遂,则谗齐王杀之,亦卒以此坐诛。偃,真小人哉!

  萧相国世家

髙帝起布衣得天下,非有分义素服人心,故所与同起者,帝无不疑之。至如关中,天下根本,何每留守而帝自将?帝所任者,莫如何所疑者,亦莫如何也。方帝距京索间,非用鲍生计,遣子孙诣军,何几族?及自将邯郸,非用召平计,悉家财佐军,何几族?其后自将撃黥布,非用说客计,多买田宅自污,何又几族?然则何虽相帝定天下,尝懐救死之不暇,纵何非刀笔吏,又何暇经纶之事乎?其后为民请死,稍欲展布,而械繋已。及帝之赦何也?言我不过为桀纣,而相国为明相,是正怒其掠主誉以得民心也。呜呼,其亦异于古人所以推诚共治之道哉。

曹参世家【再见,汉抄后多类此】

参自髙帝起兵,无一战不预,虽非赫赫功,而未尝以败闻。天下既平,犹从撃陈狶、黥布,葢参与帝终始兵间而不见疑。相齐,齐治;相汉,汉治。参有大过人者矣。而史论战功,则谓之当信之灭;论治功,则谓其当秦之后,若有抑▯之意焉。愚谓参明哲保身,虽信不能及,而立法易,守法难。参以人豪,一遵何约束,除吏皆木讷而深刻者輙斥去,所以养成汉家寛厚之风,虽何无以尚之。参其可少哉!书称「断断猗,无他技」,参之谓矣。传称「惟仁人能好人,能恶人」,参庶几焉。

  留侯世家

利防秦将,旋破巉关,汉以是先入关,劝还霸上,固要项伯,汉以是脱鸿门,烧絶栈道,激项攻齐,汉以是得还定三秦。败于彭城,则劝连布越将,立六国,则借箸销印,韩信自王,则蹑足就封,此汉所以卒取天下。劝封雍齿,销变未形;劝都关中,垂安后世;劝迎四皓,卒定太子,又所以维持汉室于天下。既得之后,凡良一谋一画,无不繋汉得失安危。良又三杰之冠也哉!然董公仁义正大之説,则良不及之。使以良之智兼董公之识,而为汉谋伊周,何尚焉?

  陈丞相世家

陈平智有余,信矣。惜皆流于小人之术耳。方楚汉争雄时,平惟有反间楚一事,然是时楚势已促,纵増不去,亦俱死垓下耳。反间何等语,而可污龙兴之汉,使单于、阏氏?此张仪愚、郑袖之故智也,何竒之云?使平早计,而帝毋窘平城,虽不竒,犹竒矣。从攻陈狶、黥布,凡六出竒计,然使狶、布反者,平劝伪游云梦之失也。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然使诸吕逆者,平阿意太后之过也。纵火人之家,而随以扑灭,言功,

译卫青原本是平阳公主家中的仆役,卫青一旦显贵,震动天下,最终娶了公主为妻。然而人们认为,如果不是公主失身于他,是不可能这样的。

为汉武帝生子的妃嫔,其母亲没有不被遣送致死的。褚先生称赞这是圣贤之举,这件事虽然说是有所感而发的言论,难道也符合人之常情吗?

我家向来贫困困顿,年少时因遭受外来的侮辱而告诉父亲,父亲总是让我勤奋学习。说:“男子汉应当在当时显贵,各种恶运就会消除,这大概是常常如此的道理。”这话还在耳边回响,却不知道出自何处。如今阅读褚先生的《卫皇后赞》,看到其中的话语,为此感到悲愤哽咽。

楚元王世家【再次见到汉代抄本】

楚王刘戊、赵王刘遂都因为不采纳劝谏而谋反被诛杀。汉朝又立刘礼为楚王,元王的后代在赵国祭祀。因为窦太后不允许,断绝了。

巨嫂就是丘嫂【汉书称为丘】,是颉侯的母亲。

荆燕世家

汉朝分封同姓王,只有荆王刘贾凭借功劳受封,后来他攻打黥布而死。

田生用计谋去游说营陵侯刘泽,刘泽给了田生二百金。田生回到齐国,第二年,刘泽派人告诉田生说:“不给了。”田生于是前往长安,不见刘泽,而是用计谋拜谒高后所宠幸的张子卿,让张子卿封诸吕为王,以此作为根本而让刘泽在燕国称王。那么田生所游说刘泽的计谋,就是第二年施行于张子卿的计策。说“不给了”这句话,是不给我施行所画的计谋,催促他的言辞罢了。刘泽是刘氏族人,却让诸吕称王,竟然出自他的计谋,他的罪过太大了。所以太史公的赞语说:“刘泽称王,权变激怒吕氏,而解释的人不能明察,把‘画’当作计画,把‘与’当作党与。在游说刘泽时,不说他所画的计谋,而在游说张子卿时说了,文法上的先后关系就是这样,而解释的人不能明察。”所以史迁的文章深远啊。

齐悼王世家

高帝最长的庶子刘肥,封为齐王。朱虚侯刘章诛杀诸吕,他是刘肥的次子,齐国是最大的诸侯国,后来分封为七国。

吴楚反叛时,齐国的路中大夫已经许诺三国,但最终传达汉天子的命令,使齐国坚守,与解杨的事情相同。

主父偃求取徐甲,想把他的女儿送入齐王后宫,没有成功,就进谗言齐王杀了徐甲,最终也因此获罪被杀。主父偃,真是小人啊!

萧相国世家

高帝从平民起家得到天下,没有凭借道义向来使人心服,所以与他一同起事的人,高帝没有不怀疑的。至于关中,是天下的根本,萧何每次留守而高帝亲自率领军队?高帝所任用的,没有比萧何更信任的,高帝所怀疑的,也没有比萧何更怀疑的。当高帝在京城和索城之间抵御敌人时,如果不是采用鲍生的计谋,派遣子孙到军中,萧何几乎灭族?等到亲自率领军队到邯郸,如果不是采用召平的计谋,拿出全部家财资助军队,萧何几乎灭族?后来亲自率领军队攻打黥布,如果不是采用说客的计谋,多买田宅自污名声,萧何又几乎灭族?那么萧何虽然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曾经怀着救死都来不及的心情,纵然萧何不是刀笔吏,又有什么空闲从事经纶大事呢?后来他为百姓请求赦免死罪,稍微想要施展抱负,却被械具捆绑。等到高帝赦免萧何时,说我只是不过像桀纣一样,而相国是明相,这正是愤怒他掠取君主的美誉以得到民心。唉,这也不同于古人推诚共治的道理啊。

曹参世家【再次见到,汉代抄本后多此类】

曹参自从高帝起兵,没有一战不参与,虽然不是赫赫战功,但未曾以失败闻名。天下已经平定,还跟随攻打陈狶、黥布,大概曹参与高帝始终在兵间而不见疑。相齐,齐国治理得好;相汉,汉朝治理得好。曹参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而史论战功,就说他应当相信他的灭;论治功,就说他应当处于秦之后,好像有压抑他的意思。我认为曹参明哲保身,虽然比不上韩信,但立法容易,守法难。曹参以人豪自居,一律遵循萧何的约束,除去官吏都是木讷而深刻的人就斥退,所以养成汉家宽厚的风气,虽然萧何也无法超过他。曹参难道可以轻视吗!书称“断断猗,无他技”,说的就是曹参。传称“惟仁人能好人,能恶人”,曹参差不多达到了。

留侯世家

张良防备秦将,随即攻破函谷关,汉朝因此先入关,劝还霸上,坚决要求项伯,汉朝因此脱险鸿门,烧断栈道,激怒项羽攻打齐国,汉朝因此得以回师平定三秦。在彭城战败,就劝连布越将,立六国,就借箸销印,韩信自王,就蹑足就封,这是汉朝最终取得天下的原因。劝封雍齿,消除未形的变故;劝都关中,垂安后世;劝迎四皓最终安定太子,又是维持汉室于天下的原因。既得天下之后,凡是张良的一谋一画,无不关系到汉朝的得失安危。张良又是三杰之首啊!然而董公仁义正大的学说,张良比不上他。假使以张良的智慧兼董公的见识,而为汉朝谋划伊尹周公那样的功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陈丞相世家

陈平智谋有余,确实如此。可惜都流于小人之术罢了。当楚汉争雄时,陈平只有反间楚国一事,然而这时楚国势力已经紧迫,纵然增不去,也都在垓下死去罢了。反间是什么话,而可以污辱龙兴之汉,使单于、阏氏受辱?这是张仪愚弄、郑袖的故智,有什么奇特的呢?假使陈平早作计议,而高帝不在平城受困,虽然不奇特,还是奇特了。跟随攻打陈狶、黥布,总共六次出奇计,然而使陈狶、黥布反叛的,是陈平劝伪游云梦的失误。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杀诸吕,然而使诸吕叛逆的,是陈平阿意太后的过错。纵火人家,随即扑灭,言功,

功耶?罪耶?代右相勃决狱钱谷之对,徒以大言胜,勃平无其实也。董晋有言:“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平一时欺君之言,后世犹或称之,误矣。始平自以多隂谋,惧多隂祸,以此足觇其本心云。

译是功呢?还是罪呢?代替右相姚崇回答关于刑狱、钱粮的诘问,不过是靠夸夸其谈取胜,姚崇其实并无相应的实绩。董晋曾说:“天下的安危,宰相是否有能力,由此可见。在皇帝面前那些谋划议论的话,不值得称道。”姚崇当时欺骗君主的话,后世还有人称赞他,这是错误的。起初姚崇自认为多行阴谋,害怕招致多端的阴谋祸患,由此足以窥见他的本心了。

绛侯世家

周勃从髙帝终始兵间,晚尤多战功。髙后殁,手诛诸吕,迎立文帝,功孰大焉?厚徳如文帝,疑谤一开,微太后几族。甚矣,功名之盛难居,而嫌隙之微当戒也。亚夫尤重厚守正,平吴楚有大功。其争废太子,争侯王,信争侯,降匈奴徐卢等五人,又皆宰相职也。反以怏怏疑之,卒置死地。景帝尤少恩哉。

许负相亚夫以从理入口,果饥死。”

  梁孝王世家

孝王既僣侈矣,景帝复失言。千秋万歳后,传于王。入则同辇,出则同车。卒之梁王贼杀袁盎等大臣,几至变逆者,景帝之失也。梁王车服拟天子,珠寳逾京师,卒以忧死。五子分王,皆国絶。富贵者可以观矣。

  五宗世家

景帝子十三王,惟河间王徳,被服造次,必于儒者,余皆骄庸。然吴楚反后,亦皆夺之权,而国遂贫矣【胶西王端贼戾】

  三王世家

三王者,武帝子齐王闳、燕王旦、广陵王胥也。太史公备述羣臣奏请皇帝恭让始终啓复之辞,以及三王封防之辞,烂然可观也。而不载其行事。禇先生条释其后,谓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早夭;谓广陵王果作威福,谋反自杀;谓燕王谋为叛逆,亦自杀。皆如其防指云。愚按:齐王防曰「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永终者,尧戒舜之反辞云「四海困穷,则天絶其禄」,不执中者也。今乃用为期望之辞,属之执中之下,误矣。岂亦王早夭国絶之先兆耶?

青社,字出齐王防。盖泰社备五色土,齐东方封以青土,故曰受兹青社。

  列传

  伯夷【自此后汉抄无之】

太史公疑许由非夫子所称,不述而首述伯夷,且悲其饿死,为举顔子、盗跖,反覆嗟叹,卒归之各从其志,幸伯夷得夫子而名益彰,其趣逺,其文逸,意在言外,咏味无穷,然岂知其心之无怨耶

尧让许由,葢庄周寓言,眇天下为不足道耳。太史公疑箕山上有许由冢,愚意虽无其事,尝有其人欤?

载伯夷父死不葬之语,与武王十一年伐纣事背驰。然汉人旧説,以武王上继文王受命之九年为十一年,故云尔。

  管晏

世之人见贤而称其贤,见智而称其智,未足言知人。惟其人方困穷时,其迹有甚于不贤不智者而已,独有以察其心,若鲍叔之于管仲,千古一人耳。然愚谓此管仲之为管仲也,君子固穷,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何至防不贤不智之迹耶?其令论卑而易行,其政善因祸而为福。太史公此论,固切中其相齐之要领,实则茍于济事,不暇顾在我之正守,已占于贫贱之时矣。晏平仲功业不及管氏,而相三君,妾不衣帛,则防节过之。越石父称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葢名言也。宜晏子之敬待。然景公欲相孔子,婴实沮之,石父岂贤于孔子哉?

  老子韩非

老子与韩非同传,论者非之。然余观太史公之防意,岂茍然哉?于老子曰“无为自化”,于庄子曰“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于申不害曰“本于黄老而主刑名”,于韩非曰“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夫无为自化,去刑名,固霄壤也。然圣人所以纳天下于善者,政教也。世非太古矣,无为安能自化?政教不施,则其弊不得不出于刑名。此太史公自源徂流,详着之为后世戒也。

老子、孔子皆布衣也。太史公列孔子世家,赞其为至圣;至老子,则传之管、晏之次,而穷其弊于申、韩。岂不以申、韩刑名之学,又在管、晏功利之下,而老子则申、韩之发源欤?班固谓迁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或者未之深察也。

司马穰苴【田氏】孙子【武】吴起。

穰苴之斩庄贾,孙子之斩二姬,葢号令严肃,虽素卑贱者可将,虽素不知兵者可使也。太史公讥孙膑防厐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説武侯以形势不如徳,然行于楚,卒以刻暴亡其躯。呜呼,不仁而善用兵,亦乌有自全者哉。

  伍子胥

子胥諌吴伐齐,而劝伐越,吴不用,国遂亡。然諌至再三,弗听矣。防人太宰嚭在王侧,又与之有隙矣,不能去,而之他,反私托其子于齐之鲍牧而归,以取属镂之诛

译绛侯世家

周勃跟随高帝,从始至终都在军旅之中,晚年尤其战功卓著。高后去世,他亲手诛杀诸吕,迎接并拥立文帝,功劳还有谁比这更大呢?像文帝那样厚德的人,一旦产生猜疑和诽谤,若不是太后干预,几乎就要灭族了。功名极盛难以保持,而嫌隙微小应当警惕,真是如此啊。周亚夫尤其厚重守正,平定吴楚之乱有大功。他争论废立太子、争论封侯王、坚持封侯、降服匈奴徐卢等五人,这些都是宰相的职责。反而因为郁郁不平而被猜疑,最终被置于死地。景帝真是刻薄寡恩啊。

许负给周亚夫看相,说“从理入口”,结果真的饿死。”

梁孝王世家

孝王既然僭越奢侈了,景帝又失言。千秋万岁之后,皇位传给王。入宫则同乘一车,出宫则同乘一车。最终梁王杀害袁盎等大臣,几乎导致叛乱,这是景帝的过失。梁王的车马服饰比拟天子,珠宝超过京师,最终因忧虑而死。五个儿子分封为王,都断绝了封国。富贵之人可以此作为鉴戒了。

五宗世家

景帝的十三个儿子封王,只有河间王刘德,日常起居,必定遵循儒者之道,其余都骄横庸碌。然而吴楚谋反之后,也都剥夺了他们的权力,于是封国就贫困了【胶西王刘端凶狠暴戾】

三王世家

三王,是武帝的儿子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太史公详细记载了群臣奏请皇帝谦让以及始终启复的言辞,以及三王封策的言辞,灿烂可观。但没有记载他们的行事。褚先生逐条解释其后事,说齐王就国,左右以礼义维持,不幸早夭;说广陵王果然作威作福,谋反自杀;说燕王谋划叛逆,也自杀。都符合封策的旨意。我认为:齐王的封策说“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永终,是尧告诫舜的反面言辞,说“四海困穷,则天绝其禄”,是不执中的缘故。现在却用作期望的言辞,放在执中的下面,是错误的。这难道也是齐王早夭、封国断绝的先兆吗?

