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黄氏日抄卷五十五宋黄震撰读诸子【一】

译柔弱能够刚强，弱小能够强大。强横暴虐的人不得好死，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因此，善人是恶人的老师，恶人是善人的借鉴。自然的规律，难道不像拉弓射箭吗？高的压低它，低的抬高它，减少多余的来补充不足的。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横，自己招致祸患。功业成就、名望显达后，就退身隐退，这是自然的规律。

译保国章第一

天的规律，不争斗却善于取胜。天得到“道”而清明，地得到“道”而安宁。王侯得到“道”，作为天下的准则。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我有三件法宝：一是慈爱，二是节俭，三是不敢居于天下之首。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这些称呼，而王公却用它们来自称。治理大国就像煎小鱼一样（不可频繁翻动）。在事情容易时解决困难，在事情细微时成就大事。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准备，在混乱尚未出现时就加以治理。合抱的大树，从细小的萌芽生长起来；九层的高台，从堆积泥土开始；千里的远行，从脚下起步。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意，以百姓的心意为心意。政治宽厚，百姓就淳朴；政治严苛，百姓就狡诈。灾祸啊，是福气所依存的；福气啊，是灾祸所潜伏的。能察觉细微的叫作明智，坚守柔弱的叫作强大。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靠武力称霸天下。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丛生。大军过后，必定会有灾荒年景。兵器是不祥的工具，迫不得已才使用它。战胜之后，要以谦卑谨慎的态度对待。德行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

后记：那本书说“道”不是用来启发民众的，这是见识偏颇；想要断绝仁义，这是言辞激切；那些关于收敛扩张、给予剥夺的说法，是阴谋；那些反复无常的说法，是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何必去诘问呢？

庄子

庄子凭借不受拘束的才华，肆意发表跌宕不羁的言论，创造出未必存在的人物，设定未必存在的事物，编造天下必定没有的事情，用来藐视宇宙，戏弄轻薄圣贤，花样百出，踪迹茫茫不定，确实是千万代诙谐小说的祖师。然而他有时也有符合正论的地方，见解反而超过老子。老子的学说值得记录的不过是为了卑微退让以保全自己，庄子的学说值得记录的往往明白中肯。现在随着他的篇章在下面记录。

内篇

做善事不要接近名声，顺着自然的主脉作为常法。孔子说：天下有两大戒律，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子女爱父母，是天命，心中不可解除；臣子侍奉君主，是道义，无处不是君主，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这叫做两大戒律。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方而安心侍奉，这是孝道的极致；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务而安心处理，这是忠诚的极盛；知道无可奈何而安心接受如同天命，这是德行的极致。两方喜悦时，必定会多出溢美之词；两方愤怒时，必定会多出恶毒之言。苛刻严厉到了极点，必定会有不肖之心来回应，无私顺应时势而安处顺境。

外篇

粗糙而不可不陈述的，是法；亲近而不可不推广的，是仁；节制而不可不减少的，是礼；统一而不可不改变的，是道。“爱护他人、利于万物叫做仁。”上位者必须无为而运用天下，下位者必须有为，被天下所运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尊卑先后的次序，是天地的运行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宗庙崇尚亲族，朝廷崇尚尊贵，乡里崇尚年长，行事崇尚贤能。

杂篇

没有钱财叫做贫穷，学习而不能实行叫做弊病。贵贱的区别，在于行事的美恶。平和是福气，有余是祸害。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而钱财尤其严重。

后记：庄子值得记录的地方固然超过老子，但他违背常理的地方又比老子更甚。因为老子是隐士的书，而庄子是乱世的书。他用来扰乱天下常道的，不过是借天下不常的现象来扰乱常道。比如麋鹿吃甘蔗，就因此说百姓吃草粮是不正宗的味道；比如大盗背着箱子，就因此说捆扎绳索防盗的是盗贼的积蓄；比如盲人看不见文采，聋人听不到钟鼓，就因此说文采钟鼓是无用的。于是混淆混杂，说是即非，非即是，使是非两忘。于是又荡然一空，说人不必有才能，心不必有知识，而天下生生不息的道理完全断绝。于是又进一步引申，说入水不湿，入火不焦，是天下至人。唉！这确实是乱世的书，而后世禅学的源头也由此而出。是非的道理分明，怎么能让它没有？人生来就有血气心智，怎么能让它没有？果真如他所说，心神安定完整，入水入火不惊不悸，还可以理解。怎么能不焦不湿？这确实是天下必定没有的道理，小孩都会嘲笑它。无奈他的文章奇特、言论荒诞，人情容易迷惑，即使是老师宿儒反而有时也会沉溺其中呢？唉，可悲啊！何不烧掉他的书？道家这一流派，说黄帝升天，说老子西出函谷关，作为长生不死的证据。然而黄帝的墓，好道的汉武帝亲自经过；老聃的死，好道的庄子亲自记载。庄子生于战国，六经的名称始于汉代，而庄子的书称六经，意思庄子的书也未必完全出于庄子。

荀子

我读了荀子的书，然后才知道韩愈的不可及。虽然欧阳修最尊崇韩愈，他的议论有时也不同。大体上，在义理开明的日子诵读阐述正论，容易辨明正理；在是非迷谬的时代，难以自保。战国纵横的学说兴起，而处士横议的风气炽盛。极端到庄周，收集一世的怪异，大肆发挥滑稽的口吻，用来戏弄轻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而天下的正理，世人不再知晓。在这个时候，知道尊崇王道而轻视霸道，知道尊崇孔子而排斥异端。孟子之后，仅有荀子一人，而世人却不称颂荀子，为什么呢？曾经考察其原因，从汉到唐都尊崇老庄，其间溢出而为禅学的，也是老庄的余波。而荀子曾经斥责老聃为

译只知道屈从而不知道伸展，指责庄子偏蔽于天道而不懂得人事，这种说法正是从汉代到唐代的学者相互背离的结果，因此他们的评价不恰当也就不足为奇了。唯独韩愈在千年传承断绝之后奋起，破除千年来的错误迷说，尊崇孟子以继承孔子的道统，而表彰荀子以次于孟子，真是卓绝而正大光明的见解，自孔孟以来只有他一人罢了。这关系到辨别正邪的关键，是多么重要啊！等到我们宋朝，理学大为昌明，连三尺孩童也知道方向了。苏洵凭借杰出非凡、世间罕见的才华，反而独自远追战国纵横家的学说，这与荀子正好相反，有见识的人已经对此产生怀疑。欧阳修一见，竟然惊叹认为他是荀子。荀子在战国纵横家盛行的时代阐明儒学，而苏洵在本朝崇尚儒学的日子却推崇纵横家，这是相同呢？还是不同呢？怎么能说苏洵就是荀子呢？或许只是就他的文章而言吧？

译后来韩愈评价荀子“大体纯正，小有瑕疵”，世人因此具体指出他的瑕疵说：“他非议子思和孟子。”又说：“他认为人性本恶，而认为善是人为的。”如果这样，那岂止是小有瑕疵而已呢？我观察他非议子思和孟子，大概是他狂妄地以通晓大道自居，所以想要排斥这两人而去除他们，以独自继承孔子的道统，他的意图在篇末尽显，可以看出他偏离正道，是因为不自量力罢了。至于他认为善是人为的，虽然他的说法令人震惊，但他的本意还可以记录。大概他所说的“人为”，是“人为”这个名称，并非欺诈虚伪的意思。如果说人性本来恶，通过修养才达到善，他的意图专门主张后天习得而不主张本性，他的学说于是陷入片面。而且古今字义逐渐变化不同，比如古人用“媚”表示深爱，而后世人认为它是邪僻；古人用“佞”表示能言善辩，而后世人认为它是谄媚。荀子所说的“伪”，大概类似于《中庸》所说的“矫饰”，但他选词不精，于是招致众人的责骂。不然，怎么会把善理解为欺诈虚伪的“伪”呢？只有他的本意所指起初并非如此，这大概就是韩愈姑且宽恕他的说法而将其指为小有瑕疵的原因吧？或者荀子的小瑕疵，即使是他议论中接近事理的地方也可能难免，不仅仅是非议孟子言性而已啊。大致荀子所主张的是礼，而说“礼是恭敬的文饰”，那么礼根源于内心的部分，他大概没有深入考察，所以他议论礼的功效，只想要辨别区分以满足实用。他议论王霸时说：“纯粹而称王，驳杂而称霸。”又说：“义确立而称王，信确立而称霸。”几乎认为王霸没有不同的道，只在纯粹与不纯粹之间。至于内心义利的区分，则完全不涉及。又说“能治理好国家，那么文绣就是理所当然的，厚葬也就无害”，这与他日后讥讽齐威王淫乱却仍赞许他有大节没有什么不同。那么假如荀子被世所用，也不过是富国强兵，善于招致邻国，成就霸业罢了。