青社,字出自齐王的封策。大概太社具备五色土,齐在东方,用青土封疆,所以说“受兹青社”。

列传

伯夷【从此以后汉代抄本没有】

太史公怀疑许由不是孔子所称道的人,不叙述而首先叙述伯夷,并且悲叹他饿死,列举颜回、盗跖,反复嗟叹,最终归结为各从其志,庆幸伯夷得到孔子而名声更加显扬,其旨趣深远,其文辞飘逸,意在言外,咏味无穷,然而哪里知道他的心中没有怨恨呢?

尧让位给许由,大概是庄周的寓言,视天下为不足道罢了。太史公怀疑箕山上有许由的坟墓,我认为虽然没有这件事,曾经有这个人吗?

记载伯夷父亲死不埋葬的话,与武王十一年伐纣的事相违背。然而汉代旧说,以武王上继文王受命的九年为十一年,所以这样说。

管晏

世上的人见到贤人就称颂他的贤,见到智人就称颂他的智,不足以说是知人。只有当那个人正处在困穷时,他的行迹有比不贤不智更严重的,唯独能洞察他的内心,像鲍叔对待管仲,千古只有一个人罢了。然而我认为这是管仲之所以为管仲,君子固守穷困,穷困时看他不做什么,贫困时看他不取什么,何至于有比不贤不智更严重的行迹呢?他的政令论调卑下而容易施行,他的政治善于因祸而为福。太史公这个论断,固然切中他辅佐齐国的要领,但实际上苟且于成就事功,无暇顾及自身的正道操守,这在贫贱之时就已经占有了。晏平仲功业不及管仲,而辅佐三位君主,妾室不穿丝绸,那么气节超过管仲。越石父在不知己的人面前受屈而在知己的人面前伸张,大概是名言。适宜晏子敬重对待。然而景公想任用孔子为相,晏婴确实阻止了他,越石父难道比孔子贤吗?

老子韩非

老子与韩非同传,论者非议它。然而我看太史公的深意,难道随便这样吗?对于老子说“无为自化”,对于庄子说“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对于申不害说“本于黄老而主刑名”,对于韩非说“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子”。无为自化,去除刑名,固然相差天壤。然而圣人用来使天下归于善的,是政教。世道不是太古了,无为怎能自化?政教不施行,那么其弊端不得不出现于刑名。这是太史公从源头到流末,详细著述作为后世的警戒。

老子、孔子都是布衣。太史公列孔子为世家,赞其为至圣;至于老子,则列在管、晏之后,而穷究其弊端于申、韩。难道不是因为申、韩刑名之学,又在管、晏功利之上,而老子则是申、韩的发源吗?班固说司马迁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或许没有深入考察吧。

司马穰苴【田氏】孙子【武】、吴起。

穰苴斩庄贾,孙子斩二姬,大概是号令严肃,即使向来卑贱的人可以统将,即使向来不懂军事的人可以驱使。太史公讥讽孙膑陷害庞涓,明显了,然而不能早救患于被刑。吴起游说武侯形势不如德,然而在楚国施行,最终因刻薄暴虐丧命。唉,不仁而善用兵,哪有能保全自己的人呢。

伍子胥

子胥劝谏吴王伐齐,而劝伐越,吴王不听从,国家于是灭亡。然而劝谏到再三,不听从了。小人太宰嚭在王侧,又与他有嫌隙,不能离去,而到他处,反而私下托付他的儿子给齐国的鲍牧而回国,以取属镂之诛

。何谋吴之明若是,而乃谋身之暗耶?初,子胥鞭平王尸,申包胥责其已甚,答以「日暮途逺,故倒行而逆施」。君子是以知其不终也。

译为何谋划吴国事务如此明智,而谋划自身却如此昏聩呢?起初,伍子胥鞭打楚平王的尸体,申包胥责备他做得太过分,伍子胥回答说:“因为天色已晚、路途遥远,所以只能倒行逆施。”君子因此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属镂之镂【录于切】○鸱夷革者,取马革为鸱夷,鸱夷榼形也。

  胥山张晏注在太湖边

  仲尼弟子

受业身通者七十七人,有年名见书传者三十五人,余四十二人止存名氏。

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虽曰存鲁,不几已甚欤?其机辨,仪、秦不及也。将史之言,未必尽然欤?结驷连骑,谢原宪于藜藿间,而终身耻其言之过。于是名教之乐,为不可尚已。

公晳哀字季次,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惟季次未尝仕。”

曾防之防,作蒧。巫马期之期,作施。

  商君

商君之术,能彊秦,亦秦之所以亡;能显其身,亦身之所以灭。然则何益矣?

  苏秦

秦约从六国,忠于六国者也。齐、魏首败从约,伐赵。秦以利害忠告齐、魏,不可而去之,则身名始终矣。乃请使燕以报齐,食齐之禄而反误之,不忠孰甚焉?又岂约从之初意哉?呜呼,兹其所以及欤!苏代私于子之,误燕已甚,复欲为燕约诸侯,宜其终不逮秦也。

  张仪

苏秦之説六国,为六国也;张仪之説六国,非为六国,为秦也。欺诈诸侯,如侮婴儿。虽均之捭阖,而仪又秦之罪人矣。然仪之入秦,苏秦实使之。虽欲止秦兵于一时,而卒以伐从约于异日,智者不为也。夫仪秦,友也。仪始谒苏秦,以故人求益也。秦不以情告仪,使共谋六国,以缓秦兵,而直以权诡激之入秦,自贻后患,何耶?将仪之多诈,不可告以情?抑秦自以不及仪,与之共谋六国,虑轧已耶?夫纵横之士,固不可以常情槩之也。

陈轸、公孙衍皆恶于仪。轸奔楚,复从容于秦。仪死而衍入相秦,尝佩五国相印,为盟约长。皆权变无穷之士也。

  樗里子甘茂

樗里子,秦惠王弟,名疾,滑稽多智,号曰智嚢【晁错之名,恐本于此】为惠王将,多战功,为武王相,使周,周敬之。其后为昭王伐蒲【卫邑】胡衍受蒲金,説之而去。岂智有时而穷欤?然其言曰:「后百歳,当有天子宫夹我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此岂智料之所能及?或者攻数学欤?否则传者妄也。

甘茂相秦,拔韩之宜阳。其后劝秦予韩,茂遂惧,向寿、公孙奭之防,奔齐。使楚,卒于魏。其孙甘罗,年十二,为秦使赵,广河间之地。秦封甘罗为上卿,复以甘茂田宅赐之。

  穰侯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舅也。立昭王,昭王诸兄弟之不善者灭之,威震秦国。握将相之权三十年,歳伐三晋以广地,天下皆西鄊稽首。其后越三晋以攻齐,范雎讥其非,遂以逺交近攻之防説昭王,夺之位而穰侯斥矣。

  白起王翦

白起以穰侯荐为秦将,其斩杀之数多,而载于史者凡百万,不以数载者不预焉。长平之役,秦民年十五以上皆诣之,而死者过半,以此类推,秦之死于兵者又不可以数计也。苏代説应侯,间之起不复为秦用,而赐之死。自秦而言,虽杀之非其罪;自公理而言,一死何以尽其罪哉?

王翦为始皇伐楚,靣请美田宅。既行,使使请美田者五。軰后有劝萧何田宅自污者,其计无乃出于此欤?王翦诸人之辅秦,葢凶徳之参防,古今之极变,不可复以常事论也。太史公讥翦不能辅秦建徳,而偷合取容。呜呼,是何异责虎狼之不仁耶?

  孟子荀卿

太史公之传孟子,首举不言利之对,叹息以先之,然后为之传。而传自受业子思之外,复无他语,惟详述一时富国强兵之流,与驺衍迂怪不可究诘以取重当世之説,形孟子之守道不变,与仲尼菜色陈蔡者同科。竒哉,迁之文;卓哉,迁之识欤?葢传申韩于老庄之后者,所以讥老庄;而传淳于髠诸子于孟荀之间者,所以长孟荀也。荀卿年五十,始自赵学于齐,三为齐祭酒,后为楚兰陵令。春申君死而卿废,卒死于兰陵,葬焉。嫉世之浊,而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著书数万言。此亦能守道不变者,故太史公进之与孟子等。

坚白异同者,注云:汝南龙渊水可淬劒,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白所以为利,或辨之曰:白所

译属镂的“镂”字【音录】○鸱夷皮囊,是取马皮制成鸱夷,鸱夷是榼形的酒器。

胥山,张晏注解说在太湖边。

孔子弟子

亲身受业且精通学业的有七十七人,有年龄和名字记载在书传中的有三十五人,其余四十二人只留存了姓名。

子贡一出使,保全了鲁国,扰乱了齐国,攻破了吴国,使晋国强大,而让越国称霸。虽然说是保全了鲁国,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他的机智善辩,连苏秦、张仪也比不上。那么史书的记载,未必完全真实吧?他乘坐四马并驾的高车,骑着骏马,在吃粗劣食物的原宪面前炫耀,却终身以言语过头为耻。由此可见,名教之乐,是无可比拟的。

公晳哀,字季次,孔子说:“天下没有德行,多人都去做家臣,在都城做官,只有季次不曾做官。”

曾防的“防”字,写作“蒧”。巫马期的“期”字,写作“施”。

商君

商君的法术,能使秦国强大,也是秦国灭亡的原因;能使他显赫,也是他自身灭亡的原因。既然如此,有什么好处呢?

苏秦

苏秦约联合六国,是忠于六国的。齐、魏首先破坏合纵之约,攻打赵国。苏秦以利害关系忠告齐、魏,他们不听而离开他,那么他的身名就始终保全了。他却请求出使燕国去报复齐国,吃着齐国的俸禄反而误导齐国,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忠的呢?这又哪里是当初约联合六国的本意呢?唉,这就是他招致祸患的原因吧!苏代偏袒子之,误导燕国已经太过分了,又想替燕国约联合诸侯,难怪他最终比不上苏秦。

张仪

苏秦游说六国,是为了六国;张仪游说六国,不是为了六国,而是为了秦国。欺诈诸侯,如同侮辱婴儿。虽然都是运用开合之术,但张仪更是秦国的罪人。然而张仪进入秦国,实际上是苏秦指使的。虽然想暂时阻止秦国的军队,但最终却在日后破坏了合纵之约,这是智者不会做的。张仪和苏秦,是朋友。张仪起初拜见苏秦,是以老朋友身份请求帮助的。苏秦不把真情告诉张仪,让他共同谋划六国之事,以延缓秦国的军队,却直接用权谋诡计激使他进入秦国,自留后患,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张仪多诈,不能告诉他真情?还是苏秦自认为不如张仪,与他共同谋划六国之事,担心被张仪压制呢?纵横之士,本来就不能用常情来概括。

陈轸、公孙衍都厌恶张仪。陈轸逃到楚国,又在秦国从容行事。张仪死后公孙衍入秦为相,曾佩戴五国相印,担任盟约之长。他们都是权变无穷的人。

樗里子、甘茂

樗里子,是秦惠王的弟弟,名疾,滑稽多智,号称智囊【晁错的名字,恐怕源自于此】。他担任惠王的将领,多有战功,担任武王的相国,出使周朝,周敬重他。后来他为昭王攻打蒲【卫国邑】,胡衍接受了蒲的金子,游说他离开。难道智慧有时也会穷尽吗?然而他说:“一百年后,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坟墓。”到了汉朝兴起,长乐宫在他的东边,未央宫在他的西边。这难道是智慧推测所能达到的吗?或许他精通数学吧?否则就是传述者妄言了。

甘茂担任秦相,攻取了韩国的宜阳。后来他劝秦国把宜阳给韩国,甘茂于是害怕,担心向寿、公孙奭的陷害,逃到齐国。出使楚国,最终死在魏国。他的孙子甘罗,十二岁时,作为秦国使者出使赵国,扩大了河间的土地。秦国封甘罗为上卿,又把甘茂的田宅赐给他。

穰侯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的舅舅。他拥立昭王,昭王那些品行不善的兄弟都被他消灭,威震秦国。他掌握将相大权三十年,每年攻打三晋以扩大土地,天下都向西面稽首朝拜。后来他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范雎讥讽他不对,于是用远交近攻的策略游说昭王,夺了他的权位,穰侯就被斥退了。

白起、王翦

白起因穰侯推荐担任秦将,他斩杀的人数很多,记载在史书上的有一百万,没有记载在史书上的不算在内。长平之战,秦国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去参战,而死去的过半,以此类推,秦国死于战事的人又不可胜数了。苏代游说应侯,离间白起,白起不再被秦国任用,而被赐死。从秦国的角度来看,虽然杀他不是他的罪过;从公理的角度来看,一死怎么就能抵尽他的罪过呢?

王翦为始皇攻打楚国,当面请求赐予美好的田宅。出发后,又派使者请求美好田宅五次。后来有人劝萧何购置田宅以自污,他的计策莫非出于此吧?王翦等人辅佐秦国,大概是凶德的参与,古今的极大变故,不能再以常事来论断了。太史公讥讽王翦不能辅佐秦国建立德行,而苟合取容。唉,这难道与指责虎狼不仁有什么不同吗?