荀子在“驽马十驾”之下注说：“有缺文。”我认为：“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这两句正相连接。如果说：“马虽驽劣却能致远十驾，功劳在于不停地前行。”又在“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下注说：“比喻用贵重之物去对付低贱之物。”这种说法我没听说过。我认为：这一章是告诫争斗，说喜欢争斗的人不值得与他较量。狐父的戈，是精良的兵器；牛粪是最低贱的东西，却用它来擦拭戈，这是自己损害精良之物。君子与小人争斗，就是这样的比喻。如果说：“千钧的重弩为鼷鼠触发机关。”这样的话，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〇子

〇子终篇称赞王莽的勤劳超过伊尹，这难道可以列入善类吗？他尚且因为知道尊崇孔子而在诸儒中得名。然而自汉武帝以来，孔子的褒扬显赫、尊崇特异已经很久了，正不需要等到〇雄之后才尊崇。而且当时也没有异端需要辟除，不像孟荀不幸生在处士横议的时代。考察他的言论，大多粗浅。首章说倥侗颛蒙，放纵情性，这既不知道有物，也就不知道秉彝之理了。如果说学习、践行是最高的，言语是次等的，教导人又是更次等的，这难道是孔门的规范吗？孔门之学，以格物致知、明辨为先，而〇雄却把践行放在学习之前，不厌其烦地教导不倦，仁智两全的事，而〇雄反而说教导人又是次等的，这果真可以作为法言的首要吗？我曾说孟子论述人心，所以可以继承孔子的道统；荀子论述只停留在事上，所以不能像孟子那样纯正。〇子当正论已经明白之后，不过是拾取残余来肆意议论，所以即使像司马光那样淳厚，终身被他欺骗，表彰并尊崇他，与曹操预入正统同等，而世人终究不认为曹操是西伯，认为〇雄是孟子。公理昭昭于天地间，这难道是一人的力量可以强行改变的吗？

文中子

文中子的书，把《易》和《老》并提，把释、老与儒作为三教，大概也是六朝的风习罢了。考察他的言论，多有接近事理的，比如他说：“知足者常乐，无求；贪婪者常忧不足。”比如他说：“人有不及，可以情理宽恕；非故意相干，可以道理遣散。”比如他说：“容易快乐的人必然多悲哀，轻率施予的人必然多剥夺。”问怎样消除诽谤？回答说：“不辩解。”问怎样止息怨恨？回答说：“不争。”然而究其旨归，大要也不出老子慈俭之说，对于圣门没有真正的领悟。至于他主张“摽枝野鹿”之说，说上面无为，下面自然满足，至治的时代，人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习得老子的学说而不加以考察。古代鸿荒之世，人区别于禽兽的，很少圣人出现，教导他们相生相养之道，然后逐渐有伦理，趋向于治理。太古何曾有治理？到后世圣人，然后才有治理罢了。而且上面果真无为，那么下面又怎么能自然满足呢？至于帝国战德，皇国战无为，德与无为而以战来说，即使老子未曾说过，甚至借圣门来掩盖释教的弊端，说诗书兴盛而秦灭亡，不是孔子的罪过；虚无增长而晋混乱，不是老庄的罪过；斋戒修持而梁灭亡，不是释迦的罪过。唉！晋确实增长了虚无，梁确实修持了斋戒，秦果真兴盛诗书吗？唉！曾以为文中子有这样的言论，恐怕也是后世附会的罢了。

曾子 近世刘子澄【阙】

子为曾子与此不同之【阙】

曾子的书，不知道是谁依仿而作的。言辞虽然杂乱而衍义，然而不合于理的大概很少。如果说“与父亲说话，言语要顺从

译“对儿子讲孝父，对兄长讲顺弟，对弟弟讲承兄”，这些都是世俗委曲求全的言论。而“优秀的商人深藏不露，看似空虚”，又接近老子的学说，完全不像曾子、子思的气象。至于乐正子下堂伤足之事，以及“尊崇所听闻的则高明，践行所知道的则光大”的说法，也都是杂糅荟萃。这本书也有值得观看的地方，只是认为“天圆地方”的说法是错误的，而说“天所生的是上首，地所生的是下首，上首叫做圆，下首叫做方”，虽然刻意追求新奇，却未必正确。

译子华子

子华，是晋国人，名程夲，字子华，自称是孔子曾与他倾盖交谈的人【这件事也见于《孔丛子》】。刘向为他的书作序，说赵简子想任用他，他逃到了齐国，寄居在晏子的馆舍。赵简子死后，他返回晋国，在那里去世。大概他的书，多记载晏子回答问话的言辞，不知是否属实。全书共十卷，虽然本于老子的虚无学说，但能自己攻击其徒众欺妄荒诞的言论，而且尊崇孔子，他的文章也华美可观，比诸子强得远了。但终究不能用来治理天下，而刘向却为他怀才不遇而悲伤。我说，即使他不生在齐晋之间，难道就有能遇合时代的正道学问吗！现在将他的学说分为正、偏两类。

公仲承问：“黄帝在首山采铜，造大炉，在上面铸造神鼎。鼎铸成后，群龙下来迎接，他乘着白云，到达帝乡。”程子说：“不对！世人喜好诡谲怪异也太厉害了。人与龙不同，龙与鼎不同，鼎与云不同，怎么足以相互感召而像宾客一样驱使呢？千世之后，必定有君主喜好高远而羡慕宏大，以长生轻举为羡慕的。人生下来少壮，转而衰老，转而死亡，这是圣人和凡人所共有的。世人喜好诡谲怪异也太厉害了。”宋国有个丁氏，家里本来没有井，要到外面打水。常常一天有一个人要在外面打水，因为讨厌这样，就召集工匠在庭院里挖井。家里的人互相说：“现在我们挖井得到一个人了。”有听到这话并传播的人说：“丁氏挖井得到了一个人。”黄帝铸鼎，就是井中人的比喻。晏子说：“尧不以土台阶为简陋，而有虞氏以涂漆为警戒。”子华子说：“土台阶、涂漆的说法，是乡野人所称道的，而史传所不记载的。尧舜完备器物，像这样，哪里有所谓三尺土台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的呢？哪里有所谓涂漆来自我警戒的呢？凡是像这样辨明诬妄的，都是正确的学说。”

太初胚胎，实际生出三气。上气叫始，中气叫元，下气叫〇。把三阴的正气寄托在风轮，其专精的名字叫太〇。把三阳的正气寄托在水枢，其专精的名字叫太精，又叫大道。主宰三元，纵向坚守成为三极，横向施行成为三纪。上下贯通成为三才，通于一，万事就完了。凡是都虚无而不合乎道理，像这样善道不去，混乱就没有尽头。又说，有意于治理就混乱了。凡是像这样标新立异而背离道理的，都是偏颇的学说。