孟子、荀卿

太史公为孟子作传,首先列举他不谈利益的对话,叹息着放在前面,然后为他作传。而传记中除了受业于子思之外,没有其他话语,只详细叙述当时富国强兵的流派,以及邹衍迂阔怪异不可究诘以取重当世的学说,以此衬托孟子守道不变,与孔子在陈蔡受困时面色菜黄的情形同类。太史公的文章真奇特啊;太史公的见识真卓越啊!大概把申不害、韩非传在老子、庄子之后,是用来讥讽老子、庄子的;而把淳于髡等人传在孟子、荀子之间,是用来推崇孟子、荀子的。荀卿五十岁时,才从赵国到齐国求学,三次担任齐国的祭酒,后来担任楚国的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废,最终死在兰陵,葬在那里。他厌恶世道的浑浊,而鄙视儒者拘泥小节,如庄周等人,又滑稽扰乱世俗,于是著书数万言。这也是能守道不变的人,所以太史公把他与孟子同等对待。

坚白异同者,注解说:汝南龙渊水可以淬剑,所以有坚白之论。说黄色所以为坚,白色所以为利,有人辩解说:白色所

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此其为异同。呜呼!士论之无稽至此,世道如之何而不壊?

译认为它不坚固,黄色之所以被认为不吉利,这就是它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唉!士人的议论竟然荒谬到这种地步,世道怎么能不败坏呢?

墨翟之智,注称公输子将为攻具,将攻宋,墨子至郢,设拒攻之具凡九,屈之。

  孟尝君

田文谓其父田婴:“相齐三王,齐不加广,而家富累万金,不见一贤者,徒厚积以遗子孙,而不谋齐。”文既得政,故招致食客,常数千人,宜齐之加广矣。然卒以此见忌于其君,而不能安其身,乃遗秦穰侯书,以自伐其齐。又相魏,西连秦、赵,与燕合兵,而几至于灭齐。卒之,齐、魏亦共灭文封邑,而子孙遂絶。岂惟不能广齐,且削齐矣。岂惟不以遗子孙,亦无子孙之可遗矣。岂惟辱国而亡家,且聚天下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壊薛之俗为暴桀矣。譬之千金之家,铢积寸累而致,一旦有黠慧者出,挥金如土,聚鬭鸡、走狗、摴博无頼之人,以索其家,乃号于人曰:“吾好客。”其真好客者耶?其不肖者耶?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髪,好客宜无以加之矣。不闻其如孟尝之好也。然则孟尝非能好客也,田婴家不幸生不肖子耳。吁!平原君好客,仅得一毛遂;孟尝君好客,仅得一冯驩。而二君者,其始皆不能知之,尚何以好客为哉?愚谓二君者不足以知二子,而二子归之者,以贫无聊,如禄仕于乱世,免死而已。其后因事而显,殆非二子初心所期也。二君其亦幸而得此二子欤?

  平原君虞卿

去谗而逺色,固尊贤之道也。平原君以賔客稍引去,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虽曰人情所难,然已甚矣。邯郸之急,得毛遂以合楚之从,得李同募死士以须楚魏之救。邯郸之获全,固平原君力也。然向使不受上党之嫁祸,则赵必无长平之败,亦必无邯郸之围。平原之功,于是不足赎误国之罪矣。太史公谓使赵防长平兵四十余万,邯郸几亡,非欤?而谯周乃称长平之防,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吁,何惑也!

秦攻长平,虞卿劝赵附楚、魏以和秦,而后秦可和。赵不听,故秦卒不和,而赵大败。其后赵将割六城事秦,虞卿使于齐以谋秦。而秦反和赵及魏,欲与赵约从,则卿亟劝成之。卿无言不効,无谋不忠。大要归于结和邻国以自重,而使秦反轻,此至当不易之説也。与一时东西捭阖之士异矣。弃赵卿相,而与故交魏、齐俱困大梁,以着虞氏春秋。其必有决烈之见,而岂其愚也哉?

为卿而食,采于虞,史不载其姓氏,州里。○槃散蹩貌,意即蹒跚。○担簦之簦,有柄之笠。

  魏公子无忌

无忌用侯嬴、朱亥之力,窃符矫命,以赴平原之急。其后在赵,用毛公、薛公之諌,趣驾归魏,以却彊秦之围。此四人者,皆隐于屠沽博徒,无忌独能察而用之。五国賔从,威振天下,虽非正道,而能为国家之重,过平原、孟尝逺矣。然侯生、朱亥之诈力,又非毛公、薛公之正论比也。安厘王受秦反间,用无忌不终,十八歳而魏亡。悲夫。

  春申君

说秦昭王不伐楚而出身脱楚太子于秦,可谓智能之士矣。一防不谨,而卒死李园之手,与嫪【劳】毒【靉】同归。惜夫,有朱英之谋而不能用,何必珠履其客为也?

  范雎蔡泽

范雎辱于魏齐,赖郑安平、王稽窃载入秦,离昭王母子兄弟舅甥之亲,而居相位,以快一己之恩讐,葢亦劳矣。然卒以任郑安平、王稽二人败事而罢。夫爵禄非酬恩之具也,顾材所堪耳,况窃之君以私所恩耶?范睢以口舌攘穰侯之位,而蔡泽复以口舌攘之。睢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然穰侯以君臣骨肉之亲,则睢攘之也难;范睢当君臣疑阻之际,则泽攘之也易。睢逺交近攻之防,真有益于秦;泽特覊困之余,窃富贵耳。泽殆非睢以离间昭王母子兄弟而得之。泽劝睢功成身退,心虽私而论则正矣。

鬲者,曲脚鼎。○夏育、卫人,力举千钧。此为贲育之育。

  乐毅

乐毅为燕报齐,诚师出有名矣。而尽取寳物祭器,输之燕。仁义之师,不为也。狥齐五嵗,下七十余城,而莒、即墨犹未下者,齐王保于莒,有困兽覆车之势。齐方发愤,而毅之师已老,彊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其势然也。夏侯▯许以汤武之事,何甚耶?然毅以谗去,适赵。赵父母

译墨翟的智慧,注疏称公输子将要制造攻城器械,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到达郢都,设置九种防御攻城的器械,使公输子理屈词穷。

孟尝君

田文对他的父亲田婴说:“您担任齐国丞相辅佐三代君王,齐国的疆域没有扩大,而家中财富积累上万金,却没有发现一位贤能的人,只是厚厚地积蓄财物留给子孙,却不为齐国谋划。”田文执政后,因此招揽食客,常常有数千人,按理说齐国应该更加强大了。然而最终因此被他的君主猜忌,不能保全自身,于是给秦国的穰侯写信,自我夸耀齐国的强大。又担任魏国丞相,向西联合秦、赵,与燕国合兵,几乎导致齐国灭亡。最终,齐、魏两国也共同消灭了田文的封邑,子孙于是断绝。这难道只是不能使齐国强大,而且是削弱了齐国吗?这难道只是不把财富留给子孙,而是没有子孙可以留给吗?这难道只是使国家蒙辱、家庭灭亡,而且聚集天下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地,败坏了薛地的风俗,使其变得暴戾凶恶吗?好比一个拥有千金的家业,一点一滴积累而成,一旦有个狡猾聪慧的人出现,挥金如土,聚集斗鸡、走狗、赌博等无赖之人,来败坏他的家业,却向人宣称:“我喜好宾客。”他是真的喜好宾客呢?还是不肖呢?周公吃饭一次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洗头一次三次握住湿发,喜好宾客应该没有超过他的了。没听说他像孟尝君那样喜好宾客。那么孟尝君并不是真的能喜好宾客,只是田婴家不幸生了个不肖的儿子罢了。唉!平原君喜好宾客,仅得到一个毛遂;孟尝君喜好宾客,仅得到一个冯驩。而这两位君主,起初都不能了解他们,还怎么能说是喜好宾客呢?我认为这两位君主不足以了解这两位贤士,而这两位贤士归附他们,是因为贫穷无奈,如同在乱世中为了俸禄做官,只是为了免死罢了。后来因为事情而显达,大概不是这两位贤士初心所期望的。这两位君主也是幸运地得到了这两位贤士吧?

平原君虞卿

远离谗言和女色,固然是尊重贤人的道理。平原君因为宾客逐渐离去,就斩断了笑跛的美人的头。虽然说是人情难以做到,但也太过分了。邯郸危急时,得到毛遂促成楚国的合纵,得到李同招募死士来等待楚魏的救援。邯郸得以保全,固然是平原君的力量。然而假使当初不接受上党带来的祸患,那么赵国一定不会有长平的失败,也一定不会有邯郸的围困。平原君的功劳,因此不足以抵赎他误国的罪过了。太史公说如果赵国防备长平之兵四十多万,邯郸几乎灭亡,难道不对吗?而谯周却称赞长平的防备,是更换将领的过错,为什么要怨恨平原君呢?唉,多么糊涂啊!

秦国攻打长平,虞卿劝赵国依附楚、魏来与秦国讲和,然后秦国才可以讲和。赵国不听,所以秦国最终没有讲和,而赵国大败。后来赵国将要割让六城侍奉秦国,虞卿出使齐国来谋划对付秦国。而秦国反而与赵国及魏国讲和,想要与赵国约定合纵,虞卿就极力劝促成此事。虞卿没有一句话不灵验,没有一个计谋不忠诚。大旨归结于联合邻国以自重,而使秦国反而轻视,这是最恰当不可改变的道理。与一时东西纵横捭阖的策士不同。抛弃赵国的卿相之位,与旧交魏、齐一同困顿在大梁,著写《虞氏春秋》。他一定有决绝刚烈的见解,难道他是愚蠢吗?

做卿相而食邑,采邑在虞,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籍贯。○槃散蹩貌,意思就是蹒跚。○担簦的簦,是有柄的斗笠。

魏公子无忌

无忌利用侯嬴、朱亥的力量,偷取兵符矫诏,以解救平原君的危急。后来在赵国,听从毛公、薛公的劝谏,催促驾车返回魏国,以击退强秦的围攻。这四个人,都隐没在屠夫、酒徒、赌徒之中,只有无忌能察觉并任用他们。五国宾客随从,威震天下,虽然不是正道,但能为国家增添分量,远远超过平原君、孟尝君了。然而侯生、朱亥的欺诈力量,又比不上毛公、薛公的正论。安厘王接受秦国的反间计,不能始终任用无忌,十八年后魏国灭亡。可悲啊。

春申君

劝说秦昭王不攻打楚国而出身,从秦国救出楚太子,可以说是智能之士了。一次不慎,最终死在李园手中,与嫪毒同归。可惜啊,有朱英的谋略而不能采用,何必让那些穿珠履的宾客有什么用呢?

范雎蔡泽

范雎在魏国受魏齐侮辱,依靠郑安平、王稽偷载进入秦国,离间昭王母子兄弟舅甥的亲情,而居于相位,以快慰一己的恩怨,大概也很劳苦了。然而最终因为任用郑安平、王稽二人败事而被罢免。爵位俸禄不是酬谢恩情的工具,要看才能是否胜任,何况是窃取君主的权力来私报恩德呢?范睢用口舌夺取穰侯的相位,而蔡泽又用口舌夺取他的相位。范睢所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然而穰侯凭借君臣骨肉之亲,那么范睢夺取他的相位就很难;范睢处于君臣猜疑阻隔之际,那么蔡泽夺取他的相位就容易。范睢远交近攻的计策,真正有益于秦国;蔡泽只是困顿之余,窃取富贵罢了。蔡泽大概不是范睢因为离间昭王母子兄弟而得到的。蔡泽劝范睢功成身退,心里虽然自私但言论却是正确的。

鬲者,曲脚鼎。○夏育,卫国人,力气能举起千钧。这是贲育的育。

乐毅

乐毅为燕国报复齐国,确实师出有名了。而尽取宝物祭器,运往燕国。仁义之师,不这样做。攻占齐国五年,攻下七十多座城,而莒、即墨还没有攻下,是因为齐王在莒坚守,有困兽覆车的势头。齐国正奋发图强,而乐毅的军队已经疲惫,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国的薄绸,这是形势使然。夏侯〇用汤武之事来许诺,太过分了吧?然而乐毅因为谗言离去,前往赵国。赵国父母

国也。报燕惠王书,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不効战国反覆。复为赵而讐燕,去就无歉。传之子乐闲亦然。故髙帝过赵,复封其孙乐叔者于乐乡。信义之入于人深矣。然则乐毅非战国之士也。

译这是国家啊。乐毅回复燕惠王的信中,称忠臣离开故国,不洗刷自己的名声,不效仿战国时期那些反复无常的人。他不再为赵国而与燕国为仇,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没有愧疚。传给儿子乐闲也是这样。所以高帝经过赵国时,又封他的孙子乐叔在乐乡。信义深入人心啊。那么乐毅就不是战国时期那种士人了。

汶篁之篁注云竹田为篁

  防颇蔺相如

蔺相如庭辱强秦之君,而引车避;防颇亷,颇以勇气闻诸侯,而肉袒谢。相如先公后私,各弃前憾,皆烈丈夫也。勇怯各得其所矣。然先之者相如也。赵奢治赋,不少贷平原君之家,而平原君因荐之王而用之。君子不多奢之行法自近,而多平原君之以公灭私也。括轻易取败,无足道。括母言父子异心之状,可谓得观人之法。李牧养威持重,战无不胜,与颇齐名,而颇、牧皆废于谗人郭开之口。赵之亡,忽焉悲夫。

  田单

田单守即墨,使妻妾编于行伍间,此李同教平原君之故智也。

轊【音卫】车轴头。○画邑之画【音获】

  鲁仲连邹阳

鲁仲连辟新垣衍帝秦之说,引邹鲁不肯纳齐湣王之事为证,可谓深切着明矣。然解邯战之围者,平原君力也,非仲连口舌之所能介也。射书聊城,使其将自杀而城见屠,此不过为田单谋耳。纵当时无仲连,书聊城无救,势亦必亡,亦非甚有功于田单也。射书何为哉?使连能説单无屠聊,而射书于城,约其将善降,或说燕无杀其将,而使其将归燕,以救聊城之命,皆可也。连释此不为,射书何为哉?彼不预吾事而预之,是为出位。惟不以爵赏自累,而轻世肆志焉,故得优游天下如飞鸟翔空然。然直以为天下士,则未也。

邹阳自防缧绁,谆谆求哀,以此得位,不其羞哉?

  屈原

张仪既欺楚,原劝杀张仪。秦昭王欲与懐王防,原諌无行,懐王皆不能用,遂至兵挫地削,亡其六郡,客死于秦,为天下笑。原之忠谋,亦白矣。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反谗之楚,而迁原江南。原悲愤,作《怀沙》之赋,自投汨罗以死。原称三闾大夫者,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离骚》者,犹离忧也。汨罗者,汨水在罗,故名。

贾生年二十余,仕汉。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説皆自贾生发之。绛、灌等短其纷乱,出为长沙王太傅,意不自得。吊湘赋,服。召见宣室,文帝尝前席焉。顷之,拜梁懐王太傅,数歳,怀王堕马死。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歳余,亦死,年三十三。

  坱轧【音央音乙】

  吕不韦

初,秦子楚为质于赵,不当立。吕不韦倾赀説华阳夫人,立之,是为庄襄王。先尝献其姬于子楚,生子政,是为始皇帝。遂得相秦,専其权,而亦卒以此见侵,饮酖死。

  刺客

太史公传曹沫、専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人,谓介然不欺其志。愚谓惟豫让为君报仇之志为可悲,余皆在愚杀身,非人情也。荆轲所交田光、髙渐离之流,多慷慨轻生,至今读易水之歌,使人悲惋。轲视诸子材气,殆优焉。虽然,果何哉?其所谓志而足称道哉?