管子

管子的书，不知是谁收集的，庞杂重复，似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然而诸子中只有荀卿、扬雄、王通，知道尊崇孔子，而不知道他们偶然用于世间，究竟怎么样？其余都是处士横议，高的诬妄荒诞，下的刻薄深刻，戏侮圣人的言语，败坏风俗，大概没有不是孔门罪人的。其中曾经被用于世间，而卓然有功，被孔子称赞的，只有管子一人而已。所以我读他的书，不敢忽视，为他反复研读，并条列出来。大体上管子的书，其类别有五种：《心术》、《内业》等篇，都依附道家以显示高深；《侈靡》、《宙合》等篇，都刻削隐语以显示怪异。管子责求实际的政事，哪里有虚浮的言语？如果确实出自管子，那也是谬误地用来欺骗世人，大概是权术施用于文字之间罢了，不是管子的真情。管子的真情，见于《牧民》、《大匡》、《轻重》等篇。然而《牧民》篇最简明，《大匡》篇颇加粉饰，《轻重》篇大概附会。《牧民》的要旨说：“粮仓充实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就懂得荣辱。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四个支柱不张，国家就灭亡。”这是管子政治经济的纲领，如果得到君王的心意来实行，即使历经世代也可以没有弊端。秦汉以来，没有能践行其实际的。他的说法难道不简明吗？《大匡》的要旨说：“桓公入国践位那年，想修整兵器，管仲劝谏不可，桓公不听。第二年想修缮兵甲，管仲劝谏不可，桓公不听，果然在宋国战败。桓公以勇授禄，管仲劝谏不可，桓公不听。明年桓公伐鲁，管仲劝谏不可，桓公不听，果然败于鲁。第四年桓公兴兵十万围鲁，管仲劝谏不可，桓公不听。鲁国离开国都五十里设关请求结盟，管仲劝谏不可，桓公不听，鲁国果然胁迫结盟。第五年想伐宋以救杞，管仲劝谏不可，桓公才开始用他的计谋，不伐宋而筑缘陵城以封杞。明年狄伐邢，又用他的计谋，筑夷仪城以封邢。明年狄伐卫，又用他的计谋，筑楚丘城以封卫。损失齐国已有的三个封地，亡国的恩德足以结交四邻，没有兵争了。”桓公问将做什么，管仲请求宽免关市的赋税；又问做什么，管仲请求减轻诸侯的贡币；又问做什么，管仲请求赏赐其国以及诸侯之国；又问做什么，管仲请求隰朋为东国宾胥无为西土，而又游说公子开方在卫，游说李反在鲁，游说管孙在楚，以亲附四方诸侯。正当这时，齐国的势力渐渐如春气通达于狄，狄不量德而伐之，齐于是向诸侯请求救援，诸侯来救援的，都把他们所获得的给予他们，只有北州的令支不来，就称兵伐之，齐国的恩威于是通达于天下，而还没有试验，于是教诸侯足民食兵备，于是教诸侯正君臣父子，于是又惩罚那些不尽君臣父子之道的人，夫

译然后，兵车的防御有六乘，战车的防御有三乘，诸侯无不宾服顺从，夷狄因此归顺，中原因此安定。大概自从周室东迁以来，诸侯争强斗胜，简直如同泥沼中搏斗的野兽，从未有一念能超出兵争之外。直到管仲才开始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从而平息了争斗。管仲行事的实况，都聚集在这本书中，其先后次序都可以查考。然而他的说法似乎粉饰夸大以炫耀功劳。至于《轻重》篇，为何有如此多的权术呢？管仲虽然权术多，但哪里至于如此琐碎呢？

砍伐枯柴，冬天煮盐三万六千钟，你错误地声称妨碍农业而在春天禁止，致使价格涨到十倍，然后卖给邻国，得到黄金一万一千斤，又向周天子请求用黄金进献祝贺，使金价涨到百倍。修筑阴里三堵墙九扇门，让玉工雕刻成璧的，不过是石头罢了，错误地向周天子请求，说没有彤弓石璧不得朝见进献，致使天下诸侯都向齐国输送金珠谷物丝帛，来交换石璧。北郭挖井得到的一只乌龟罢了，错误地以十辆车的使节、百金的装束赏赐他家，任命为中大夫，给这只龟起名叫无价之宝，用来抵押丁氏的粮食，三军的军队，五个月的口粮，价值达到四千金。凡是他把无说成有，善于使国家富庶，就是这样。

粮食便宜将流往他处，就用石璧聘问囤积粮食的人家，百姓争相储藏粮食；百姓贫穷无法偿还借贷，就用石璧聘问放贷的人家，人们都撕毁借据；士大夫的家不体恤其宗族，就废除城阳大夫的职位，人们都散发财物发放粮食；为国事而死的人没有东西赏赐，就穿素服拜访豪富之家，使他们争相储藏粮食作为储备，等到粮价涨到四十倍时，官府拿出四十倍的粮食来赈济。凡是他把虚转为实，善于使百姓富足，就是这样。

疏通杭庄的水流以招致凫鸟，商人带着弹丸弹弓，商人因此贫困；沐浴路旁的树木以断绝游息，农夫都致力于本业，农夫因此富裕【沐，去掉树枝】；重视商业轻视农业，就下令储藏粮食，从而使农商平衡；西方饥荒东方丰收，就征税折算谷物，从而使东西平衡【税钱三十，西方折算谷物三斗，东方折算谷物三釜】；储藏粮食的人不肯拿出，就下令出兵，使有粮食的人不敢出行，于是全都知道了粮仓的数目【窌，音力救反】；弓弩多有阻碍【善礼反，阻碍的意思】，就下令驰逐鹄鹍所在之处，百姓都练习远射，于是自然没有阻碍的祸患。皮革干燥、筋角征调繁重，就下令高设栏杆柴堆在地面，使车马断绝，皮革干燥、筋角堆积，诸侯的牛马都来了。凡是他衡量高低贵贱，善于权衡百姓物品的适宜，就是这样，又推广他的权术来损害邻国。

曾经一天穿素服赏赐四万二千金，就用虚声攻击莱国，而完全兼并其土地。鲁国和梁国出产绨，就亲自带头让国人穿绨，使鲁梁都放弃农业而织绨，等到他们的田地荒芜，就突然压低绨价。关闭关隘不与通商，鲁梁百姓饥饿归附齐国的有十分之六，鲁梁因此臣服。莱国和莒国出产柴，就在边境铸钱购买柴，使莱莒都放弃农业而采柴，等到他们的田地荒芜，就突然停止购买。关闭关隘不与通商，莱莒百姓饥饿归附齐国的有十分之七，莱莒因此臣服。鹿生长在楚国，狐白皮出产在代国，器械出产在衡山，就设置买鹿、买狐白皮、买器械的机构，使这些国家都放弃农业而争相供应。百姓已经饥困而归附齐国，楚国、代国和衡山也都臣服。

不止这些，龙斗就声称天使降临郊外，也借此动员八侯的朝见。彗星出现就声称国家有大事，也借此搜刮百姓的积蓄。凡此都是凭空捏造，随物生智。在国内，就用神道来使国家富裕；在邻国，就用愚弄来损害邻国。即使是上天，也假借它来威动天下，猎取利益，颠倒一世，如同在手掌上玩弄婴儿。总之都是多用权术，以成就私利。至于想要鱼价增加，就设立五厉之祭；庆幸柴价增加，就祝贺北泽之火【烧，去声】。古人的教民种植畜牧，不过是让他们自给自足，现在却样样鼓动，以为己利。甚至计算食盐按人口，针刀耒耜，每样都加税以尽其利，这也太琐碎了吧，未必都是管子的真实愚蠢，所以怀疑是后人附会。或许这是以他的政令而言。

如果书中记载鲍叔推荐管仲，以及向鲁国求取管仲，以及入国谋划政事，与戈廪鸿飞，四时三弊，临终告诫不要用竖刁、易牙、开方等说法，都屡次记载而屡次不同。有的原文列在前面，而解说自成一篇；有的合并成篇；有的没有解说；有的说斋戒十天来召见管仲，酒过三巡管仲就快步退出；又说欢乐饮酒几十天后才进谏。自相矛盾如此不一，所以说庞杂重复，似乎不出一人之手。杨忱序《管子》，论述高文奇，虽然有作者不可。再添加一字了。张巨山说其《心术》《内业》等篇是管氏功业的根本。意思是张巨山喜好道家学说，所以这样说。本书既然庞杂，确实如此。为之注释的人又多有抵触。《四伤》篇误名为《百匿》，而以《四伤》命名。《七法》篇《法官》篇首章说：“若因夜虚守静人物，则皇其后方之本可覆也。”于是衍生了“人物”二字。不知参对，而以“夜虚”为句，“守静人物”为句，“方以人物则皇”为句，而曲为之说曰：“听候人物也。”守静岂是听候的意思吗？《法官》五图以“形生理”为句，而中央的注独以“形生”属上。《文明法》篇以“