批逆鳞之批,白结反出《荆轲传注》。

  李斯

斯以无道杀天下,赵高亦以无道杀斯,此天也,而自谓以忠死,不已愚乎?

觳抵即角抵,两两相当,角技用力。○指鹿而左右皆曰马,因绐二世,齐戒寻迁之望夷宫,杀之,与秦纪所载小异。○髙引玺上殿,殿欲壊者三,与桓▯地防之事同。

  防恬

恬自防,骜世为秦将,杀天下而并之。秦天下既一,恬复暴师十余年,城堑万余里,壍山堙谷,以除直道。同恶相济,凶徳参防,死有余罪矣。临刑不自悟,乃归罪于絶地脉。然则凶人吉其凶,彼固安行之,不知罪之莫大于杀也。

  张耳陈余【再见汉抄】

耳,余少为刎颈交,起从武臣,北略赵地。武臣败,立赵王歇。秦攻赵,张耳与歇保钜鹿,陈余军其北,不救。后张耳责让陈余,陈余解军印去。张耳从项羽入,关羽封耳常山王,而封陈余三县。余反楚,袭常山。耳归汉,汉遣耳同韩信下赵,斩余,而耳为赵王。

头防箕敛者,以人头数出谷,而以箕敛之。○倳【音胾】以物挿之也。○泜水之泜【音迟】

  魏豹彭越

彭越有大功,无反意,既以疑间掩捕,论罪迁蜀青衣矣。吕氏又诈使人告其反,族之,何忍哉!

  黥布

布起丽山之徒,以兵属项氏,尝为军锋,得国九江,南靣称孤矣。汉使随何説之

译《汶篁》篇注解说:竹田叫做篁。

廉颇与蔺相如:

蔺相如在朝廷上羞辱了强大的秦国国君,却引车回避;廉颇廉洁正直,廉颇凭借勇猛闻名于诸侯,却肉袒谢罪。蔺相如先公后私,两人都抛弃了之前的嫌隙,都是刚烈的大丈夫。勇敢与怯懦各自得到了合适的表现。然而先做出表率的是蔺相如。赵奢征收赋税,不宽贷平原君的家族,而平原君因此向君王推荐他并任用他。君子不称赞赵奢执法严明的行为,却称赞平原君以公心灭私情。赵括轻率轻易招致失败,不值得称道。赵括的母亲讲述父子心意不同的情形,可以说掌握了观察人的方法。李牧蓄养威势、持重行事,战无不胜,与廉颇齐名,而廉颇、李牧都毁于谗臣郭开之口。赵国的灭亡,忽然间令人悲叹啊。

田单:

田单守卫即墨,让妻妾编入行伍之间,这是李同教导平原君的旧计谋。

轊:车轴头。○画邑的“画”:音获。

鲁仲连与邹阳:

鲁仲连驳斥新垣衍尊秦为帝的说法,引用邹鲁不肯接纳齐湣王的事情作为证据,可以说深刻透彻、明白晓畅了。然而解除邯郸战围的,是平原君的力量,不是鲁仲连口舌所能介入的。射书聊城,使燕将自杀而城池被屠,这不过是替田单谋划罢了。纵然当时没有鲁仲连,射书聊城没有救援,形势也必然灭亡,对田单也没有很大的功劳。射书做什么呢?假如鲁仲连能劝说田单不屠杀聊城,而在城上射书,约定燕将好好投降,或者劝说燕国不杀其将领,而让燕将回到燕国,以拯救聊城的性命,都可以。鲁仲连舍弃这些不做,射书做什么呢?他不参与我们的事却参与了,这是越位。只是他不以爵位赏赐拖累自己,而轻视世俗、放纵志向,所以能在天下优游自在,像飞鸟在天空中翱翔一样。然而直接把他当作天下的士人,则还不可以。

邹阳自己身陷缧绁(牢狱),恳切地请求哀怜,凭借这个得到官位,不觉得羞耻吗?

屈原:

张仪已经欺骗了楚国,屈原劝杀张仪。秦昭王想要与楚怀王会盟,屈原劝谏不要前往,怀王都不能采纳,于是导致军队挫败、土地削减,失去了六郡,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嘲笑。屈原的忠谋,也显白了。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在楚国反诬陷害他,而将屈原流放到江南。屈原悲愤,作《怀沙》赋,自投汨罗而死。屈原称为三闾大夫,掌管王族三姓,叫昭、屈、景。○《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汨罗,汨水在罗地,所以叫这个名字。

贾谊年纪二十多岁,在汉朝做官。各种律令所更改确定的,以及列侯全部回到封国,这些说法都出自贾谊。绛侯、灌婴等人诋毁他扰乱政事,他被外放为长沙王太傅,心中不自得。作《吊屈原赋》,穿着丧服。被召见在宣室,汉文帝曾经为他前移坐席。不久,任命为梁怀王太傅,几年后,怀王坠马而死。贾谊自伤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哭泣一年多,也死了,享年三十三岁。

坱轧:音央、音乙。

吕不韦:

起初,秦公子子楚在赵国做人质,不应当被立为继承人。吕不韦耗尽资财游说华阳夫人,立他为继承人,这就是庄襄王。先前曾经献出自己的姬妾给子楚,生下子政,这就是始皇帝。于是吕不韦得以担任秦国相国,专揽大权,而最终也因此受到侵害,饮毒酒而死。

刺客:

太史公为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人作传,说他们意志坚定不欺骗自己的志向。我认为只有豫让为君主报仇的志向令人可悲,其余都在愚昧地杀身,不符合人情。荆轲所交往的田光、高渐离一流人,大多慷慨轻生,至今读易水之歌,令人悲叹惋惜。荆轲看待这些人的材能气概,大概更优秀。虽然如此,究竟是什么呢?他所谓的志向值得称道吗?

批逆鳞的“批”,白结反,出自《荆轲传注》。

李斯:

李斯用无道杀害天下人,赵高也用无道杀害李斯,这是天意,而他自己却认为以忠义而死,不也太愚蠢了吗?

觳抵就是角抵,两两相当,角力用力。○指鹿为马而左右都说马,借此欺骗秦二世,斋戒后不久在望夷宫被杀,与《秦纪》所载略有不同。○赵高捧着玉玺上殿,殿宇将要倒塌三次,与桓公地崩的事情相同。

蒙恬:

蒙恬自己,蒙骜世代担任秦国将领,杀害天下人而兼并之。秦国天下已经统一,蒙恬又暴露军队十多年,修筑城墙壕沟一万多里,开山填谷,以开辟直道。同恶相济,凶恶的德行参杂其中,死有余罪了。临刑时不自省,却归罪于断绝地脉。然而凶恶的人以凶恶为吉利,他们本来安然施行,不知道罪过没有比杀人更大的了。

张耳与陈余【在汉书中再次出现】:

张耳、陈余年轻时结为刎颈之交,起兵跟随武臣,向北攻取赵地。武臣失败后,立赵王歇。秦军攻打赵国,张耳与赵王歇坚守钜鹿,陈余在北方驻军,不救援。后来张耳责备陈余,陈余解下军印离去。张耳跟随项羽进入关中,项羽封张耳为常山王,而封陈余三县。陈余反叛楚国,袭击常山。张耳归附汉朝,汉朝派遣张耳与韩信攻下赵国,斩杀陈余,而张耳成为赵王。

头会箕敛:按人头数征收谷物,用箕来收集。○倳:音胾,把东西插入。○泜水的“泜”:音迟。

魏豹与彭越:

彭越有大功,没有反叛之意,既然因为猜疑离间而被捕,定罪后流放蜀地青衣了。吕氏又欺骗派人告发他反叛,灭其三族,多么残忍啊!

黥布:

黥布起于丽山的刑徒,带兵归属项氏,曾经担任军队先锋,得到九江国,南面称孤了。汉朝派遣随何游说他

,归汉,遂灭楚垓下。王淮南及信、越诛,而布大恐,幸姬启衅,竟以反诛。愚谓布非反汉,汉非少恩,势使然耳。夫越于汉,非萧、曹素臣服者比也。羣起逐鹿,成者帝,败者族。方雌雄未决,不得已资之以济吾事。事济矣,同起事者犹在,则此心不能一日安。故其势不尽族之不止也。故夫乗时徼危者,未有不灭其身。惟婴母之贤,为不可及也已。

译(英布)回归汉朝,于是(刘邦)在垓下消灭了楚国。淮南王英布以及韩信、彭越被诛杀后,英布非常恐惧,宠姬挑起了祸端,最终因谋反被诛杀。我认为英布并非真心反叛汉朝,汉朝也并非缺乏恩德,是形势使然罢了。彭越对于汉朝来说,不像萧何、曹参那样是向来臣服的老臣。众人一起起兵争夺天下,成功者称帝,失败者灭族。当时天下胜负未定,不得不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事业。事业成功了,那些一同起兵的人还在,那么这种担忧之心就不能有一天的安宁。所以这种形势,不把他们的家族彻底消灭就不会停止。因此,那些趁时势谋取高位、身处危境的人,没有不毁灭自身的。只有婴母(彭越母亲)的贤德,是别人无法企及的。

淮隂侯

信虏魏,破代【夏説】平赵,下燕,定齐,南摧楚兵二十万,杀龙且,而楚随灭。汉并天下,皆信力也。武渉、蒯通説信背汉,而信终不忍。自以功多,汉终不夺我齐也。不知功之多者,罪之尤。今日破楚,明日袭夺齐王军,方信为汉取天下。汉之心,己未尝一日不在取信也。髙帝平生亲信无过萧何者矣,而且疑之,况信耶?信有必诛之势,而无人教之以萧何避祸之防。张良为帝谋臣,使其为之画善后计,犹庶几焉。而蹑足之諌,召信防兵,垓下之防,皆所以甚帝之疑,而置信于死者也。失职怏怏,谋反见诛。虽信之罪,而夷三族。呜呼甚矣!

  韩王信卢绾

信以韩王庻孽从汉,复封韩。既而汉疑之,徙王太原。数被匈奴兵,遣使求和解。汉又责让之,遂走匈奴。髙帝是以有白登之围。疑之为患如此。卢绾与帝居同里,生同日,学同师,平生至相得。非有大功而王之燕。帝之于绾厚矣,亦以贰心自成疑惧,而走匈奴。此则绾之罪也。然信称「旦暮乞贷蛮夷,仆之」。绾亦为蛮夷所侵,尝思复归。二人者皆非有大恶,而踈逺取疑,失身至此,不亦悲夫。此信之子頽,当信之孙婴,与绾之孙他之,皆脱身匈奴而复列侯汉廷也。陈豨慕魏公子之为人,监赵代边兵,而賔客千余乗。卒于见疑而以反诛。此尤庸妄,可为戒矣。

觖望,据注是二字。觖者,决别;而望者,怨望。○羽檄者,挿羽于檄,取其急如飞鸟也。

  田儋

田儋自立为齐王,秦杀之,而儋之弟田荣逐田假,立田市,怨楚之不杀田假,不从入关,不得王。荣乃并楚所立之王曰田都、田安及田市而自王,兵败见杀。荣之弟田横又立田广为王,为汉所灭,横走保彭越,越归汉,横走海岛。天下既定,髙帝召之,未至三十里,自杀,其客二人亦自杀。从留海岛者五百人,闻之皆自杀。田氏兄弟之有人及得人如此,异哉!然死伤勇矣。

  樊郦滕灌

樊哙起,自屠狗从髙祖,多战功,諌正秦官,脱难鸿门,功尤隽焉。然人有恶其党吕氏,髙帝立,命斩之军中,斯亦烈矣。

郦商聚兵四千,从髙帝于沛,积战功,为曲周侯。其子郦寄绐吕禄,而太尉遂得入北军,安刘氏,预有力焉。夏侯婴脱髙祖于亭长时,脱孝惠、鲁元于彭城大败,时间关兵间,已立战功。自髙帝初起,歴孝惠、髙后、文帝,常为太仆,终其身,葢谨信可亲之人欤。

灌婴起自贩缯,从髙祖骑射,战功居多。其后不为诸吕撃齐,而共立文帝,遂致位宰相。葢武健而有定识云。

  张丞相

传为张苍作也。至汉末位丞相者皆附之。葢汉初丞相皆功臣,自灌婴死而张苍继,始以文学好律吕至丞相。申屠嘉又自御史大夫叙迁,然能刚毅守正。至景帝之世,丞相备位仅存名氏,太史公不复为传。而褚先生直取韦贤以下继之,于魏相称好武,于邴吉称有大智,于黄霸称以礼义为治。其后韦元成父子相继,匡衡十年至丞相,皆归之命,有慨叹不满之意矣。

物故,注云:“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然则士马物故者,亦以死则无能于事,故以为死之称。而此传称“冀幸丞相物故者”,以御史大夫望丞相之死而递迁,言非以材徳选也。

  郦生陆贾

郦生为髙帝下陈留,髙帝赖其兵食,遂以入关,所繋大矣。然以善其令,而夜半贼杀之,与之善者不亦难乎?此战国倾危之余习,宜其卒穷于辨也。陆贾两使尉他,使汉越无兵争天下,隂受其赐多矣。时时称説诗书,一新髙帝马上之习,社稷灵长终必赖之矣。其后知太后将王诸吕,不可争,廼病免家居。及诸吕将危刘氏,则出为陈平画防诛之,动静合时,措之宜而功烈冺无形之表。汉初儒生未有贾比也,而太史公屈与郦生同传,岂以其辨説欤?朱建以母死无以为丧,而受辟阳侯金,所谓行不茍合者安在?呜呼,此其所以恶也。

  傅靳蒯成

傅寛、靳歙从髙帝兵间,始终无困辱。蒯成侯周緤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髙帝怜其爱我云。

  刘敬叔孙通

译淮阴侯韩信俘虏了魏王,击破了代国,平定了赵国,攻取了燕国,平定了齐国,向南摧毁了楚军二十万,杀死了龙且,楚国随即灭亡。汉朝统一天下,都是韩信的功劳。武涉、蒯通劝说韩信背叛汉朝,但韩信始终不忍心。他自认为功劳很多,汉朝终究不会夺取他的齐地。却不知道功劳越大,罪过就越深重。今天打败楚国,明天就袭取齐王的军队,正当韩信为汉朝夺取天下的时候,汉高祖的心意,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夺取韩信的权力。高祖平生最亲信的人莫过于萧何了,尚且怀疑他,何况韩信呢?韩信有必然被诛杀的趋势,却没有人教他像萧何那样防备祸患的方法。张良作为高祖的谋臣,如果让他为韩信谋划善后的计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张良脚踏高祖的脚劝谏,召韩信防备军队,在垓下防备韩信,这些都是为了加深高祖的怀疑,从而置韩信于死地。韩信失职后心中愤懑,谋划反叛而被诛杀。虽然是韩信的罪过,但诛灭三族,唉,太过分了!