译将“比周以相匿”作为一句，而下文又说：“因此忘却生死之交，之后才称其为朋友”，《明法》篇的解释可以验证这一点。等到遇到“政一故”这几个字时，不知道参照对照，反而把“相为匿是”作为一句，并曲解解释说：“隐藏公正的准则而不实行。”却不知道“比周以相匿”的意思是，隐藏他们的过错罢了。拉帮结派哪里有什么公正的准则呢？《形势》篇说：“天地相配。”其中“地”字误写成了“下”字，也没有纠正。《五法》篇说：“天下不担心没有财富，担心的是没有人来分配它。”这里的“分”如同“分地之利”中的“分”，意思是先有人然后才有财富。却解释说：“能够分配财富的人是贤人。”这完全不符合篇章的本意。《立政》篇说：“道路上没有像禽兽那样行走的人。”这是针对人而言，意思是他们是能够遵循正道行走的人。却解释说：“没有禽兽那样的行为，所以‘行’字读去声。”这也显得不合情理。其他错误难以一一列举。《版法》篇末尾说：“四方喜悦在于施予，爱护民众在于废除私心。”现在因为文字缺失，而说成“喜悦在于施予，民众在于废除私心”，这就语句不通了。

译揨、擿、挡（揨，音宅耕；擿，音丁歴；挡，音丁用。均为鼓声，见于《宙合篇》）；准（“凖”字下部不从“十”）；草封泽（形容草木茂盛）；满盛之家不可以嫁子（见于第十三卷）；履大方（指大地，见于第十六卷）；正盐防（正税，应当与“征”同义，见于《玉篇》。“防”是指管仲在国家推行的措施，都称为“防”）；谷贼（田间的树木，见于第二十二卷）；终则有始，与天壤争（谈论盐政，见于第二十四卷）；劵契（分开叫劵，合拢叫契，见于第二十四卷）；岁有四秋（春为耜鈇，夏为丝，秋为五谷，冬为纺绩，见于第二十四卷）；斥（生长薪柴和饲料的地方，见于第二十四卷）；絏繑（上字音息列，下字音丘乔。意为连续，见于第二十四卷）；孟行（高诱注解说：孟，大也，见于第四十五篇）。

列子

列子才思颖悟超逸，性情冲和淡泊，生于乱世而向往清静寂寞。他默默观察自然造化的消长运行，因此看轻生死，轻视人世间生死的常理，从而超脱世俗事务。他沉静退让像老子，但实际上并不等同于老子。老子运用阴柔之术，而列子没有。他荒诞不经像庄子，但实际上也不等同于庄子。庄子轻侮前代圣人，而列子没有。列子不过是爱惜自身、利于自己，他的学说完全类似杨朱，所以他的书中有《杨朱》篇，凡是杨朱的言论都完备地记载其中。而张湛为他的书作序，却说常常与佛经相参合。我考察列子是郑国人，而班固、司马迁没有把他列入列传。他的书有八篇，虽然与刘向校勘的数量相符，但实际上是在司马氏渡江之后，才从各家杂录中出现的。这些是否都是列子的本来面目，大概难以知晓。现在考察词句所涉及的内容，疑似与佛教有关的共有两章。其一说周穆王时西域有化人到来，大概是指佛，但那时佛尚未诞生。而所谓腾跃上升到中天、化人的宫殿，不过是称颂神游归于说梦，本来就不是指佛。其一说商太宰向孔子询问圣人，孔子历数三皇五帝并非圣人，而把圣人归于西方之人，大概也不是指佛。然而孔子绝不会贬低三皇五帝这些圣人，反而泛泛地称西方为圣人，并且说西方不教化而自行其道，浩荡无法命名，这大概是像《华胥国》那样的寓言，与佛教的寂灭截然不同，也不是指佛。如果这些话确实出自列子，不过是寓言，不应该因为后世佛教偶然产生于西域就强行牵合。如果这些话不出自列子，那么晋代人喜好佛教，因为列子多荒诞之说，于是借其影子寄托其中，为佛教张本罢了，有什么相参合的呢？况且西域的名称始于汉武帝，列子预言西域，这种说法更加可疑。佛教本来讲究戒律修行，而后世用不必持戒的说法来替代，这些说法都暗中推崇列子，这都是这些话实际造成的祸患。没有卓越的见识，谁能不迷惑呢？

中山公子牟喜欢楚人公孙龙的诡辩言辞，而他的正子舆反对他，甚至斥责说如果这种言论从你其他孔窍中发出，你也将接受它。他的议论很正确，而列子却记载了它。这是荒诞学说洪流中的砥柱。又说谨慎你的言语，将有知晓的人；谨慎你的行为，将有跟随的人。废弃在于自身，考察在于他人。商汤、周武王爱护天下，所以称王；夏桀、商纣王厌恶天下，所以灭亡。这就是所考察的。又说曾经观察神农、有炎得到考察，虞、夏、商、周的书籍，衡量法士贤人的言论，所以存亡废兴而不遵循这种道理的，从未有过。这些都不同于列子平时的言论，是八篇中最精粹的。杨朱说一根毫毛的利益不能惠及天下就不做，而列子推崇他，大概是爱惜自身的人。然而说舜、禹、周、孔的圣人是自找苦吃，说桀、纣的放纵是自得其乐，说子产屈从于公孙朝、公孙穆荒淫酒色的辩论，而称朝、穆为真人，并且极力排斥贵生爱身的做法是错误的，这又为何背离他平时小小的坚守呢？这是八篇中最错乱的。九渊的说法出自列子，说列子的老师壶子向神巫季咸展示未始出吾宗，而季咸逃跑消失。这就是所谓用无法考证的东西互相欺骗，而近代名儒陆象山用来自称，难道另有本源吗？

墨子

墨子的学说看似正确而实际上不可用于治理。恐怕不止像韩昌黎批评荀子那样择取不精而已。而昌黎却把墨子等同于孔子，为什么呢？况且昌黎不过说墨家主张尚同，而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它的大夫。《春秋》讥讽专权的臣子，也是尚同。然而不非议大夫，是厌恶居下位者讥讽上位者；讥讽专权臣子，是厌恶臣子逼迫君主。孔子并非尚同。墨家所说的尚同，是说天子认为对的大家都认为对，天子认为错的大家都认为错，与孔门所说的如果他不善而无人违抗的告诫正好相反。难道可以说他与孔子相同吗？又不过说墨家主张兼爱，而孔子说广泛爱护亲近仁人，以博施济众为圣人，也是兼爱。然而仁者则亲近他们，已经不同于爱众人，而博施为仁，即使是尧舜也担心做不到。孔子并非兼爱。墨子所说的兼爱，是说效法父母与效法君主都是效法不仁，只应当效法天。与孔门所说的孝悌是仁的根本正好相背。难道可以说他与孔子相同吗？说墨家尚贤，而孔子尊重贤人，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这也是尚贤。然而贤人应当被尊重，即使是愚笨不肖的人也有此心，为何唯独孔墨相同？然而墨家的尚贤，是说只有贤人应当被尊重，亲戚则不可以让他们担任尊贵之位，正与我们儒家亲亲尊贤的道义又

译只是背道而驰罢了。说墨家主张明鬼，而孔子祭祀时说“祭神如神在”，又说“我祭祀就会得到福佑”，这也是明鬼。然而对于鬼神应当敬畏，即使是愚昧不贤的人也有同样的心思，为什么偏偏只有孔子和墨子相同呢？只是墨家所谓的明鬼，是说圣王明白天鬼所喜好而避开天鬼所厌恶，这也是率领天下百姓祭祀天鬼，这又与我们儒家报答根本、追念始源的义理相反。况且韩愈在严厉批评荀子、杨雄选择学说不够精当的辨析时，为什么偏偏对墨子似是而非的观点宽容呢？墨子的书共有两部分，后来以“论”命名的部分大多重复冗杂，前面以“经”命名的部分文笔好。韩愈是重视文章的人，或许是一时喜欢他的文风才这样吧？韩愈说：“孔子一定会任用墨子，墨子也一定会任用孔子。”我说：“孔子一定不会任用墨子，墨子也一定不会任用孔子。”虽然如此，名义上是儒家而行为上却是墨家的人，韩愈本来就已经批评过他们了。