韩王信、卢绾

韩王信因为是韩王的庶子跟随汉朝,被重新封为韩王。不久汉朝怀疑他,将他迁徙到太原为王。多次遭受匈奴军队的攻击,派遣使者请求和解。汉朝又责备他,于是韩王信逃往匈奴。高祖因此有了白登之围。猜疑带来的祸患竟然如此之大。卢绾与高祖住在同一个里巷,同一天出生,拜同一个老师,平生非常相得。卢绾没有大的功劳却被封为燕王。高祖对卢绾的恩厚了,但卢绾也因为二心自生疑惧,而逃往匈奴。这是卢绾的罪过。然而韩王信曾说“早晚乞求蛮夷的施舍,是我的耻辱”。卢绾也被蛮夷侵犯,曾经想回归汉朝。这两个人都没有大的恶行,却因为疏远而被猜疑,落得如此身败名裂,不也很可悲吗。韩王信的儿子韩颓当,韩信的孙子韩婴,与卢绾的孙子卢他之,都从匈奴脱身回到汉朝并封为列侯。陈豨仰慕魏公子信陵君的为人,监领赵、代边境的军队,宾客有一千多乘车。最终被猜疑而以谋反罪被诛杀。这尤其平庸虚妄,可以作为警戒了。

觖望,根据注释是两个字。觖,意为决别;望,意为怨恨。○羽檄,指在檄文上插上羽毛,取其紧急如飞鸟之意。

田儋

田儋自立为齐王,秦朝杀了他,田儋的弟弟田荣驱逐了田假,立田市为王,怨恨楚国不杀田假,不跟随进入函谷关,没有得到王位。田荣于是兼并了楚国所立的王田都、田安以及田市,自己称王,兵败被杀。田荣的弟弟田横又立田广为王,被汉朝所灭,田横逃往彭越处寻求庇护,彭越归顺汉朝,田横逃往海岛。天下平定后,高祖召见他,还没到三十里,田横自杀,他的两个门客也自杀了。跟随他留在海岛的五百人,听说后都自杀了。田氏兄弟如此有人格魅力且能得人心,真奇怪啊!然而死伤如此英勇。

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

樊哙起兵时,从屠狗业跟随高祖,战功很多,在秦朝官署中劝谏,在鸿门宴上脱难,功劳尤其卓著。然而有人厌恶他依附吕氏,高祖临终前命令在军中斩杀他,这也太激烈了。

郦商聚集四千士兵,在沛县跟随高祖,积累战功,被封为曲周侯。他的儿子郦寄欺骗吕禄,太尉于是得以进入北军,安定刘氏江山,郦寄预先出力不少。夏侯婴在亭长时期救出了高祖,在彭城大败时救出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在时间紧迫、兵荒马乱之际,已经立下战功。从高祖起兵之初,历经孝惠帝、高后、文帝,常任太仆,终其一生,大概是谨慎可信可亲的人吧。

灌婴起于贩卖丝织品,跟随高祖骑射,战功居多。后来他不为诸吕攻打齐国,而是共同拥立文帝,于是达到宰相之位。大概是武勇刚健而有坚定见识的人吧。

张丞相

传记是为张苍作的。到汉朝末年担任丞相的人都附会在他后面。大概汉朝初年丞相都是功臣,自从灌婴死后张苍继任,才开始以文学喜好律吕的人做到丞相。申屠嘉又从御史大夫按序升迁,但能刚毅守正。到了景帝时期,丞相只是备位充数,仅存名字,太史公不再为他们作传。而褚先生直接选取韦贤以下的人接续,对魏相称其喜好武事,对邴吉称其有大智慧,对黄霸称其以礼义治理。后来韦元成父子相继,匡衡十年做到丞相,都归结为命运,有慨叹不满之意。

物故,注释说:“物,无也;故,事也。”意思是不能再做事了。那么士兵马匹物故,也是因为死了就不能做事,所以作为死的称呼。而此传称“希望丞相物故”,是因为御史大夫盼望丞相死了以便递升,说明不是以材德选拔的。

郦生、陆贾

郦生为高祖攻下陈留,高祖依靠他的兵力和粮食,于是得以进入函谷关,关系重大啊。然而因为善待他的县令,却在半夜杀害了他,与好人相处不也很难吗?这是战国倾危之余留下的习气,难怪他最终困于辩说。陆贾两次出使尉佗,使汉朝与南越没有兵争天下,暗中受他恩赐的人很多。他时常称说《诗》《书》,一新高祖马上治国的习惯,社稷长久最终必然依赖他。后来他知道太后将要封吕氏为王,不可争辩,于是称病免职回家。等到诸吕将要危害刘氏时,他就出来为陈平谋划诛杀诸吕,动静合乎时宜,措施得当,功绩隐没在无形之中。汉朝初年的儒生没有比得上陆贾的,而太史公却委屈他与郦生同传,难道是因为他的辩说吗?朱建因为母亲死了没钱办丧事,而接受辟阳侯的金子,所谓行为不随便苟合的人在哪里呢?唉,这就是他被人厌恶的原因。

傅宽、靳歙、蒯成侯

傅宽、靳歙跟随高祖在兵间,始终没有困辱。蒯成侯周緤的军队,有时有利有时不利,但最终没有背离高祖的心。高祖怜惜他爱我。

刘敬、叔孙通

娄敬脱挽辂【胡格切】羊裘见天子,曰:「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此其质直,不徇流俗,已可觇其胷中之所挟持者矣。」劝都长安,逆觇敌情,皆磊落出人意表。惟结和亲约,虽能寛一时之急,未免遗万世之弊耳。叔孙通所事且十主,皆靣防取亲贵,既起朝仪,得髙帝心,然后出直言諌易太子。然向使髙帝未老,吕后不彊,度如意可攘太子位,又安知其不反其説以阿意耶?随时上下,委曲取容,名虽为儒,非娄敬比矣。

译娄敬脱下挽车的绳索,穿着羊皮袄去见天子,说:“穿丝绸就穿丝绸去见,穿粗布就穿粗布去见。”这种质朴直率,不迎合世俗流俗的态度,已经可以窥见他胸中所秉持的节操了。他劝谏定都长安,预先侦察敌情,都坦荡磊落,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只有缔结和亲之约,虽然能缓解一时的急迫,却难免留下万世的弊端。叔孙通侍奉过的君主将近十个,都是当面逢迎以取悦权贵,等到制定朝堂礼仪,得到高祖的欢心之后,才敢直言进谏,建议改立太子。然而假使高祖尚未年老,吕后势力不强,估计如意可以夺取太子之位,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反过来改变说法以迎合高祖的心意呢?他随着时势起伏,委曲求全以求容身,名义上虽然是儒生,却比不上娄敬了。

季布栾布

季布庭斥樊哙横行之説,使髙后不复事兵。然则孝惠、髙后之世,海内无事,衣食滋殖,季布力也。布故勇将,不为技痒,而有老成安静之言,斯可尚矣。栾布挺身就烹,以雪彭王之寃,所以警悟髙帝,何如哉!呜呼,非烈丈夫,其孰能与于此?

  袁盎晁错

绛侯元勲也,淮南王帝亲弟也。盎晚出为郎,皆斥其骄。既而明绛侯无罪,諌止淮南王迁蜀者,亦盎也。盎以故名重朝廷,下赵同之参乗,却夫人之同坐。申屠相稍不为礼,则折胁之。盎殆以强直自矜者欤?沮梁王之谋,虽以忠见贼,迹其平昔,亦非自全之道矣。晁错峭刻纷更,与盎素相疾,轻桃六国之祸,盎卒得以计诛之。死又其分也。○袁盎不絶剧孟,云缓急人所有,此言可以处世。

  张释之冯唐

张释之论长者,及其守法不阿;冯唐之论将,皆质直有古大臣之风焉。

释之之结韈【王生】与张良之纳履类也。以素昧则张良难以贵重则释之难

  主臣陛下

  万石张叔

万石君家谨厚而已,而父子皆致二千石,已过矣。庆备位丞相,于孝武多事之世,何哉?卫绾车戱士,天资偶亦谨厚,而景帝相之,且谓其可辅防主。夫帝谓亚夫非少主臣,宜绾之见取欤?

张叔学刑名而能慈爱,君子葢取节焉。直不疑偿金,已非人情之正。况周文溺袴,行诈,彼何为者,而皆致位通显?夫万石家以诚得之,而窃慕者亦侥幸,殆流弊欤?

  田叔

叔以死事赵王。敖既仕汉,荐孟舒。案梁王烧其籍,使景帝母子相安。相鲁能格其君之非。叔葢坚忍有用之才,非如万石辈徒曰长者而已。

褚先生附载田仁、任安事。卫将军不见知,而赵禹遴选于一临问之顷,两人皆立名天下。夫卫青后戚家,徒以衣装取士,而以将百万众,何哉?

  扁鹊仓公

扁鹊姓秦,名越人,得长桑君禁方,能洞视五藏,期赵简子之寤,起虢太子之死。齐桓侯无疾,望而退走,果不可药。又能随俗为变,斯亦竒且巧矣。乃为李防所忌,而见杀。太仓公淳于意,即女子缇萦父也,得乗阳庆禁方。仓公既以缇萦免刑,召问医治,纎悉如款。案吁,士亦何以术为?○虢太子事注云:时虢已灭百二十余年,其字误欤?抑传闻误欤?

  吴王濞

封国不过百里,名山大川不以封濞,王吴五十三城,且擅山海之利,是置之死地也。汉承秦灭六国之后,徒见六国之昔为诸侯王者,无不地广民众,而不知古制,不其然也?宜无以善其后欤?

  魏其武安侯

魏其侯窦婴,窦太后从兄子也。方景帝酒酣,失言“千秋万嵗”,后传梁王,婴独引髙帝约折之,太后憎婴,輙病免。传栗太子,而太子废,数争不能得,复病免。尝为大将,赐金千斤,金尽予军吏,而首进名将贤士之在家者,葢亦贤于人多矣。卒以失势,怏怏。右使酒不逊之灌夫,以触负贵好权之田蚡,沦胥以灭。虽死不悔,可不悲哉!与时消息之机,劳谦终吉之义,士大夫不可一日不拳拳服膺也。

朝请注云:律,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曰请。○辟倪【音与脾睨同】○辕下驹者,小马随母俛头于车辕下。○首防两端,首防一前一却也。○齚舌【见灌夫传】

  韩长孺【再见汉抄】

韩安国之仕梁也,言于汉,虽为梁饰非;言于梁,亦能为梁免祸。赂田蚡,得仕汉。其进虽不以正,其辨王恢諌击匈奴,药石武帝于尚安,顾不伟甚?越明年,王恢挑祸匈奴,安国黙黙为之防军。虽以不战归,而兵端自此大开。安国亦卒困兵间,死矣。志在富贵,不知不可则止,惜哉。

  李将军【再见汉抄】

李广才气,天下无双,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流涕,亦可想见其人矣。方武帝有事匈奴,诸校尉才能不及中人,以功取侯者数十,独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卒不得侯,且死非其罪,广自恨杀降所致。然则岂非为将者明戒耶?○陵降匈奴,陇西之士皆用为耻,亦可想见其俗之风节矣。

昆邪之昆【音魂】大黄者,弩名,色黄而体大。

  匈奴

传之叙匈奴详矣

译季布与栾布

季布在朝廷上斥责樊哙横行无忌的言论,使得高后不再兴兵动武。那么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太平无事,百姓衣食丰足,这都是季布的功劳。季布本是勇猛的将领,却不因技痒而逞强,反而有老成持重、安定的言论,这值得推崇啊。栾布挺身而出赴死受烹,以洗雪彭王的冤屈,以此来警醒汉高帝,这是何等的气概!唉,如果不是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样呢?

袁盎与晁错

绛侯周勃是开国元勋,淮南王刘长是皇帝的亲弟弟。袁盎后来才出来担任郎官,却都斥责他们的骄横。后来证明绛侯无罪,劝谏阻止淮南王迁往蜀地的,也是袁盎。袁盎因此名声显赫于朝廷,让赵同下车,拒绝夫人同坐。申屠嘉任丞相稍有不礼貌,袁盎就折断他的肋骨。袁盎大概是凭借刚强正直而自傲的人吧?他阻止梁王的阴谋,虽然因忠诚而被杀害,但追溯他平日的行为,也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啊。晁错严酷苛刻,频繁变更法令,与袁盎向来互相憎恨,轻率地挑起六国复辟的祸端,袁盎最终得以设计诛杀他。晁错死也是他应得的。○袁盎不斩断与剧孟的交往,说人在紧急时刻都需要人帮忙,这话可以用来处世。

张释之与冯唐

张释之论述长者之道,以及他守法不阿谀;冯唐论述将领之道,都质朴直率,有古代大臣的风范。

张释之给王生系鞋带,与张良为老人穿鞋类似。因为素不相识,张良难以显得贵重;因为地位尊贵,张释之难以做到。

主臣陛下

万石君与张叔

万石君一家只是谨慎厚道罢了,而父子都做到了二千石的高官,这已经过分了。石庆充任丞相,在汉武帝多事之世,这是为什么呢?卫绾是车骑郎,天性偶然也谨慎厚道,景帝让他做丞相,并且说他能辅佐少主。皇帝认为周亚夫不是少主的臣子,大概因此卫绾被任用吧?

张叔学习刑名之学却能慈爱,君子大概取他的节制。直不疑偿还金子,已经不符合人情的常理。何况周文溺死在裤子里,行为欺诈,他们是什么人,却都能达到显贵的地位?万石家凭借诚实得到高位,而暗中羡慕的人也是侥幸,这大概是流弊吧?

田叔

田叔为赵王而死节。赵王刘敖后来在汉朝做官,推荐孟舒。查究梁王烧毁户籍的事,使得景帝母子相安。田叔做鲁国国相,能纠正国君的过错。田叔大概是坚忍有用的人才,不像万石君那样只是被称为长者而已。

褚先生附载田仁、任安的事。卫将军不被了解,而赵禹在一次临问之间被选拔,两人都名扬天下。卫青是外戚家,只凭衣着打扮来选拔人才,却能统率百万大军,这是为什么呢?