译文子

文子，据说是周平王时期辛鉼的字，也就是范蠡的老师计然，他曾拜老子为师并撰写了这本书。为它作注和序言的是唐人黙希子，并将此书命名为《通真经》。然而这只是一部伪书。孔子去世时距离周平王已有几百年，那时才见到老子，怎么会有生于平王时代、却早已先拜老子为师的人呢？范蠡是战国时期的人，又怎么能够向上师从平王时代的文子呢？这是第一个破绽。老子所谈论的是清静虚无，而计然所从事的是财利之事，这是第二个破绽。书中叙述皇王帝霸，而“霸”本是“伯”字，后世语音转变才成为“霸”，平王时代还没有“霸”这个名称，这是第三个破绽。连坐的法律，封爵的命令，都是秦朝的事情，而书中却把它们当作老子的言论，这是第四个破绽。伪造这本书的人，大概就是所谓的黙希子，他难道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姓名吗？他的序言中大肆称赞唐明皇垂衣而治的教化，那么他崇尚虚无，上行下效，都背离了本心，是可以推知的。唐明皇不能善终，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显露征兆了。难道只有深宫中的女子能招致渔阳鼙鼓的变乱吗？书中的每一章，必定假托老子来发表言论，然而运用老子学说之处，文字冗长、意思重复，平淡得像嚼蜡一样；否则，又散漫没有条理，自相矛盾。说黙希子真的从老子那里有所领悟，我也不相信。现在大致分类列举他的学说，比如称为“惠者生奸”，这是法家的学说；“政胜其民，不附其上”，这是术家的学说；“国之所以强者，必死也”，这是兵家的学说。而《上德》一篇，又全部引用诸子的譬喻语言。凡是它散乱杂糅的地方，都类似这样。既然说“道灭而德兴”，又说“道之中有德”，既然不是仁义了；又说“治之本，仁义也”，既然不是礼义了；又说“不知礼义，法不能正”，凡是它反复无常的地方，都类似这样。而它的话中偶尔合乎道理的，有两点：一是“不效法已经形成的法律，而是效法制定法律的原则，随着时代推移”；二是“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四肢不勤劳做事，却寻求供养的人，从未听说过”。它的话中最违背道理的，也有两点：一是“任用臣下，是危亡之道”；二是“崇尚贤能，是痴迷惑乱的根源”。还说“去除恩惠情意，舍弃圣明智慧，疏远贤能之人，废弃仁义，禁止奸邪虚伪，就能与道齐平了”。

亢仓子

亢仓子名叫楚，解说《本老子》的文字类似《庄子》，也有接近道理的。比如他说：“所谓国家郁结，是指君主的德行不能下达，百姓的欲望不能上达。”比如他说：“士人有被天下人喜爱的，有被君主单独喜爱的。任用被天下人喜爱的人，天下就安定；任用被君主单独喜爱的人，天下就危险。”比如他说：“治理百姓的人，先致力于让百姓淳朴。”这些是接近道理的。也有违背道理的。比如他说：“大乱的根源始于尧舜。”比如他说：“蜕变成地的是水，蜕变成水的是气，蜕变成气的是虚，蜕变成虚的是道。”比如他说：“怎么知道天下的正邪污洁呢？”这些是违背道理的。至于他妄自标榜来欺骗世人，就说“灵王派祭公送去筐帛，在禳除水旱之间”，说“熊开被拜为亚尹，曾经微服出逃”，这就有无法掩盖的欺骗了。大概他的书里说“从乡到县，从县到州”，这是后世的行政区划。说“穿着青紫色的章服”，这是后世的品级制度。说“我没有偏私啊，羌忽不知道它的读音”，这是模仿后世的楚辞，而且字多用古文，又想以此掩盖他的今文，反而更加明显了。难道周灵王、楚国时代就有这些吗？他的书中有说：“意气谷神”，把“谷”当作相似，与老子所说的“谷神”不同。

关尹子

《关尹子》九篇，第一篇叫《宇》，注释说是道；第二篇叫《柱》，说是建立天地；第三篇叫《极》，说是尊崇圣人；第四篇叫《符》，说是精神魂魄；第五篇叫《鉴》，说是心；第六篇叫《匕》，说是形体；第七篇叫《釜》，说是变化；第八篇叫《筹》，说是智慧；第九篇叫《药》，说是杂治。序言认为是关尹喜的书。汉代有方士献上，那么它的伪作性质就可知了。而且它的文字浅陋软弱，它所说的道都归结于无。如果真的无，那么又怎么会有所谓的道，而说这些废话呢？比如他说：“作为必定失败，执着必定失去，所以早上听到道，晚上就可以死去。”这是粗略可以理解的，然而与老子、论语的根本旨趣不合。这是抄袭而不能善用的。比如他说：“一天死去的，像是一息之间得道；十年百年死去的，像是经历长久得道。”这是人生只以速死为幸，而不希望天下人生存。什么样的立言啊！

鹖冠子

《鹖冠子》中违背道理的话，比如他说：“圣人重视夜间行动”，接近道理的话，比如他说：“富有的人看他的给予，显贵的人看他的举荐，贫穷的人看他的索取，卑贱的人看他的施与，以及不杀害无辜之类，都是其中见到的一二罢了。”其余大多晦涩，词多理少，韩文公竟然还取用它？为什么呢？曾经考察他的“五至”之说，出现在首篇，开始说“北面侍奉君主，那么胜过自己的人就来了”，“歌唱借取呵斥，那么同伙就来了”，这是痛恨上位者不礼遇下位者。中流失船之说，出现在《宋篇》，说“卑贱生于无用，就像中流失船，一个壶价值千金，这是哀伤自己不被赏识。”文公难道对他的话有所感触吗？然而文公猎取这一

译这两句话，其余的十五篇就没有值得保留的了【伯乃说他的才能超过自己百倍】

译鬻子

鬻子名叫熊，逢行珪为他的书作序说：“熊是楚国人，九十岁时拜见周文王。文王说：‘你太老了。’熊说：‘如果让我去捕兽逐鹿，那确实老了；但如果让我坐而论道、谋划国事，我还年轻呢。’文王于是尊他为师。所以他的书以文王提问开头。这必定是战国时期隐士假托之辞。大概从汉代《艺文志》就已经有它的篇目，其中的话语也有很多值得采纳的地方，比如把‘明知自己有过错却不改正’视为最大的遗忘，把‘自认为贤能的人视为不肖’，以及‘向百姓考察官吏’等，这些都足以警醒世人。其余部分记载五帝、禹、汤的政治，都主张任用人才，文字也不繁琐，不同于诸子中那些寓言虚妄荒诞的作品。然而每篇多以‘政曰’起头，并用‘昔者’追述文王的提问，既然假托文王之下，又说鲁周公，而且也不知道自称‘政曰’的人是谁。逢行珪既不能明确说明，反而解释为政术之间，那就不是恰当的解释了。”

商子

商子，是公孙商鞅的书。从开垦荒地开始，督促百姓耕种作战，文章繁琐细碎，不能成句。直到千年之后打开这本书，仍然让人心乱目眩，何况当时身受其祸的人呢？然而殿中侍御史等官职的设立，实际上应用了这本书；凡事必须询问法官，也出自这本书。后世一切依据法律来裁决的人，也应该反省这些制度的来源了。有人怀疑商鞅也是有才能的法吏，他的书不应该如此烦乱，真伪大概难以确定【书中将《诗》《书》礼乐、善修、仁爱防范、辨别恩惠这十种，都视为背离农战而加以禁止】

韩非子

韩非完全排斥尧、舜、汤、武、孔子等先王的道统，认为它们是祸乱的根源，同时兼取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学说并加以深化，甚至认为妻子儿女也是害自己的人而不可信任，大概自认为独揽智慧足以操纵一世。然而因为疏远，一旦去游说别国君主，就希望君主首先疏远亲近的人，谁又会容纳你呢？最终死于秦国监狱，愚蠢无人能比。什么恶劣的气息聚集在这类丑恶之人身上，老子那种保全自我、利己无情的一切流弊，也想不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唉，真是可悲啊！然而看他的书，仍有足以警醒后世迷惑之人的地方。当时先王的道统熄灭，隐士横加议论，往往故意编造无稽之谈的寓言来互相戏弄，那些说这些话的人，也未曾自认为真有这些事。后世沿袭他们的残余并神化它，流俗因此相信为真，异端邪说于是祸害天下，为什么韩非的辨析明明存在却不去考察呢？韩非说“白马非马”，齐国稷下的辩者都被他驳倒。等到骑着白马缴纳赋税时，并没有发现马不是白色的。大概虚妄的言辞和空洞的辩论可以战胜一个国家的辩士，但考察实际、对照形体却不能欺骗一个人。现在的人对于异端，曾经有过追究其实质的人吗？韩非说，宋国有个人想为燕王削尖棘刺的末端，制作猿猴母亲的玩具，必定要斋戒三个月然后才能看见，知道燕王必定不能长久斋戒而欺骗他。燕王于是供养他三个月，冶炼工匠对燕王说：“果然如此，那么他用来削刻的工具必定很小。现在我是冶炼工匠，没有可以用来削刻的工具，这不是真实的东西。”燕王于是囚禁并审问他，果然是虚妄，于是杀了他。现在的人对于异端，曾经有过讯问其虚妄的人吗？郑国有个争论年龄的人说我和黄帝的哥哥同年，不能驳倒他。现在异端自认为出自无始之前，比黄帝的哥哥还要早，而人们没有不相信的。赵主父设置钩梯攀爬播吾山，在上面刻下人的足迹，宽三尺长五尺，并刻字说“主父常游此”，不能嘲笑他。现在异端往往在悬崖石顶凿刻足迹，比播吾山的足迹更加悖谬，而人们反而认为神奇。韩非辩驳虚假像这样的很多，姑且选取一些来告诉迷惑的人。

覆廪【即近世所谓的盘量，见卷十韩路侯】射隐【即近世所谓的猜谜，卷十六齐桓】哑【叹息声，见卷十五】慎火涂隙【指灶突】

邓析子

邓析是郑国人，喜好刑名之学，撰写了《竹刑》一书。曾经多次驳难子产的法律。子产死后二十年，驷颛才杀了邓析而采用他的书。唉，小有才华的迎合，足以招致杀身之祸啊。他的书以“无厚”命名首篇，那么他发自内心的想法，就可以知道了。而韩愈所斥责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话，正是出自这本书。一死还不足以尽他的罪责呢。有人还说，采用他的道理就不应该抛弃他的人吗？

慎子

慎子，是赵国人慎到的书。从威德开始，到君人之道结束，五篇论述，几百个字，各自断绝其说。大略是说设立天子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天子。百姓杂处而各有所能，根据他们的长短来使用他们。臣子有事而君主无事。说法都没有道理，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他的书没有序言。古代称田骈、慎到，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说依法治理说：用投钩来分财物，用投防来分马。不是钩防能平均，而是用来堵塞怨恨和不满。我认为这只是断于弊法罢了。如果以理来裁决，那么用我的心来衡量轻重，有什么忌讳呢？然而子华子也说：分财物而投钩防，不是因为钩防能平均，而是让善恶多寡没有怨恨的对象。大概当时的议论就是这样了，大概是用来警戒人情任私的人吧【世俗分物，把物品折成曲折藏其中，以折数的多少为说法而探取，这就是钩。现在改为防字，应当考证】

公孙龙子

公孙龙是战国时肆意进行无稽之辩的人，九流中所谓的名家，以正名为学说的人。他的要点有四个：一是“白马非马”，说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马是用来命名形状的，形状不是颜色，颜色不是形状。二是“物莫非指”，说指是指出是非的名称，万物各

译相指，是非混乱，最终归于无可指。其三叫“鸡三足”，说鸡的脚是一，数的脚是二，二加一，所以是三。其四叫“坚白石”，说眼睛看见石头的白，却看不见它的坚；手知道石头的坚，却不知道它的白，这样坚与白就是两样东西。它荒谬无据到如此地步，大体都像儿童的戏言，却竟然推崇我们夫子“正名为言”！唉，夫子所说的正名，果真像这样吗？至于“臧三耳”的辩论，也说是公孙龙，但《孔丛子》和《吕氏春秋》记载了它，这本书却没有提及。

译尹文子

《尹文子》两篇，以大道自命，但其所学却是公孙龙的学说，被九流列为名家。它因循“白马非马”的说法而产生“好牛好马”的说法，又搜集名实混淆的事例来证明它。没有道理且迂腐，不值得谈论文采，却反而以孔子“正名”作为依据。唉！孔子所说的名，难道真是这个意思吗？大道衰微，世俗败坏，士人竟有如此误用心思的。

淮南子

《淮南鸿烈》这部书，是淮南王刘安凭借文才辩才招致天下的方术之士，荟萃诸子百家，广泛搜罗奇闻异事，从而编成的。凡是阴阳造化、天文地理、四方蛮夷的遥远、昆虫草木的细微、瑰丽奇异足以惊骇人耳目的，无不森然罗列其中。这大概是天下类书的开端。但我认为，这正是刘安被灭的原因啊。圣人治理天下，君臣父子相互依存，桑麻谷粟相互供养，其义理在六经，其作用在百姓日常生活的常道，如此而已。自从周朝衰微天下大乱，诸子蜂起，争着确立不同的学说，而各自祸害他们的国家。汉朝兴起，一切扫除，归于忠厚，诸子的残余党羽纷乱无处施展，那些喜好多事而不明大体要旨的诸侯王，渐渐将他们收罗，也没有不因此自取祸患的。刘安不幸地位尊贵显赫且多有才情，慷慨而喜好多事，起来招集散失流亡之人，极力充当宗主，于是春秋战国以来纷纷扰扰的诸子遗毒余祸，都汇聚在刘安身上了。刘安又将如何能不诛灭呢？他的门徒为此感到羞耻，托言他升天，连鸡犬都跟随去了。唉！凡世间自诩成仙离去的人，都是淮南升天这一类罢了。

孔子不谈怪异、暴力、悖乱、鬼神，诸子所谈论的，不过是怪异罢了。古语说：“君子遵循常道，小人追求变诈。”诸子所遵循的，不过是变诈罢了。自从庄子、列子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以此来扰乱天下的正理，迷惑百姓的耳目。《鸿烈》所汇集的，大体都是这类内容。而在其纷繁汇集之中，却有自我反驳其说的言论，足以阐明天下的常道。比如说道：“橘柚冬天生长，而人们说冬天死亡，死亡的是多数；荠麦夏天枯死，而人们说夏天生长，生长的是多数。”江河的曲折，有时也有南北流向，而人们说江河向东流，是以大体为本，这是反本的名言。又说：“言语上说不做，行动上却去做非议之事。”这足以作为惊世骇俗的精辟之语。又说：“毁谤与赞誉对于人，就像蛟蝱一样一闪而过。”这最算是误导人的浅陋言论。开始制作衣服的人，只有一个。第十三卷认为是伯余，第十九卷认为是胡曹，这就是汇集众人成书，不相参照的弊端。

九方臯，“臯”字写作“堙”【见第十二卷】；丈人，指拄着拐杖行走的老人【见第十二卷注】；蛤棃【第十二卷】；船离开岸边称为“张”，靠近岸边称为“歙”【第十四卷】；介子，龙蛇之歌【第十六卷】；荐梅【第六卷】