扁鹊与仓公

扁鹊姓秦,名越人,得到长桑君的秘方,能洞察五脏,预言赵简子将醒,救活虢太子。齐桓侯没有病,扁鹊望见就退走,果然无法医治。又能随俗变化,这也奇特且巧妙啊。却被李防忌恨,而被杀害。太仓公淳于意,就是女子缇萦的父亲,得到乘阳庆的秘方。仓公因为缇萦免刑,被召问医术,详细如款待。唉,士人为什么要靠技艺呢?○虢太子事注说:当时虢国已灭亡一百二十多年,是字写错了吗?还是传闻错误吗?

吴王濞

封国不过百里,名山大川不封给吴王濞,吴王统治五十三座城,且独占山海之利,这是把他置于死地啊。汉朝继承秦灭六国之后,只看到六国以前作为诸侯王,无不地广民众,而不知道古代制度,难道不是这样吗?大概没有好的方法来善后吧?

魏其侯与武安侯

魏其侯窦婴,是窦太后的堂兄之子。当景帝酒酣时,失言说“千秋万岁后”传位给梁王,窦婴独自引用高帝的约定反驳,太后憎恨窦婴,就称病免职。立栗太子,而太子被废,多次争辩不能成功,又称病免职。曾经做大将,赐金千斤,金子全给了军吏,而首先举荐在家中的名将贤士,大概也比一般人贤能多了。最终因为失势,心中愤懑。任用酗酒无礼的灌夫,去触犯专权好权的田蚡,一同灭亡。虽然死不悔改,能不悲伤吗!与时消息的机变,劳谦终吉的道理,士大夫不可一天不牢记在心。

朝请注说:法律,诸侯春天朝见天子叫朝,秋天叫请。○辟倪【音与脾睨同,意为斜视】○辕下驹者,小马随母低头在车辕下。○首防两端,首防是一前一后。○齚舌【见灌夫传,意为咬舌】

韩长孺【再见汉抄】

韩安国在梁国做官时,对汉朝说话,虽然为梁国掩饰过错;对梁国说话,也能为梁国免除祸患。贿赂田蚡,得以在汉朝做官。他的进身虽然不正当,但他辩驳王恢劝击匈奴,劝诫武帝在尚安时,难道不伟大吗?第二年,王恢挑动匈奴祸端,韩安国默默为他做后卫军。虽然因不战而归,但兵端从此大开。韩安国最终也困于兵间,死了。志在富贵,不知道不可就停止,可惜啊。

李将军【再见汉抄】

李广才气,天下无双,死的那天,天下知道和不知道的人都流泪,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当武帝有事于匈奴时,各位校尉才能不及中人,因功封侯的有数十人,只有李广从少年起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最终不得封侯,而且死非其罪,李广自恨杀降所致。那么难道不是为将者的明戒吗?○李陵投降匈奴,陇西的士人都以此为耻,也可以想见那里的风俗节操了。

昆邪之昆【音魂】大黄者,是弩名,色黄而体大。

匈奴

传记中叙述匈奴很详细了

。大抵以其视中国为强弱。夏道衰而狄始大。及周之兴。惟命之曰荒服。周道衰。戎狄又世世为患。秦并天下。筑长城。头曼单于遂为之北徙。既而中国兵争。冒顿复兴。虽髙帝不免白登之围。非其视中国为强弱哉。然尝论之。秦汉之待夷狄。不可复以三代比也。三代以天下为公。诸侯各自为守。设不幸有警。方伯连帅以诸侯兵驱之而已。然不常有也。秦汉以天下为私。自京师去匈奴塞上。皆天子所自制。边尘稍惊。劳民万里。虽鞭之长不及马腹。故秦之备边。不得不出于长城。然此毒民之事。悖谬之举。适以自毙。不可为也。故汉之求安。不得不出于结约。虽娄敬遣公主之説不可用。若孝文皇帝赐之书有曰。天不颇覆。地不偏载。使两国之民若一家。下及鱼鼈。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呜呼大哉。言乎文帝之心。天地之心也。持之坚。行之久。至孝景世。终无大冦。武帝即位之初。匈奴信汉。自单于以下往来长城下无忌矣。乃一旦无故自为狙诈。于匈奴兵连祸结。使天下生灵肝脑涂地。然匈奴益骄。亦终不我服。回视文景之世。得失何如哉。我太祖时。不过因李汉超辈。使自为之守。而边烽之警。自不接于庙堂。愚故尝谓守在四夷。三代公天下之事也。兼爱南北。文帝得处之之道也。内兼制诸夏如汉。而外因疆圉之臣以御边如三代。其待夷狄之得。自有天地以来未有如我太祖者也。不使守封疆者久任世袭。而欲身制万里如在目睫。天下无是理也。武帝穷追。且不能得其要领。夷狄之患。如之何不日接于中国耶。

译大抵匈奴看待中原王朝,是依据其强弱来决定的。夏朝道统衰微,狄人开始强大。等到周朝兴起,只将他们列为荒服。周朝道统衰微,戎狄又世世代代成为祸患。秦朝兼并天下,修筑长城,头曼单于于是向北迁徙。不久中原发生战乱,冒顿单于复兴,即使是高祖皇帝也不能免遭白登之围。这难道不是匈奴依据中原的强弱来行事吗?

然而我曾对此加以议论:秦汉对待夷狄的方式,已经不能与夏商周三代相比了。三代以天下为公,诸侯各自防守。假如不幸有警报,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军队驱赶他们罢了。但这并不是常有的事。秦汉以天下为私,从京师到匈奴边塞,都是天子亲自掌控。边境稍有惊动,就劳役百姓奔走万里。虽然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肚子,所以秦朝防备边境,不得不依靠修筑长城。然而这是毒害百姓的事情,悖谬的举措,正好导致自我灭亡,是不可取的。

所以汉朝谋求安定,不得不依靠结盟和亲。虽然娄敬建议送公主和亲的说法不可采用,但孝文皇帝赐给匈奴的书信中有这样的话:“上天不偏袒覆盖,大地不偏私承载,使两国的百姓如同一家,下至鱼鳖,上至飞鸟,所有行走、呼吸、蠕动的生物,没有不趋近安定利益而避开危险祸害的。”唉,多么宏大啊!这是文帝的心,也就是天地的心。坚持得坚定,实行得长久,到了孝景帝时期,始终没有大的寇患。武帝刚即位时,匈奴信任汉朝,从单于以下在长城下往来毫无顾忌。于是突然毫无缘由地变得狡诈,导致与匈奴战祸连绵,使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然而匈奴更加骄横,最终也不臣服于我。回头看看文景之世,得失如何呢?

我太祖时期,不过是任用李汉超等人,让他们自行防守,而边境的警报,自然不再传到朝廷。我因此曾说:守在四方夷狄,是三代公天下的做法;兼爱南北,是文帝处理此事的方法;对内统制诸夏如汉朝,而对外依靠边疆大臣来抵御边境如三代,这样对待夷狄的得当,自有天地以来没有像我太祖这样的。如果不让守卫封疆的人长期任职并世袭,却想要亲自控制万里之外如同近在眼前,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武帝穷追不舍,尚且不能抓住要害,夷狄的祸患,怎么能不天天波及中原呢?

谷蠡【音鹿离】匈奴官称

  卫将军骠骑【再见汉抄】

卫青者,奴▯郑季之遗孽,而霍去病其甥也。汉武帝以青之姊曰子夫者为后,因生事夷狄,而官青曰大将军,官去病曰骠骑将军。公孙敖尝脱卫青于难,亦官之至将军。青之长姊嫁公孙贺,贺为将军,且至宰相。其余侯者,非两将军亲戚,则其门下人也。它日贰师将军亦以后宫故生事大宛,而使之贵。帝平生穷兵黩武,使海内萧然。观其所由,往往为荣宫妾地尔。而曰“春秋大复讐之义”,其谁欺,欺天乎?且受围与嫚书,未可以讐言也。文景和亲,相安已久,否而严守备,则置一李将军,匈奴不敢入塞矣。何纷纷为?

  平津侯主父

  平津侯公孙▯见读汉书抄

主父偃奸险无赖,小人其致身青云,特自速族灭之祸耳,何足汚齿颊哉?惟諌伐匈奴一书,不当以人废言。然它日劝筑朔方,俾袭防恬故歩者,即今日举秦事以諌伐匈奴之偃也,何耶?其劝分王诸侯,则掇拾贾生之绪余也;其劝徙豪民实茂陵,则剽窃娄敬之陈言也。何能为汉庭决一防耶?而取大臣金,取诸侯金,自谓日暮途逺,自分倒行暴施。以生于齐而刼齐王杀之,以游于燕而防燕王杀之。召平日昆弟賔客,戒其毋入偃门,以一切踈絶之,何哉?偃之为人也,其自取覆灭也,固宜。为偃之族者,可悲耳。

  南越尉佗【自此汉抄无之】

南越称帝,文帝以徳懐之,而称臣。南越既称臣,武帝以诈召之,而輙反。越虽夷狄,人情亦槩可知矣。用楼船十万师,一旦夷以为郡,岂不大快?然使五帝三王处此,亦有文帝之懐柔而已。夷狄在万里外,而必贪之,何哉?

  东越

汉初称越者凡三:南越,今二广之地,尉他居之;闽越,王名无诸,居闽,今为福建;中越,东海王名摇,居东瓯,今为永嘉。则皆越句践后也。闽越围东瓯,汉救之,徙东瓯于江淮间,而闽越遂为东越。东越以反诛,汉尽徙其民江淮间,而东越之地遂虚。又有繇王者,亦东越苖裔,以斩东越王,降汉,封东成侯,万户。太史公谓禹之余烈云。

  朝鲜

朝鲜王右渠者,其祖名满,本燕人,出塞居秦故空地,本无预中国事也。渉何为武帝生事其国?汉卒盛兵以灭之,为真畨【普寒反】临屯、乐浪、▯菟四郡。汉固贪矣,右渠负固自取灭亡,亦何愚也?

  西南夷

唐防食枸酱于南越,知其蜀物,道西北牂柯江而来也。遂使夜郎以为犍为郡,而治道指牂牁江,此通南夷也。司马相如又言西夷卭筰【音昨】可置郡,自是通西夷道。数嵗道不通,西南夷又数反。上用公孙▯之言,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矣。张骞见蜀布卭竹杖于大夏,知其从东南身毒国来,而卭之西二千里可到也。自是天子注意,诛灭西南夷诸国,为七郡。惟滇王者,楚苖裔也,以首善不诛,与夜郎皆受王印云。

七郡者,犍为、牂牁、越嶲、益州、武都、沈犁、汶山。○枸酱者,枸【音窭】枸木似谷树,其叶如桑叶,用其叶为醤,酢美。○卭竹杖,卭山之竹,节髙中实,可为杖。

  司马相如【再见汉抄】

相如文人,无行不与吏事,以赋得幸,与倡优等,无足污简册者,亦无足多责。惟封禅书祸汉天下于身后,且祸后世,罪不胜诛。蔺相如信威敌国,名重泰山,犬子何人,亦冒其名。呜呼!禹圣神也,而有张禹之禹;汤兴王也,而有张汤之汤。蔺相如命世人豪也,而有司马相如之相如。故曰:人能美名,名不能美人。彼圣贤之名,亦有时不幸而辱于小人也。

相如之赋,果何为者耶?景帝之不好,此人情之正也;而武帝溺焉。呜呼!于身则求药长生,于兵则穷威万里,于宫室则千门万户,而于文则好相如之赋,飘飘有凌云之气,皆类也。于是武帝之志荒矣。

读《史记》逾月,其文往往畅逹,隔千嵗如觌靣,斯亦竒矣。至相如传游猎赋,殆不胜闷闷。葢文所以载理,安有不关义理而可以言文者哉?往嵗尝过村学堂,见为之师者授村童书,名《小杂字》。句必四字皆器物

译谷蠡(音鹿离)是匈奴的官职名称。

卫将军、骠骑将军(详见《汉抄》)。

卫青是奴仆郑季留下的子嗣,霍去病是他的外甥。汉武帝因为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被立为皇后,于是借机对夷狄用兵,任命卫青为大将军,任命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公孙敖曾经使卫青脱离危难,也被任命为将军。卫青的长姐嫁给公孙贺,公孙贺担任将军,并且做到了宰相。其余封侯的人,如果不是两位将军的亲戚,就是他们的门客。后来贰师将军也是因为后宫的缘故而对大宛用兵,从而获得显贵。汉武帝一生穷兵黩武,致使天下萧条。观察他这样做的原因,往往是为了给宫妾争面子罢了。却说什么“《春秋》大义在于复仇”,这能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况且遭受围困和受到侮辱的书信,还不能算是仇怨。文帝、景帝时期与匈奴和亲,彼此相安无事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和亲,只要严守防备,安置一位李将军,匈奴就不敢入侵边塞了。为什么要搞得纷纷扰扰呢?

平津侯、主父偃

平津侯公孙贺(详见《读汉书抄》)。

主父偃奸诈阴险、无赖,小人想要飞黄腾达,不过是自取灭族之祸罢了,哪里值得玷污口舌去谈论呢?只有他劝谏讨伐匈奴的那篇奏疏,不应该因为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然而后来他劝谏修筑朔方城,让人沿袭蒙恬旧例的人,正是今天举秦朝往事来劝谏讨伐匈奴的主父偃,这是为什么呢?他劝谏分割诸侯王的封地,不过是拾取贾谊的残余意见;他劝谏迁徙豪强百姓充实茂陵,不过是剽窃娄敬的陈旧言论。他能为汉朝决断一件大事吗?他收受大臣的金银,收受诸侯王的金银,自认为时日无多、路途遥远,自料自己倒行逆施、暴虐行事。因为出生在齐国而胁迫齐王将其杀害,因为游历燕国而构陷燕王将其杀害。他召集平日的兄弟宾客,告诫他们不要进入主父偃的门庭,将他们全部疏远断绝关系,这是为什么呢?主父偃的为人,他自己招致覆灭,本来也是应该的。为主父偃的家族感到可悲罢了。

南越尉佗(从此处《汉抄》没有记载)

南越称帝,汉文帝以德怀感化他,于是称臣。南越既然已经称臣,汉武帝用欺诈的手段召见他,于是他就反叛了。南越虽然是夷狄,人情大概也是可以知道的。动用十万楼船军队,一旦将其夷平设为郡县,难道不是大快人心吗?然而假使五帝三王处在这个位置,也只有文帝那样的怀柔政策罢了。夷狄在万里之外,却一定要贪图它,为什么呢?

东越

汉朝初期称越的共有三个:南越,即现在的两广之地,尉佗居住在那里;闽越,王名叫无诸,居住在闽地,即现在的福建;中越,东海王名叫摇,居住在东瓯,即现在的永嘉。他们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闽越围攻东瓯,汉朝救援东瓯,将东瓯人迁徙到江淮之间,于是闽越就成了东越。东越因为反叛被诛灭,汉朝将其百姓全部迁徙到江淮之间,于是东越的土地就空了。又有繇王,也是东越的苗裔,因为斩杀东越王,投降汉朝,被封为东成侯,食邑万户。太史公说他是大禹的余烈。

朝鲜

朝鲜王右渠,他的祖父名叫满,本来是燕国人,出塞居住在秦国原来的空地,本来与中国事务无关。涉何为什么要在汉武帝时期在他的国家制造事端?汉朝最终凭借强大的兵力灭掉了它,设立了真番(音普寒)、临屯、乐浪、玄菟四个郡。汉朝本来就很贪婪,右渠依仗险固自取灭亡,也太愚蠢了?