抱朴子

《抱朴子》是伪书吧？不然，葛稚川为何独自误导天下后世的愚昧不肖之人呢？道就是日常通行的理，不称之为理而称之为道，是因为“道”是大路的称呼，即使那些容易见到的，也显现出那些难以见到的，让人知道人没有不遵循理的，也就像人没有不遵循路的一样，所以称理为道，而凡是天地间清晰可见、人们经常遵循的，都是道了。奈何世道衰微，横议者兴起，凭空创造出恍惚幽深为道，好像道是另外有一物，超出天地之外，让人谢绝生理，离形去智，终身去追求它，却始终得不到，唉，真奇怪啊。道固然无处不在，而人未必都能完全合乎道，当时就有具备道的圣人，作为君师，从而确立人道，从伏羲、黄帝、尧、舜直到今天，世代相承，以维持人道不毁坏不泯灭，都是圣人的力量。奈何世道衰微，横议者兴起，创造出真人、至人的名目，反而认为圣人未曾听闻道，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真人、至人，生于何时，行于何事，其姓名声迹记载在什么书上？这只是一时故意做的寓言，而人却还想象羡慕，相信真的有这样的人，唉，真奇怪啊。虽然奇怪，但其所误导的，不过是世间所指为过高之人，心中的妄想，虽然喜欢谈论虚无之道，身体的实用，终究不能脱离我们圣人的道。其中那些枯槁山林、坚守不移的人，万中不能有一二，也不过是在我们道的覆盖之下生养休息。那些愚昧不肖之人，还未被他们所误导。误导天下后世愚昧不肖之人的，不是《抱朴子》这本书又是谁呢？抱朴子说：“人都可以不死，世间没有不死的人，就用龟鹤作为证明。”唉，龟鹤又何尝不死呢？天生万类，各自得到其所得，人的生存，从白天劳作到夜晚休息，龟鹤的生存，从阳气活动到阴气蛰伏，人的生存，以百岁为寿，龟鹤的生存，以千岁为寿，奈何人想要强行与龟鹤相同呢？人之所以在天地间尊贵，是因为能够辅助天地，主宰万物罢了，如果一定要与万物计较长短，飞翔不如蜉蝣微小，潜水不如鱼虾细小，难道只是寿命不如龟鹤而独自羡慕吗？人物有死生，就是一气的消长，正因为有生有死，所以生生不息而不穷尽，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译难道一定要想着长生来逃避死亡吗？这既然在道理上是绝对没有的。而考察他那些长生的方法，更是毫无道理。起初用导引术，中间用房中术，最后用金丹大药。导引的说法，想要像胎儿呼吸那样。人生活在母胎中，以母亲的呼吸为呼吸，胎儿又有什么呼吸呢？等到出生之后，就以天地之气为呼吸，怎么能让他不呼吸，又回到在胎时的状态呢？即使强忍不呼吸，也只是自讨苦吃。寒暑交替，时节到了终究还是会死。房中术，则说一定要靠口耳相传。男女的情欲，是阴阳的常理，顺应阴阳的常理而节制情欲的过度，能说的不过如此。如果一定要靠口传，那么那些粗俗下流的话难以写在纸笔上，是可以想见的。这又是让人纵情于欲望，从而加速死亡罢了。金丹大药，则说炼其他东西成为黄金。黄金炼成后先用来祭祀神灵，否则一定会遭受灾祸。祭祀神灵的黄金数量：天神二十斤，河伯十二斤，北斗、太乙各八斤，日月、井、灶、社各五斤。如果说祭祀神灵就能成仙，难道天神地祇可以和他们分赃吗？不祭祀就遭受灾祸，难道天神地祇根据贿赂的有无来决定祸福吗？河伯的贿赂多于北斗、太乙，难道天神不如地祇吗？日月的贿赂仅仅和井、灶相等，难道日月和井、灶同等吗？狂妄荒谬毫无根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甚至说煮白石吃，也足以延年益寿。唉！难道金银玉石真的可以服用吗？这更是加速死亡罢了。所有那些长生的方法，无非是加速死亡的工具。他却竟然极力主张这些说法，吵吵嚷嚷写了十万字。孔子，是万世帝王的老师。因为孔子不谈长生，就极力排斥孔子。庄子，正是他推崇虚无的老师。因为庄子曾经说过齐同生死，就一并排斥庄子。甚至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因为天地能够主宰生死，就一并排斥天地。说天地不是万物的父母，而长寿短命的事情不在天地。唉！抱朴子何必如此费尽辞藻呢？抱朴子自称这种法术，是左元放传给他的，他从祖父葛仙翁那里学来。葛仙翁传给郑君，而郑君又传给抱朴子。假如左元放不死，葛仙翁不死，郑君也不死，抱朴子自然能和他的门徒都不死，那么圣贤的话自然成为空话，天地自然成为长存之物。现在左元放死了，葛仙翁死了，郑君死了，抱朴子自己也年老将死。举四海之众，经历百世之久，都没有见过一个长生的人，却只是一再说长生，二再说长生。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却只让天下后世的愚昧不肖之人，用他的导引术，以致歪斜倒卧在路边。流落乞讨，用他的房中术来放纵不检点，纵欲伤身；用他的金丹黄白术来烧炼假物、伪造伪物，最终无一成功，白白卖光了祖辈的田产房屋，以至于贫困愚昧。所以说：“《抱朴子》是伪书吧！”不然的话，葛稚川为什么唯独误导天下后世的愚昧不肖之人呢？

译从前有个叫古强的人，自称已经四千岁了，认识尧、舜、孔子、秦始皇、汉高祖。〇州〇使君相信了他，曾经赠送给他玉杯。古强年老昏聩容易健忘，有一天对稽使君说：“这杯子是从安期先生那里得到的。”他的谬误于是败露，不久客死在寿春。黄整家里又有个五原人，名叫蔡綖，求仙没有应验，无法自我辩解，便谎称自己成了仙，逃到异界源山中，卖柴换取衣食。处境困窘到了极点便自己回来，欺骗家人说：“替老君牧龙，昆仑山的龙丢失了，我被贬谪而逃历。”他说所见到的昆仑仙家富贵，很多人也相信。又河东蒲坂有个叫项曼都的人，学仙十年后回来，欺骗家人说：“拜见天帝时失礼而被斥退。”河东于是称曼都为“斥仙人”。洛中有个道士，忽然自称是古代的仙人白和，寿命已经七千八百岁，人们争相趋附他。后来忽然不见了，河北又有个自称白和的人，洛中的弟子赶去见他，却是另外一个人，那一个人于是逃跑。这些都是葛洪《抱朴子》所记载的，说那些谈论成仙的人都是虚妄，只有我谈论成仙的是真实的。虽然同样遭受讥讽裸奔，退下来却不自我反思，然而也足以作为世人的警戒了。所以一并记录下来。

刘子

《刘子》的文章，类似俳优之文而又避唐时的国讳，用“世”代替“代”，往往杂取九流百家的学说，引类援事，随篇作为证明，都是采撷精粹而成，不能有所独创，不足以列入诸子立言的行列。播州录事袁孝政为之作注并写序，于是大加称誉，并且说五十五篇取五行生成之数，在义理上是没有根据的。然而又说刘子名昼，字孔昭，却没有传记可以凭信，或许是袁孝政自己编造的吧？

聱隅子

《聱隅子》是宋朝仁宗时期蜀人黄晞之的书。效仿扬雄的《法言》，但文风却显得松散。他的见识有超过扬雄的地方。扬雄首章说：“学习是行为的上等，知识是次等的。”黄晞之说：“知道而不能实行，与不知道相同；知道而能实行的，才是高明的。”他驳斥封禅时说：“天生财富来丰富我们的百姓，现在耗尽他们的财富来供奉上天，犹如割肉来填补自己的嘴巴。”他驳斥异端时说：“腐烂的柴火不可以用来鞭打士兵，松散的泥土不可以用来粘合物体，犹如佛教道教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有人问：“如果扶苏即位会怎样？”回答说：“千里干旱，一场雨或许能挽救即将枯死的草木；多年的重病，一剂药或许能救活将死之人。然而秦朝的国势也已经衰败了。”有人问：“韩非、庄子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整天追求道德而智巧介入其中，整天追求真诚而浮伪介入其中，是古代哗众取宠的人。”他论述君子说：“小到洒扫之事，大到天下治理，没有不能胜任的。”他论述治道说：“百官谬误泛滥，并非没有贤人，而是赏罚的箭偏离了靶心。”他论述处世说：“恩惠不在于大，以赴人之急为最。”又说：“财富丰裕的人用度更加劳碌。”又说：“使孔子有余蕴的，是子渊，性与天道而世人没有听闻。”文中子的道不流传于世，流传的只是诸子的讹传罢了。这些都切近于理，即使王通也杂有异端，不能及他。难道义理到本朝才变得开明吗？然而他论性说：“形体变化则性变，性变则神变，神变则情变。”那么他的谬误乖戾又是自古论性者所没有的。可惜他没有游学于濂洛之门。