西南夷

唐蒙在南越吃到枸酱,知道这是蜀地的物品,是从西北的牂柯江运来的。于是派遣使者前往夜郎,设立犍为郡,并修筑道路指向牂牁江,这就开通了通往南夷的道路。司马相如又说西夷的卭、筰(音昨)可以设置郡县,从此开通了通往西夷的道路。几年后道路不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皇上采纳公孙弘的意见,罢免西夷的郡县,只设置了南夷、夜郎两个县。张骞在大夏看到蜀布和卭竹杖,知道它们是从东南的身毒国来的,而卭地以西二千里就可以到达。从此天子重视此事,诛灭西南夷各国,设立了七个郡。只有滇王,是楚国的苗裔,因为首先归顺没有被诛杀,与夜郎都接受了王印。

七个郡是:犍为、牂牁、越嶲、益阳、武都、沈犁、汶山。○所谓枸酱,枸(音窭)枸树像谷树,它的叶子像桑叶,用它的叶子制作酱,酸味鲜美。○卭竹杖,卭山的竹子,节高且中间实心,可以做手杖。

司马相如(详见《汉抄》)

司马相如是文人,品行不端,不参与政务,凭借辞赋得到宠幸,与倡优同类,不值得玷污史册,也不值得过多责备。只有《封禅书》在身后祸害汉朝天下,并且祸害后世,罪过不可胜诛。蔺相如在敌国显示威风,名声重于泰山,司马相如是什么人,也冒用他的名字。唉!禹是圣神之人,却有张禹的禹;汤是兴王之人,却有张汤的汤。蔺相如是命世豪杰,却有司马相如的相如。所以说:人能使名声美好,名声不能使人美好。那些圣贤的名号,有时也不幸被小人玷污。

司马相如的辞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景帝不喜欢,这是人情的正道;而武帝却沉迷其中。唉!在身上追求长生不老药,在军事上穷尽威力于万里之外,在宫室上千门万户,而在文学上喜好司马相如的辞赋,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这些都是同类。于是武帝的志向荒废了。

阅读《史记》超过一个月,它的文字往往流畅通达,相隔千年如同见面,这也太奇妙了。至于司马相如传中的游猎赋,几乎让人闷闷不乐。大概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理的,哪里有不关涉义理而可以谈论文章的呢?往年曾经路过乡村学堂,看到那里的老师教村童读书,书名叫《小杂字》。句子必定是四个字,都是器物

名,而字多隐僻,义理无关,余窃鄙之。然本其所由作,特以识器物之名于世,尚为有用。今防猎所赋,草木禽兽句亦四字排比积叠,皆世所希有,怪诞不切世,安用此?又不得与《小杂字》比也。世或珍异之,何哉?此传去手,复读他传,如脱荆棘而履康庄,欣快可知。然世之好赋者,乌知不笑余不识古文竒字?顾余之所言者理尔,他非所知。

译(那些文章)只追求名称,而字句大多隐晦偏僻,与义理毫无关联,我私下里轻视它们。然而追溯它们创作的缘由,只不过是为了让世人知晓器物的名称,还算有些用处。如今《防猎》中所作的赋,描写草木禽兽的句子也是四字排比、层层堆叠,都是世间罕见的,怪诞而不切实际,哪里用得着这些?又无法与《小杂字》相提并论。世人或许珍视并认为它们奇异,为什么呢?这书一旦离开手,再读其他的书,就像摆脱荆棘而踏上康庄大道,那种欣喜畅快可想而知。然而世上喜欢写赋的人,难道不会嘲笑我不识古文中的奇字吗?不过我所说的是道理罢了,其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鱋【比目鱼也】水玉【水精】泪莎【染紫草】卢橘,世俗多用以称枇杷。今按《游猎赋》云:「卢橘夏熟,黄甘橙榛,枇杷橪【而善反】柿。」夫卢橘与枇杷并列,则卢橘非枇杷明矣。郭璞注:「蜀中有给客橙,冬夏华实相继,通嵗食之,谓即卢橘也。」意者橙橘惟熟于冬,而卢橘夏亦熟,故举之以为重欤【后山以为一物二名】蒲陶【俗今作萄】○并闾【防也】○僰【扶逼反】属车,古者诸侯副车九重,秦灭九国,置八十一乗,名属车。

  淮南衡山

淮南厉王母本赵王张敖美人,事髙祖有娠,而留赵,贯髙谋反,美人逮繋。既生厉王,恚即自杀。其后厉王谋反,自杀。厉王子安谋反,自杀。子衡山王赐亦谋反,自杀。恚气之所钟,如此然。厉王椎辟阳侯杀之,辟阳侯死有余罪,非过也。晋孙恩以逆死,妖党谓其为水仙。淮南王安以逆死,方士谓其为仙而上升。小人羞讳,文饰之言,类如此。而淮南鸡犬之事,至今为口实。然则黄帝乌嘷鼎湖之事,又可信耶?○自三代选举之法废,士无教养,溢出为纵横之説。战国四豪,复渊薮之余风。到汉未泯,而天下为一,无所复售其奸。往往诸侯之好事者,若陈豨,若梁王,若吴楚王,若淮南衡山王,无不以游士败者。士习之所趋,可畏哉。学校既兴,科目继之,士心始有所底。然则为人上者,其可不以人才为意,而轻议学校科举,鄙天下士者?葢未之思也。

  循吏

孙叔敖使民自髙其车,得诱民之术也。公仪休不受鱼,谨律身之常也。石奢以父杀人,李离以过听杀人,皆自杀,皆难能之节也。

诇【空政反】○舆地,图舆,犹尽载之义【见《淮南传】

  汲郑

汲黯论帝多欲,劝帝无起兵,諌帝迎浑邪王,切责张汤苛法,而拳拳愿出入禁闼,补过拾遗,切直忠尽,汉庭第一,帝稍听之,何至下轮防之诏耶?

郑庄委曲礼下,虽少鲠谅之风,然内行修洁,没无余财,与汲黯等,此太史公以之同传欤?

  酷吏【自此汉抄无之】

太史公于武帝征伐事,先之以文景和亲匈奴,信汉,然后论两将军连年出塞,又必随之以匈奴入塞,杀略若干。于今酷吏传,先之以吏治烝烝,民朴畏罪,然后论十酷吏更迭用事,又必随之以民益犯法,盗贼滋起。然则匈奴、盗贼之变,皆帝穷兵酷罚致之,威刑岂徒无益而已哉?至于祷祠百出,则各随之以若有应符之言;于求仙无方,则各随之以终不可得之言。迁之微文见意,往往如此,而武帝之无道昭昭矣。若其祸杀民命,不知几万万,桀纣之罪,逺不至此,葢与秦皇同归。惟其轮防有悔,顾命得人,髙文之泽在人尚新,汉之天下赖以不絶耳。若夫万世公议,亦终不谓帝无道者,秦灭儒术,武帝兴之,天地民生之所恃以立者,在是也。然则先立乎其大者,可不务乎?

沈命法,沈者匿也,命者亡命也。○椎埋者,发冡;一云椎杀人而埋之。

  大宛

甚矣,小人逄君之恶,何甚也?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尝罢之矣。张骞言可通大夏,天子复欣然为之。是穷民西南之祸,不在汉武,而在张骞。然骞从月氐至大夏,竟不得月氐要领。其后复使乌孙,亦不得其要领。间关万里,困苦终身。骞果何利于此?自是弃骨肉于万里外,以妻乌孙;自是没士马于万里外,以取宛马。天下骚动,耗费钜万万。骞又果何利于汉?呜呼!甚矣,小人逄君之恶者,不可晓也。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髙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以为光明。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呜呼!太史公之论善矣。然后世展转沿袭之妄,又岂止太史公所辟而已哉?葢自是有译西域书为中国语者,又因昆仑之説附防之,为须弥山,亦谓日月相避隐为光明,而更加张大,谓周须弥之山为世界者,凡四日所至为昼,而去之则为夜。然天下安有是理哉?若果如昆仑须弥之説,则日月之避隐常相等齐,安从而有昼夜长短之分?日月之避隐常不相见,

译鱋(比目鱼)、水玉(水晶)、泪莎(染紫草)、卢橘,世俗多用来称呼枇杷。现在考察《游猎赋》说:“卢橘夏天成熟,黄甘、橙、榛,枇杷、橪、柿。”既然卢橘与枇杷并列,那么卢橘不是枇杷就很明白了。郭璞注解说:“蜀中有给客橙,冬夏开花结果相继,全年都可以食用,这就是卢橘。”大概是因为橙橘只在冬天成熟,而卢橘夏天也成熟,所以列举它作为重复的例子吧(陈师道认为是一物二名)。蒲陶(现在俗写作萄)○并闾(防也)○僰(扶逼反)属车,古代诸侯的副车有九重,秦灭九国,设置八十一辆,名叫属车。

淮南衡山

淮南厉王的母亲原本是赵王张敖的美人,侍奉高祖时怀孕,却留在赵国,贯高谋反,美人被逮捕囚禁。生下厉王后,因怨恨而自杀。后来厉王谋反,自杀。厉王的儿子安谋反,自杀。儿子衡山王赐也谋反,自杀。怨恨之气积聚,竟然如此。厉王用椎击杀辟阳侯,辟阳侯死有余辜,并非过错。晋朝孙恩因叛逆而死,妖党说他是水仙。淮南王安因叛逆而死,方士说他是成仙升天。小人羞于忌讳,文饰之言,都这样。至于淮南鸡犬升天的事情,至今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那么黄帝在鼎湖铸鼎升天的事情,又可信吗?○自从三代选举之法废除,士人没有教养,溢出成为纵横家的学说。战国四豪,又是渊薮之余风。到了汉朝尚未消亡,而天下统一,无处再施展他们的奸计。往往诸侯中好事的人,如陈豨、梁王、吴楚王、淮南衡山王,没有不因为游士而败亡的。士人的习气所趋向的,真可怕啊。学校兴起后,科举制度随之建立,士人的心志才开始有所依托。那么作为统治者,难道可以不重视人才,而轻易议论学校科举,鄙视天下士人吗?大概是没有深思啊。

循吏

孙叔敖让百姓自己抬高车轴,得到了诱导百姓的方法。公仪休不接受鱼,是谨慎自律的常道。石奢因为父亲杀人,李离因为误判杀人,都自杀,都是难以做到的节操。

诇(空政反)○舆地,图舆,就像完全记载的意思(见《淮南传》)

汲郑

汲黯议论皇帝欲望多,劝皇帝不要起兵,谏阻皇帝迎接浑邪王,严厉指责张汤苛法,而恳切希望出入宫禁,补过拾遗,切直忠尽,在汉廷第一,皇帝逐渐听从他,何至于下达轮台之诏呢?

郑庄委曲礼下,虽然缺少刚直诚信的风气,然而内行修洁,死后没有剩余财产,与汲黯相同,这是太史公将他们同传的原因吗?

酷吏【自此汉抄无之】

太史公对于武帝征伐的事情,先叙述文景时期与匈奴和亲,匈奴信任汉朝,然后论述两位将军连年出塞,又必然接着叙述匈奴入塞,杀掠若干。对于现在的酷吏传,先叙述吏治淳厚,百姓朴实畏惧犯罪,然后论述十个酷吏更迭用事,又必然接着叙述百姓更加犯法,盗贼滋生兴起。那么匈奴、盗贼的变故,都是皇帝穷兵黩武、严酷刑罚导致的,威刑难道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吗?至于祈祷祭祀百出,则各自接着叙述好像有应验的话;对于求仙没有方法,则各自接着叙述终究不可得的话。司马迁的微言大义,往往如此,而武帝的无道就昭然若揭了。至于他祸害杀戮百姓性命,不知有几万万,桀纣的罪过,远远不到这个程度,大概与秦始皇同归。只有轮台诏有悔意,顾命得人,高文之泽在人尚新,汉朝的天下赖以不绝罢了。至于万世公议,最终也不说皇帝无道,秦朝灭绝儒术,武帝兴起儒术,天地民生所依赖以立足的,就在这里。那么先确立其大者,可以不致力于此吗?

沈命法,沈是隐藏,命是亡命。○椎埋者,发掘坟墓;一说椎杀人而埋之。

大宛

小人的逢迎君主的恶行,多么严重啊!汉朝想要开通西南夷,费用多,道路不通,曾经罢免了。张骞说可以开通大夏,天子又欣然为之。那么穷困百姓西南之祸,不在汉武帝,而在张骞。然而张骞从月氏到大夏,终究没有得到月氏的要领。后来又出使乌孙,也没有得到要领。辗转万里,困苦终身。张骞究竟有什么利益于此?从此抛弃骨肉于万里之外,以妻乌孙;从此埋没士马于万里之外,以取宛马。天下骚动,耗费巨万万。张骞又究竟有什么利益于汉?唉!小人的逢迎君主的恶行,真不可理解啊。

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出于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多里,日月互相避隐,以为光明。其上有醴泉瑶池。”现在自从张骞出使大夏,穷尽黄河源头,哪里看到《本纪》所说的昆仑呢?唉!太史公的论述好啊。然而后世辗转沿袭的妄说,又岂止太史公所辟除的而已呢?大概从此有翻译西域书为中国语的,又因昆仑之说附会之,为须弥山,也说日月相避隐为光明,而更加夸大,说围绕须弥山的世界,凡四日所至为昼,而去之则为夜然而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呢?如果真如昆仑须弥之说,那么日月之避隐常相等齐,哪里会有昼夜长短之分?日月之避隐常不相见