宋齐丘化书

起初我在端平甲午年在余姚读书，见到同宿舍的学生有宋齐丘的《化书》，阅览后很高兴，便用他的“气之说”回答权政的“气略”，大概以气贯穿权政略三件事，文章也暗中效仿他。主考官湛太仆惊喜，等到拆封试卷，手持草稿卷，先向众人宣布：“有卷应置于魁首，但文章怪异不可，现在置于第四。”一时朋友也争相传阅，传到湛太仆监宅石桥孙氏，这卷就不还了。如今距离那时三十六年，再次阅览《化书》，却大不相同。这本书的目录共六部分：一是道化，则窃取庄列的旧智，借物类偶然的变化来概括人事必然的常理，因而说彼可化，此亦可化，不考虑人与物不同，此非彼比。二是术化，则阴祖咒术的小见，指出荡秽者能召五帝之气，与伏虺能役五星之精，因而说风云可扳，江海可覆，不知道乞食的虚喝，不是立言的援证。三是德化，说儒者讲五常如醯鸡游太虚，井蛙浮沧溟，必忘其名而得其理，忘掉其理则得其情，苟得可以将，何必广布帛？有这样的道理吗？这大概是以儒为戏的剧语罢了。四是仁化，说德清净也，无以自用，故授之以仁，仁不足以义济之，木伐火也。不有和睦哪里得仇雠？不有赏劝哪里得斗争？有这样的道理吗？这大概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狂论罢了。五是食化，多为之说以明食之重可以，说食为五常之本，五常为食之末，既异于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之说了。他说民事莫急于食，而王者夺其一则君不知有君主，是得许行之说，而又推衍大过了。六是俭化，多为之喻以明俭之益可以，说俭为五常之本，五常为俭之末，既异于“俭不中礼

译这就招致讥讽了。他说礼以减损为贵，俭以不丰盛为贵，那么俭与礼就相互违背，这是采纳了墨子的学说，而且推演得太过分了。这六种教化，荒谬虚妄显而易见，而过去我竟然曾经被迷惑。大概是因为它们所援引的类比多巧妙，所造作的语言多华丽，其文辞简练深奥，与现在大不相同罢了。所以各章在分别指出其错误之后，又总括记载其要点，以此来记录我的悔悟，也是希望后来的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辙罢了。至于冯齐丘，竟敢冒犯先圣的忌讳，甚至自称能与孔子相提并论，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况且他向徐知诰画炉灰，谋划僭越称帝的事，意图没有比兵器和粮食更紧迫的了。现在却说兵器必定可以废除，粮食不必广积，这种说法又有什么值得辩驳的呢？然而他的仁化论中说：不同种类的生灵怀有仁德，这是义的本性，人如果杀害它们，反而是不仁不义的。他的俭化论中说：奢侈的人富有也不满足，节俭的人贫穷也有余。这虽然是老子慈爱节俭学说的余绪，也足以警示愚昧的世俗，不能因为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

译子家子

《子家子》是近世眉山人家颐养正所著。书中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持守中正之道。心如果不精纯专一，就会流于杂乱。又说，不吃来路不正的粮食，不穿来路不正的布帛，这都是诚修自身的行为。他的言论如此平易，这大概就是他著书的原因吧？然而书中多有关于严于律己、处世待人的言论，对世俗有所裨益，就像世间所编的《省心杂言》之类的书。只是他说探究理义，不要在传注中寻求，而要在本性根源上寻求，我却恐怕这样并不妥当。六经是用来承载道理的，传注是用来阐明经义的，以此作为告诫而在本性中寻求，这就成了不立文字而见性成佛的做法了。

黄氏日抄卷五十五

《子部，儒家类，黄氏日抄》

钦定四库全书

黄氏日抄卷五十六 宋 黄震 撰 读诸子【二】

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秦相吕不韦因以显贵身份自居却不及荀卿等人而感到羞耻，于是著书传布天下，让他的门客共同撰写了《八览》、《六论》、《十二纪》，借用了《春秋》的名号。高诱为此书作训解。淳熙五年冬天，尚书韩彦直为此书作序，说：“士人的著作能流传于天下后世的，不仅仅依靠他们的书。孔子是圣人，所以他的书应当流传；孟子是亚圣，所以他的书应当流传。超过这个标准而靠书流传的，老子靠虚无之道流传，庄子靠寓言流传，屈原靠辞赋流传，荀卿靠刑名之学流传，司马迁靠史书流传，扬雄靠法言流传，班固靠续写司马迁的史书流传。然而概括起来，孔孟之外的书按理不应流传却都能一同流传的，是因为他们的人品足以相配。《吕氏春秋》论述天地万物的道理，其书最为接近古意，如今唯独没有流传，难道不是因为吕不韦的缘故而废弃了他的书吗？越久没有流传，恐怕天下就没有认识这本书的人了。于是我为它作序并使之流传。”括苍人蔡伯尹又在书后评论说：“汉朝兴起，高堂生、后仓、二戴等人，选取这本书中的《十二纪》作为《月令》；河间献王和他的门客选取其中的《大乐》、《适音》作为《乐记》；司马迁多采纳其中的说法作为《世家》、《律历书》；汉武帝藏书将其列入九家之学；刘向集书将其列入七略之数。如今这本书不能与其他诸子争衡，只是因为吕不韦的过错罢了。然而不知道吕不韦本来就没有参与其中。”

十二纪

《孟春纪》与《月令》中的孟春相同，字句则略有差异。如《月令》说“鸿雁来”，这里却说“候雁北”；“服苍玉”却说“服青玉”；“草木萌动”却说“草繁动”；“草木蚤落”却说“草木早槁”；“焱风暴雨总至”却说“疾风暴雨数至”。《孟春纪》的下一篇是《本生》，说产生生命的是天地，养成生命的是人，设立官职是为了保全生命。官职太多反而危害生命，就失去了设立官职的初衷。认为孟春是生命的开始，因此希望在上位的人能保全百姓的生命。下一篇是《重己》，说通过颐养性情来保全长生，又希望人们各自保全自己的生命。下一篇是《贵公》，说身居高位的人不追求琐碎的明察。下一篇是《去私》，说只有去除私心然后才能公正。这些都是阐述保全生命的道理。这一卷记载了“楚人丢了弓却不寻找”的故事，说“楚人丢了它，楚人得到了它”。孔子听说后说“去掉‘楚’字就可以了”，老子听说后说“去掉‘人’字就可以了”。所以老子达到了极致的公正。我认为丢了弓而去寻找，是人之常情，也是事理所在。丢了却不寻找，自己就已经错了。说孔子想要去掉“楚”字，已经超越了常理而成为好高骛远的言论，孔子一定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说老子想要去掉“人”字，又过于高远而成为空泛的言论，老子也未必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层层递进，读者豁然开朗，这是后世旷达之风的开端，把它作为极致公正的证明，是错误的。“元日”注解说：“元是善的意思”，日从甲到癸。“元辰”注解说：“元是善的意思”，辰从子到亥【近世将正月初一称为元日，三命家又有元辰的说法，与此不同】。辇【人拉车叫辇，出门乘车，进门用辇】。聋子抚养婴儿，刚打雷就把他藏在堂屋。“乌获用力拉牛尾巴，尾巴断了力气用尽而牛还是不能逆行。五尺高的孩子拉着牛轭，牛就顺从，这是因为顺着它的本性。”注解说错了。“称之为招致颠踬的机关”。注解说：“蹙机是门内的位置。”

游荡直到蹙机，我认为：这一章把车辇比作招致颠踬的机关，把酒肉比作烂肠的食物，把声色比作砍伐性命的斧头，三条并列，含义非常明确。蹙，是蹙蹶颠踬的意思，如果说安逸过度，就会招致颠踬的机关。如果把蹙机理解为门内的位置，那么下文把肠食当作一味，把性斧当作一物，可以吗？声音禁止过重，颜色禁止过重，只是禁止声色过度罢了。注解误把声理解为声誉之声，不希望虚名超过实际，这种说法也不对。

仲春纪的下一篇是《贵生》，说耳目鼻口必须有所节制，然而说不以天下国家危害自己的生命，这只是老庄的说法罢了。下一篇是《情欲》，以早蓄精神为说，以春天多雨夏天必定干旱为比喻，这也是道家养生的说法。下一篇是《当染》，因墨子感叹染丝的说法，说国家也有沾染，学问也有沾染，希望所沾染的得当。下一篇是《功名》，说善于钓鱼的人能从十仞深的地方钓出鱼，是因为鱼饵香；善于射鸟的人能从百仞高的地方射下鸟，是因为弓好。圣王不致力于