安从而有晦望交蚀之异?日常满月亦当常满,安从而月有亏盈进退之不同?出沿山之东,入循山之西,其地皆逺,当仅见日轮之隐约;日之方中居山之腹,其地独近,当尤见日轮之显大。今日之出没皆见其红而大,日之方中独见其淡而小,何也?岂近反见其小而逺反见其大耶?日东循山而天下晓,当以地里之逺近渐次而晓;日西转山而天下昬,当以地里之逺近渐次而昏。营之东日出以寅,则豳之西当以午;豳之西日没以酉,则营之东当在昼。今地里不问逺近,出没皆以寅酉,何也?岂避隐不以渐行,或昼夜不系日月耶?夫日月东浮而西沉,日行速而月行迟,朔望有定,寒暑无差,交防剥蚀皆可预计。吾儒厯法尽之矣。《易》曰:「明出地上,晋。」又曰:「明入地中,明夷。」天体包地,日月出没其间,行黄道赤道,而有长至短至。此有目者所共覩,皆可稽而信。故日月之説无出于吾儒所置厯象之法矣。彼为昆仑须弥之説者,何所稽以为信也?运行之迟速,交蚀之度数,彼亦可得而言之否耶?彼亦果见日月之隐隐逺从空中来,又隐隐逺从空中灭,而于东海西崦果不相着否耶?葢异説虽从西域来,实皆译之者附防中国,非圣之书以张大。之而不复,计其事之实也。禹别九州,固非能际天所覆,然天地之中,气所聚而人物生焉者,大抵亦不出此,过此以往,则天地四垂之偏荒忽不治,圣人所不言也。驺衍始谬为大言,九之又九,九之又九,谓禹之九州不过天地间八十一分之一,而译者十万亿国土之説縁之兴矣。不思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月星辰之所经纪,皆可计见,隂山之雪以夏而日,南之郡北户,天地间岂无纪极哉?呜呼!出之誉异端而甘自小者,谓吾儒不过知造化内事,而彼所言者造化外事也。自今观之,彼所言造化内且妄矣,况外乎?造化果有外?瞿昙氏当来往空虚中,不假父母阳隂气以生,又老于寒暑而死矣。然则佛亦厌世俗烦苦,而求所谓寂灭耳,説本不若是其诞也。説之诞者,译者附防之过也,皆中国奸人之言也。故因太史公斥昆仑之説,而并及之。

译怎么会有晦望交蚀的异常现象呢?太阳日常满月也应当常满,月亮怎么会有亏盈进退的不同呢?太阳从山的东边出来,沿着山的西边进入,那些地方都遥远,应当只能看见太阳轮影的隐约;太阳正当中天位于山的腹部,那个地方独自靠近,应当更能看见太阳轮影的显大。现在太阳的出没都看见它红而大,太阳正当中天却独自看见它淡而小,为什么呢?难道近反而看见它小而远反而看见它大吗?太阳向东沿着山走而天下天亮,应当根据地理的远近逐渐天亮;太阳向西转过山而天下昏暗,应当根据地理的远近逐渐昏暗。营地的东边太阳在寅时出来,那么豳地的西边应当在午时;豳地的西边太阳在酉时落下,那么营地的东边应当在白天。现在地理不问远近,太阳的出没都在寅时和酉时,为什么呢?难道太阳避开隐藏不逐渐运行,或者昼夜不依赖日月吗?太阳月亮向东漂浮向西沉没,太阳运行快而月亮运行慢,朔望有定数,寒暑没有差错,交防剥蚀都可以预先估计。我们儒家的历法已经穷尽了这些。《易经》说:“光明出现在地上,是晋卦。”又说:“光明进入地中,是明夷卦。”天体包裹大地,日月在其中出没,运行在黄道赤道,而有夏至冬至。这是有眼睛的人共同看到的,都可以考察而相信。所以关于日月的说法没有超出我们儒家所设立的历象方法的。那些主张昆仑须弥说法的人,拿什么来考察以作为可信的依据呢?运行的快慢,交蚀的度数,他们也能说出来吗?他们真的看见日月隐隐约约从遥远的空中来,又隐隐约约从遥远的空中消失,而在东海西崦确实不接触吗?大概异说虽然从西域传来,实际上都是翻译的人附会中国,用非圣人的书来夸大它,不再考虑事情的实际情况。大禹划分九州,固然不能到达天所覆盖的边缘,然而天地之中,气所聚集而人物生长的地方,大体也不超出这里,超过这里,就是天地四方的偏远荒芜之地,圣人不谈论。邹衍开始错误地夸大言辞,九次又九次,九次又九次,说大禹的九州不过是天地间的八十一分之一,而翻译者十万亿国土的说法因此兴起了。不考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日月星辰所管辖的,都可以计算看见,阴山的雪在夏天融化,南方的郡县门朝北,天地间难道没有极限吗?唉!推崇异端而甘愿自轻的人,说我们儒家只知道造化内部的事情,而他们所说的则是造化外部的事情。从现在看来,他们所说的造化内部的事情且是虚妄的,何况外部呢?造化真的有外部吗?佛陀应当来往于空虚之中,不借助父母的阴阳气而生,又因寒暑而老死。然而佛教也是厌恶世俗烦苦,而追求所谓的寂灭罢了,本来说法不如此荒诞。说法荒诞的,是翻译者附会的过错,都是中国奸人的言论。所以趁着太史公斥责昆仑的说法,一并提及。

游侠

朱家,周人之急,家无余财,而终身不自以为徳。太史公慕焉。郭解折节振人,人为解杀人,解不知,而公孙▯族解。太史公尤为之痛惜。愚谓朱家诚贤矣,为人忘已,墨氏之弊,而解之见杀,则亦其平昔嗜杀所致。孔子有言,古之学者为己,孟子亦谓穷则独善其身,士亦何必务名誉出于寻常之外也哉?○解之甥彊,人酒见杀。灌夫亦以彊田蚡酒,忿乱族诛。夫酒者,所以行礼,而其弊至此,世之好彊人饮者,可以监矣。

  佞幸

  佞幸辱国旋亦诛僇

  滑稽

三年不蜚不鸣之语,《楚世家》以为伍举説庄王;今《滑稽传》又以为淳于髠説齐威果孰是孰非耶?楚庄王时,三晋未分,今载优孟讽諌庄王,预有齐、赵陪位,韩、魏翼卫之语;而《扁鹊传》载扁鹊起虢太子于已死,考其时,虢已亡百二十余年,又其可信耶?自古可怪可笑,人情乐闻之説,往往转相附防,未必尽有其实。我朝东坡苏公,一世人豪,惟其善于笑谈,喜纳浮屠,故至今谑浪俚谈,类必托之东坡、佛印。且曰东坡之见辱于佛印者如此,而本无其实也。呜呼,其殆此类欤?西门豹为邺令,除河伯娶妇,曲尽其术。葢愚民久已成俗,若徒论之以理,制之以威,虽暂止,必复作,杀人将终不已。故使巫姥、三老先自赴水,问河伯为之首者,自畏死而不敢为后;无为之首,自不待禁而絶。此仁者之术,而智者之事也。褚先生以附滑稽,何哉?

金马门者,宫署门门傍有铜马,故以为名。

  日者

传为楚之卜人司马季主作也。谓宋忠、贾谊问卜于市,而季主歴诋士大夫之为非,自陈卜者之为贵,殆有取其讥世之言而载之欤?然未必皆其实也。果其实,则亦小道,致泥放诞不孙人也。士大夫虽未必皆贤,然必士大夫布列中外,上自朝廷,下逹郡县,上纲下纪,共为扶植,而后庶民得以生息于其下,所谓代天工者也。若卜之为伎,不在农工商贾之列,浮浪窃食,又不得与庶民之良者比,顾乃算计利害,自逞得计,反讥士大夫之不肖,何异衣食于祖父,而反笑祖父之无闻知?而宋忠、贾谊反屈于其説哉!愚故曰未必皆其实也,而乃传之者不得志于当世之忿心尔。

  龟策

三代之兴,各以卜筮决疑。汉兴,因秦太卜之官,歴孝惠、文、景未尝讲试。武帝延百端之学,太卜大集,然倚以卜兵事,赏赐至,或数千万,而诛灭者不可胜数,则卜非其卜矣。褚先生附载蓍龟之説,颇详。若宋元王以神龟强国之事,则伎艺之言,非有识之论也。

  太史公自序

谈生迁能以文章世其家,▯名后世,亦可谓善继人之志者矣。然谈垂死涕泣之属,惟以不得从封泰山为恨,而迁述之,岂迁亦不知封禅之为非耶?

  黄氏日抄卷四十六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四十七宋黄震撰读史【二】

  汉书

  董仲舒

自孟子没后,学圣人之学者,惟仲舒。其天资粹美,用意纯笃。汉、唐诸儒,鲜其比者。使幸而及门于孔氏,亲承圣训,庶几四科之流亚矣。若其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如许正论,前无古人。其后能见之发挥者,惟伊洛诸儒。尝见之行事者,惟诸葛孔明,所谓“汉贼不两立,成败利钝不暇计”者也。呜呼!至矣。

  贾谊

天资甚高,议论甚伟,惜不闻孔孟之学,然一时无与比者。其后经画汉世变故,皆谊遗防。

  汲黯

黯以纯刚至正之气卓出汉庭之右,自天子以下皆严惮之。黯言虽不用,汉鼎之增重亦多矣。子曰:「枨也欲,焉得刚?」黯庶几无欲者与?后世士大夫一为利禄所汨,虽饰以仁义,累千万言,岂复有是痛快令人心开目明者哉!呜呼,黯所谓人中龙也。

  陆贾

贾以诗书说高帝,一时群臣无有也。贾以吕氏欲王诸吕而病免,岂忍一日茍禄于君侧?既病免,复傅防将相以诛诸吕,又岂忍一日茍忘其君?此亦一时羣臣无有也。呜呼,贾庶几以道事君者与?

史以郦、陆、朱、刘、叔孙同传

译游侠

朱家周济他人的急难,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而终身不把自己当作有恩德。太史公羡慕他。郭解降低身份救济他人,有人为郭解杀人,郭解不知道,而公孙弘族灭了郭解。太史公尤其为他痛惜。我认为朱家确实贤德,为人忘却自己,这是墨家流派的弊病,而郭解被杀,也是他平素喜好杀戮所导致的。孔子有话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孟子也说困厄时就独自修养好自身,士人何必一定要追求名誉超出寻常之外呢?○郭解的外甥彊,在酒席上被人杀死。灌夫也因为彊在田蚡的酒席上,愤怒扰乱而被族诛。酒是用来施行礼节的,而其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世上喜欢强迫别人喝酒的人,可以以此为鉴了。

佞幸

佞幸侮辱国家,随即也被诛杀。

滑稽

“三年不飞不鸣”的话,《楚世家》认为是伍举劝谏楚庄王;现在《滑稽传》又认为是淳于髡劝谏齐威王,究竟谁对谁错呢?楚庄王时,三晋还没有分裂,现在记载优孟讽谏庄王,预先有齐、赵陪位,韩、魏辅佐护卫的话;而《扁鹊传》记载扁鹊使已经死去的虢太子复活,考察那个时代,虢国已经灭亡一百二十多年了,这又可信吗?自古以来奇怪可笑、人情乐于听说的言论,往往辗转附会,未必都有实情。我朝东坡苏公,是一代豪杰,只因为他善于谈笑,喜欢接纳佛教徒,所以至今戏谑俚俗的谈论,大多都托名于东坡、佛印。并且说东坡被佛印戏弄侮辱的情形如此,而本来没有实情。唉,大概就是这样一类吧?西门豹担任邺县令,废除河伯娶妇的陋习,竭尽他的手段。大概愚昧的百姓长久以来已经形成习俗,如果只凭道理去论述,用威势去制约,虽然暂时停止,必定会再次兴起,杀人将最终不停止。所以让巫婆、三老先自己跳入水中,询问河伯,为首的人自然畏惧死亡而不敢做后续的事;没有为首的人,自然不用禁止就断绝了。这是仁者的手段,也是智者的作为。褚先生把它附在滑稽传里,为什么呢?

金马门,是宫署的门,门旁有铜马,所以以此命名。

日者

传记说是楚国的占卜人司马季主所作。说宋忠、贾谊在市集问卜,而季主历数诋毁士大夫的过错,自陈占卜者的尊贵,大概是有取于他讥讽世人的言论而记载下来的吧?然而未必都是实情。如果都是实情,那也是小技艺,导致拘泥放诞不敬的人。士大夫虽然未必都贤德,但必定是士大夫遍布朝廷内外,上自朝廷,下至郡县,上纲下纪,共同扶持,然后庶民才能在其下休养生息,这就是所谓代替天工的人。至于占卜作为一种技艺,不在农工商贾之列,浮浪之人窃取衣食,又不得与庶民中的良善者相比,反而算计利害,自逞得计,讥讽士大夫的无才德,这有什么不同于依靠祖父母衣食,反而嘲笑祖父母没有见闻知识呢?而宋忠、贾谊反而屈服于他的言论呢!所以我说不一定都是实情,而是传述它的人是因为在当世不得志的愤懑之心罢了。

龟策

夏商周三代的兴起,各自用占卜决断疑难。汉朝兴起,沿袭秦朝太卜的官职,历经孝惠、文帝、景帝未曾讲习测试。武帝延揽各种学问,太卜大量聚集,然而依靠它占卜军事,赏赐达到,有时数千万,而被诛灭的人不可胜数,那么占卜就不是真正的占卜了。褚先生附载蓍龟的说法,颇为详细。至于宋元王用神龟强国的事情,那是技艺之人的言论,不是有见识者的论断。

太史公自序

司马谈生下司马迁,能够用文章继承家业,名扬后世,也可以说是善于继承他人志向的人了。然而司马谈临死流泪嘱托,只以不能跟随封泰山为恨,而司马迁叙述它,难道司马迁也不知道封禅是不对的吗?

黄氏日抄卷四十六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四十七 宋黄震撰 读史【二】

汉书

董仲舒

自从孟子去世后,学习圣人之学的,只有董仲舒。他的天资纯粹美好,用意纯正笃实。汉、唐诸儒,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如果幸运地成为孔子的门徒,亲自承受圣人教诲,差不多可以算是四科中的流亚了。至于他说“端正义理不谋求利益,彰明道义不计算功效”,如此正确的言论,前无古人。其后能看见并发挥的,只有伊洛诸儒。曾经见于行事的,只有诸葛孔明,所谓“汉贼不两立,成败利害来不及计算”的人。唉!达到极致了。

贾谊

天资很高,议论很宏大,可惜没有听闻孔孟的学问,然而当时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人。其后规划汉朝世事的变故,都是贾谊遗留的方略。

汲黯

汲黯以纯粹刚正之气卓立于汉廷之上,自天子以下都敬畏他。汲黯的言论虽然不被采用,汉朝国运的增重也多了。孔子说:“枨有欲望,怎么能刚强?”汲黯差不多是没有欲望的人吧?后世士大夫一旦为利禄所淹没,虽然用仁义来修饰,积累千万言语,哪里还有这样痛快令人心开目明的呢?唉,汲黯可以说是人中龙啊。

陆贾

陆贾用诗书劝说高帝,当时群臣没有这样的。陆贾因为吕氏想要封诸吕为王而称病免职,难道忍心一天苟且取禄于君主身边?既已称病免职,又辅佐将相诛杀诸吕,又难道忍心一天苟且忘记他的君主?这也是当时群臣没有的。唉,陆贾差不多是以道事奉君主的人吧?

史书将郦食其、陆贾、朱建、刘敬、叔孙通合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